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成张二人分别的时刻,殷军军营里却来了位来自京师的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缓缓步进江阴王的帐篷,打量着眼前这位双目放光,极是亢奋的十四王爷,犹如观戏般看江阴王通体赤}裸在帐内不停来回走动。
“你怎么来了!进来做什么!”江阴王发现来人,突然狂吼,就好像一头暴躁的狮子,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君子之风。
“十四弟,我来看看你。”不速之客笑道——来的便是殷帝的十三皇叔,广成王。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云贤妃的亲生父亲。
江阴王虽是狂躁,但理智尚存,他脚下不停,口中说道:”十三哥,你先出去。”
“好,等你发散完我再进来。”广成王说着掀帘出去,到外面放下帐帘,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仿若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听得里面“哗啦啦”水声,知是江阴王发烧之后又发冷,正以冷水浇头发散。
待到水声停了,广成王便挑帘重新进去。
正好瞧见江阴王在穿宽大的旧衣服,十四王爷的身上有多处痈疮。
广成王便嘴角又勾了起来,缓缓道:“十四弟,我来这里是陛下的旨意,叫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早日制服那些叛军。”
江阴王此时已彻底恢复正常,转过身来徐徐而道,中气十足不怒自威:“十三哥这是信不过阿弟的本领?”
广成王摇摇头:“若单论领兵打仗,我们这些兄弟里有谁能及得上你?”他顿了少顷:“是陛下信不过你。”
江阴王脸色微白,默不作声,半响道:“本王无愧于心,随他怎么想。”
“陛下不是想,陛下是听,他听到了一些传言。”广成王和颜悦色道:“听说前些日子,私闯玉京王府被你放跑的那两人,其中有一个是成羡羽?”
江阴王神情细微震颤,旋即平复,不承认也不否认。广成王却接着继续说:“我方才过来的时候,还听说昨日成羡羽来叫阵,你连箭也不放?”十三王爷说着叹了口气:“所以陛下派我来断了你的五石散。”
“不要啊——”江阴王本能地脱口哀求,接着痛苦地闭上双眼,仿佛极度厌恶自己现在的样子。他的身体在震颤,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握,终于颤抖着,咬着牙,好似正经受羞辱般道:“请陛下——不要断掉微臣的五石散。”
广成王点点头:“陛下也是非常体谅你的苦衷,知你做不出来,便命我前来操刀。”继而从袖内掏出一只瓷瓶递给江阴王:“这里面有明天的量,以后的五石散,陛下命令我每日给你。”
江阴王立马就接了,小心的揣入怀中,表情如获至宝。但过了数秒,他又清醒了些,带着挣扎道:“十三哥,她是……慕舟的妹妹,阿弟求你不要取她的性命,我不想……”言至此既苦又涩:“……让慕舟在泉下也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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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浓的雾,雾里的人看不清模样,照轮廓依稀辨认出身形是他熟悉的那位少女。少女在雾中嘤嘤的哭,一顿一顿地泣……到后来哭声越来越大,就像那日她赤岩疯症的惊恐,不,比那时更惊恐凄厉!子曜哥哥救我!子曜哥哥救我!子曜——救我!
“呃——”张若昀失语一声,上半}身整个坐了起来。他环绕四周,帐内无人,摆设一如往常。
上下滑动了喉头,原来是做了个噩梦。
可是他噩梦已醒,为何依旧浑身发凉?
张若昀感觉自己的身躯仍然在颤抖,无法抑止,冥冥中似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他起身离榻,仅披了件披风就挑开帐帘,帐内的寒风立刻钻了进来,刺刀般刮在他身上。外头鹅毛纷纷扬扬,大雪还在下。
张若昀穿上靴子,径直走出帐内。今夜正好是王小风当值,便走过去问:“二弟,三妹还没有回来?”
“大哥这么大的雪你怎么穿这么少出来?”王小风忙帮张若昀拍血,又将自己头上的斗笠转给他戴:“三妹不是说去七天吗?这才第五天,后天她回来哟!”
张若昀不苟言笑,神色肃然:“小羽在喊我。”
王小风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成羡羽。
24子曜的噩梦(捉虫)
张若昀又道:“二弟,帮我拉匹马来,我要去找她。”
王小风凝视他数秒,默默去马厩里牵了两匹马来,一匹递给张若昀:“大哥,我跟你一起去找三妹。”
张若昀抓了马绳,牵着就往军营大门的方向走:“你们都在这里守好!”
“子曜师兄,你这是要去哪?”轩辕韵嘉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她披了件火红的狐裘,窕窕走过来,湛然若神:“师兄,怎么了?”听她言语,似乎不曾听到方才的对话。
张若昀瞟轩辕韵嘉一眼:“我要去找三妹。”他继续往前走。
“师兄。”轩辕韵嘉用世间最好听的声音对张若昀说:“这冰寒极冻的大雪天,师兄,你瞧,雪都没过踝上了。不如等明天雪停了,行路方便了再去?”
“三妹还在江那边。”张若昀说着右脚踏上马镫。
轩辕韵嘉突然一把拉住他,楚楚含泪:“曜,虽知你心中没有我,但你这么做……我好生难过!”
声声动情,字字可怜。
轩辕韵嘉的眉眼温顺而低垂,眶中似泛晶莹,完全不似她往日雍容端庄的模样。
就好似天上的仙子骤然落入凡尘。
“你若一定要走,路途不算近,你穿这么少一定会被冻着!我这件狐裘你披上,好歹抵挡些许风寒。”轩辕韵嘉褪下自己的狐裘披风给张若昀披上,披着披着她就泪流不止。
张若昀望她一眼,翻身上马。
“子曜师兄!”只着单衣的轩辕韵嘉在后头叫,张若昀置若罔闻,狂奔向北,
他的心里不断在叩问自己:为什么不安愈来愈强烈?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慌乱?
张若昀一个人,一匹马,一路狂奔,一路无笑。
大雪漫天飞舞下得更大,更兼狂风。
张若昀在离军三十里处渡江。他要渡江,却根本渡不得:一是无船,二是湖面已经结冰。他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附近寻来找去,终找到岸边一间小屋,屋边木桩上系着只旱船。张若昀寻思屋里头住的应是摆渡人,便急急叩门,“啪啪啪”敲了好久,才有个黑黝干瘦的老头出来开门:“来了来了,天都还没有亮呢吵死了!”
老头一开门,风就往屋里直灌,忙要将门掩上,张若昀直接伸手隔住了门框和门板。
“年轻人,你也不怕夹了手哇!”老头拿张若昀没办法:“我不关门,风太大了,你受得了吹我可受不得。我开条缝,有什么事,你说?”
张若昀就透过门缝问老头:“老伯,你可知今夜哪里能渡江?”
“渡江?!”老头差点叫起来:“这种鬼天气哪个要渡江?莫说现在结冰了根本不能走,就是没结冰,这么冷的天也没人愿意出船,又冻又没有客人。”
“可我有急事必须渡江。”
“这几天都下雪,又冷,江面冰结得很结实了。你要真想渡江,自己走过去呀——”老头说着将门重重关上,再不打开:“疯子!”
张若昀神色凝重,觉着自己走过去,也不是不可行。他紧一紧身上的火红狐裘,打起火折子照路,直接牵马踏冰渡江。江面上的确结了厚实的冰,但是极滑,每一步都必须摸索着,但就是这样,张若昀还是时不时前倾后仰,差点连马一起拉带着滑倒。
漫漫大江,莫说是徒步走过去,乘船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更何况雪往人脸上吹,他还得时不时用手抹去脸上的雪花,防止挡住视线。到底走了几个时辰,张若昀自己也不清楚。一心想着成羡羽的安危,哪还有心思顾及其它!
唯幸真的到达对岸,赶紧去找她!
可张若昀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天渐渐亮了,他四处打听,比划形容成羡羽的模样,可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雪停了,寒意却依旧不减。
张若昀无力拉着马缰,漫无目的在路上骑行。他甚至连殷军营地也偷潜进去了,军营里也没有成羡羽,寻不到。
突然他的坐骑没征兆的坍塌下,张若昀本未牢实抓缰,再加上神游恍惚,一下没控制住,往前倾直接栽了下来。脑袋着地身子整个翻了过来,样子分外狼狈。
张若昀没扑去身上的雪尘就站了起来,见战马忽然跪倒,是因为已经暴毙——马被冻死了,剩下的路他只能用双脚徒步。
寒冬天黑得早,此刻最多不过酉时,头顶的天幕依旧黑漆漆。但张若昀渡江后却根本不需要火折子,因为遍地雪亮如昼!
积雪已经快到膝盖,张若昀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没搜过的地方都仔细搜一遍。他的靴子里一脚一脚灌进雪,化成冻水令双脚从趾头麻木到脚后跟。这一天也没吃什么,就买了几个饼胡乱往口子塞了,不留神又是踉跄一下,似有什么东西随着自己的摆动掉了出来。
张若昀虚弱低头,见掉出来的是他的那把扇子。他停了数秒,也没捡,又继续走。
最后到了荒郊野外,二三十个土堆的灶台,白雪只覆盖了这些土灶一半,好像是新盖的。张若昀急忙跑过去,蹲下来仔细观察,灶边还隐隐有些炉灰。应该是前不久有军队在这里坐灶搭火,行过这里的军队……只可能是殷军!
想到这,张若昀说不清楚地整颗心一沉,他的慌乱无法形容,狂叫着在这四周搜寻:“三妹!小羽!成羡羽!!!”
很快,他就在附近发现一顶殷军没有拆卸带走的帐篷,帐篷里灯火通明,隐约有个坐在地上的人形孤影。
张若昀疾走至帐门前,却突然无比害怕起来,抬起的手滞了动作。数秒后,手一扯带着风掀开了帐帘。
看见倚帐而坐的少女的那一刻,张若昀的双眸瞬间变成赤红。
他看见成羡羽全身赤}裸,眼神呆滞,下}身鲜血自大腿内侧流下,似雪白灯罩上的数株梅花。身上亦有多处伤痕,令人一见便知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张若昀旋即解下红火狐裘,又解下自己的披风,先用披风裹住成羡羽,又替其外罩狐裘,自下巴以下,从脖子到那双冻得通红的赤足,全都包进狐裘,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裹的时候他觉得她的四肢柔软得异常古怪,便伸手在她脉上一捏,探得成羡羽经脉俱断。
她满脸的惘然,喃喃自语:“大哥……坏人,有五个。”
“嗯。”张若昀忽然觉得不知所措,只会不住地点头:“大哥一个都不会放过。”他的面容因为激动而扭曲,浑身上下都是狠戾:“我会让他们全部死得很难看!”又柔声哄她:“我们先回家。”说着一手扣住成羡羽的双腿,一手紧搂她的肩膀将她抱起。
天色暝迷,寒冷寂寥,天地仿佛都陷入无尽的深渊。
走着走着,成羡羽安安静静地说:“大哥我想就这样闭了眼睛。”
“别,小羽你一定要撑住。”张若昀激动得冲口而出:“我们说话,就像过栈道那时候说话!”
成羡羽似乎想点头,可是却点不了,她听他的,说话。她说:“我叫成羡羽。”
“我叫张若昀,字子曜。”他全力以赴找话:“真姓上官。”
“我们家就剩我和植弟了。”
“对,所以你要更加珍惜,好好活着。”成羡羽思维跳跃很快,张若昀就一直顺着她说。
听到这句话,成羡羽的嘴角漾起微微的弧度:“我在崖下得救的时候也跟自己这样说过,既然没死,就要好好活着。那一天,是我的十四岁生日,大哥我跟你说过的……”
“是,你跟我说过的。”张若昀用脸颊摩挲她的脸颊,触及间摩挲得他自己也是一片凄凉。
“冬天天亮得晚,大哥,你听……”张若昀顺着成羡羽虚弱的声音,和她一起聆听:远处若即若离传来打更的钟声,铛——铛——铛——铛——
“四更了。”她说“是第七天。”说着极尽全力绽放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今天我要过十五岁生日。”
张若昀的泪往眼眶涌出,顷刻模糊。
“大哥……我真的撑不住了,姐姐,姐姐……”
她喊着,头一栽昏了过去。
张若昀怔忪地凝视怀中少女的模样,她歪着头,闭着双眼……忽然,沉痛、悲郁、伤恸,这些他所有的表情在脸上一瞬间全部褪去。只剩虚无缥缈,还是虚无缥缈,就像漫天席地的白雪一样茫茫然。
张若昀双膝一软,颓然跪下。两行清泪经过他满布血丝的眼睛,流出来时也染了殇红,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尽已尘埃。
两人皆是心俱成灰。
25雪过天晴(上)
成羡羽睁开眼睛,视觉和听觉都很微弱,模模糊糊两个人影在她眼前闪,好像有一个是姚美儿,还有一个男的很眼熟但不是张若昀,两个人都嘴巴一张一合对自己在说些什么,可她什么都听不见……觉着很困,困到她闭眼就又睡去。
睡梦中反反复复梦到姐姐弹筝:白衣的广袖下滑几寸,露出双一只镯子也不带的皓腕,慢捻轻拢。成羡羽甚至能在梦中闻到冉冉檀香。
后来她终于清醒了,睁开眼睛,发现帐内只有一个男人,面色廖淡,白绸长袍于袍角绣了金线祥云,戴着金冠子,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是施宴倾。
成羡羽眨了下眼睛,的确是施宴倾。
“施公子——”她连忙欲起身,才发现自己四肢瘫软,根本动弹不得——忽记起来噩梦一夜,自己筋脉已俱被挑断。
可是成羡羽试着运了运,却感觉筋脉无损,只是瘫软罢了。
“成姑娘,给你接筋续脉,多有不敬。”施宴倾眼睫微垂,不带任何情绪:“子曜托人送信,我便破例来这一回。”
也许是睡太久后的清醒会格外清醒,成羡羽发现自己居然能看到施宴倾睫毛的颤动。至于他说的“接筋续脉,多有不敬”,她一点通透却不愿多想了,只道:“多谢施公子,又救我一次。”又问:“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腊月十三。”
成羡羽心中暗算,及笄之日已过去八天了,便问:“他们呢?”
施宴倾瞟成羡羽一眼,迈两步至帐门前,右臂缓缓掀起帘帐:“她醒了。”
旋即有姚美儿和成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奔进来。
成植抱着她就哭:“堂姐——”小脑袋往成羡羽怀里一直蹭一直蹭。姚美儿也是泪眼婆娑,整个眼睛周围都是红肿的,显然之前已哭过很多次。姚美儿哽咽半天,说道:“二小姐,自从你回来,我哥就一直跪在外面,谁拉都不肯起来。他说是他的错,跪着是自领大小姐的责罚。”
成羡羽听这话,急忙就欲出去看看,但她自己又动弹不得,只得口中赶忙说:“快叫姚大哥起来,快起来。”成羡羽闻着帐外没有动静,不禁用了身上全部的力量,大喊一声:“我命令姚大哥起来!”
外头窸窣数声动静,应该是姚拂剑起身。接着就看着帐帘被人挑起来放去下,放下去挑起来了好几回。最后姚拂剑还是掀帘进来,一进来没有血色的脸上双目就红了。
姚拂剑眼眶一红,姚美儿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再加上小成植一直在哭,这时候又有王小风冲进帐来:“三妹你醒啦——”
王小风跑了几步楞住了,见大家都在哭,一被感染跟着伤心,也掉下几滴泪来。
瞬间只觉满帐子都是哭泣和悲凉。
成羡羽反倒笑了,到似这帐内最无所谓的一个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心里就想着:这么多人在为她哭,她自己就更不能哭。心里的阴影,心里的梗,都不会表露出来。
王小风过去也没顾忌就坐到了榻边最靠近成羡羽的位置,他的担心完全流露出来:“还好你醒了,我都跟美姐要冲过江去找段家那些王八}蛋算账了!”
姚美儿一听眼神就躲闪了,面有愧色小声道:“我和王公子船都快到江心了,然后被张公子拦了回来……”
成羡羽嘴角勾起,浅浅的笑。她记得那天是张若昀去救的她。他披了赤红色的狐裘披风,后来又褪下来,用这红披风将她仔仔细细地掩好,掩住她最难堪的时刻。
于是成羡羽问:“我大哥呢?”
声音同她苍白的嘴唇一样虚弱。
王小风听了忙道:“我去通知大哥。”他说着就起身,还补充道:“他之前一直守你的。”
“是啊,张公子也守了你三天。”姚美儿也说:“最近公事繁忙,张公子才不得不走开。”
王小风去后不久,张若昀就同王小风一起走了进来。
成羡羽躺在榻上,看见张若昀的容颜一点一点出现在自己视线里,她就笑了。不是觉得必须笑而笑,而是一见他就自然笑了,言道:“大哥,多谢你。”
张若昀前脚进来,帐门口那边后脚就又有动静。成羡羽眼角的斜光瞟过去,见轩辕韵嘉披着一袭火红色的狐裘披风站在门口。
她披着这件成羡羽熟悉披风的样子,看起来好看极了。大红色的,就像一朵赤花怒放,瑰姿艳逸。
而成羡羽只是躺在榻上,白薄如纸的一个病秧子。
“三妹,听说你醒了,我过来看看,好些没?”
他这番话说得很关切,却多了些客套,少了分亲近。
“成姑娘,你好些了么?”轩辕韵嘉紧跟着发话:“我听着你的遭遇……就是像自己般心疼。”她说着径直坐到塌边,执起了成羡羽的手。她的手触及很温暖柔和,就像她眸中缱绻的关切,蹙起的眉,嘴角旋起的担忧,和真切的语气声音,没有任何一点令人感觉矫揉造作:“你多休息会,要是难受,我时时陪着你说话儿……不嫌弃的话,你认我做个姐姐。”她说着盈盈起身,旁边的人都禁不住自退一步,怕令仙子沾染了凡尘。
轩辕韵嘉向着施宴倾恭敬一拜,头颅弯至腰间:“大师兄,还得劳烦你多多费心照顾我妹妹,要是缺药缺人手,尽管跟我说。我一直陪着,直到妹妹好了为止!”
施宴倾倒微微躬身,算是还礼:“韵韵,不必。”
而张若昀呢,在一旁只是笑。他的视线好像并没有经常投向成羡羽,但很奇怪,成羡羽每次望张若昀都能对上他的目光。
成羡羽人缘不错,这一遭,张若昀对她相熟的将领如实相告,对下头士兵却只道成将军探营失败受了重伤。但一听她重病,就很多人来看望关切她。姚铁衣过来看了,乔南夫妻托了景阳专程赶过来,就连轩辕三公子都先后来慰问。
一时间她的帐篷挺热闹的。有时候是上个人前脚走,下个人后脚就进来,成羡羽都是躺在榻上带笑欢迎,交谈的时候也始终带着亲切笑意。
“太吵。”旁边熬药的施宴倾突然说,任大家怎么谈笑,他从来都不参与。
这短洁两个字令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素知施宴倾性格淡漠得有些孤僻,但又皆因“神医”敬他三分。听他这么说,便都和成羡羽客套几句退了出去——连服侍的姚美儿也跟着一起去了。
“施公子,你素喜清静……”成羡羽感到抱歉:“多有不便,对不住,对不住。”
施宴倾紧抿双唇,平和熬着药,双目只注视药罐。待药煎好他用木勺舀起一碗,移步端了过来:“你带给我的不便还少么?”
“对不住对不住。”成羡羽觉得她要是四肢能动弹的话,肯定会起来给他鞠个大躬以表歉意。
“张嘴。”施宴倾命令道。
成羡羽旋即习惯张大嘴巴。
他一边往她嘴里灌药一边说:“你不想好起来的话,大可一天到晚在这帐内不停说话,叽叽咋咋。”
成羡羽笑,施宴倾这个人虽冷了点,说话不好听,但到底是关心她。
正说着,张若昀进来了。
自上次他来瞧她,已隔了两天。
张若昀进门伫立:“三妹,我来看你。”
“大哥请坐。”
施宴倾竟放了碗出去,帐内只剩下成张二人。
张若昀这才坐近一点,展开扇子笑问:“两日没来看你,可有想我?”
成羡羽沉吟片刻,答道:“想的。”
“对岸的事情,很繁杂。”张若昀似乎在斟酌用词:“抽不开身。”
“大哥辛苦。”
闻成羡羽这么说,张若昀竟叹了口气,言语瞬间温和了数分:“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多来看看你。”
“为何要没人的时候?”她刚才心里一酸,也不知怎么就这般问出了口。
谁知张若昀听完并不生气,反倒笑眯眯倾身靠向成羡羽,直至很近的距离——几乎要脸贴到脸,唇粘上唇。成羡羽睁开眼睛有些颤抖,不知所措。
结果张若昀哈哈大笑,直起身刮了下她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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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两个时辰,又到了施宴倾给她施针的时候。
照例是他先回避,姚美儿给成羡羽整理衣服,将她翻面,露出光滑裸}露的后背,如脂如玉。
而后姚美儿便避到一旁,施宴倾开了箱,露出锃亮的毫针,熏灼之后,一丝不苟插捻转提,就仿佛在她后背织绣一幅画。
施宴倾医术高超,姚美儿在旁边看着都蹙眉觉得疼,成羡羽被扎着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痛不痒,甚至察觉不到针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拔出去。
渐渐就感受到身}体比之前变得有力气。
“施公子,我什么时候能四肢活动,下床行走?”她趴在榻上,下巴枕在胳膊上。
“至少半个月,十五天。至多……笑非是笑,那就要看姑娘自己造化了。”施宴倾说话向来很少,不喜言谈。
他的意思是:成羡羽笑不是真的欢喜,她心中还有很重的疙瘩,会影响她的康复。要想康复得快,就要早日放下来。
其实成羡羽自己心里头也明白这个道理,却忍不住自欺欺人。这么被施宴倾一戳破,她不觉有些不好意思,还好头朝墙他看不到。
而且施宴倾根本不看她,他施完针,收拾好就出去了——他总是这样在帐内进进出出,从不告诉成羡羽他是要去做什么,似乎也不愿她问。
其余的人就更不敢问他。
结果一个时辰后,他回来带了一把琴。
不仅是带了把琴,施宴倾整个就像换了个人:他摘去了金冠子,批下头发系了蓝丝带子,不散不乱,绣金的白绸长袍也换作湖蓝色广袖长衫。如果细细地闻,能发现他身上的香气,亦由之前的淡淡梅花香更为松香。
他盘膝而坐,将七弦琴搁置于腿上:“琴音能消除人们心中的郁结。”
成羡羽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想帮助自己早日康复,所以抱琴来弹,欲去除她心中魔怔。
可他弹个琴还要沐浴焚香,更衣讲究一番……
而且他摆好了姿势,却迟迟不弹。
26雪过天晴(中)
半天不闻响声,成羡羽禁不住问:“施公子你怎么不弹?”
“帐外甚喧,尘市不弹,对俗子不弹。”
她方才明白施宴倾是因帐外有人交谈,他嫌帐外的人吵闹了,又恐自己的琴声为“俗子”听去,所以不弹。
成羡羽躺在床上哭笑不得。
良久,那几个谈话的士兵散开各自巡逻了,施宴倾才起手:“好了,可奏。”
她躺在塌上眨眼,抿嘴笑问:“会弹《玉京谣》不?”
成羡羽问得轻松随意,施宴倾却旋即拧皱了眉头,面有愠色:“哗众取宠,不弹;靡靡之音,不弹。”
“那依你,施公子你弹什么我听什么。”她真的没辙了。
施宴倾很正经很严肃地点点头,起手弹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曲调平缓,就算是调子升高降低,听者也能事先猜到。总之从头到尾都显得分外严谨古板,令人失之兴趣。
成羡羽听着听着竟然睡着了,还带点小小的鼻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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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宴倾说成羡羽至少还要再躺十五天,结果她求生意志强,十天就能动了。
还是她自己发现的:先是无意间发现右手食指能动了,她怕是颤,就将食指和中指来回上下,发现移动自如。成羡羽惊喜异常,可这个时候帐子里又只有她一个人,便干脆用手肘支了,自己尝试坐起来。
没想到竟也成功了。
坐在榻上,成羡羽顿觉气息顺畅,连周遭的味道也突然变得好生清新!
成羡羽一点一点将双腿挪下来,脚尖用力一抵唰地就站了起来。她此刻颇有些小孩儿心性,竟忍不住立马蹦了几蹦。落下的时候成羡羽瞧见有一束阳光从帘缝中射进来,投在地面上,她的脚尖正好在阳光里。
成羡羽突然就想出去走走。
她掀开帘子,好大的太阳!午时的太阳,竟照得人有些发热。至于前些天的积雪,已经全部化去,那些曾经被积雪覆盖的草地重新展露出它们的绿油油,萌发新生。
也许是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下的缘故,成羡羽终于有勇气回忆半个多月前发生的事情:她渡江去殷军军营劝降,见着了十四王爷,说明来意,王爷考虑了下便答应了。和她商议着投降的计划,江阴王带她去了他的嫡系亲信营,结果……那里不是他的亲信营。
江阴王转瞬不见,出现在成羡羽面前的是广成王和他恶魔般的五个随从。
然后……
小时候她红着脸听人说过,初通人}事,那是“理残妆,柳眉长,整顿金钿呼小玉;排红烛,待潘郎,初}夜含娇入洞房”。
可惜她的初通人}事永远不可能像诗词里描述的那样了。
是自己蠢,还是改不了自以为有“情谊”的坏毛病,怪不了别人。
但是你看这外头的天、地、山、河,雪化了不就重新天晴了么?
成羡羽觉得自己还有长长一段路要走,她还没有给姐姐,给成家报仇。
当然也有她自己的数笔帐,以后一定让他们十倍还来。
成羡羽住的这块地空无一人,因为晌午正是军营里放饭的时候,一般这个时候,无论士兵还是军官,都会按秩序去厨灶那边领餐进食,而她们几个将领总是最后领。比方张若昀,通常都待在自己帐中,等大家都吃完了,剩下的他再去吃。
成羡羽忽然想去看看张若昀。
她怀着喜悦的心情,悄悄走近他在帐子。听得帐内细细的人声,他在!不由更为欢欣,背了手,蹑了脚,轻盈地靠近。
成羡羽正要大大咧咧地掀开帐帘,手却滞住了。
她听见帐内两种男声,皆是熟悉的。
一个说:“子曜,你真要这么做?我尚不能确定成姑娘是不是真的怀了胎儿。更何况胎儿也是一条人命,你真要这么做?”
另一个说:“别无它法。”还是这个声音,又说:“这种事越拖越不好办,还得拜托师兄在她日常服食的药里,参下一剂落子汤,一定要无色无味不要让她知道。”
她听着听着就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后退,离这个令她感到可怖的帐篷远远的。
然后她情不自禁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转身若受惊之鸟般逃走了。
也许是本能地觉得热闹能平复心里的失措,她不知不觉就走了厨灶那边。食物已经分配到最后了,只剩下几十个士兵,看见成羡羽来了,都纷纷向她问好:“成将军!”
“成将军!”
“成将军你身体好啦!”
“嗯!”她点头,心里兵荒马乱,也没有心思说其它话。
忽闻着阵阵炉烟,竟是不远处专职做饭的李伯正重新起灶,成羡羽便过去问:“李伯,怎么又重新起灶?”
李伯听闻蹲着回头:“原来是成将军啊!您好啦?”为表尊敬他整理衣服站了起来,回答她的问题:“今天计划有误,之前做的都分光了,一点都没剩下。张元帅他还没吃,我平时望中军帐,元帅几乎是夜夜通宵,就想啊……干脆给他做点好吃的!”
她听了,沉默片刻,说:“李伯,我来和你一起做。”
李伯稍楞,笑道:“好咧!”
成羡羽便和他一起扇火,起灶。边扇李伯边笑,蹲着一手加柴一边道:“成将军你,和张元帅关系还真是好啊。”
她默然而笑,夹杂着解释的意味:“都是咱乾军里一起戎马的嘛……”
“成将军,你先守着这饭。”李伯见饭差不多了,就要去旁边再生个灶:“我去那边再炒个菜。”
“嗯,好,李伯你去吧。”成羡羽点点头答应了李伯,可人一走,她又变成一个人的时候,就禁不住又去想刚才听到的那段对话。
施宴倾问:子曜,你真要这么做?我尚不能确定成姑娘是不是真的怀了胎儿。更何况胎儿也是一条人命,你真要这么做?
张若昀答:别无它法。这种事越拖越不好办,还得拜托师兄在她日常服食的药里,参下一剂落子汤,一定要无色无味不要让她知道。
落子汤,落子汤啊,那是用来打胎的吗……他说别无它法……
成羡羽的手不知不觉又抚上了自己的肚子:她有孩子了啊……
张子曜啊,他要给自己喝落子汤。
“将军——将军——有糊味啦!”
“哦!”听到李伯那边着急地叫唤,成羡羽才惊得回过神来,她连忙欲去把木桶从灶上拿下来,谁知好烫,她不由“滋”了一声。
李伯赶过来:“我菜刚炒好就在那头都闻到糊味了。”见成羡羽神色不对,便关切道:“将军,没烫着吧?”
“没有,没有。”她连忙摇头,强壮镇定把红肿的手往身后藏。
李伯不由叹一口气:“将军啊,您还是打仗强。这些事以后就让小的们来做吧。”
“嗯。”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饭菜都好了,李伯你把这些送去张将军那吧。”
乘了半桶饭,再配上菜。李伯还是好意,端着盘子问了成羡羽一句:“将军,您要不亲自送去?”
她吓得直摇头:“李伯还是你去吧。”
那间帐篷,她一时还不敢靠近……
却不知在远处,一个女人伫立在不为人察的角落,已观看了许久,她将刚才发生的事尽收眼底。
轩辕韵嘉看到李伯端菜起身,她眨了下眼睛,旋即直走。
“妹妹!”正巧碰着一位轩辕公子,端着从江南带来的精致茶盘,茶盏,紫砂壶:“我刚泡了壶好茶想同你分享,去你帐中却没人,只得又端出来……妹妹!”
轩辕公子话没说完,却惊叫出声。
因为轩辕韵嘉一把抓起茶壶,亦伸出右手食指,将滚烫的茶水毫不犹豫浇在自己的食指上。
指头立刻变得又红又肿。
她的双眸却始终冷静而深沉。
“么妹子你这是做甚?”轩辕公子担心急问。
轩辕韵嘉却紧抿双唇,并不回答哥哥的话。她的样子甚至严肃得有点吓人,接着,疾步直走,抛下轩辕公子而去。
轩辕公子望着妹妹远去的丽影,无奈叹了口气:知他妹妹又要出什么招了,谁叫父亲从小给妹妹安排的就是那样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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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端着饭菜,离张若昀的营帐不过时数丈,马上就要到了。轩辕姑娘却忽然盈盈出现在他面前:“李伯好。”
她笑容可掬,再加上本来就是绝色,李伯瞬间就看呆了。少顷回过神来,心道我这一把年纪了还出这般糗,尴尬回礼:“轩辕姑娘。”
低着头再也不敢看她,怕一看自己又呆了。
“李伯——李伯!”身后有人叫他。
“什么事啊?”李伯皱眉回头,见是几个平常跟他特别熟的士兵。
那几个士兵勾肩搭背,笑嘻嘻地冲这边喊:“李伯——兄弟几个没吃饱,问还有没有剩下的,再加加餐!”
李伯啐他们一口,却也扯着嗓子喊:“还有半桶饭——”
“李伯。”轩辕韵嘉一直娴静听着他们的对话,这会便善解人意地说:“不如我端进去给师兄吧,李伯你去给他们加餐?”
她声音甜美,一笑两个酒窝迷醉了人。
李伯感激不尽,将端的盘子往她手上一递:“那……谢谢轩辕姑娘了。”成将军平日待他不薄,李伯临走不忘嘱咐轩辕韵嘉:“对了,姑娘记得告诉元帅,这饭成将军烧的。真是,真是太麻烦您了!”
“客气,成将军是我妹妹,我一定帮我妹妹将话带到。”轩辕韵嘉嫣然一笑,美得如姹紫牡丹竞放。
27雪过天晴(下)
轩辕韵嘉连端着菜进来的姿态都是窈窕的,她今天腰间饰有环配,走起路来玲珑作响,甚是好听。
进来柔声一唤:“师兄。”
张若昀本在低头在看帝师之书的地图那本,笔还不断在一张纸上写着些什么。抬头见是轩辕韵嘉来,他点了下头,又继续看。
轩辕韵嘉咬了咬唇:“师兄,我端了饭菜来。”
张若昀听闻,这才抬起头,起身走过来吃。他夹了一筷子菜,又尝了口饭,不仅微微蹙了眉头:菜还是寻常味,饭的味道却跟平时的完全不一样,好像糊了……
“师兄,是不是不好吃?这些饭……”轩辕韵嘉一直在旁边笑意满满看张若昀吃饭,眸中全是崇拜。见他皱眉,立马低了头,怯怯地,像做错了事:“这些饭是我自己烧的……我看师兄平日里辛苦,就照着菜谱想给师兄做点好吃的,结果手笨……”她说着将手往身后移,却“不小心”露出烫伤的食指:“……还烫着了。对不起师兄对不起,让你吃糊饭。”她说着就欲半跪。
张若昀抬抬手,隔着距离示意她不要跪:“韵韵,起来。”他笑笑:“很好吃,多谢了。”
再没有多余的话。
吃完了饭,又转至桌前继续看书。
轩辕面上讪讪,在帐内呆立了一阵,终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她一步三回头:“师兄,那我将这些碗碟先端走了。”
张若昀翻着书,不答话。
轩辕韵嘉按捺下自己的一切其它情绪,温柔笑意重复道:“师兄,那我将这些碗碟先端走了。”
“嗯。”他支吾一声,仍未抬头。
轩辕只好离开了帐子。
等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张若昀右手拇指同中指、无名指捏了捏,站起了身。
如今他就算是公事再忙,也必定至多隔两天就去成羡羽一次。这时候掐指算算,又是两天多没见她了,挺想的……
就去看望她。
走在路上很巧碰到了李伯。李伯正挑两桶水去厨灶那边,匆匆和张若昀打个罩面。
“元帅!”李伯的笑容令张若昀觉得得怪怪的:“今儿的饭菜有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张若昀怔了会,才想起来糊了,轩辕韵嘉做的。
心内波澜不惊。
“这可是人家女孩子的一片心思咯……”李伯得赶着挑水回去,只能简单说几句:“她还烫了手,你可得好好关心下哦。”
虽然没时间,但成将军对他们向来很好,李伯觉得自己有必要报答她。
张若昀听李伯这么一说,想想,轩辕是有心了。
就绕道先去轩辕帐中,欲给她一瓶治疗烫伤的膏药。
过去的时候轩辕已经自己涂抹过烫伤药了,但看见张若昀进来,她还是很激动:“师兄……”
“你擦过药了啊。”张若昀见她已经上过药,就将本要递给她的瓶子收回怀中。
“别——”谁料轩辕韵嘉急忙制止,她的手碰上他的手,自喉咙中发出声音:“子曜。”
肌肤与肌肤触及,张若昀僵着要收手,却发现轩辕韵嘉碰上来的是烫伤的那根食指,虽然上药仍然是红红肿肿的,我见犹怜。他就迟滞了,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数秒,张若昀才撤回手,正色道:“韵韵,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那好。”轩辕面若莲花,令人观之悦目且舒心,还不忘嘱托,眉眼皆是关切:“师兄你路上小心,凡事不要太过操劳。
张若昀此时已转了身,点点头,出帐了。
独剩轩辕韵嘉,她将手渐渐握了起来,勾起一个甜美而志在必得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