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筝紧追不舍:“神医住在城里哪里?”
张若昀笑着摇摇头:“我亦不知。”
“不知?”阿筝声音立马高了十分:“你该不会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神医吧?”
“认识。”张若昀果断回答她:“就是十年没见了。”
十年?
张若昀也才二十一岁,十年没见……那他和神医不过是十一岁时小孩子过家家的交情!阿筝想着,忍不住就伸出手打了张若昀胳膊一下。
一出手,张若昀就故作七分疼痛三分委屈:“好疼,你出手好重……”
“你该打,我早就想打你很多次了,而且我哪里出手重了,十分之一的力道都没用……”阿筝正反驳着,就听张若昀又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绝对是调戏的语气。
阿筝的心立马就跳了一下,旋即正色,铁青着脸追问张若昀正事:“十年没见了,你怎么找神医?”其实她自己是很着急的:自那日赤岩发了魔怔后,她的眼珠每变色一次,体内蛊毒导致的疼痛就加重一倍。如此翻翻,她已经越来越控制不住蛊毒。钻心剧痛,阿筝只是强忍着,不表现在脸上罢了。
张若昀却似乎全然不当一回事,懒洋洋地说:“问一下不就得了。”他说着先从两把新扇子里选了一把,付了款,方才漫不经心询问老板:“店家,请问施宴倾家住在城中何处?”
阿筝一听就火了,这里好歹也是西南最大的城啊,上万户的人家,你随便拉个人问谁知道啊!
谁知卖扇子的老板一听,立马答道:“施公子啊,到冬天他就不住在城里了,搬去城外的别院了。你打五津门出城,往南十二里就到了。”
张若昀听了,笑嘻嘻抱抱拳:“多谢店家。”
“多谢店家。”阿筝亦微微行礼谢了店家,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店家与这位……施公子熟识?”
卖扇老板一听就笑了,他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怎么可能,施公子从来没和我说过话,怎么可能认得我。”
“那店家如何这般清楚他的行踪?”
“人人都晓得的,他是我们益州第一公子啊!”
“哈哈!”张若昀听卖扇老板说出这句话,不由放声大笑。
益州第一公子?
阿筝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讯息,却发现对此人毫无印象:她怎么没听说过?
阿筝便问老板:“他为何要被称作是益州第一公子?”
“施公子啊,他父亲最初是我们益州的学正,后来官至鸿胪寺卿……”
阿筝一边听老板讲,一边自己在脑海中回忆:鸿胪寺卿……现在的鸿胪寺卿不姓施啊
对了!阿筝忽忆起:先帝在时,前朝鸿胪寺的确是由一位名叫施展的大夫掌管,他朝会祭祀都管得不错。后来施大夫告老还乡,阿筝的姐姐还去送行了。
但是这位施大夫是从益州提拔上去的,益州子弟都是段然的门生,所以阿筝十分讨厌这群人。
原来神医是那位施大夫的儿子。
买扇老板还在滔滔不绝讲施宴倾的好:“……施公子自己也是当世俊杰人物,不仅医术过人,六年前他年纪仅仅十七,就高中了榜眼……”
阿筝完全想起来了!
六年前,阿筝的姐姐主持琼林宴,曾惋惜道:今年的榜眼年纪轻轻才识过人,傲骨凌风,极受圣上赏识。可这榜眼郎却要为去世的父亲守孝五年,推诿不肯入仕。
“按礼不是只守孝三年吗?”阿筝当时因为好奇问过姐姐,她还特地瞟了一眼琼林宴名单,殿试三甲一扫而过,第二个名字中榜眼的叫:施宴倾。
不过后来阿筝好奇心一过,就将这个名字抛到了脑后。
此时阿筝回忆起施榜眼,心底同时生出了一个关于张若昀的疑问:施宴倾这般人物,张若昀是怎么结交的?他们还是自幼相识……
等离远了那卖扇子的摊铺,阿筝便小心翼翼地试探张若昀,仿若打趣:“那个什么益州第一公子,你小时候跟他青梅竹马啊?”
“你才跟他青梅竹马。”张若昀似恼含笑:“他是我大师兄。师傅传道授业三人,大师兄选了‘医’,我选了‘武’。”
阿筝点点头,心内思酌:选医不选武,这个大师兄倒是便宜了张若昀啊。想着她就出了口:“那你这个大师兄倒是便宜了你。”
“呵——”张若昀意味深长地笑一声,敲敲扇子:“非也,非也。”他顿了少顷,继续道:“医救人、武杀人,师兄认为‘医’比‘武’高贵才选的‘医’。昔日我习了武学,又贪心想会点医术,师兄见我想学,便忤逆师傅偷偷教了我一二。我心内感激,欲将自家武学教给师兄。谁料师兄他不屑一顾,说自己这一生绝不会沾染半点杀人的技艺。”
“哈!”阿筝听了,仰头大笑:“你这师兄好生心高气傲。”但她转念一想,心内不由为这施公子惋惜:这人半点武功也不会,没得防身之术,终是弊大于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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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筝和张若昀二人自五津门出城,往南十二里,来寻访神医施宴倾。
“益州第一公子啊……”路上偶遇的老农听说阿筝和张若昀要找施宴倾,就告诉他们:“瞧见这条结冰的溪没,你们跟着这溪水走,很快就到施公子的别院了!”
两人低头,见因冬日严寒,本应涓涓涓的溪流尽皆封冻。两人便寻源左转,随着这条冻住的溪流来到一处幽宅。
阿筝一抬头,见着上头一行行楷,提着四个字:霜天别院。
张若昀上前扣了门,立马有老仆前来开门,先施礼,后才询问两人因何前来。
阿筝暗中打量老仆:他上了年纪,却自是矍铄有仙姿,丝毫不像一个下人。
“还得劳烦老伯通传一声……”张若昀说着抱拳拱手,铿锵禀明:“故人张子曜,前来寻访大师兄施宴倾。”
“二位稍等,容在下先行禀报我家公子。”老仆说着,竟然将两扇大门径自合上,就这样把阿筝和张若昀晾在了外面。
这位老仆举止得礼,但却做了件最不得礼的事——张若昀明明表明了身份,告知了来意,老仆却不依常理让他们进去在厅堂等,而是就这么把两个人丢在门外。
阿筝不解。
张若昀看出了她的疑惑,徐徐笑道:“大师兄素喜清幽,很少……接待访客。”
“哈——”阿筝不禁眉眼一挑,心想这施宴倾不过一个鸿胪寺卿的儿子,区区往年的榜眼,居然这么大架子。她忽心念一动,转而歪了脖子戏谑张若昀:“那你大师兄他不接待你怎么办?”
阿筝刚说着,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依旧是方才的老伯出来施礼:“我家公子请二位进去。”
就在老仆开门的那一瞬间,天空中突然下起雪来,纷纷扬扬。老仆引二人入内,转绕曲径至正堂时,堂前的数颗古松的针叶就在这顷刻间积满白雪,更显苍翠。
阿筝还在看雪,看松,就听得张若昀在她身边开怀大笑:“哈哈,大师兄,经年不见,别来无恙!”阿筝便转过头来,循声向左望去,见长廊内行来两行仆从与婢女,皆是中上之姿,面不染尘,举止恰当得礼,不卑不亢。接着仆婢们两行散开靠边,一人银装自远处而来,如分水拨道般近前。
阿筝定睛一看,见来者的银装原是披的白狐裘,裘下罩了宝蓝色锦袍,又隐约露出里面褐红的绸缎里衣。
“子曜,许久不见。”身披狐裘的男子略倾了身躯还礼,微抬了手臂朝堂内做了一个里面请的姿势。阿筝闻得一丝淡淡的梅花冷香,自男子暖手的水红铜瓜棱袖炉内传来。
阿筝重新环视了两排仆从,目光最终落在施宴倾身上,但觉施家公子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
9传说的神医(中)
施宴倾邀张若昀和阿筝进正堂坐定,很快就有婢女分别给二人递上了袖炉,都烧得暖暖的。
堂外雪似鹅毛,堂内张若昀直言相告,笑着说:“施师兄,子曜今日来访是有一事相求。我有一友……阿筝。”他说着将手中的扇子指向阿筝:“她身染重病,子曜带她千里而来,就是想请师兄劳心劳力,妙手回春救她一命。”
阿筝听见张若昀向施宴倾介绍自己,立马起身面朝施宴倾行了一礼。
施宴倾听罢不语,也不回礼,面色始终冷淡而不亲近,良久道:“子曜,以你的医术,就算是重疾,医治亦非难事。”他说着上}身骤然前倾,抬手径直往阿筝脉是一按,触及肌肤。
好冰的手!阿筝整个人身体霎时一寒,冷得想哆嗦,又想到这样不礼貌,果断克制住了。
好在施宴倾很快收回了手,神色更冷淡了一层,似不喜道:“金蝉蛊。”
“哈哈哈!”张若昀瞧施宴倾铁青着脸,他反倒笑得更开怀,拍着巴掌说:“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师兄。她的确中了蛊,当时我查出来了,却不能确认是哪一种蛊,更不敢妄自取蛊。”说到这,张若昀正经了颜色,手中的扇子亦规规矩矩收入腰间。他站起来,郑重的向着施宴倾行了个大礼,整个人头低过了腰:“还请师兄救我朋友一命,子曜不甚感激。”
张若昀的身子刚行完礼直起来,就听见施宴倾回答他:“不救。”
张若昀听了,左边眉毛一挑,左边嘴角亦勾了起来。他坐下}身来,眸光流转悠悠地道:“大师兄若是能力有限,呵呵,尽可直说。”
施宴倾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竟是浅浅笑了。他自昂了头颅,挺直身躯,唇畔带了三分不屑七分孤傲:“我是师傅的出师弟子,取蛊这种手术自是娴熟。如果说我施某都不会取蛊,这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人敢说会取。子曜,你不必激将我……”他说着拂了下衣袖,似已意决:“你自知我不救中蛊之人。”
张若昀含笑听着,眉毛又挑挑,似还有话要说,施宴倾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道:“师弟,你和这位姑娘二人千里迢迢而来,路途遥远,今日倒不妨先将息。我自命人上房好菜,温汤美酒款待。”他说着便吩咐身后仆从。
“好啊!”张若昀当即同意,但又说:“师兄,可允我在这住三日?”
“你我多年未见,叙旧莫说三日,三十日也允得。”
“好!”张若昀从腰间重新抽出了扇子,拿在手中:“只要三日,我天天来求你。若三日过了,还求不得你转变心意,子曜自会知趣带着朋友离去!”
张若昀当真一住三日。他天天去找施宴倾,可施公子每日只同他赏雪,品茶,下棋,论道,倘若张若昀提到取蛊,施宴倾立马不二话回绝。
施宴倾不取蛊的决心丝毫不动摇。
转眼,已是第三日下午。
雪霁天晴朗,阿筝在栏前遥望着张若昀又一次踏雪归来。她心里跟自己说别失落别失落,可望见张若昀略显萧疏的身影,阿筝还是免不了失落:“还是不成?”
张若昀笑得有些僵,他沉默不语,似乎有点不肯承认施宴倾的固执出乎了他的意料。
阿筝心里的希翼一落再落,蛊毒引起的疼痛不由更刺骨几分:“不成的话……”她的希翼虽然一直在落,却不肯彻底坠底:“求人重在真诚,我自己亲自去求他,也许能成。”
“唉!”张若昀扇子一伸拦住她。
阿筝被张若昀一拦,她更慌数分,但不尽到最大的努力就是不死心:“我去试试,放心我会有分寸的。”
张若昀收回了扇子放行,低低道:“祝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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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筝去到施宴倾的住处,施宴倾正好要进门,他正拾级而上的时候,阿筝开口叫住了他:“施公子!”
施宴倾徐徐转身,今日他狐裘里换了描银线的青袍,到跟阿筝的罗裙一个颜色,亦似院内苍松翠色。施宴倾下巴稍微点了下:“姑娘。”
忽然起一阵风,吹不动青松,却吹动了青松上的积雪,雪花似羽毛般刮过来——而且还是直冲施宴倾脸的方向刮过来。
施宴倾眉毛微蹙,似欲抬手遮面。阿筝眼疾手快,立马掌上运气轻轻一转,恰当又得体的推了施宴倾一把。他的身子随着阿筝的掌风往后退了半步。
雪纷纷打落到地上,施宴倾正好避过了,避开的动作无一丝一毫仓促,无损他的优雅。
阿筝是有心这样做的,她心内暗自感激这棵松树给了她一个卖人情的机会,同时又感叹,这施宴倾还真的是一点武功都不会
阿筝还在暗自思忖,就听见施宴倾说:“姑娘这一趟来求施某,是白跑了。”
他还是不救中蛊之人。
“为什么不治蛊毒?”阿筝终于忍不住抬头问他。
施宴倾轻推开雕门,抬臂指内,做了个姿势,是要进屋谈。
阿筝心犹在慌,却是一横,先朝着施宴倾行了个礼,就不再犹豫地跨进了门。
阿筝进门坐定,施宴倾则亲自去泡一壶清茶。待水烧开,待茶泡好,施宴倾自己和阿筝都喝了,他才轻轻放好白描竹纹的茶杯,正襟危坐告诉她:“上苍有好生之德,我们习医的人更应如此。姑娘若是疾,我定当全力医治。然而蛊毒……若没有杀孽,没有仇家,又怎会有人给你下蛊?”
阿筝先一愣,后联系起张若昀曾说过的话“大师兄不屑学武,他说这一生都绝不会沾染半点杀人的技艺”,她这才能完全理解施宴倾刚才的一番解释。
阿筝心里忽然就不慌了,就好像一波水,起先还在风吹过的湖面荡呀荡,突然就古井无波了。
“施公子。”她叫施宴倾一声:“在下不会用言语激将,也不会吹嘘奉承。”阿筝自己讪讪而笑:“因为在下知道,施公子软硬不吃。”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施宴倾侧目看阿筝,等她继续往下说。阿筝却突然双膝跪下,径直给施宴倾磕了三个响头。她磕得恭恭敬敬,每一个都额头贴地,发出响亮的声音,直撞入施宴倾心中。
阿筝磕完头,抬起头,因为太过用力,她的额上已磨破了皮,显出鲜红的颜色。
“在下是来真心实意的求你的。”她说:“我不想死。”顿一顿,一字一句咬得清楚坚决:“我、还、有、血、海、的、深、仇、未、报。”
施宴倾盯阿筝数秒,艰难偏过头去,白色狐裘掩住无尘俊逸的公子,他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坚持。
阿筝注视着施宴倾的反应,她心里想:自己真的是要白走了。她想着心里就抽了一下,面上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是五脏六腑骤然蔓延的疼痛,也许是自己的蛊毒又发作了吧。
阿筝不敢再看施宴倾,怕再难过一点自己就会支持不住,她低着头带着笑意鞠身辞行。施宴倾依旧是没有回应,整个屋里只有寂静,阿筝心里百感交集,明明低着头谁也看不到,却拼命要默笑得更厉害。她回转身背过施宴倾,方才重新抬起了头。就是抬头那一瞬间,阿筝难忍之下,左边眼角缓缓滑下了一滴泪。
阿筝和张若昀要走了。
两人欲向施宴倾辞行,却有家仆抱歉相告:“我家公子今日赏雪感染了风寒,抱恙在身不能来送。二位归程迢迢,盘缠耗费难免……”家仆边说,后头就有两位婢女上前递给张若昀和阿筝两个锦绣包袱。
“这是我家公子的一点心意。”
阿筝接住的那个包袱沉甸甸的,她自封口的缝隙处往里瞧,金光闪闪,是一包袱的黄金。又闻着张若昀收的那个包袱带着浓浓的药香,应该是各种名贵的药柴。
阿筝瞧包袱,张若昀却靠过来瞧她,耳畔柔声似安慰:“我回去试试。”
阿筝将目光投到张若昀身上,正要开口张若昀就抢着又说了:“不过你要不怕死啊。”他的眸中闪着光,神色就跟以往他逗弄阿筝时一样,分毫不改
张若昀说完自先笑出了声。
阿筝报以他嫣然一笑,面色下却有掩不住的黯然。
施宴倾的霜天别院本来就在郊外,张若昀和阿筝两人便索性不再入城,直接走野道折返。
估摸着两个人已经走了七八里路,阿筝正打算问张若昀回去是不是还走栈道奇路,就听见后头数人在叫:“张公子,姑娘!张公子,姑娘!”
阿筝和张若昀都停了步子,两人同时回头,见喊住他们的人是施家仆人。
“张公子……”最快跑过来的那个仆人气喘吁吁:“姑娘……”仆人面向阿筝,脸上带着欣喜:“姑娘,我家公子说给你治病。”
10传说的神医(下)
张若昀和阿筝随仆从回到霜天别院,仆从将两人引至后院一偏僻石屋,屋上不似府邸大门上提的行楷,而是用小篆雕了两个字:滋苔。
“此处是我家公子的药房,公子已等候在内。”仆从说完就全部屏退了,只剩下阿筝和张若昀两人在门前。
施宴倾这是一召阿筝回来就要给她取蛊?
管他是不是呢……阿筝想着就一推门,张若昀亦随在她身后踏进来。
两人看见屋里是石凳、石桌,石桌上摆了一壶烧酒,底下点着的小炉子里火红正旺,同时又有三碟药材:雄黄末、山甲末和皂角末。施宴倾没穿狐裘,只着里面的青袍。他执着一根白勺,将药材均匀的分配到一张摊开的青布上。
“你会弹筝吗?”施宴倾突然开口,似乎是问阿筝。
阿筝怔了会,如实相告:“我不会。”
施宴倾包好了青布,又拿青布小包去蘸热烧酒:“那你为何叫阿筝?”
这话问得阿筝心一沉,她霎那没想好该如何作答。
张若昀却站在她身后笑着出声,他似对阿筝说,又似对施宴倾说:“我倒是很喜欢听筝,有一个人……”
“取蛊不能沾生人气息。”施宴倾打断了张若昀:“师弟可否暂避?”
“嗯。”张若昀瞟了阿筝侧脸一眼,点了点头。待其退出去顺带着关紧了门,施宴倾方才对阿筝道:“坐。”他手里依旧拿着青布包浸在烧酒里,目光专注手头的工作,一眼也没有看她。
阿筝坐定,施宴倾又道:“露出左肩和左臂。”
简简单单七个字,平平淡淡不带任何感情,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
阿筝毫不犹豫就拉低了领口,左臂自衣衫内钻出抬起来,又落下,露出一只羊脂玉般的藕臂和仿若削成的左肩。少女刚刚开始发}育,胸前的突起在拉到左肩下的领口若隐若现,数点春光。
施宴倾却目不斜视,青布包蘸到了适当浓度的酒,他便执着侧个身,绕个圈到阿筝身后,站在她背面替她取蛊。施宴倾将青布包敷在阿筝左臂的手腕处,敷了会,又沿着手臂缓缓往上滑,到一点,又停。
阿筝感觉身体滚烫滚烫,先是左臂,继而蔓延全身,和着扑鼻而来刺耳的药味,她听见施宴倾淡淡地说:“筝瑟琵琶,皆乃技者乐工所长。琴,大雅之乐,似姑娘这般不寻常的女子,应当弹琴而不是弹筝。”
阿筝淡然一笑,随口驳道:“七弦琴虽清雅,但太显寂寥,筝却多了大气。施公子不觉着筝音寄意山水之余,亦心怀天下?”
就听见施宴倾又说:“好了,蛊虫取出来了。”他说着将青布包自阿筝左肩拿下,那一瞬阿筝明显感到神清气爽,转过身来就感激道:“多谢施公子救命之恩,多谢了。”她同时也想看看折磨了自己两个多月的蛊毒长得什么样。
却听施宴倾漠然道:“先整理好衣衫。”
阿筝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红,立马重新过去。她麻利地穿好衣服,还顺带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
阿筝再转过来的时候,她看见施宴倾已经打开了青布包,他从一堆粉末里倒出一个小虫,放进盛了清水的瓮里。
小虫椭圆,前头眼大,身上两翅,像一只蝉。
就这种不起眼的小东西差点要把阿筝害死。
施宴倾把瓮的盖子盖上,转而整理石桌上的烧酒和药材,等他烧掉了青布,一切都清干净,才重新打开瓮。
里面蛊虫已经化了。
阿筝才恍然瓮里盛的不是清水。
施宴倾收了瓮放在石架上:“这种害人的东西,不该再留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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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筝去除了蛊毒,一身轻松,和施宴倾有说有笑推开门,却发现张若昀没有站在门外。她的笑容瞬间就有些僵。
后来阿筝和施宴倾去前面询问了仆从,才知道就在取蛊的时候,正好有人从西北虎军赶到别院来找他们,张若昀就去前厅会那个人了。
阿筝问仆从:“你可知道来人的姓名?”
“只说姓王,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那便是王小风来了。
阿筝和施宴倾也赶去了前厅。
她一踏进门,王小风迎上前几步,刚要说话一下傻。瞧见阿筝的翠色衣裙,俨然是一位姣姣少女,王小风张大了嘴巴:“铮小弟你是女孩子?!”他思维跳跃,忽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对了,风哥你们是怎么来的?你们走的第二天我就来赶你们了,一路上马就没停过,怎么会比你们慢了这么多!铮姑娘你病治好了没?铮姑娘?筝姑娘?”
张若昀拿扇子敲了下王小风的头:“什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笑逐颜开转向阿筝:“蛊虫取出来了?”
阿筝欣喜地点点头。张若昀便转向施宴倾,颔首道了声多谢师兄。
张若昀这一说谢,王小风也随着张若昀的目光转去看施宴倾。王小风随意将自己的手搭上施宴倾的肩头:“你是施兄弟吧?昀哥走之前跟我说,我要有急事找昀哥,就直接找施神医家,哈哈!”王小风大笑着,末了手收回的时候,还在施宴倾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施宴倾眉头微皱,身子往左移了一步半。
任是王小风再傻里傻气,也会意过来了。他是个直来直去的人,脸立马一垮,没好气地说:“昀哥,铮兄……筝妹子,能不能借个地儿?我有急事要说。”
“天色已暮,我再安排一间厢房,子曜你的朋友今夜可以就在我院内歇息。”王小风问的两个人还没吭声,反倒施宴倾先开了口。
张若昀笑嘻嘻:“那多谢师兄了。”
三人入了厢房,仆从们也退了下去,锁了门,王小风还赌气般确认了一遍隔墙无耳,方才告诉张若昀和阿筝:“赤军驻扎的地方,往上头走四十来里不是有个高家湾子么?说是里头发现了乾恭帝的后代,说是他的第三十二代孙!”
殷朝开国四百年,而四百年前被殷朝取代的朝代名“乾”,乾恭帝便是乾朝最后一个皇帝。
王小风说到这语气突然加重,显得更着急:“昀哥,不仅赤军头领赶过去了,我们军中朱厉也知道消息了,他往高家湾赶过去,我就跑来西南赶紧通知你,你看怎办?”
“嗯,此事的确重大。”张若昀沉吟片刻,果断道:“我们速回。”
阿筝心里也这么想:段氏该灭,殷朝该亡,虎军造反的对,但到底师出无名。倘若有了前朝遗孤,打一个“反殷复乾”的旗号……
又听张若昀说:“我们明早天一亮就起程。”说着笑笑:“我们现在先去跟我大师兄辞个行。”
“你去,我不去。”王小风一听就往床上一赖,怒气冲冲。
“我同你去。”阿筝对张若昀说:“施公子救了我一命,是我恩公。”
“好。”张若昀应允了她,也依了王小风。两个人从厢房出来,沿着长廊弯弯绕绕,并行去找施宴倾。
两个在施家住了三天,路径都走熟了。
走着走着张若昀就问阿筝:“你说我们回去,是走大道好,还是原路返回好?”
阿筝心内思忖了一会,答得模棱两可:“都好,你走哪条我就走哪条。”
张若昀听了,嘴角勾到了最大的弧度:“你倒是会思量。”他漾着笑:“小风同我是兄弟交情,奇路栈道我能引你来,绝不疑带他回去。只是……”说着他的目光注视前方,竟有些飘渺:“若沿奇路回去,途中万一出了状况,只怕误事。那条路的艰难超出了预料……”
这话勾起阿筝的回忆,两个人手牵着手在栈道上走,不停的说话,下面是滔滔的大江……她回忆着,脑袋竟浑然不觉侧了过来,去瞧张若昀。发现张若昀也不知何时转过头来,正在凝视她,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也忆起了不久前的那几天时光。
两双眼眸里都流动着一种光,周遭的空气仿佛在两人间隔起一道薄薄的纱,欲破不破。
张若昀吸了口气,转了目光:“我们虎军打仗,每次受伤的将士,我能救必救,但我还要领兵去最前面冲锋……”
话没继续往下说,不过阿筝已经明白了,便道:“殷军虽松懈糜烂,但到底是正规编制,每营都有随军军医,使伤卒有医,后方稳定。”
张若昀想邀施宴倾一起回去。
“嗯。”张若昀支吾一声,知她已经明白了。
“你不妨同施公子直说。”
“好啊,就听你的。”
寻着施宴倾,张若昀和阿筝先说要辞行,而后张若昀真就直言邀其从军行医。
施宴倾听了,报以浅笑:“家父去世之时,我自许诺言要为其守孝十年,而今方六年。待孝期满,倘若那时子曜还用得着我,我定当鼎力相随。”
“哈哈,师兄一番孝心,我又怎可阻拦?”张若昀粲然:“那子曜四年后再来请师兄,哈哈!”
阿筝也说:“施公子真是至诚至孝。”她心里却是一声冷笑:六年前施宴倾辞官不做的托辞就是要给父亲守五年孝。这六年过去了,守孝又变成了十年。
施宴倾拒人的理由编造得这么没水准。
阿筝想着就不想再施宴倾房内多留。她瞧张若昀也辞行完了要回厢房,便欲抬脚跟着走。却听见身后施宴倾说了句话,轻得像一阵风:“路途迢迢,多保重。”
此刻张若昀已经走远,但施宴倾没提名字,阿筝也不知这是不是和她单独道别。
11皇家的秘闻(上)
三人星夜兼程,打大道上直奔回去,快马风驰,尘土飞扬。
暴雨天,道上马踏泥溅,张若昀急勒了缰吼道:“小风,怎么了?”
雨声很大,两个隔得很近的人必须用吼才能听见。
王小风亦是吼着回答:“大哥,前面走不了了!前面--桥被冲塌了!”
“那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桥修好了,立刻就走!”阿筝一手勒缰,一手不住地擦去模糊视线的雨水。
“这一带是双不管!桥修的话--估计得到明天早上了。”张若昀眯着眼,右臂指向西面那家客栈:“今晚就在那边那家落脚!”
所谓“双不管”,乃是当今殷朝三大怪之二:指的是一些地区,虽属殷朝,但常年被各路义军占领,导致这片地区的官兵都跑光了,但义军又不驻军这里,以致成了无人管理的地区。
治安自然是一团糟。
三人进了客栈。小二先牵了三人的马去马厩系了,见他们衣衫尽湿,便邀他们别急着上客房,先坐在底层的大堂里围炉烤火,好把衣服烘干。
三人便坐在一堆人中间,围着烤火。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家衣服都干了三分之一,这时候客栈里进来两个说书人。
说书人一老一幼,打量着应该是师傅跟徒弟。两位说书人也近到炉前来,师傅拨动三弦琴,小徒弟打起右小腿上绑着的刷板,绣口一张,就欲说尽千古往事:“诸位看官,小生今儿在这里给诸位来一段皇家韵事。说得不好大家一笑了之,说得好呢,大家捧个钱场!”
谁不爱听书?客栈里顷刻就安静下来。
小徒弟见自己一说就鸦雀无声,不由更神采奕奕:“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惹祸根苗,气是雷烟火炮。酒、色、财、气,任是谁也脱不了!哪怕你是天子也不例外。今天啊……就单讲一个天子“色”字,说的是皇帝与贤妃娘娘的一段情缘--”小徒弟眼珠一转:“云贤妃娘娘啦--未出阁时,那是广成王的掌上明珠,云鬓郡主!十五岁嫁了付家宣尉使,然而她的芳心呀……”
忽地嘘声四起,小徒弟被大家骤然打断。
“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
“皇帝贤妃什么的,太多段书说这个了,都听腻了!”
“就是,全天下是个人都知道这出!”
……
先帝在时,云鬓郡主嫁给了宣尉使付致远,却慕恋上当时的太子段然,竟为了他和付郡马和离。到段然即位,就将郡主接进了宫,封为云贤妃,满朝哗然。在民间亦成为茶余饭后最常聊的闲谈。
小徒弟又讲这出,众人不觉听厌。
“皇帝老儿这个丑事,连我也听太多次啦!”王小风也跟着起哄,边起边乐呵呵问身边的张若昀和阿筝:“嘿嘿,昀哥,筝妹子,你们听过没?”
“听过没听过关我屁事!”阿筝突然爆了句粗话,一下把王小风吓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惹阿筝生气了,令她脸色这么难看。
“听戏啊……要听旧的。”张若昀的回答却非王小风所问:“听书,到都喜欢听新的。”
张若昀这么风淡云轻一说,就引得王小风改变了心中所想之事,转而高声冲俩说书人喊:“皇家这些个乱七八糟,野史韵事啊,我们是爱听。但是老听也听疲劳了哟……有没得新鲜的哟?”
王小风一说,旋即就有三五个人跟着喊:“就是,有没有别的?”
“敢不敢说个没听过的?”
小徒弟本来就被起刚才的哄得吓酱了面颊,现在又这么一闹,不由灰头土脸地往师傅身后躲:“师傅……”
老师傅早收了三弦琴:“咳,咳!”老师傅先咳嗽了两声,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意味深长道:“老夫倒是有当今皇上的风流秘闻,你们没听过的,老夫敢说,就怕啊……”
“就怕什么?”
老师傅冷笑一声:“就怕你们不敢听!”
客栈内哄堂大笑,大多数人又是一片嘘声。
老师傅含笑看着众人,双目炯然眸光却是冷的。等众人都笑够了,客栈里安静了,老师傅方才高声发问:“皇上登基数年,从未立过皇后,你们可知道——是为什么?”
“嗨,就这个,谁不知道啊!”
“还不是贤妃娘娘淑妃娘娘,左拥右抱他选不过来呗!”
大家都哈哈大笑,面带挪揄,男人们神色里又或多或少夹杂着艳羡的意味。
老说书人摇摇头:“皇上不立皇后啊……相传,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
这么一说,客栈里就静了下来,甚至听得到有些人的呼吸声。
老师傅环绕一圈,皆是他预料之中的吃惊的光。其中几个人欲发问,看口型是要说“不是贤妃淑妃?”
老师傅便抢先又摇了头:“不是宫里的那二位娘娘,而是一位……已经香消玉殒的红颜。”
“无聊。”阿筝极细地嘀咕了两个字,只有张若昀听到。其余的人,包括王小风,全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老说书人的身上,不断追问他:“那是谁?哪个红颜?”
老说书人却闭了嘴巴,将三弦琴从自己手中递给徒弟,又将刷板从徒弟上手拿过来。这一系列动作他都故意做得慢吞吞。
好奇的众人不由更加心急:“是哪个哟?快讲这段书啊!”
“呵——”老师傅嗤笑了一声,身子端坐正,却嘱咐身后的徒弟道:“小顺,弹曲《玉京谣》。”
小徒弟不明就里,瞪大了眼睛,但还是听从师傅的命令,乖乖弹了起来。
三弦一波,声音就像水面起的涟漪那样散开。
老说书人悠悠开口:“无情岁月紧紧催,有限光阴去不回。当今皇帝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啊,做过剑南侯、玉京郡王、亲王,很晚才被封的太子。那中途是几起几落呀……”
“嗨!”有人听得不耐烦就站了起来:“我们耳朵都竖起来了你就给我们听这个?!”
“别慌,老夫才刚开始讲。他这几起几落啊,都是因为他的妻,也就是老夫今儿要说的这位红颜。”
“妻?”就有听书的人忍不住打断了老师傅:“你一大把年纪了,别开玩笑啊!这天底下是个人都晓得,当今圣上在坐上九五之尊前,可是连一个侍妾都没有的,哪里还有妻哟!”
老说书人呵呵一笑:“皇帝在做玉京王的时候,的确娶过正妻,大红的连理绸,他和她的妻在月老祠拜了三拜,正正当当的娶!”
众人不信:“你怎么晓得这么清楚,说得跟真的一般!”
“因为老夫未说书前,大半辈子都在京师守月老祠。”老说书人正色道:“我清晰地记得,武元三十五年,快入夏的一天夜里……我遇着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奇遇。”
武元是先帝在位时的年号。
“那夜,敲过了四更钟,还有人敲月老祠的门。我过去开门,见是一位姑娘。我问她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她竟开口找我要凤冠霞帔,红烛一对,囍字一双。那姑娘说地从容,反倒是我自个吃了一惊,问她要这些作甚么,她说啊……‘今夜我要在这里拜堂成亲’。”老说书人边说边学着姑娘的姿态,腔调。客栈里的客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就仿佛真的有这么一位姑娘,她从故事里跃出来,就站在大家面前。
就有人情不自禁出声问老说书人:“那位姑娘样貌如何?”
“她的样貌啊……”老师傅眯起了双眼:“老夫……从来没有看到过长得那么好看的女子,但是又不会让人产生一丁点邪念。她那一身白衣……不应人间有。”他说着又捋了一下白须:“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好奇,这样的女子,娶她的该得是怎样无双的人物?实在忍不住好奇,我就问了,谁料那姑娘回了我一句:‘他不是个好人’。她说着就自执连理绸的一段……”老说书人比划了个执连理绸的手势:“……盘膝而坐,静静地说:‘我在等他来。’”
“那他来了没有呢?”客栈里有人立马就问,大家已经完全被老说书人的这段故事吸引了。
“来了,正好是五更钟响的时候来的。”“那时候我已经退出去了,透过帘幕的缝隙往里瞧,来人被对着我,只觉得个子颀长,身高至少有九尺,容貌却是瞧不见。”“总之两个人抓着连理绸拜了下去,先对外面算拜了天地,又对月老拜了高堂,最后夫妻对拜,姑娘是哭得泣不成声。”“我在里屋听着她断断续续地抽泣声,她对新郎说‘我没想到你会来娶我,我真是,真是开心极了’。我实在忍不住啊,就将帘幕更挑开了点,正好看见新郎掀起了凤冠的珠帘,在替新娘一点一点的拭泪,口中还不断安慰道‘只要你开心就好’。”
老师傅讲到这,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后来啊,新郎官牵着新娘,这一对璧人就用脚走回新郎的府邸。六更天,沿路街上还是有不少人都瞧见了,传过来,我才知道这新郎原来是玉京王!”老说书人顿一顿:“而被他牵回玉京王府的新娘子,也有人认了出来,她是……”
12皇家的秘闻(中)
“她是谁?”众人追问。
老说书人却故意卖了个关子,闭起眼睛细品小徒弟的弹奏,他手上还打起了拍子。过了会,老说书人问炉旁诸人:“《玉京谣》是谁做的曲,你们可知道?”
“四百年前开国帝师做的呗!这还用问大家都知道!”
“对。”老师傅点点头:“那一位红颜啊……就来自帝师成家。”
“啊?!”旋即有几个人惊得叫了出来。
便有人疑迟试探:“大殷朝的那一位……唯一的那位女帝师?”
老说书人点点头,算是默认。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成家先祖为殷高祖拜为帝师,助其开国,鞠躬尽瘁。殷朝国运四百年,这成家当家人亦做了四百年帝师。
至先帝时,成家当家人竟出了位女子,貌可倾国,才能安邦,翻云覆雨等闲间,却又神秘莫测。只可惜天妒红颜,武元年间就病逝了。
便有人轻声质疑老说书人的故事:“那位帝师死了好些年了,怎么可能?”
“是啊,这两人联系在一起……完全没听过啊!”
诸人觉得太空穴来风。
围炉的人群里,却有一位商客模样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的右手虎口放在唇边,仿佛在告诉大家这是一个秘密:“我伯父做买卖曾在京里住了二十来年。那时候京城最繁华的,是玉京王府那一带。我伯父的铺子也摆在那里。他说一天清晨,天还刚亮,他开了铺子刚把摊摆出去,结果……亲眼见着还没当皇帝的玉京王,牵着那位帝师的手,凤冠霞帔……是他亲眼所见!”客商起先还声音很小,到后来越讲越大,言之凿凿:“后来隔了几天,伯父还见王府前……是当时曲丞相家的小姐来闹,好像说夺爱什么的,堵在王府门口。帝师下不了台,尴尴尬尬在那里弹筝……连弦都弹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