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七说罢,掀开帐帘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成羡羽四周环顾了下,帐子内外安安静静,只有她和成植。成羡羽就上前扶住发抖的成植。
“姐——姐——我要——要——”成植五石散瘾犯得很厉害,浑身抽搐已经说不出来完整的话了。成羡羽扶着成植,她掌上沾一手他发的冷汗。
“姐姐,散——”成植眼珠开始翻白。成羡羽见状抱住了他。成羡羽一下下抚着成植的后脑勺,声音发紧:“姐姐让人去找了,很快就能拿回来给你吃。”
“姐姐,姐姐我对不起你……”成植在她怀里蜷曲着,与其说像弟弟对姐姐的依赖,到不如说更像孩子向母亲撒娇:“我不该杀姐夫们,施姐夫,穆姐夫——”
成植话到一半,瞧见出去不久的穆七手里拈着块五石散进来,他立马不向成羡羽忏悔了,扑上去夺了穆七手中的散就一口吞下。
“多谢姐夫。”成植向穆七道谢。此刻,成植还保持着抢散的姿势,佝偻着身姿半跪着,穆七伫立站着,身形竟高出成植整整一倍。
穆七本来是遂了成羡羽的意思出去,让她姐弟俩私谈,不该这么快就进来。但穆七出去就旋即想:成植是吃五石散的人,保不准对自己堂姐也能做出来什么事来。
穆七担心成羡羽和肚内胎儿的安危,便立即折返。他从瓶内倒了一块五石散出来,配合成羡羽装出是刚刚出去找到的五石散。
穆七拈散进帐,就遇着成植如犬般夺了吃了,穆七心头不由更不屑,听成植道谢,他冷冷回道:“不必谢我,你该多想想这会儿还没杀着我,怎么回去向张若昀交差!”
“阿七!”成羡羽喊了穆七一声,制止他不要说得太多。
穆七咽了口气,偏过头不看成植:眼不看心不烦。
“哼,杀施公子是我同陛下商议的,杀你却是我自己的主意。”成植却朝穆七冷哼了一声。
接着,成家公子傲然站了起来,由声至形全部大变,毫无征兆地显出狂傲之态。
成羡羽没真正和服食五石散的人日夜接触,并不知道这是吃了五石散后自然的狂躁反应。她抬了下巴问成植:“阿七跟你素不相识,你自己杀他做什么?”
成植此刻身体已经开始灼烫,浑身就似烧红的烙铁,热得像要爆炸。他情不自禁就开始在帐内来来回回急步狂走,边走边狂叫:“我讨厌他!”
服食五石散的人,以吃后发热的第一阶段最为意志涣散,心根本就管不住嘴。因此成植一面走,一面就说了出来:“姐姐,你自己难道没有发现?这个贱蛮挡了你的光明大道!”
他丧失理智,竟对成羡羽说话都是吼叫和斥责的。
成羡羽震肩出声:“我有什么光明大道啊?”
“姐姐,我要水,水!”成植走到大帐中央,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眼神和表情又转瞬变成饥}渴:“水,水——”
成植伸长了自己的脖子,找成羡羽要水喝。
成羡羽以为成植是口渴了,她就又让穆七给成植端了一壶温水来。
谁料成植夺了水过来,竟将水壶高高举过头顶,“哗啦”一下从头到脚浇下,完全不顾形象将自己淋了个落汤鸡。
浇完他提着水壶,委屈地问成羡羽:“姐姐,水怎么不是冷的?”
这便是人服食五石散后会出现的第二个阶段,身体发完热后又会发冷,需以冷水浇头发散。
由于没有冷水浇身,成植体内的五石散发散不出去,他很快冷得在地上倒做一团。成植腿弓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头深埋进自己两膝间,不住地喊:“冷,冷,冷!”
成植声音凄厉,喊得穆七都错觉自己背后起了冰冷的鸡皮疙瘩。
成羡羽蹲下来,凝望着成植,也不扶他,只是问:“阿植,你究竟吃了多久了?只服一年多,散瘾不会像你如今这般犯得厉害。”
成植的症状,莫说比昔年江阴王,他甚至比段然还要严重!
“我,我的确是前年才开始吃的。”成植抖抖索索,话也没个遮拦:“前年我和几个朋友去胭脂巷里玩,我们三个人就包下了整条巷子,一时间有些力不从心。就有个贱妓拿出几粒药丸,说吃了就能得神勇,百战不倒,但是药效太重,我们每人只能最多吃半颗。我当时以为是红丸之类,一口气将几粒药丸全吃了,果然一夜挺立不泄,浑身的力气,就好像……就好像永远都想要,怎么做也做不完似的!”成植回忆至此,竟骄傲一笑:“我后来就常常吃它,后来不做了,也想吃。我再偷找了太医验药,才知这种补丸里含有五石散。”成植咬牙切齿:“那个贱人!都是她害了我,若不是她,我怎么会染上了瘾,她害得我后来不得不撇了药丸,开始服食纯品五石散。我没个克制,一般人一天只吃一次,我一日吃四五次……”也许是人寒冷的时候会稍微清醒,成植又开始认错:“姐姐你派来江南催我回京的人,我几个月前就见到了。但是我怕姐姐你责罚我,又叫我面壁什么的,我又怕姐姐你发现我吃散,我就慢吞吞拖到现在才回来,结果一回来就听说你不当皇后了,要跟这蛮子去寸草不生的荒北……”
“我几时要当皇后?”成羡羽打断成植,问他:“是陛下告诉你我要当皇后?”
“这事还需陛下告诉?”成植大惊,仿佛在他心中,成羡羽当皇后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成植说:“我们成家朝朝出帝师,为什么不能出皇后呢?我小时候就想,要是我姐姐是皇后该多好……我盼着舟姐嫁给末帝,却没想到她跟末帝崩了。当时我逃出来夺在马车里,车里看不见天一片黑暗,我觉着我的梦也看不见天了,永远的黑了。后来羽姐你又重新点亮了我的天……”成植双眼发亮,仿若回光返照,他一时竟然身子都不抖了,兴奋地告诉成羡羽:“姐姐,你只要愿意,陛下一定会封你做皇后的!然后我也可以——姐姐你能不能再给我一块五石散?”
成植散瘾又犯,顷刻身形和神色恢复萎靡。
成羡羽闻言,深深闭起自己的双眼。
穆七见状,以为成羡羽是要再给成植一块五石散。穆七便垂眸从袖内的小瓶内暗掏散块,忽觉不对,他再抬头时,已有一道鲜血横溅帐壁。
成羡羽举手之间,拔剑杀了成植。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至六一完结。
98问题
穆七心下震动数秒,伸臂扶住成羡羽双臂:“其实你可以好好劝他改,说不定……唉!”
穆七一声短促的叹息:人杀都杀了,他说多了也无意。
“改不了的。”成羡羽盯着地上成植的尸体,她神色冷然,已完全死心:“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但此话说完,成羡羽还是无声地流泪了。
穆七最心软成羡羽哭,立马就改扶作拥,抱住了她:“别哭,他都这个样子了……你就少伤点心吧。”
成羡羽靠在穆七怀里,难过地说:“我一直想让他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儿,结果我却教导无方,愧对了成家列祖列宗。”
大错铸成,人的一生无法重来。
穆七就劝成羡羽,他的左手往下移,抚上了她的肚子:“还有宝宝,以后你可以好好教导他。”
成羡羽在穆七怀中点头。
穆七又说:“若是个男儿,就跟你姓成吧。”
成羡羽身子一耸,仰头望穆七,见他眸色坚毅郑重,全然不似在说笑。
穆七知成羡羽杀了成植,成家已再无男性血脉,他便决定让成羡羽的孩子姓成。
成羡羽心中感动,心中理智却控制着她无法答应:若非父母分离,男脉如何能随母姓?这却是怎么说都有违常理的……
“哈哈哈!”穆七知道成羡羽心里在挣扎什么,不由大笑:“跟爹姓还是跟娘姓,其实你们汉人的那些条条框框,我是不大在意的!”
穆七声声豪爽笑声,若劲爽秋风,将成羡羽心中阴霾落叶片片扫去,她禁不住也勾起嘴角,随着他笑起来。
一笑成羡羽头又晕了,眼前泛黑。
穆七心中又似踩空般慌了下,扶住成羡羽道:“你胎气不稳,快不要再波折情绪了。”他将她抱到床上,哄哄呵呵:“快不要再闹,成植的后事我来处理,你好好再睡一会。”穆七边说,边不由分说焚了安胎香。
也不知是刚才与成植耗了一番,使成羡羽心神俱耗,还是她真的胎气不稳,成羡羽一闭上眼里,她本还不想睡的,却眼皮沉沉,无法自控地睡去。
穆七一直坐在床头,知道瞧见成羡羽彻底熟睡,他才松了口气。
是他在安胎香里加了安神香。
成羡羽就算不会直接睡到明天早上,也至少在几个时辰内醒不过来。
刚才成植对穆七和成羡羽的所作所言,让穆七心头更加不安,他更坚定了自己心中的一个念头。
穆七清理完帐内成植的尸体,嘱咐亲信抗下去埋了,穆七自己则率重军精兵,步骑皆备尽万人马,出营至京师北门前。
穆七也不挥师进京,只说要邀汉人皇帝出城,商谈退军之事。
约莫一个半时辰以后,常帝从宫里出来城里,又带重兵从城里出到城外。皇帝不入狄营,只在距狄营和京师各五里的中间处与穆七商谈。
两人对面危坐在一张桌的两端,身后各拥近万大军。
穆七嗅到皇帝身上有些酒气,似是这半天里他回皇宫喝了不少酒。但皇帝头脑还是清醒严密的,说话言语不乱。穆七将自己心中想法一说,皇帝思忖了会便答应了。
穆七旋即命属下拿来笔墨纸砚,他亲自书了,一式两份,摊开纸卷给皇帝看。
纸上寥寥数语,简单明了,不过是常帝放手成羡羽,穆帅退兵,重遵盟约再不犯境。
皇帝的目光逐字逐字扫了,御笔沾墨,郑重地签下了帝讳,又盖下玉玺龙印。
穆七便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条约收了,揣在怀里。他虽然信不过张若昀,但有一旨承诺总比没有承诺的好。
穆七便要告辞回营,皇帝却手里攥着条约唤穆七:“等等。”
穆七猛回头盯着皇帝:等什么?
还有什么节外生枝?
“朕欲与你同行,去一趟营地。”皇帝提出要和穆七一起回狄营:“朕不会在营地多待,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皇帝保证般说完,竟站起身来,离开身后诸将站在穆七旁边。
皇帝这是打算孤身一人去狄营。
“陛下!”王小风是陪皇帝来的,当即上前一步阻拦,另有几位将领也从常军里站出来,欲护着皇帝同行。
皇帝却是抬起手,龙袍随之往下滑,露出他的手腕。皇帝朝自己身后摇了摇手,无妨。
穆七眼眸转动,环视了一眼周遭情况,沉声应诺:“好。”
穆七答应下来,让皇帝跟他一道回营。虽然只有皇帝一人,穆七却也一路戒备。
两个男人并肩骑马,缓缓行了五里路,却沿路都没有任何交谈,哪怕一个字都不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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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羡羽恍恍惚惚转醒,见着眼前的皇帝穿着龙袍,戴着冠冕,穿戴皆一丝不苟,成羡羽霎时错觉自己还在常宫中上朝觐见。
她惊得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成羡羽盯着皇帝面前垂搭的琉帘,盯了很长时间,仿佛欲用目光将摇晃的琉珠定住。
“娘子。”皇帝身后的穆七唤了成羡羽一声,她这才松一口气,确定自己身在狄营。
穆七目睹成羡羽的失神,便暗自将手背到身后去,捏了捏拳。
“相公,过来坐。”成羡羽却唤穆七过去她身边坐。她轻柔一唤,穆七听着心软无比,脚下不由自主就坐了过去,本能地搂住成羡羽,在她耳边呵护一声:“醒了?”
成羡羽点点头,问穆七:“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穆七便言简意赅,只说皇帝孤身一人来了狄营,说最多只待半个时辰。
“朕有最后一句话,想单独问你。”皇帝自己开口说。
成羡羽沉吟片刻,望向穆七。穆七也凝视了成羡羽一会儿,他点下头来答应。
穆七离开自己的大帐数十丈,留成羡羽和张若昀独处。
“陛下还有什么话要问的吗?”成羡羽靠在床头问皇帝。
皇帝远远地站着,距离床榻有二十来尺距离。他用传音入密对成羡羽说:有个问题朕始终不清楚。
成羡羽心底起一下,又伏一下,最后化作鼻息间一声呼吸:以皇帝和成羡羽的内功,均可以明察穆七已经远去,皇帝却依旧选择使用传音入密。
“陛下大可直言。”成羡羽告诉皇帝:“阿七光明磊落,答应让我同陛下独处,他必不会偷听。”
皇帝听了,呼吸滞了一下,方才字字吐道:“朕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心间。”
始终萦绕心间,一直不清不楚,令他耿耿于怀。
“既然是最后一个问题,陛下但讲无妨。”成羡羽说。
她这么一说,皇帝呼吸又是一滞,连喉头也哽了下:“当日天牢里你说从未心许过我,只是兄妹之情。”皇帝情不自禁近前一步,他眸光粼粼,全迫切地锁在成羡羽的双眸上:“这一句兄妹之情,究竟是一时的谎话,还是……真是你肺腑之言?”
成羡羽即刻垂头,心中直叹事情早已过去,皇帝这般执念又是何苦:无论真话谎话,又能改变什么?
成羡羽想了下说:“陛下要问的答案,我写在一个盒子里吧。陛下若想取此盒,须答应我等狄军退出常境七天后方能打开。”
“为什么?”皇帝脱口而出。狄军从京师退出常境至少十余天,再等七天,那便是要他握着答案,忐忑煎熬半个多月。
“因为我怕陛下会反悔。”成羡羽亦脱口而出。
皇帝楞了楞,眼皮明显睁起,接着越睁越大。皇帝悟了出来,激动不能自已:“说那就是,那就是说小羽你的答案是……”
“陛下又多心了。”成羡羽打断皇帝:“我怕陛下会反悔。是因为陛下此刻打开,若是谎话,必会眷恋将我追回。若是真话,陛下同样会因恼怒而反悔,将我囚之不再放行。”
“穆七都打到京师了,朕又怎么囚得住你?”皇帝颔首:“三妹临行还讲得好笑话。”
“陛下让穆七打到京师,不是陛下守不住,而是陛下想通了。”成羡羽久在军中,知道常军实力,就算是姚拂剑开门迎敌入境,王小风疏忽中计,常军也不可能这般脆弱不堪,节节败退。
成羡羽点破皇帝的心思,接着说:“陛下好不容易通透清明,我又怎能害陛下重新糊涂。”
“那你要朕怎样做?”皇帝紧跟着出口。
“陛下给我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我保证和穆郎已到了陛下永远都不会找到的地方。到时候陛下再打开……”成羡羽终是觉得再说下去,话说得太难堪,情分全伤。
她就止了后面的话,没有将整段话说全。
皇帝也没有追着问,只是答应道:“好。”
成羡羽低下头,不再目视皇帝。皇帝也不自久留着讨没去,以扇掀帘,出去换了穆七进来。
皇帝自回宫去。自此狄军陆续撤退,他再也没有同成羡羽相见。
最后一批狄军撤离的时候,有一名狄兵单独进城,去宫中觐见了皇帝。
狄兵说是七王妃离开时交给他一个盒子,嘱咐待最后一卒撤离京师时,将此盒交予汉人皇帝。
此事是由内侍总管熊谈经手,熊公公不敢怠慢,扣了狄兵,就跑去御书房将盒子亲手交给皇帝。
99答案(捉虫)
皇帝却将盒子收入龙袍内,并不打开来看。他继续批阅奏折,口中命令熊谈放了狄兵。
六天后,夜至亥时,皇帝在御书房批完奏折,搁笔在御架上,从龙椅上起身。
熊公公眼尖,当即伏过去,请示陛下今夜想去哪位娘娘宫中,他们做奴才的也好及时准备。
“朕今夜想独自就寝。”皇帝下阶往门外走,外头更深露重,熊谈赶紧过去给皇帝披了明黄的披风。
瞧着皇帝的意思,今晚哪位娘娘也不临幸了,熊公公就招呼外头的内侍打起八排明灯,为皇帝将回寝宫的大道照得亮如白昼。
回到寝宫,熊公公照例张罗着一干内侍宫人,焚香的焚香,上安眠茶的上安眠茶,熊公公自己则亲自伺候皇帝更衣,又照例伸手往龙被内一探:被内火热,一如往常事先被仔细温过了,干净暖和,又整齐不失天威。
皇帝坐上龙床,却不钻进龙被,而是对背身守在床柱旁的熊公公说:“朕今晚想独自就寝。”
这话皇帝刚才在御书房就说过了,所以熊公公又听着此言,最初的反应是呆了一呆。
熊谈继而反应过来,皇帝的意思是要屏退众人,天子一人独睡寝宫。
熊公公不禁为难地说:“陛下,这……万一陛下夜里要唤奴才们……”
“都退下去。”皇帝冷峻的声音不容许任何人抗拒。
“是。”熊公公赶紧弓着身子,招呼宫女内侍统统退下去,熊公公自己最后反带了寝宫的大门。
偌大的天家寝殿只纳皇帝一人,他坐在龙床上俯瞰四周:长明宫灯熊熊燃烧永不会熄;架上挂着他的龙袍,明晃晃令天下众生皆不敢直视;龙袍底下工整并排一双龙靴,多少人无论多么尊贵,均低贱地匍匐在这双靴下。
皇帝再收回目光,对上近处冰冷冷的龙床。床头雕着龙,是冷冰冰的金砌,床柱也雕着龙,是冷冰冰的玉塑。
皇帝再低下头,唯有他身}下这一床龙被龙单是温热的,让他能感受到这寝宫中唯一一点活的气息。
亥时过去,外头响起来子时的更钟,又是新的一天伊始。
皇帝从里衣的袖子里掏出盒子,盒子被他攥了七天,手汗都把盒身的漆给抹掉了许多。他双手微颤地打开盒子,见里面有张长三寸宽半寸的小纸条,上面笔走龙蛇的行书,正是成羡羽的笔迹。
她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皇帝看得心内怦怦,跳跃急剧加速:
陛下,微臣那日天牢里说的是谎话。
微臣十四岁生日那天,自高崖坠下,望见陛下的第一眼,子曜哥哥就已映进我的心里。至于多深……
纸条太小,成羡羽话没写完,估计是续写在了背面,皇帝急忙将纸条翻面,接着下去看:
……崖高千仞,不及曾经我对你的情深。
皇帝本是佝着身子低头看的,这会整个人都“唰”地一下直挺起来:她原来、她原来曾经对他如此情深!!
熊公公此时本候在门外,忽听见殿内呜咽的哭泣,时断时续,却总不停歇。熊公公实在忍不住,就转了身子,开了一丝门缝悄悄往里瞧,结果这一瞧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皇帝正伏趴在龙床上,姿势苍凉而狼狈,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打开的盒子,起初只是低低呜咽,到后来竟毫无顾忌地嚎嚎痛苦,绝望而凄厉。
他嚎嚎痛哭,怎么哭都不够,哭永失所爱!
***********
北疆,一间偏僻的客栈,今夜难得来了一对夫妻模样的男女住宿。
简陋的厢房内,烛火跳跃,虽有灯罩照着,火苗却仍就禁受不住北疆的风,被吹得东倒西歪。
厢房内也一闪一亮,时明时暗。
穆七和成羡羽一同平躺在床上,他一只胳膊拥着她,另一只胳膊枕在自己脑后。
穆七睁着眼睛注视床顶:“张若昀这会,该看到你写给他的东西了吧?”
“嗯。”成羡羽应了一声:算着现在应该转钟了,第七天了,皇帝很有可能迫不及待在子时就打开。
“希望他看了纸上的东西,不要又生什么想法。”穆七说,他窸窣着侧过身来,两只胳膊都搂紧成羡羽,将她完全拥在自己怀中。
穆七这么一说,成羡羽情不自禁就去回想自己在纸上写的那些答案。她将内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最后大多数字句在她心中消失,只剩下四个黑字还留在心中。
这四个字在成羡羽心中,脑海里越放越大:子曜哥哥。
她忽然在一瞬间重回了十四岁。
成羡羽要江北劝降,张若昀跟着大家一起送行,送完了却要偷偷来再送她一道,临行三次重复叮嘱,让她务必在七天后回来。
成羡羽斜眼讥他有毛病,张若却摇摇头,说等着七天后成羡羽回来,他给她主持及笄礼。
过了及笄礼,小丫头就可以嫁人了。
她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却故意以言语激他:“大哥你也早过了成人礼啊,轩辕姑娘那么优秀,为何不娶了她回家?”
张若昀却哈哈大笑,拿扇子拍她的马屁}股,迫她北去。成羡羽猝不及防,一个前倾趴在了马背上,她扭头本是欲瞪张若昀,目光却硬不过内心,变得越来越柔和。马都跑出好远了,张若昀的人影她都看不到了,却在马背上自言自语唤他一声:“子曜哥哥。”
子曜哥哥,这个称呼将和张若昀这个名字一起,在她的世界里永远尘封起来!
“陛下不会生什么想法的。”成羡羽叫穆七宽心,她伸出臂膀回搂住穆七:“我在纸上故意写大了“曾经”二字,陛下一定会明白,只是过往。”
穆七亲成羡羽一口,再不多言张若昀。穆七只说他和成羡羽两个人的事,从今往后过他和成羡羽两个人的日子,只属于他和她两个人,谁也不能来打扰。
穆七将脑袋抵着成羡羽的脑袋,两人的发丝自然而然相缠。他无比欣喜:“过几天我就要娶你了,人生梦想终于成真。”
穆七啄着成羡羽的唇,在她的唇角辗转,摩挲。因为念及她肚中怀着两人的孩子,穆七的吻很轻柔。
他手上身上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成羡羽被穆七的气息啄痒,不由出声轻笑,收缩胳膊拥紧了他。
她和他四天前脱离狄军,穆七使了个金蝉脱壳之法,命自己的属下率军北退,他自己则跟成羡羽当着大家的面往东走。
往东走着走着,穆七又带成羡羽神不知鬼不觉,谁也算不到的到北疆来。
穆七要名正言顺的娶成羡羽,狄王那边是回不去了,成羡羽这边除了张若昀这个义兄,能给她主持婚礼的便只有住在北疆的一个她的长辈了。
一个是姚拂剑,另一个是长得与成慕舟模样相同的女尼,女尼因为只是模样长得像,所以算作半个。
翌日,穆七带着成羡羽上孤山。成羡羽肚子里怀中孩子,穆七舍不得让她走雪路,硬是强行全程背她上山。
成羡羽拗不过穆七,只好在穆七背上高举了伞,仔细遮去两人头顶的雪花。
穆七背着成羡羽,一阶一阶往山上爬,成羡羽心中暖暖的,她望着前方的山路,雪也不觉着深了,风也不觉着大了。
夫妻风雪同路,原来是这般无所惧怕。
两人行至尼姑庵,远远就望见了姚拂剑解了一身戎装,只做农夫打扮,在庵旁的菜园里扫雪。
姚拂剑扫着扫着,竟将尼姑庵通往外界的小径上的雪也扫干净了。
雪花再落,他就再扫,如此往复,明明一颗心都扑在尼姑庵上,哪里是在照顾什么菜园。
成羡羽笑着摇摇头,低头在穆七耳畔密语几句,穆七就驮着成羡羽过去,两人同姚拂剑打了招呼,说明来意。
姚拂剑就引二人踏进尼姑庵,貌似成慕舟的女尼果正坐在蒲团上念经诵佛。
穆七这才将成羡羽从背上放下来,他向女尼说明来意,女尼马上就惶恐起来,连连摆手推辞:“不行不行,贫尼本就不是施主的姐姐,再则出家人六根清净,怎能参与男女喜事,又如何做得了公堂?”
“那不做公堂也行。我跟我娘子的婚事,你来参加,就是坐在一旁观礼也好啊!”穆七竟无男女僧俗忌讳,拍了拍女尼的肩膀。再加上他还没正式取成羡羽,却已唤她娘子娘子的满天飞,女尼被穆七的放肆举动震住,呆了半响低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穆七见女尼没有再拒绝,便是答应了,他情不自禁就在佛堂上放声大笑:“哈哈哈!”
穆七和成羡羽的婚事定在六天后举行,高堂由姚拂剑独坐。穆七固执,还非要自己乔装去集市上采购了厚礼送给姚拂剑,算作提亲。
惹得姚拂剑这么沉默寡欢的人也笑了,还打趣成羡羽说:“二小姐,穆公子看来同我一样,也是木制的。不过二小姐放心,属下观着,穆公子又和属下不同。属下是块木头,穆公子却是练功的木桩,灵活机动。”
这算是姚拂剑第一次讲有趣的话,虽然不太好笑,但是逗得成羡羽心花怒放。
100番外:琼林宴
殷朝武元三十六年春,天子照例在琼林苑开琼林宴,款待殿试新科。
天下盛世太平,四夷纳贡不断,加之去年又举国丰收,圣上龙颜大悦,极力铺张,一场琼林宴,竟欲耗银三万两。
后来还是帝师直谏,皇帝才将预算减为一万两。
一万两银的琼林宴,奢华到迷了人的眼。
莫说别的,只挑一样席间的茶水说。主管琼林宴饮食的官员差人去了天山顶峰,取雪莲花瓣遮蔽下那一圈的雪,用特殊容器盛了,专骑专道三千里加急,运至京师,化雪为水,又命宫内十三岁以下,葵水未至的洁净宫女,焚香沐浴后用这雪水沏茶。
诸位新科进士在席间一一坐定,皇亲贵胄方才鱼贯而入,天子左右首四人,三男一女。
三位最有力的太子人选:大殿下,七殿下,九殿下。
以及殷朝唯一的女帝师成慕舟。
今年殿试三甲,状元、榜眼、探花,坐在诸位新科最前面的一排。
这三甲中有两人都是考了很多年的功名,面相身形皆显老态。独有坐在左侧的新科施榜眼,年方十七,容貌俊朗,他虽穿戴与众进士同色的红袍纱帽,却自有一种凌风傲骨姿态,格外出众。
这年轻的榜眼端坐在位置上,恭谨去望上方的五人。
天子威严却已垂暮。
三位殿下皆龙章凤姿,风华卓绝,却各有各的美中不足:大殿下眸光木讷,七殿下眉目阴冷,而九殿下的面相又过于的优柔。
最后剩下那一位女帝师,的确如天下人传闻的那样,白衣出尘,冰姿玉骨,但施榜眼却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觉得帝师清瘦面颊上的神色太过凌厉凛冽,不似女子该有,倒凤颠鸾,只怕会给她带来灾祸。
施榜眼继而更深入观察了顶上五人的眼神交流,仔细听品他们的言谈:呵,虚与委蛇的客套话下面,多少试探和钩心。
尤其是帝师和七殿下玉京王,来来往往的三言两语,简直句句都是刀剑相向。
施榜眼才琢磨了一会当今殷朝至高五人的心思,他就累了。
想到以后会有无穷无尽的人情世故,污身浊手的官场黑暗,施榜眼不禁更加坚定了心中的那个决定。
很快,在皇帝问到施榜眼的时候,施榜眼主动向皇帝请辞,称欲为家父守孝五年,无法入仕。
殷帝感其孝义,当即应允了施榜眼的请求,还另外嘉奖了他丰厚的财物。
半个时辰后,天子身体不适离去,琼林宴交由帝师主持。
百官同乐,席间自由走动,够筹交错。
期间有两个人单独的,特意的来找施榜眼交谈。
一个是七殿下玉京王,一个是成帝师。
施榜眼祖祖辈辈皆是益州人氏,玉京王最初在封地益州做剑南侯的时候,施榜眼的父亲施展,是玉京王的旧部。后来亦是玉京王一手提拔,官至鸿胪寺卿。
所以玉京王自然来问施榜眼交谈,聊些施父旧事,又赞施榜眼虎父无犬子,孝义感天。
玉京王最后不经意地提及,如果施榜眼留在京师,他可以关切一二。
施榜眼旋即道谢拒绝,玉京王的脸色立刻阴了下来。
玉京王阴沉后的双眼更显狭长,眸中深深浅浅藏不住的戾气,令施榜眼更觉父亲旧主不可相交。他言语更加稀少,最后竟惹玉京王不悦离去。
七殿下走后不久,帝师就过来找了施榜眼。
“在下京师成慕舟。”给人高高在上感觉的帝师,面对施榜眼私谈第一句话,竟是宽正温和地自报姓名。
她还仿着琼林宴上进士们互相介绍的风俗,在姓名前加上家乡。
于是施榜眼依着同样的礼数,恭敬回道:“在下益州施宴倾。”
帝师轻笑,她缓缓踏了一步,施宴倾才发现帝师后头原来还站着个怀抱重剑的侍卫,身形高大,却不惹眼到施宴倾一直都没有发现。
“我阅了榜眼郎你的卷子。”帝师温厚地说,接着缓缓瞟了一眼施宴倾:“年纪轻轻,才识过人,你不入仕实在是可惜了。”
“家父过世之时,在下曾对天铭下守孝五年的誓言,实不能违。”施宴倾刚婉言出口,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女声:“大小姐,大小姐!”
施宴倾循声远望,见着一名婢女慌慌张张往自己这个方向奔来。而白衣帝师则是应声回身,广袖轻拂:“可是小羽在宫中又闯了什么祸?”
“二小姐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匹烈马,从城外一直狂奔到宫内,马止不住,在到处撞人。”婢女上气不接下气:“后宫好几位娘娘都被她吓得晕了过去!”
帝师听闻,便回头朝施宴倾简短一句:“施榜眼,改日再聊。”
说完,帝师和她的婢女侍卫,三人一道匆匆离去。
施宴倾就自己一个人,继续在琼林宴上又待了半个时辰。但他不喜饮酒,也不喜与人攀谈,坐久了只觉耳边喧嚣聒噪,频频因此蹙眉。
施榜眼就趁着众人不注意,提前离开了琼林宴。
他回到客栈,早有两位少男少女望眼欲穿,趴着窗户盼他回来。
施宴倾刚一进门,他们就缠着他问:“大师兄,琼林宴好玩吗?”
“大师兄,琼林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你快同我和韵韵讲讲——”
施宴倾先给师弟师妹亲手沏了壶茶,等他们一边喝茶,施宴倾就一面给他们讲。
施宴倾想了想,先从同届进士们的相互介绍开始讲起。
他讲进士们互通姓名,要按照惯例在前面加上籍贯家乡。
“那我也来!”本是正襟危坐在椅子上的小小少年站了起来,学着那些取了字的成人,拱着手,咳几声:“咳,咳。”少年徐徐朝施宴倾弓下腰,如吐珠玉,缓缓相报:“在下洛水张若昀。”
少年姿态冉冉,从容不迫,令人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只能道光彩夺目。
不仅小师妹看得痴了,连施宴倾也颔首笑道:“师弟这番模样,将来定是琼林宴上第一名。”
“呵呵。”少年虽口中笑出了声,眸中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说的话也有些莫测:“琼林宴第一名,非我所求。”
自己这个师弟心思缜密,时常有超出年龄的举动,施宴倾已经习以为常。但这一刻看张若昀,见他身形不高,却笔直挺立,竟恍惚觉得其身后有灼灼白光,好似烈日骄阳。
施宴倾心头一暖,暗生了一个念头:本来“昀”字的意思就是指的太阳,不如……不如等到二师弟成人取字,便建议他取名“子曜”好了。
101成婚
六天后,两人在姚拂剑菜园的小屋里举行婚礼,正屋由姚拂剑收拾整修,改作喜堂。
仪式糅合了汉人和狄人的婚礼仪式:穆七穿汉人的新郎官大红袍,成羡羽却作狄女出嫁的打扮。穆七说,他穿汉袍,是因为他要做汉女的丈夫,成羡羽着狄装,是因为她要嫁给狄汉做妻子!
成羡羽听了,阵阵轻笑止不住,一切全依穆七。
狄女的嫁妆不遮红盖头,也不戴凤冠,只将头发梳成百来跟发辫,再尽数挽起,在脑后盘成繁琐嵌珠的发髻。成羡羽打扮完毕,由喜婆搀扶着走进喜堂,一眼就望见了穆七。
她的视线没有盖头和凤冠遮挡,将今日的穆七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曾目睹长得好看的男人作新郎打扮,却没有穆七这般潇洒养眼。大红喜袍与穆七的朱唇相应,衬得他肤色更白,一双明眸眼波流转,道不尽对她的眷恋缱绻。
穆七豪迈笑着,将连理绸的一端牵至成羡羽面前,仔细地交到她手上,让她牵好。
成羡羽牵着连理绸,穆七牵着成羡羽,先并肩面向门外一拜苍天。
“圣旨到--”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屋内的喜气。
这一声呼喊尖声尖气,像是常宫内侍熊谈的声音,当下穆七跟成羡羽夫妻俩的心双双紧}缩。
连姚拂剑也从上首椅子上站起身来。
但是当熊公公领着另外两个手捧贺礼的内侍踏进门后,穆七和成羡羽反倒松了口气。夫妻俩沉下耳来静听,这两个内侍气息不强,并非习武之人。
穆七和成羡羽再屏息明察,屋外也再无其他人潜藏,没有伏兵。
皇帝应该只是派熊谈过来送贺礼。
穆七和成羡羽也不跪,丝毫不见要接旨的迹象。熊公公似乎早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他展开携带圣旨,自若宣读。
旨意中无非是贺喜穆七和成羡羽眷侣成双,另附赠丰厚的御赐贺礼。
成羡羽听完,平缓地伸手指了指左侧的三个座位,对熊谈和另两位内侍说:“几位公公既然来了,不如就一同观礼吧。”
熊谈一听大喜,知成羡羽这么说就是接了圣旨了。熊谈克制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忙不迭从身后内侍手中抢过贺礼,怕成羡羽反悔般赶紧往桌上放了。
成羡羽目睹熊公公的动作,面上哽了一下:皇帝还是找到了她的踪迹,只是不会再来亲自面对。
成羡羽的心里吸气又呼气,从此与他山水万重,此生不见。
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成羡羽心房不再是尘封,而是完全敞开释放。她拽着连理绸,拉穆七一同面朝苍天,高高兴兴重新拜了下去。
继而夫妻俩又转回身,面朝姚拂剑二拜高堂。
“快起,快起!”重新坐下的姚拂剑连忙抬手示意成羡羽和穆七站起来:“快起,再就是夫妻对拜——”
姚拂剑一时高兴,竟擅自替喜婆代劳主持了仪式。他瞧着成羡羽和穆七都跪在地上,面对面头磕到一块,从今以后就是雷打不动,天劈不开的夫妻了,姚拂剑情不自禁高声吆喝:“礼毕——恩恩爱爱,送入洞房!”
姚拂剑兴高采烈,没有注意到屋内左侧坐着的一位内侍身体离了座位,似欲站起来。屋内其他人包括新郎新娘,都沉浸在喜悦和哄闹中,均也未发现这位内侍的异动。
只有一直站在这位内侍身后观礼的女尼忽然按住内侍的肩头。
易容成内侍的皇帝大惊:他精细贴了人皮面具,连气息都克制地控制住,不露出自己的内功。
皇帝安静地观礼,连穆七和成羡羽也没发现皇帝来了。
他只是方才听得“礼毕”二字,一时钻心刺骨,忘情之□子就不知不觉要站起来。
但就算是身体动作了,皇帝的气息始终也是掩藏的。
却不知如何被这女尼发觉?
皇帝就暗中在体内游走真气,欲自肩头震颤女尼的掌心,试探她的武功。
可是皇帝却骤然呆若木鸡,心中万分惊诧,甚至是惊恐:女尼竟抢先一步,五指在他肩头缓缓深按。她只是指尖微弱的动作,竟将皇帝体内所有的真气完全压制。
皇帝很快四肢无法动弹,只能端坐在椅子上,但旁人却看不出来他正受到挟制。
皇帝直叹人外有人,今日才知,世间有绝顶高手,这才是武功入化入臻。
皇帝虽然受制,却依旧对女尼传音入密:你是何人?
女尼的警告很快传入皇帝耳中,她入密的声音和成羡羽的声音很相似,却带着一股成羡羽所没有的强硬气息,像厉风吹来。
皇帝收到成羡羽的传音心潮会荡,但收到女尼的传音只会心潮愈僵愈冷。
女尼向皇帝传音:有我在一日,绝不会允许你对我妹妹做任何事。
她的音传入张若昀的耳,只有张若昀自己能听到。
皇帝很快反应过来这女尼是谁,他的脸色渐渐就白了。皇帝想转过身去,仔细打量只存在于前朝传说中的帝师是何模样,却动不了身。
皇帝就只能正襟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直视前方,以观礼内侍的身份直视成羡羽和穆七被众人拥簇着,哄闹着送进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