狄王的思绪又重新绕回到成羡羽:成羡羽啊,她再怎么不寻常,也只是一个女人。
狄王相信,一个女人,他的七子会很快淡忘的。
狄王认定:让穆七忘记成羡羽,总比让穆七继承大统要来得容易。
狄王观察着穆七低头不语,以为儿子是把他老子的话终于听进心里,正在好好思忖,狄王心头情不自禁开始泛喜。
却听穆七突然面不改色,径直对他老子说:“父王,你思绪不对。今日我同你谈不下去,过些时日等你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小七再来找你谈!”
穆七说完对狄王行礼:“父王,儿臣告退。”
狄王望着儿子飒若流星远去的步伐,亏老狄王武功深厚,能抑着血不给气喷出来:好小七,他竟然叫他老子好好想清楚,想明白!
****************************
穆七和狄王商谈不欢,匆匆离去。两旁仆从见七殿下依旧是平日那般生风走路,以为穆七还是跟从前一样没心没肺,却不知穆七心里正来来回回,做自己的打算:父王这边先稳住,狄廷上的将臣们要活络,但别做得太出格,免得引起他老子的不高兴。至于常国那边……
穆七心一疼:常国那边先在北疆试试联系姚拂剑,然后再尽可能联络那些穆七自己的朋友。
穆七他为人任性不羁,他仇人多朋友也多,和不少汉人都有结交。此刻一呼,无论是地方上的还是京师里的,却也百余汉人知己肝胆应声。
穆七自己则在狄廷上活络,武将们大多是他的部下,奉他信他;但文官穆七以前却得罪得多,前几番为了喀丽夺权,穆七对他们都是用的狠招,唯独这次他慎重起见,不得不收起利刃,脸上挂笑,嘴上说蜜,多多送些贵礼,走动亲近……
穆七虽然自己不去见狄王,但为了防止他老子生气彻底翻脸,穆七同样日日揣测狄王的趣味,投其所好日日派亲信送点小礼物小心思孝敬给狄王。
穆七甚至同时给太王太后也备了一份礼,自己也时常陪伴太奶奶,无论太王太后如何低讽他,穆七都好脾气的陪着笑,尽捡些太奶奶喜欢的说着听。
人□故他以前不是不懂,也不是不会,只是懒得做,不想去为。这会儿为了心中人的真正自在逍遥,穆七强忍着巨痛去为,于他这般放肆张扬的性子,咬牙收敛起来,真是分分秒秒坐针毡般煎熬。
这么过了一个多月,穆七整个人累瘦了一圈。
这一日穆七在宫中参加完大王兄办的小宴,志向未展胸中烦闷,不由反剪着手埋头往自己住的宫里走。路上见着一条小径,曲曲折折,沿路还栽了小棵的松柏,到有点常国的味道。
从曲径的深幽处,隐隐传来乐器的声音,穆七竖耳静听,叮叮咚咚似泉水的声音,并不是手鼓也不是狄琴。
不过听着十分悦耳,竟将穆七的胸闷不快扫去大半。
穆七以前从不曾来过,他并不知通这曲径通往何处宫苑,但瞧着这边宫苑都不是后妃的住处,就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曲径的深处是一处精致的凉亭,亭中坐着位年不过十几的少女,埋头弹着桌上的乐器。
穆七立足远望,看不清少女的面貌,他寻思着莫非是父王又收了什么新妃?
穆七又望见少女正在弹奏的乐器长长方方,上头一大堆弦,他觉着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这乐器叫做什么。
穆七就再走几步,索性靠近凉亭上看个清楚。
靠得近了,穆七瞧见少女侧眼,略微熟悉,方才想起来这少女是他的二十九妹。
但是她具体叫什么名字,穆七却记不得了。
穆七只记得二十九妹同他和喀丽身世相仿,同样是汉姬所出。
也是是因为有一半汉人血统,二十九公主虽是一头普通的金发,面相却与狄女有明显差异。
穆七心瞬间咯噔一下:几年不见,二十九妹竟长得愈来愈像喀丽了。
穆七转身欲走,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之前悬而未解的答案:她弹的乐器是汉人的筝啊!
穆七忽想起初识成羡羽,她报个假名,谎称自己叫阿筝。
他遂咧口一笑,转回身来,静静伫着,欲听二十九公主一曲弹完。
二十九公主本正弹得忘形,一扬头不设防瞥见穆七,手上的动作立马急止。
穆七径直直视她,眼眸含笑,似问:怎么不弹了?
二十九公主却连忙起身,自行绕下凉亭,面对穆七拜下:“参加七殿下。”她单膝跪着,行过狄礼方才敢站起来,却又是盈盈一拜,向穆七致歉:“阿云耍些汉人姬子的玩意,污七哥耳朵了。”
穆七皱眉:“二十九妹这说得是什么话?”
阿云公主这才想起来穆七跟她一样,也是汉姬所出。她察觉失言,一时惶恐,又是单膝跪下,心想得罪了炙手可热的七哥,今后她的日子免不了更加难熬。
阿云却没想到,穆七也单膝跪下,然后温柔地扶她起来。
阿云瞧着穆七一双温厚大手,却又修长白皙,她怔怔出神,目光缓缓移上,对上穆七的容颜。
阿云之前都不敢仔细打量穆七,这一番怔看,心中禁不住暗赞:都说七哥颜面俊若美人,却原来比美人还美。
二十九公主还在出神,就听见穆七郑重地跟他说:“二十九妹,汉姬并不卑贱,是同我狄女一般值得尊重的女子。万不可因为她们身世复杂,便看低诋毁她们。”
“啊?”不知是二十九公主自己还在出神,还是穆七的言论太过惊世骇俗,她一时震诧,不禁失声。
二十九公主体味一番,联系上自己母妃在狄宫中受的一辈子白眼,突然就笑了出来。
她抬眼问穆七:“是么?”
穆七身材高大,便慢慢沉了下巴,放低目光对上二十九公主双目,肃然道:“是,至少我始终尊敬我的母妃。”
这句话依旧惊悚,二十九公主少不得又要消化一段时间。她低头回味,忽然耳边传来穆七的声音,竟带了些许央求:“二十九妹,可不可以教我弹筝?”
94穆七(下)
之后半个月,狄宫宫人间隐隐就传开一件奇闻: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七王子和二十九公主,居然日日凑做一处。说是学什么汉人的乐器,但其实做些什么,谁清楚呢!
穆七和阿云坐在两人初遇的凉亭中,面对着面,穆七弹筝,阿云旁听。
穆七严格依照阿云所教,挑抹拨划,可是就是稀稀拉拉,不成调子。
他不由蹙眉:“怎么听不出调子呢?”
阿云一听笑了:“这筝虽不及琵琶难,但寻常人到底要个把月才能弹出调子呀!”二十九公主摇头:“七哥你这是要急于求成啊!”
二十九公主跟穆七数熟络了,方知他是豪爽之人,便不再惧怕。她用袖子掩了掩口,径直责他:“七哥,你须知欲速则不达。”
阿云并不知道穆七心事,穆七也不会对阿云讲,但这一句“知欲速则不达”却刚好撞到他心坎上:他又如何不知做事不能急于求成,可就是心急啊!急得乱了方寸,真想干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孤身冲去京师救她出来!
穆七问阿云:“如果我只专攻一首曲子,最快需要多少天能学会呢?”
二十九公主想了想,如实告诉穆七:“若是以七哥的聪颖天资,应该半个月即可。”
“那好。”穆七淡淡一笑,差点让阿云看呆。他漫不经心地说:“本来我也就准备专攻一首曲子。”
他笑,其实他心里也一样,全心全意亦只系于一件事上。
穆七的指尖轻轻在筝弦上滑过,绕了又绕:“二十九妹,我告诉你谱子,你教我弹即可。”
阿云愣愣地,突然感觉七哥好像也有深沉莫测的另一面。
阿云心头浅浅发抖,口中应声:“好。”
穆七用半个月学了一首曲子,就是他跟成羡羽唱过的那首:“你是胶来我是漆,我们俩分开不容易。我重情呀你重义,你不抛来我不弃……”
二十九公主在旁边观得又是痴了:穆七曲子弹得勉强,但嗓音着实动人,深沉低厚,从他红若朱砂的双唇中吐出来……
二十九公主心中丝丝绵绵,忽见穆七弹至最后,到“山也不能分,海也不能离,我总有一天等到你”的“你”字曲终落音,忽地当心一画,神色厉然。
阿云见穆七双眸里尽是狠戾,她吓得瞬间就痴梦醒了。
却不知穆七模样骇人,心中却只铿锵想着一句话:娘子,我总有一天等到你!
穆七平复下心情,不再受自己的筝声所影响,他便冷静又想:离开成羡羽已经两个月了,狄廷上下也周旋得七七八八了。火候成熟,该是第二次去求父王的时候了。
于是翌日,狄王又恰好在殿中宝座上打盹,就听见仆从们跑上来禀报:“大王,七殿下求见。”
狄王哼哼笑一声:这小子,果不出所料又来了!
狄王站起身,从宝座上走下来。
穆七快步进殿,还没跪下参拜,狄王就起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
穆七无缘无故又吃栗子,不由捂着额头委屈道:“父王如何一见面就又罚我?”
“你小子,每次来都要惊断你老子的美梦!”狄王抖动双肩,含笑吼斥穆七。老王上接着沉下脸来:“小七,父王给你说个事。”
穆七见狄王表情严肃,便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弓身道:“小七谨训。”
狄王左右各扫一眼,殿内仆从自觉屏退,顺手合紧大门。
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狄王便近身同穆七私语:“小七,最近见你和阿云走得很近。若是你喜欢,父王便将她许配给你如何?”
穆七惊得暮然抬头。
“若是喀丽还在,父王定会将许配你,了你心愿,但喀丽已归长天……”狄王长喟一声,眼神幽幽,声含愧疚:“但愿父王此番指婚,能稍稍平抚你心中遗憾。”
狄人不似汉人般顾忌重重,小叔娶嫂,儿子把后娘统统娶过来的事常有发生。
但是同父异母兄妹到底有血缘关系,成婚的事鲜少发生。
更何况穆七和喀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流着几乎完全相同的血液,若是成婚违背人伦,会遭长生天雷劈!
穆七心涛翻滚:父王原来早知我少年时对小妹喀丽有情,父王竟不顾人伦以喀丽许我……
但穆七旋即心头一凛,明明了了:他牵挂思慕之人,已不是他的阿妹,而是远在千万里之遥的成羡羽。
纵使喀丽复生,他亦只娶成羡羽一个人。
穆七便摇摇头拒绝狄王,他坦荡荡直视着他老子:“父王,我与成羡羽生死相许,如果我舍她不顾,天下负心薄幸之人,还有比我穆七更恶心的吗?无论如何,我不会负了她对我的情意。”
“你!”狄王伸出食指直戳着穆七脑门,却忽然听见穆七的传音入密:父王,你若是能借兵给小七……
虽是传音,穆七的声音仍忍不住哽了下,毕竟接下来说的是弥天大谎。
穆七向狄王传音道:父王若肯借兵,小七将来愿做父王之后的长生天。
期盼多年的话语入耳,狄王心中狂喜,却又稍带点疑惑,恐小七是空口说白话。
但是狄王心头这疑惑很快一闪而过,认定下穆七说得是真话:他这个七儿子,平日里小谎连连,但凡大事要事,却是半点谎都不会撒。
穆七一般不轻许重诺,但一旦许下,必定会履言。
狄王又联系到穆七近日在朝廷上的动作。狄王其实都知道,但他不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还暗暗给穆七鼓劲:小七,加油!笼络得再用力些,最好把朝中势力大半归入自己麾下。好样的,父王要的就是你这颗野心……
狄王按捺不住惊喜,竟当着穆七,在殿内踱步起来,
穆七观察着喜悦的狄王,他眯起了自己那双与狄王极为相似的褐色眼睛,心中默愧:父王,对不住了啊……
“小七。”狄王忽然定住脚步,转身正面穆七:“打蛇要害在七寸,杀豺狼击其咽喉。小七你虽有谋有计,但此番领兵南下若能……”
狄王谆谆不绝,穆七便知父王是在教自己破敌之计。
穆心既愧疚又感激,当下将狄王的计策一一听进心里去。
*******************************
京师十一月已渐入冬,宫内各殿升起地龙,依旧温暖如春。
皇帝许久不去天牢,今番又去。
远远地,皇帝就听见天牢深处一阵接一阵传来难得的欢声笑语。
皇帝再走近些,隔着恍惚的水晶帘,时清时糊见是成羡羽坐在椅子上,看旁边几个侍女在屋内踢毽子。
成羡羽笑得很开心,皇帝吸吸鼻子,满室的安胎甜香,真是好闻。
室内毕竟太窄,侍女不小心一个后踢,脚上没接住,毽子径直飞入了成羡羽怀中。
成羡羽却不介意,反倒抓着毽子站起来身来:“来,我也来玩玩。”
皇帝一听脚下急迈一步:不可,她有身在孕,怎么能踢毽子?真是胡闹。
但皇帝忽然想着自己凭什么上去干预成羡羽呢,只怕他近前了,她连笑颜都不会展。
只能立着静看。
成羡羽却突然转身,掀起水晶帘问皇帝:“陛下来了啊?”
恍然是梦,张若昀呆立原地,攥着折扇的食指和拇指互掐了掐,方知不是梦。
成羡羽倒是坦然:“陛下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喝杯酒吧。”她又自嘲地一笑:“算了,喝酒误事,还是喝杯茶吧。”
成羡羽说完自行坐下,给皇帝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今日她跟侍女们玩得心情愉快,对皇帝也不自觉有了好脸色。
侍女们早已自觉退下,屋内留皇帝独伫。
皇帝吐纳了一回,轻轻走到成羡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成羡羽见皇帝坐定了,便把属于皇帝的那杯茶在桌子上推给他:“陛下喝茶。”
皇帝随手就将折扇放在桌上,去接茶杯。
成羡羽瞧着熟悉的折扇,忍不住就笑着说:“陛下还是一年四季扇子不离手啊!”
皇帝本已端起茶杯,目光注视着杯中漂浮的新茶,这会他听见成羡羽说下,下意识就抬起头来。
正好完完全全瞧见了成羡羽的笑。
她这一笑极是灿烂,双眉如新月弯下,眸子又亮若曙星,哪里还是近来冷漠的成将军,分明只是略带娇羞的少女。
皇帝一下子看楞了,心里头就勾起了旧时光:初见的那个夜晚,她为了逃离虎军,用摄魂术对他翩然一笑,结果真令他失了魂。
皇帝抿了口茶,茶水温而不烫,清而不腻,香而不苦,真似方才忆起的那件往事。
皇帝就把茶杯上了,站起来随意走走,瞥见柜子上放着的九连环,就顺手拿了过来:“三妹,反正闲着无事,不如同我一起来解这九连环?”
成羡羽刚要说好,熊公公就急急跑了进来,伏在地上禀报:“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
95重逢(上)
皇帝抬手抚了抚自己眉心,笑着对熊公公说:“朕不是吩咐过了吗,叫你在外头守着,不要进来。”
熊公公心里叫苦,他当然清楚冲进来破坏皇帝和成羡羽,是能让他熊谈掉脑袋的事。可是,可是……
熊公公又不能当着成羡羽的面把这个消息说破,只能伏在地上顿首道:“皇上,此事关系重大,还请皇上随奴才出去一趟。”
皇帝注视了熊谈片刻,“嗯”了一声,也没有节外生枝,就朝成羡羽简单说了句:“三妹,那朕先走了。”
皇帝就由熊公公引着,出天牢急急去了军机处。
皇帝一踏进军机处的门槛,里面已经齐刷刷跪了一大片的将军。
皇帝心下顿时清明,再一听诸将禀报,果然是狄国擅自撕毁盟约,越境南下了。
不过一天半,已攻下两城。
皇帝听了,却不慌不忙展开自己手中折扇,悠悠扇了起来。他仿佛赏花听戏般随意一问:“姚拂剑呢?”
诸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反倒是皇帝笑着说:“姚拂剑莫不是打开北疆大门,迎狄军入关吧?”
皇帝这一句话直接戳穿诸将不敢讲的真相,数十将领不由均深埋了脑袋。
见诸将默认,皇帝也不惊慌,嘴角旋起笑意:“你们还有什么要告诉朕吗?”
便有胆大的将领回禀道:“启禀陛下,此番犯境狄兵数量庞大,他们号称一百万,实则有……”
“实有五十万,还是七十万?”皇帝问。
禀报了将领话说到一半突然被皇帝打断,他犹豫了下,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禀陛下,据前线探哨发来密报,狄军实有二百八十万。”
皇帝点点头,轻笑出声:“呵呵。”
两百八十万,穆七他这是把举国兵力都汇聚起来,破釜沉舟打过来了啊……
皇帝双眸一厉,虎口一掐合起折扇:“速招西王回朝!”
驻守西南西北的王小风,是皇帝前年才封的西王。
***************************************
穆七率军势如破竹,一路南下京师。
沿路城镇汉人纷纷惊恐,直言蔷薇煞星再度临时,殷末的狄乱今番更厉重来!
但狄军眼看着就要攻入京师,却被突然杀出来的常国悍军阻拦。
西王亲率百万常军在京师北部一百里拦截狄军,这西王王小风打仗勇猛胆大,竟以攻代守,常军本是防御一方,却主动进攻狄军,以命相拼。
狄军来不及撤退,两相硬碰,折了不少兵。
两军京师外僵持二十来日,穆七方才妙计陷住王小风,西王欲拔刀自刎,却被穆七徒手断刀,点穴将王小风活捉。
穆七在山洞里听成羡羽讲旧事,知道王小风是她的二哥,便留下心来没有伤王小风。
狄军沿途也不曾大规模屠杀常军,多是劝降——穆七觉着自己是来办一件压在心口的要事,不是来令生灵涂炭。
最终是蔷薇煞星取得了胜利,欲挺进京师。
但是狄军大部队行至京师北门外,却又再次停了下来。
京师城头旌旗摇动,守备森严,城楼中央明黄华盖之下,竟是汉人天子亲临。
皇帝俯瞰城楼之下,黑压压可以遮蔽天日的狄人。狄兵各个都持着专门防御箭矢的盾牌,跟城楼上的常军相较,虽身处偏低的位置,却无劣势。
黑甲狄军中放肆一点白,不用说必定是银甲白袍的穆七了。至于穆七手中擒的……是五花大绑,塞了嘴巴的西王。
皇帝听闻身后不远处熊公公细细呼唤,同身旁的乔丞相一齐转身。
皇帝往南向城内俯瞰,见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女子打马往城楼方向奔来,身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皇帝有些怔忪:她终于等到穆七来的这一天了么?
身边的乔南看在眼里,终忍不住问皇帝:“陛下要拦成姑娘么?”
“不拦。”皇帝摇摇头,真正难过的时候,他十之有九都是笑的:“朕在天牢里派些不懂武功的侍女,本来就没打算拦她。就算能拦,你和忱儿保不住二次帮她。”
乔南听闻说到自己,愧色垂头。
皇帝却不再言语地转回身去,重新往北,往城楼下俯瞰狄兵。
乔南就随之也转了身,静望了城下狄军半响,乔丞相眉头直跳,终是忍不住说:“微臣斗胆猜想,陛下其实早算到了这日。陛下……又是何苦呢?”
低低只可贴身耳闻的话语传进皇帝耳中,皇帝旋即笑出了声,不假思索地接口:“是啊,朕早就算到会有这一日,却盼着能拖一日是一日……”皇帝目光始终望着底下,问题却是对身侧乔南提出:“阿南,我这是何苦?”
似问乔南,又似只是扪心自问。
皇帝和乔南交谈的这段时间,成羡羽就已蹬蹬瞪疾步登上了城楼——听闻狄军已至京师,她旋即硬闯出宫赶来。
其实,宫中也是有成羡羽的心腹的。
成羡羽从楼顶左侧绕至中央,自行靠近华盖,与乔南一左一右在皇帝两侧站定。
无人阻拦,甚至是皇帝,听见清晰的脚步声也不发一句话,皇帝甚至不曾移一分去看成羡羽。
整个城楼顶上,只有乔南向成羡羽微微颔首,算是打了唯一一个招呼。
成羡羽望着底下乌云般的狄人,军人的天性令她瞬间热血沸腾,恍惚数秒,才反应过来:她现在不是要冲下去杀狄人。
成羡羽接着望见黑甲狄兵中显眼一白,知是穆七,心中一疼。她又定睛一看,见穆七身前绑的人竟是、竟然……竟是王小风?!
这件事却是成羡羽宫中的心腹之前没有禀报过,她不曾知。
成羡羽心中又是一疼,痛楚不亚于方才那一疼。她旋即对身边皇帝讲:“陛下,阿七只是事出有因,微臣相信他不会真正侵犯百姓……”
话说到一半成羡羽自己止了声:穆七不会侵犯百姓,但常国的士兵呢?穆七一路南下,又无可避免地杀了多少名成家军?
纵使成羡羽事先就想明白了,预料到了。此刻她又一遍细想,还是禁不住无奈闭眼,无能为力。
成羡羽心底却知:此事不可用“无能为力”四字带过,是她的一笔罪孽。
成羡羽一睁眼,就要不偏不倚再次望见穆七绑着王小风。
二看之下,她脱口而出:“陛下,我这就去叫阿七放了二哥。”
一直沉默的皇帝忽然开了口:“去哪叫?”
成羡羽这才意识到自己能够真正离去,只怕还需要半个多时辰。她便运气内力,俯身朝楼下大喊一声:“阿七,你先放了我二哥——”
成羡羽喊话数秒,王小风就四肢活络地从狄军里走了出来。
王小风很快也登上城楼,来到皇帝三人身边。
成羡羽转身连迈数步去迎王小风:“二哥!”
“三妹!”王小风激动展臂,似欲抱她一抱,双臂却悬在空中僵硬住。少顷,他别过头去:“与你数年不见,竟是这般重逢,二哥真是惭愧……”
“二哥!”
“小风!”
成羡羽和乔南双双瞥见:王小风右掌正朝着他自己的脑门上劈去。
成羡羽和乔南口中惊呼,身子皆动,却都出手晚了一步,眼看救不得王小风。
皇帝却不知在何时出手,虎口掐住王小风手腕,稳稳将王小风扼制住。
王小风呆呆看着皇帝,张口发不出声,看王小风的口型,似是欲唤“大哥”。
张若昀慢慢瞥了王小风一眼,松开他的手臂。
王小风就垂了头,不再有自裁的举动,自行走到乔南身边站了。
也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成羡羽竟扭过头,顺着右边望过去:皇帝,乔南,王小风。
成羡羽再收回目光低头望自己的脚,加上她自己,他们四人时隔多年重新站在了一起。
第一次这么站着还是几时?是她孤身去夺了遗孤,既兴奋又紧张,抱着毯子跑,一路都不敢回头。直到她跑近了虎军军营,瞧见门口站着等她的张若昀、王小风和乔南。知是三人顺利夺下虎军军营,她这才松了沿路都紧攥的拳,结果发现手心都是汗。
然后她步子再迈大些,跑过去同他们一起站了。四人激动地讨论着两边事情都成功了,做成了人生第一件大事,真是好,真是好。
那时四个人里就张若昀超过了二十岁,那时他们的年纪都太好了,光芒万丈。
成羡羽再次抬头,细细打量右侧这三个男人。
忽听着三人中有一个开口,是王小风的声音:“三妹,你真的舍得走?”
“她要走。”又有一个声音说,是皇帝的声音。
成羡羽心中恸楚,却极力克制着,后退两步,在三人身后向着他们躬身一拜。
成羡羽的脑袋低过了腰,言语哽咽:“大哥,二哥,阿南,今番一别,珍重万千。”
96重逢(下)
成羡羽拜完欲下城楼,就听见皇帝说:“朕送你最后一程。”
成羡羽寻思片刻,应允:“好。”
王小风和乔南都没有阻拦皇帝的举动,反倒是熊谈公公劝了一句:“皇上三思!”
皇帝无声地笑笑,和成羡羽一起走下城楼去。
常帝孤身到狄军阵中。
见着一点银光从玄色狄阵中央往前奔,直奔至狄阵的最前头。
“成羡羽!”穆七竟直接呼唤了成羡羽的全名,纵身离马,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成羡羽伸出双臂回搂住穆七,再仰头,瞧见穆七一对红红的眼眶。
穆七也瞧见成羡羽正盯着自己的眼睛望,他耸耸鼻子,将已经快泛出来的眼泪硬逼回体内。
成羡羽不知道,穆七刚才在底下望见城楼上的她,立马就冲动了:只觉着这两军对垒,这危机四伏,这千千万万常兵都在眼里消失了,便只一个他朝思暮想,倾心倾情,刻入骨髓的妻。
穆七低下目光,冲成羡羽笑。
他心中想:以前他和成羡羽几次一起喝酒,成羡羽哭了,都是他费尽周章哄她笑,今日他自己又怎能在她面前破涕?
穆七眯起眼睛,将下巴放在成羡羽的发丝上,轻轻磨蹭。
穆七再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才看见张若昀。他瞧着十二月初了,汉人皇帝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穆七禁不住随性笑了几声:“哈哈!”
“阿七,怎么了?”成羡羽旋即仰头问穆七。
“心里开心。”穆七回答成羡羽,暗中却向张若昀传音入密:张若昀,你大冬天拿把扇子,可是真装!
皇帝面上笑意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发生。但私底下皇帝却传音回穆七道:朕是这天下之主,自然与你不同。
穆七闻言环顾了左右境况:狄军就在常国京师的城门前。
于是穆七就再对皇帝传音入密:张若昀,如果我想要,完全可以跟你两分天下。
皇帝传音冷笑:呵,那你怎么不分?朕现在不是正等你跟朕分着试试看么?
“哼!”穆七嗤之以鼻,又忍不住发出声来。他怕成羡羽发现他在同皇帝暗中传音,便低下头,将自己整张俊颜埋进成羡羽的发丝间。
穆七目光没有一丝注视皇帝,暗中却继续传音,告诉皇帝:莫说两分天下,就算整个天下,也是没用的破烂。
皇帝歪头,传音:哦?
穆七终忍不住抬头,白了皇帝一眼:张若昀,在我穆七眼里,此生唯一珍宝便是成羡羽。与她逍遥自在一生,又岂是整个天下所能媲比?
皇帝默然数秒,突然没用传音,径直干笑两声,笑出声来:“呵呵。”
皇帝忽向前急迈两步,穆七眸色一阴,拔出腰间金错刀,径直向皇帝头颅上砍去。
上次穆七没有防备皇帝,遭到皇帝伏击。这回穆七放警惕了,见得情况不对,当即先发制人。
穆七的刀却被成羡羽生生徒手抓住。她的掌心直触刀刃,瞬间割出许多鲜血,滴滴向地面垂滴。
成羡羽脸面向穆七:“阿七,不要杀他!”
话语一出,成羡羽顿觉“要”字不如“可”字妥当,当即更正道:“阿七,不可杀他。”
这话再一说完,成羡羽忽觉当着面门被人打了一拳,打得她两眼泛黑,身子软软倒瘫下去。
“小羽!”
“娘子!”
两声呼唤,穆七声音慢了半秒,动作却抢先了一步。他不顾形象坐在地上,将成羡羽抱在怀中,不住唤她。
可成羡羽却唤不醒,穆七抱着她柔软却没有知觉的身体,他两只手臂都在抖,心被巨大的恐惧侵袭,只怕自己一场努力,打到了京师门口,却成徒劳白费……
“小羽,小羽--”皇帝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连唤两声。
皇帝的双足靠着成羡羽的脚踵,
穆七听见皇帝的呼唤,忽定了方才乱掉的心神,仰首狠狠盯着皇帝:“张若昀,她到底怎样了?”
皇帝瞥穆七一眼,就不再看,只淡淡地告诉穆七:“她已有四个多月身孕。”
穆七瞬间怔住,全身僵硬。
皇帝手指关节掐着扇子又说,语气间似有些艰难:“不是朕的。”
穆七却根本没有听皇帝说话,七殿下神色看起来就像个傻子,低着头,一直盯着成羡羽的腹部发呆:她腹部微隆,显然异与寻常女人,他却方才一直没有注意这一点……
穆七到此时此刻,才知道成羡羽怀了他的孩子。
思及她这四个多月受的哭,穆七眼圈又是一红,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要更好的待她,用不再陷她一人于孤零。
骤然间,穆七“唰”的站起身。
“你一直知道。”穆七对张若昀说。接着穆七没有用刀,甚至没有用任何武功,单凭蛮力照着张若昀脸上抡去,重重打了皇帝一拳!
皇帝脸上不及防,嘴内直接被穆七打断两颗牙齿,嘴角亦渗出血来。
见此状况,城楼上数排弓箭手全部张弓。
皇帝却依旧保持笑容,甚至没有擦拭自己嘴角的血迹,只说:“她晕了,手上也受了伤。现在应该先将她抬回宫中,命太医来医治。”
穆七却打横将成羡羽抱起,朝北向自家军营急走:“我军中自有医术高明的军医。”
穆七疾走不回头,话语却是对脑勺后的张若昀说:“我先治好她,治好以后我再来同你商谈退军之事。”
“嗯。”张若昀竟应了一声。他摇起扇子,俨然一副悠然神色,目光却始终注视在越离越远的成羡羽身上。
皇帝凝望昏迷的成羡羽,面上平淡,看起来像根本不关心,但皇帝心里未尝没有一颗紧悬的石头。
这石头不见到她醒来,应该是着不了地的。
************************
成羡羽在狄营中转醒,见穆七跪着身子守在床头,他两只眼圈又红又黑,一看就是通宵守夜,而且还哭过了。
穆七见成羡羽坐起身子,他也顾不及站起来,直接就抓了她的双手:“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成羡羽虽然昏迷,但心里隐隐约约还是有数的,就笑着说:“我又没昏多久。”她猜:“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穆七言语激动,紧紧抓着成羡羽的手:“你昏了整整一个时辰。”
“嗤!”成羡羽就笑了,她说:“一个时辰,都不够做一场梦。”
“好梦愿意天天和你做不醒,若是噩梦……我不会再让你做噩梦了。”穆七左手依旧攥着成羡羽的手,右手却缓缓往下移,先是五指指尖触着她的腹部,继而轻轻贴上他的整个掌心。
成羡羽见穆七这番动作,心知他肯定是知道自己有身孕了。节外生枝的话她不想多说,便只道:“才四个多月,也不知道是男是女。都说酸儿辣女,可我又喜欢吃酸又喜欢吃辣,这可怎么是好?”
她这一番话说得婉婉,犹如呢喃,听得穆七心都要化了。
他当即柔声道:“希望是个女孩子,像你。”
成羡羽听了笑,先拉穆七站起来,等穆七坐在了床头,她才继续同他交谈:“我到希望是个男儿,像他父亲一样放肆张扬,胆大妄为。”成羡羽自移了几寸身子,将脑袋靠上穆七肩头,拉了他的双手,十指自然而然地嵌进他的指缝:“身为他的亲身父亲,你不给他想个名字?”
穆七就摸摸她的头:“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都是军人,戎马惯了,成羡羽就不假思索地出口:“威武一点的,最好有凛凛将风。”
穆七极是认真地想了数分钟,还没开口自己先激动了:“你说叫‘穆虎豹’好不好?”
成羡羽不知道老虎和豹子是狄人认为最强悍的两种动物,她差点因为这个名字又晕过去。
穆七见成羡羽不说话,以为她也跟自己一样,十分满意这个名字,他乐得好爽大笑:“哈哈哈——”
两人久别重逢,正有着说不完的话,却忽地有穆七的亲信进来禀报:“七殿下,军营外头有个汉人要找七王妃。”
穆七立马问:“谁?”
亲信就拱手再禀:“没见过那人,大伙都不认得。”
成羡羽也立起了身子,脑袋挪离穆七的肩头:“不是今天站在城楼上的那三个?”
亲信当即回:“不是。”
成羡羽默想了半分钟,如水螟划过心湖,最开始只是一条波痕,最后波澜却彻底皱了一池的水。
成羡羽平静地启唇:“十有七八是我家阿植。”
成羡羽也不顾穆七阻止,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对穆七的亲信道:“请让他进来吧。”
狄人办事麻利,两三分钟访客就被带到了穆七和成羡羽的帐子。
来人个头已经窜得比成羡羽还要高,但五官样貌却是没怎么变的,正是成植。
成植见着成羡羽,鼻头一酸,展开双臂就欲抱她:“堂姐——”
作者有话要说:周日休息周一再见╭(╯3╰)╮
97成植
成羡羽就上前一步,笑着任由成植拥抱她。她亦伸展双臂,徐徐搂抱住成植。成植已经长得比成羡羽还高了,弟弟躬下}身,姐姐的臂膀依旧只够环住他的肩头。
成羡羽的手在成植背后,撩了撩他宽大衣服的领口。成植不察,穆七却在背后将成羡羽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亦看清了成植被她堂姐掀开的那一小块后背。
成植背上有层层叠叠的痈疮。
穆七脸上瞬间变色。
成羡羽也瞥见了成植袒}露的那一处后背,她朝穆七瞟了一眼,示意穆七不要声张。
成羡羽手一勾,无声无息解下成植腰间的一个小瓶,暗藏在她自己袖中。
成羡羽缓缓松开拥抱着成植的双臂,嘴角含着得体的笑问他:“植弟,你今番来看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也没什么事。”成植旋即一笑:“许久都没见着姐姐了。我听说了姐姐你的事情,很心急,就想过来看看你。结果匆匆地跑进大营,呵呵——”成植笑笑,伸手挠挠脑袋,仿佛还如昔日孩童一般。
成植朝穆七笑:“这位是姐夫吧?”
穆七僵了一下,展开双臂要拥抱成植。
“呵呵呵,姐夫好。”成植就跑过去抱穆七,两两相拥时穆七早有防备,成植出刀之时穆七身子已经俯低,避开了成植宽袖内的匕首。
匕首划过穆七耳畔,穆七只是耳根擦破了点皮。
成植心惊面惊,急忙丢掉匕首,上前扶住穆七:“姐夫!”成植刚欲开口解释,就听见成羡羽近前问他:“陛下是几时开始给你服五石散的?”
“不是。”成植立刻否认:“是我自己交友不慎,前年才染上的。”
他倒是承认得毫不犹豫。
成羡羽心中刚想苦笑,却瞧见成植根本不理她。他埋头在腰间寻找,却找不着自己装着五石散的小瓶,毫不犹豫就抬头对成羡羽说:“堂姐,你可不可以现在给我吃一块?”
成羡羽和穆七均没料到成植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不由得同时望向成植:成植面色恍白,双齿打颤,眼眸中流露出一派渴求之态。
他俨然是五石散的瘾犯了。
成羡羽注视了成植一会儿,无奈地闭了闭眼,她走过去悄悄将袖内小瓶从背后转至穆七袖内,当着成植的面,嘴上却对穆七说:“阿七,你去给他找一些五石散。”
言下之意,成羡羽是既答应了成植的荒诞请求,又欲支开穆七。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穆七难以置信地打断成羡羽:她怎可以溺爱纵容成植至这般境况!
谁料成羡羽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淡淡地答道:“知道。”
穆七攥了手中的拳头,但还是忍了下,点头答应成羡羽:“好,我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