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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若昀去看成羡羽,一进门看她直起上半}身坐在榻上,跟施宴倾、姚美儿聊天。张若昀惊得嘴巴都渐渐张开了:“三妹,你能坐起来了?”
“不仅能坐起来,她还能行走自如。”施宴倾眉欢眼笑:“成姑娘比我想象的要恢复得快!”
姚美儿也是欢天喜地。
“太好了,太好了!”张若昀展颜开怀,禁不住抖动起双臂。说着就上前坐到榻前,叮嘱她:“三妹,你最近多休息点,加上大师兄的调理,你肯定很快就能痊愈的。”
“是啊。”姚美儿附和道,她乐呵呵的突然止了笑,大惊失色的样子:“对了!二小姐,你今天的药还没喝!”姚美儿拍自己脑袋一下:“你看我和施大夫光顾着高兴,差点都给忘了!”
施宴倾的笑容瞬间凝固,张若昀笑意如常。
施宴倾避开成羡羽和姚美儿的目光,暗中望向张若昀一眼,脸色煞白。张若昀折扇有规律地敲着拍子,迎上施宴倾的目光,他面色自若,微笑颔首。
“吁——”施宴倾吸了口气,将药罐提上炉煎:“那喝药吧。”
姚美儿忙过去帮忙。
“大哥。”坐在榻上的成羡羽突然对张若昀传音入密。
张若昀耳中听闻,便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她,浓浓笑意下的双眉如两弯醒月,眸子又亮若曙星。他默然不语,同样采用传音入密:“怎么了,三妹?”
成羡羽的睫毛颤了颤,眼皮亦随着眨了眨,传音道:“施公子今天煎的药里,是不是掺了落子汤?”
施宴倾在旁边不远处聚精会神熬着药,姚美儿在他身边搭手帮忙,两个人没有察觉,也根本猜不到这边成张二人在传音入密。
帐内因为没有人说话,显得异常安静,药水沸腾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张若昀一恍惚,继而置之一笑。
“是掺了落子汤吧?”她却穷追不舍。
张若昀的回答是一阵沉默,嘴角漾起的弧度却渐渐变得愈来愈浅。
成羡羽观察着他表情的变化,自己的身躯也一点一点冷了起来,从双脚开始往上弥漫,冰凉冰凉的,最后连齿缝间都是森森的寒气。
所以再入密问他的话也是格外刺骨:“大哥,你是不是介意?”
他明显身子抖了下,终于彻底收起了笑容,传音道:“小羽,我也是为了你我好。”
“你介意了?”她只重复。
张若昀默不作声。
“二小姐药好了,药好了!”那边药一煎好,姚美儿就抢着端了过来。二小姐能行动自如了,这好消息令姚美儿完全无法抑止自己的喜悦。她将药碗递给成羡羽,见她家二小姐自己用双手稳稳接住,姚美儿不由口中笑道:“这回不用劳烦施大夫了。”
笑着笑着她突然发现二小姐接了药,却端着一直不和,药水在碗里晃荡,晃荡……原来是二小姐的手和胳膊都在抖。
“怎么了?”姚美儿不解。
施宴倾本是跟在姚美儿身后过来,起先也未觉察出端倪,但后来见成羡羽迟迟不喝药,姚美儿又这么一问。他再抬眼一看,成羡羽和张若昀正互相凝视,两人身体均是或多或少的颤抖。虽两两相默,那两双眼眸,一双沉痛悲郁,一双逃避躲闪,已道尽了七八分。
不会是成羡羽知道了吧?怎么可能她怎么知道的?施宴倾心一沉,怎么自己也慌得很?
良久,张若昀偏过头去,完全不再看成羡羽,传音入密了一个字:“是。”
这个“是”字传进成先羡羽耳中,亦连接到她心里。她点点头,不疾不徐,镇定自若地喝下了这碗掺有落子汤的药。
喝完了,她轻轻地把碗放到一边,眼神有些空洞:“我想睡会。”
说着竟自躺下,拉起被子,她拉得很上几乎完全遮住了自己的脸。
“好,好。”姚美儿只道二小姐是跟往常一样,喝了药要闭目养神,旋即就笑着退出去了。
张若昀这时方才转回头看成羡羽,可她把脸全遮了,他只能看到被子。不觉喉头哽咽,斟酌后才说了句:“那三妹你好好休息。”便拿眼看施宴倾,示意施宴倾出去说话。
出帐施张俩人并行,远到成羡羽无法听到的距离,张若昀突然定住,侧身,直直双眸对视施宴倾双眸。笑意不可揣测,如渊般深不可测,却又精明只择人而噬。
施宴倾却是一丝笑容都没有,被张若昀这么盯着,他心里头的疑惑是越来越重,如雾一般,问话的时候情绪已经全部展露无遗:“子曜,究竟是怎么了?成姑娘难道知道……”
“没有。”张若昀却用折扇在施宴倾唇上一捂,而后缓缓移开,目光却还对视着施宴倾,言笑晏晏:“方才我同她打了个哑谜玩笑,开心而已。”
大师兄一无所知,看来不是施宴倾跟成羡羽透露的秘密。
施宴倾却丝毫不知自己方才到了信任的边缘,他松了口气,心内仍有隐隐焦虑:“子曜啊,你我这么做……”
张若昀将扇子再次往施宴倾唇上一掩:“师兄不必再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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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若昀试探完施宴倾,没有再回成羡羽的帐子,直接就去中军帐继续忙军务了。施宴倾则返回成帐,以前他开落子药,都是因为查出那些孕妇怀的是死胎,残胎,怕造成她们的生命危险才打下来的。这次……他心中就一直不安,特别是亲眼看见成羡羽喝下去了后,施宴倾整个人都始终慎得慌。
虽然他开的落子汤向来无痛,但这回施宴倾竟有点信不过自己的医术,他担心成羡羽喝了后产生什么不良反应,急急赶回。
挑起帘子却见成羡羽端站在帐内,举止神情都再正常不过了,气色也是极好的。
她的视线注视着帐门口,似乎一直在等待他回来。施宴倾一望就对上了她的目光。
“怎么起来了?”施宴倾问,她方才不是想睡觉么?
“施公子。”谁料成羡羽竟然毫无征兆的单膝跪下,抱拳道:“我有一事相求,希望施公子能答应我。”
她这举动把施宴倾吓了一跳,连忙近前也半跪下:“你快起来,快起来。”他不断挥臂直到她彻底站起来:“成姑娘但讲无妨,在下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成羡羽站直,听他答应下来。她的下巴点了点,才启声说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施公子,你配得出落子汤,一定也知道怎么配置绝子汤吧?”
28春到江南(上)
“啊?”施宴倾脱口惊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意识到这声失语失了自家形象,脸色不觉有些尴尬。拂了拂袖子,轻咳了一声:“绝子汤也是有两种的,不知姑娘指的是哪一种?”
他们行医的人说的绝子汤,第一种其实也属于落子汤的,婴胎在孕妇肚内月数大了,落子汤打不下来,这个时候就只能加大剂量,上绝子汤。第二种则并非落子,而是叫妇人喝了,这一生都不得有孕,膝下无欢,真真做绝。
这两种绝子汤说到底均是残害性命的东西,会重损医者的阴德。
成羡羽似乎不知道还有两种绝子汤,她楞了下,沉了脸色:“自然是……以后不会再有孩子的那种。”
施宴倾一听皱眉,按他的性子,面对似这般不珍惜自己的女人本该极鄙,不屑与之交谈,可此刻他出口一句拒绝:“施某从不配置这种过于阴毒的汤药。”偏偏却要加上半句似怜惜非怜惜的话:“再则,成姑娘,这般做……对你身子不好。
“可是施公子你刚刚答应了我。”成羡羽说:“君子重诺。”
施宴倾再没有比现在更两难的时刻。他在袖内握了握拳,咬字极重:“罢了,答应你罢了。”
眉头始终牢牢锁着,几乎要拧到一起去。
还是实在不可克制,他抬头又凝望了成羡羽一眼,似一段月光抚过她的面庞:“只是姑娘你以后…”
“以后就一条心上沙场。”她想都没想就接了上去,说这话的时候,成羡羽脑海里立刻浮现旌旗战马,鲜血黄沙,冥冥中就感觉是自己一生的宿命。
施宴倾的目光对上成羡羽的目光,刹那犹如月光对上太阳光芒,照在这个女人身前身后,正反两面倔强。
他私底下找了麝香、藏红花等各色药材,为她配了绝子汤。
端给她的时候施宴倾居然手抖了:“我以前也没配过,你小心点喝。”
他在里面加了各种止疼的药草,却还是担心会看到她腹痛难耐的样子。
“多谢施公子。”她接过碗一饮而尽。
渐渐地就觉着腹部隐痛,面色也逐渐光白起来。
“你没事吧?”施宴倾急问。成羡羽摇头,却自己能感觉双腿}内侧有淋沥之感,甚像来葵水时的下血不止。这么一猜测,更觉腹部搅肠巨痛,濒临死境之感,丝毫不输筋脉寸断。
简直觉得眼一闭,天一黑,就再也不会睁开。痛得她都一滴眼泪不听使唤,擅自冒到了眼眶里,却硬生生被成羡羽自己强}逼了回去。
“我给你弹琴吧。”施宴倾在旁目睹,已无措了几分。
她眯着眼,提着气息说:“你弹琴我会睡着。”
“那我给你讲故事,讲我小时候的故事,讲我遇着的人间趣事……”他一慌乱说了许多的话。成羡羽却摆了摆手指,示意他别说话:“有没有什么,止痛的?”
“有,有。”他急忙跑去旁边给她熬一碗红枣益母草蜜水,锦袍的角不小心靠上炉火,待施宴倾赶忙将袍角抽出来的时候,已瞬间烧出一个窟窿。
她饮了绝子汤,于病中又耗损了数倍。经施宴倾诊断,成羡羽的身子想要完全康复,怕是得往后拖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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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成羡羽喝了绝子汤后一天又一个时辰,她正和姚美儿说说笑笑着,张若昀进帐来看她。
他是阴沉着脸进门的。
一进门就低着声道:“姚姑娘,劳烦你出去一下。”
姚美儿不明就里,拿眼看成羡羽。谁料成羡羽也道:“美姐,你先出去。”
待到帐内静下来,张若昀闻着帐外也无人偷听了,方才问她:“为什么要喝它?”
声厉如质呵,容颜却因为失却笑容,显得比往常英俊一倍。
她眼皮轻轻抬起,双眉跟着飞入鬓角:“就是喝了。”
张若昀长长呼出一口气,怒气瞬间消了大半,一句三叹:“三妹呀,那娶你的两条原则,你是不是还坚持着呀?”他问得轻轻淡淡,两眸却一直紧紧盯着成羡羽,她目光躲开,他就目光追逐再锁住,始终不让她逃开与自己的对视。
成羡羽被他迫得无处可逃了,索性眸光一亮迎了上去。
她说:“是。”
“嗯。”张若昀点点头,眼睛依然凝视着她,手上却缓缓敲起折扇,指尖又在扇柄轻叩。他说:
“知道了。”他的言语眉目正常,不见黯然。
“雪夜救命之恩,还有之前大哥你对我的好,我定会用一生戎马来报答。”成羡羽又说。
她言罢,张若昀沉吟了会方才启声,声音像温起的一壶酒:“三妹,江南气候温和,过不久春至更是百花盛开。你如今的身子这般弱,到不妨去江南休养,也散散心。待养好了再回来。”他说着拱手抱拳:“然后我禀示乾王,封你做镇军大将军,以后一起努力,早日实现你我各自的抱负。”
她微微躬身:“那小妹这里先谢过大哥了。”
“客气客气,你我兄妹之谊。”
两人之间分外谦和,又相视一笑,均是浅浅泛起嘴角。少顷无话,张若昀便客套告别,成羡羽还送他出门。
到门外发现施宴倾伫立在不远处,张若昀只看其一眼,眸中不惊,显然早知施宴倾已近到附近。他朝着施宴倾一抱拳,又向着成羡羽抱抱拳,抛下两人径自去了。
施宴倾也不管张若昀是否走得够远,会不会仍能听得到,就开口说:“是我告知子曜的。”
“哦。”她挤笑应一声,平平淡淡并无责怪意思。倒是施宴倾自个不好意思了,又添一句:“子曜拜托我随你去江南,气候暖和,适宜调理好你的身子。”
“真是劳大哥和施公子费心了。”
见她简单回了一句,再不续话,施宴倾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悄悄缩回袖内攥了攥拳头,还是问了出来:“成姑娘你同子曜……”
“大哥是要坐江山的真龙命,而我……”她摇摇头:“不会改变自己的坚持。”
“子曜要当皇帝?”施宴倾眉锋立蹙,难以置信:“子曜要当皇帝?”
二师弟不是拥立的乾王,要反殷复乾么?
成羡羽看施宴倾一副即惊又惑的表情,知他这人太过刚正,将“反殷复乾”的借口信以为真,禁不住就笑了。心里这一刻好像也轻松不少。
她点点头,告诉他是。
施宴倾一惑平,一惑又起:“就算他要当,你怎知他能当?”
成羡羽变便了色:“我敢肯定将来这天下至尊,非大哥莫属。”
至于为什么这么肯定,她也说不清楚,但她肯定会为他戎马效力一生。
不仅是施宴倾,姚美儿随后也来关心她:“二小姐,你和张公子怎么啦?”
“没事。”成羡羽说:“不过各自成全。”
姚美儿猜不出端倪,但心里还是有小小的预感的,她说:“成家的人莫论男女……甚至包括我这个小小的奴婢,皆是过刚易折。”
成羡羽听闻就昂头,挑眉笑问姚美儿,声朗气清:“那美姐你会因为担心被折断,而变得柔软吗?”
姚美儿摇摇头:“不会。”
成羡羽勾起嘴角,轻轻笑出了一声:“呵--”
没办法,她就是这样的成家人。
可是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成羡羽躺在榻上屡次辗转,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眠了。
心内不自觉的又回想起白天同张若昀的对话,两人都是平常普通的语气,此时忆起却是无比胸闷。她坐起来环顾四周,之前褪下的裙衫上坠的那串珍珠链在朦胧中格外亮眼。她顺手就将那链子用力一拽,珍珠散落带着声音蹦到地面上,满地刺耳,成羡羽这才觉得膛膛内的气顺了好多。地上颗颗珍珠还在弹起落下,就像点点星芒,她一股湿意克制不住,泪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29春到江南(中)
成羡羽去了江南,施宴倾和姚美儿跟了去,姚拂剑要跟去。成羡羽不让,命他驻守中原,全力辅佐张若昀抵抗殷军。她说:“姚大哥,如今我军关键乃是抗守长江沿线,倘若破防殷军渡江,后果不堪设想,江南亦失。如果你能帮大哥守住这条长江,我病好了回来跟你们一起打过江去。我想……姐姐若在,也会是这样想。”
于是姚拂剑留守中原。
到了江南,她不入金陵,反而绕开去了苏州。
刚至三月春}色就逐潮而来,乳燕在檐上轻鸣,杏花在窗外一簇一簇绽开。成羡羽她们住的院子靠近湖堤,堤上的排排柳绦迎风越垂越低,心闲长头发,她的发丝也是越长越长,远过腰间。
成羡羽捋一捋未梳的青丝,竟拿起剪子修剪自己的头发。这一幕恰巧被端茶进来的姚美儿吓了一跳,放了茶盘就过来抓剪子:“二小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大清早的是做什么?”
“头发太长末端都枯黄了,便将它们剪去。”成羡羽将姚美儿的手从剪子上缓缓拿开,答得很淡定。
姚美儿撇撇嘴,不由苦口婆心一番,奈何成羡羽一边听她说,一边一刀一刀地下剪。
头发一截截落在地上,看得姚美儿心惊肉跳。
成羡羽自己剪完,却觉得整个人清爽精神很多。
这天下午施宴倾过来送药加复诊她的病情。他一手捋着自己水蓝色纱衣的袖子,一手指尖放在她的脉上,缓缓说道:“你剪发了?”
“这个还能号出来?”成羡羽盯着施宴倾放在自己脉上的手,打趣他。
施宴倾没明白她是开玩笑,恼道:“施某用双目看出来的。”
成羡羽捂嘴偷笑。
“女子逆行。”施宴倾皱眉责备她,却又道:“春日已至,外头景色甚美,不妨出去走动一趟,对你的身}体大有裨益。”
“好啊。”她倚墙对他而笑,这么好的天气,的确该出去走走。
黄鸟鸣,杏花粉,团团簇簇,既悦目又赏听。
“阿切!”成羡羽突然打了个喷嚏,她耸耸鼻子,只觉鼻腔内十分难受,奇痒难止。过一会儿,竟是眼泪鼻涕全都控制不住,哗哗流下来。
样子难看极了,她别过头去。
施宴倾却不在意,转半个身子重新正对她,从袖内掏出个青瓷小瓶,又倒出三两颗药在掌心,挑出一颗递给她:“张嘴,把这药吃了。”
成羡羽赶紧张嘴,施宴倾将药往她嘴里一掷,她立即吞咽下去。
施宴倾又道:“随我去那边。”
成羡羽就乖乖跟他去那边空气。
“可觉得好了些?”他问。见成羡羽点头,施宴倾冷哼了一声:“看来你近不得杏花,你还是真是——毛病多。”
“对不住,对不住。”她边笑边点下巴。
“你对不住我的……”施宴倾一拂袖:“太多了。”
“一直麻烦施公子。”成羡羽自己也心感歉意:“你本只是来同我接筋续脉,未曾想拖累了公子这么久。”
“成姑娘。”施宴倾正色道:“照顾你,只不过是因为施某历来要对自己的病人负责。等你身子痊愈了,我就会回到益州去。”
……
旁晚两人回去,和姚美儿一起吃过晚膳,施宴倾一个人回到自己房内,却悄悄用木栓将门反锁住。
他一声不吭拿出一把剪刀。
灯罩内跳动的烛火就像他挣扎不决的内心,犹豫了将近一个时辰,他终鼓起勇气,拿剪子将自己两侧的青丝也分别剪了一戳。
这个月底,他们去了金陵一趟。
原因是景月儿生了,是个小闺女,七斤三两,乔南给她取了个乳名毛毛。
因同乔南交好,成羡羽也渐渐和景月儿熟识。月儿虽然说话喜欢挪揄带刺,但其实人并不坏,就像一朵野玫瑰。有时候,成羡羽觉得和景月儿相处,反倒比和乾军里另外那个女人相处要自在欢快得多。
只可惜月儿要照看三个孩子,并没有太多时间。
景月儿产女以后口中乏味,成羡羽从施宴倾那里问知梅子可以消除口乏,便在乔家院子里采些野梅。
她跨着篮子,正踮起脚去摘那梅树最高枝上的一颗,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成姑娘。”
男声清脆,不是很熟悉。
成羡羽转过身来,瞧见俊逸的来人,禁不住解颐一笑:“原来是景将军啊。”
景阳还以一笑:“成姑娘好。”
“景将军可是来看月儿姐姐的?”
“正是,听说我姐姐生了小外甥女,我就向元帅请了假,特意赶来金陵。”
“恭喜景将军啦,毛毛可水灵了,一看见有人靠近,她的那双大眼睛就转呀转。”成羡羽是真心喜欢景月儿的小女儿,她描述着描述着,嘴角弯弯用手都捂不住,笑意弥漫在她脸上,令她的容颜焕发出动人的光彩。
“要不……成姑娘同我一起去看我姐姐吧?”景少相邀。
成羡羽低头看看,篮子里的梅也采得差不多了,正好送过去,便答应道:“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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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住了七八日,成羡羽三人又辞行。
路上姚美儿就问:“二小姐我们还回苏州去?”
成羡羽摇摇头:“不去了。”她说:“在这江南沿路逛逛。”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们既去了苏州,不如再游历杭州?”施宴倾建议道。
成羡羽打个响指:“这个主意不错!”
这个主意其实很糟糕。
她本是起兴随口答应,哪知施宴倾竟连夜赶工,拟出厚厚三十来页纸的“赴杭”计划。他将沿途要经历哪些风景一一勾出,每个景色应游历几个时辰也一一表明。事无巨细,甚至连接下来三人每餐吃什么特色小食,也全部安排好。
成羡羽看着这份计划哭笑不得:“排到这么细就没意思啦,多累!”说着将纸一股脑全塞还给他:“走到哪玩到哪,看到什么吃什么!”
“唉——”施宴倾还欲反驳什么,成羡羽拍拍马屁股飞驰先去。
“成姑娘,成姑娘!”施宴倾急得边喊边追。成羡羽听着他的呼唤,却在前面庆幸:还好他不会武艺,骑术也不精通,还带着一大堆物拾,不得不马后头还拉个车。
……
沿路上,施宴倾还不停给她讲各种故事,成羡羽先开始还很认真听,后来实在忍不住问他:“施公子,你为什么不停讲?”
施宴倾一愣,继而拧起眉头,似乎觉得她完全不该问这么简单的问题:“我答应过你,要讲我小时候的故事,遇着的人间趣事给你听。”施宴倾说着挺直身躯,犹如一棵旷野轻松:“施某当言出必行,许诺自当兑现。”
成羡羽这才记起来:她喝绝子汤痛得死去活来,施宴倾在旁安慰她,说要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遇着的人间趣事给她听。
“我还有十三件趣事未讲。”
成羡羽一听这话,赶紧拍马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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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边走边游,一路走走停停,四月中旬才到的杭州。
山色藏幽,湖光翠秀,春日闻莺观鱼,夏里采莲听潮,秋至赏芦寻桂,当真是人间天堂。
这一待又是半年多。
时日瑞雪初霁,成羡羽和施宴倾在亭上远眺:古石板的长桥拱面无遮,在阳光下冰雪消融,露出斑驳的桥栏。而涵洞却还依旧白雪皑皑,晶莹朗彻似铺琼砌玉。
整座桥似断非断,配着周遭还未来得及消融的积雪,不觉残山剩水,反倒钱塘万里不着尘。
“这里风冷而你身体虚寒,终不应久留。”施宴倾侧身对她说,自己也紧一紧身上的狐裘。冬天刚下起雪的时候,施宴倾就开了箱子,拿出自己带来的防寒衣物分别给成羡羽和姚美儿一件。他本来给成羡羽的是件红狐毛面的狐裘,谁料她竟不要,非捡了另一件白羽鹤氅,施宴倾就只好把红狐裘拿来自己穿了。
此刻,成羡羽听了他的话,点点头说:“那我们回去吧。”
“化冰路滑,要当心。”施宴倾不忘嘱咐。
“嗯,施公子你也一样。”她说着就出亭拾级而下,鹿皮小靴采着雪地里自己来时的脚印上。
施宴倾亦踏雪随后。
行到二人拴马的地方,见候着几个乾军信差打扮的人。
成羡羽便不急着上马,而是走到他们旁边。
刚一走进,那几人就齐齐单膝跪下:“参见成将军。”为首那人又恭敬递上一个檀木镶嵌宝石的盒子:“元帅命属下们将此送予将军。”
他们口中的元帅自然是张若昀了。
成羡羽接过盒子,口中却问:“元帅还有没有其它的话?”
那几位信差想了想,中有一人便大声道:“元帅命令我们,这个盒子务必要送到将军手上!”
成羡羽左边嘴角勾起一丝涩笑,柔声道:“大雪天的千里迢迢,真是多谢诸位了。”言毕便欲弯身致谢,几位信差自然不敢接,不免又要客套一翻,直到将信差们请到驿站安歇,又吩咐了再三要好酒好肉款待。
一切都安排妥当,施宴倾站在她身旁就问了:“你不打开看看?”
她抬头对上他一眼,含笑道:“正要打开。”
说着就开盒。
这盒子是梭盖的,成羡羽将最上头那块板子从下至上推开,盒子里的东西就展露在她眼前。
最上头是张裁成长方的素笺,笺上张若昀漆墨手书的一行字,铁画银钩,极为悦目。她自上读下,乃是:贺三妹碧玉年,岁岁常笑。
“今日是你十六岁生日?”施宴倾在一旁看着,脱口而出。碧玉年不正是十六岁么?
成羡羽点点头算是默认,她掀开那张素笺,瞧见里面是一柄簪子,一对耳环。簪子和耳环的款式各不相同:簪子是嵌了红色珠子的蝴蝶簪,耳环乃鎏金吊式,花托点翠,花叶翡翠,花瓣碧玺、花蕊珍珠。远远看去,一左一右就犹如两朵盛开的牡丹花。
相比之下,那对耳环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更为讲究和出彩。
成羡羽把玩了耳环半天,忽发觉压在这两件首饰下的红色纸张好像不仅仅是底衬。
“这是什么?”她说着将这张红纸从盒底抽了出来,一抽之下才发现原来还有两张,均是对折的红笺。成羡羽将其中一笺展开,便有里头书的几行字映入眼帘。
30春到江南(下)
红笺内写的是工工整整的金字:
送呈三妹台启
天地氤氲三星在户
张若昀轩辕氏
谨择永寿六年正月廿三六合利日赤绳同结共偕琴瑟
燕而之敬
顿首
成羡羽不禁脱口:“原来这是一张喜帖啊!”
说着她又将帖上的几句话逐字重读了一遍:和方才那张素笺相同的字迹,亦是张若昀亲笔手书,沾了调和的泊金粉来写的。
一看之下甚觉锥心。
再看另一张红笺也是一样内容,只不过被邀请人换了施宴倾的名字:送呈师兄台启。
“施公子这张是给你的。”成羡羽抬手将红笺往肩后送给施宴倾,她昂直了脖子,也不敢回头。
施宴倾接过自己那张去瞧,不由感慨了一句:“子曜这喜帖制得甚是合规。”
甚合规矩,却太过普通,普通到不看笔迹,完全看不出这是张若昀的婚书。施宴倾记得少时,师傅的砚台底下压着张旧喜帖,他同张若昀一起悄悄抽出来看过。当时张若昀看了一眼,便弃不再瞧,口中还念念有词:“倘若他日我娶妻燕好,才不会用‘赤绳同结共偕琴瑟’这种刻板烂俗的话!夫妻之间,至少得来点‘之子于归,与子偕老’之类,才能体现我对她的情意。”
想到这,施宴倾情不自禁又重复了一遍:“子曜这喜帖制得甚是合规啊……”
成羡羽不明就里,只道他是由衷赞美,便附和道:“自然是甚合规矩,毕竟大哥和……轩辕姑娘是父母之命,天作的姻缘。”
施宴倾听了微微颔首:“嗯,子曜跟韵韵两个人遵从父母之命结为眷属,倒也是美事。何况当年师傅授业,传给师妹的本就是母仪之术,若子曜真能一统江山,真极是合适。”
原来如此啊,张若昀以前还说轩辕学的是没用的技能……成羡羽在心里暗叹了一句,继而吸口气笑笑:“施公子收拾包袱,我们要上路!”
“你要去参加婚礼?”施宴倾问。
“去啊。”成羡羽眉开眼笑:“收了喜帖,自然要去了。轩辕姑娘才德俱佳,更具天资绝色,还有三兄万兵作嫁——对了!还有母仪之术,大哥一心想当皇帝,轩辕姑娘和他真的是再合适不过!”她说着收笺收盒,动身疾走:“我要去恭喜大哥。”
施宴倾将她一拉:“子曜和韵韵下个月二十三才结婚,明日准备了再启程也不迟啊!”
成羡羽滞住脚步,背对着施宴倾,眉毛一挑一挑。
“既然今天是你生日,我又没有准备什么礼物。”施宴倾在她身后说:“不如陪你好好逛逛内城,作迟来的庆生,也算作赔罪?”
江南四百八十寺,他陪她去求了一支签。
是施宴倾建议她去求的,他说:过生日的时候,去寺庙里许一个灵愿,再求一支上签,将来一年里佛祖都会保佑顺顺利利,心想事成。
佛?兵佛,呵——
成羡羽以前也是很信佛的,现在……“那我就求一个吧!”她大声说,言罢掀氅跪下,手执着签筒一顿猛摇,心道:问问我成家大仇明年能不能得报?问问我能不能手刃段然?!
少顷签筒里掉出一支签。
施宴倾捋袖将签拾起来,嘴角漾笑:“第十八签,十八很好,绝对是支利签。”他说着就冉冉步至解签处,帮成羡羽兑换签文。
兑来签文,施宴倾拿在手中翻过来看,本是温和喜悦的面庞突然僵住,就好像刹那吹来一阵带霜雪的风,逐渐冰封住他的眉毛、双目、鼻梁、嘴唇……
“签文上写的什么?”成羡羽走过去问,观察他的表情,她心中已猜准八}九。
施宴倾面色尴尬,但还是将签递给她,口中道:“你也不要太迷信这些,佛神之事都是虚妄……”
她笑笑,接过签。见上面写着:
第十八签下下签
杜鹃啼血泪悲声声怨寒霜梦乍惊
惊动异乡为异客客心更触故人情
成羡羽面色不改,施宴倾心里却十分担心,又安慰她道:“这庙里今日估计只剩下签,人人摇出来都是。”怕她不信,他还特意上前自己摇出来一支,递给解签的换来一看:
第四十签下下签
人世知音能有几碎琴都为子期亡
坟前洒尽千行泪隔别阴阳各一方
施宴倾便更言之凿凿:“成姑娘,你看连我也一样,,人人摇得皆是下下签,这里的签肯定不准……”
“知啦,知啦。”成羡羽拍拍他的肩膀,自己到没如何在意,反倒是施宴倾耿耿于怀,好像……得她反过来劝慰他。
想到这成羡羽在他肩上又拍了几下。
施宴倾瞬间如木头一样僵在那里。
“走,喝点酒去!”成羡羽居然在大殿里当众伸了一个懒腰,大大咧咧跨出去:“过生日就应该喝点酒!”
西湖旁的酒肆,可以远眺湖景,浓香陈酿再配上板栗烧鸡,好不快哉!
“来,再来一碗。”成羡羽抱着酒坛往施宴倾碗里倒酒:“大冬天暖身子,什么都比不上喝酒有效!”
施宴倾从来都只把盏喝酒,何时像这样拿碗喝过,几碗下来已是不甚酒力,双颊薄醉微红。但又怕自己言醉,扫了成羡羽的酒兴,强撑着接过来:“原来成姑娘你喜欢喝酒,咳——咳——”他本打算一饮而尽,谁知第一口就呛了:“我给你做些药丸,以后你每次喝酒,就配上吃几粒,能起到强身健体的功效。”
“那多谢了!”成羡羽见施宴倾碗近见底,就又给他满上,自己也又倒了一碗:“来,施公子,再喝一碗。”
“好,好。”施宴倾这几个“好”字真是说得苦不堪言,这一碗下肚彻底支撑不住,一头就栽倒在桌上。
“怎么醉了?”成羡羽扒扒他,真的是酒酣了。她只能自灌一碗,喃喃自语:“怎么醉呢?”
成羡羽天生喝酒手心出汗,怎么喝都喝不醉。可是,她今天迫切想喝醉啊!一醉方休……
时已傍晚,远处一湖晴浸断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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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六年,正月二十三。
今年暖冬,是日无风无雪,晴空万里。
当成羡羽和施宴倾,姚美儿赶至张若昀婚礼现场的时候,已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三人路上出了点状况,到的时候身上都沾了很多沙土,成羡羽更是灰头土脸。
“二小姐。”姚拂剑已在门口恭候多时了,连他也放了平时不离手的重剑,一身褐色新衣迎合今夜的喜气洋洋。
“姚大哥。”成羡羽点点头让人将马牵走,自己则越过热闹的舞狮群,避开噼里啪啦放个不停的喜鞭,踏进门去。见红绸扎满整座庭院,囍字贴在每一扇窗户上,红烛点亮了每一盏灯笼,天虽已暮,却被照得通明如昼。她奔过庭院踏进正堂,堂内已经坐满了人,从左右两侧往远处推,景家姐弟,姚铁衣,王小风,乔南,轩辕三公子……个个衣着光鲜,喜气洋洋。
成羡羽朝众人依次点头笑笑,正准备在留给她靠右上的座位坐下,就听得做司仪的乔南朗声开心的喊道:“新郎官新娘子到——”
伴随端庄而不失飘逸的礼乐,成羡羽四肢一僵,来不及避闪就径直看见了张若昀。
她和他几乎是完全面对面,因此将眼中的一切看得十分清晰。成羡羽将近一年未见张若昀了,再重逢的第一眼,也许是正逢人生乐事洞房花烛,张若昀比以前她见他的所有时刻都好看:剑眉入鬓,星眸扬彩,鼻梁高挺,轮廓犹如刀裁。他穿着大红的喜袍,连束发的系带也是大红的,鲜艳刺目。手上还执着一缕红绸,成羡羽的目光随着这缕红绸右延,看见了另一端被张若昀牢牢牵住的那个女人,霞披大衫,摇晃的串珠下隐约轩辕韵嘉的粉脸,和那满面难掩的喜悦娇俏。
红裳凤冠,带结同心。
成羡羽急忙瞥过头去,却看见右边墙上挂的应景织画:一副鸳鸯戏水,一副凤凰于飞,双双对对,恩恩爱爱。她只好收回目光低头,正瞧见新娘子裙角的并蒂莲开,往左望,又见连理交枝。只好抬头将视线投放到远处,却见正位壁悬一副对联,金龙彩凤配佳偶,明珠碧玉结良缘,横批花好月圆。
真是无处可逃。
于是成羡羽只能站在大厅中央,满面风尘,睁眼直面张若昀迎娶别人。
张若昀亦是怔然,一言不发,目光对着她,似语非语,欲言未言。
到是成羡羽呼一口气,再往前走一步,抱拳道:“大哥!”她又微微侧身面向轩辕韵嘉,终是艰难喊了下去:“大嫂!”继而朗声高贺,整个厅堂内都听得道:“二位佳偶天成,情深似海,三妹祝你们白头偕老,恩——恩爱爱!”
张若昀双唇嚅动,他想说点什么,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堵住了喉头,依旧语塞。
31洞房花烛
这时候是施宴倾解了围,他上前走到成羡羽身边,亦向张若昀和轩辕韵嘉贺道:“子曜,韵韵,恭喜你们了。”
“多谢成姑娘和大师兄。”轩辕韵嘉盈盈而拜,虽然隔着凤冠,依然可窥看到她今夜的新娘妆美艳不可方物,珠帘摇曳的声音好似配乐,衬得她的声音更加动听。她和施宴倾这么一说,张若昀也缓过神来,手握连理红绸犹如握扇,亦笑道:“多谢大师兄,三妹。”
“你们都先坐,先坐。”乔南极会看事,也乐呵呵过来劝坐,施宴倾便要跟成羡羽一起坐在右上,谁料张若昀一抬手:“师兄,你是我同韵韵的师兄,长者为尊,请上座。”
意思是让施宴倾最上首同轩辕长公子一起,在“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左右座,等下接受受礼。
一时成羡羽影单孑孓。
还是王小风在旁边说了句:“三妹,过来我这边坐。”他说着叫身边的人起身坐到右上,空出位置让成羡羽坐过来。
“好啦好啦都坐好了,仪式就开始啦。”乔南一团和气。
“一拜天地——”
成羡羽看见张若昀和轩辕韵嘉向着天地鞠身而拜,两人皆面带笑容。
“二拜高堂——”
她看见张若昀和轩辕韵嘉对着施宴倾和轩辕长公子鞠躬,新人背对着自己,她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夫妻对拜——”
她看见新郎官和新娘子相互一拜,从今往后百年好合,从此结为同心,连理红绸好像永远也不会再断开。
礼毕,轮到新郎新娘和宾客入席。成羡羽、王小风、施宴倾他们几个和新人坐在同一席。看着两位新人对席而坐,要喝合卺酒,酒盏才端起来,王小风就拍掌起哄:“大哥大嫂喝一杯,大哥大嫂喝一杯!”
“呵呵。”张若昀笑了一声,和轩辕韵嘉勾着手,绕着手臂将盏中甘甜的美酒一饮而尽。
席间众人都哈哈大笑,成羡羽也笑得很甜,仿佛很开心。
身后是一众侍舞,云随碧玉歌声转,雪绕红琼舞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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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不闹洞房。”张若昀好像也属于喝不醉的类型,几个灌他的兄弟王小风,景阳酒都上了头,他这个被灌的新郎官却连脸都丝毫没红,还拦住了要进来闹洞房的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