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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李清照别传
作者:漱玉泠然
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677855
备注:
她被誉为“千古第一才女”,她有过令人歆羡的爱情和幸福美满的婚姻,也有过国破家亡的颠沛和夫死再嫁的痛楚,命运宠爱她也戏弄她,人们曾经对她不屑却最终爱上她,她就是李清照,一个永远说不尽的女人。
泠然完结旧文
新开文
完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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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浓花瘦
牢房上的窗棂筛下几点斑驳的月光,我抬起头,努力地想要忽略掉我能看到的一切,除了月光。我闭上眼睛,于是这月光,便回到了三十年前,变成了小院闲窗,重帘未卷的沉沉暗影,便回到了二十年前,变成了雁字回时,西楼尽处的一轮圆月。
江南的九月天气,已有了一丝凉意,我徒劳的裹了裹单薄的衣衫,闭上眼睛,于是,这对襟流云褙子便回到了三十年前,变成了蹴罢秋千之后薄汗沾透的绣襦,回到了二十年前,变成了寂寞兰舟之上轻轻提起的罗裳。
我的人生本是以幸福为起点的。
我出生在一个美满的家庭。
我的父亲李格非,是熙宁年间的进士,在我出生之前,他已颇俱才名,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我的母亲王氏亦出身名门,通晓诗文。自然,我家里有很多书,我没有试过这些书可不可以汗牛充栋,但充实我小小的心灵,是绰绰有余了。这些书对我展开了一个浩渺无垠的大千世界,所以,我的书房很小,而我的世界却很大,很大……我对书籍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特殊情感,即便终日浸于书斋,仍然乐此不疲,就像我的乳母说的一样,我家小姐啊,便像与诗文长在了一起似的。确实如此。因为——
我有一个诗一般的名字。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清照,便是我的名字,摩诘先生虽然向往山明水秀的胜境,却也只能叹一句“王孙自可留”而无奈的挥一挥手,重新回到世事纷扰的官场。自然,我是不必的,因为——
我生活在一方诗意盎然的山水之间。
我的故乡在先贤辈出的齐鲁大地,我家的庭院轩阁便坐落在一泓清沁尘无染,万颗珠玑影自圆的的百脉泉边。这里湖光潋滟,锦鱼戏游,虽无翠竹生凉,自有红藕凝香。我的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小姐,我把洗脸水打好了,快起来梳洗吧。”我的一天,总是在素简的这一声呼唤中开始的。
春困秋乏,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哎呀,小姐,你怎么又带着簪子睡了,那支压坏的凤凰点翠金钗送去修补,到现在还没送回来呢。”素简柳眉微蹙,静若深潭的眼睛依然是水波不兴。
“送不送回来,有什么要紧,横竖我又不带”,我拈着发间的赤金云纹簪子笑道,“这支簪子结实得很,坏不了的。”
“那小姐也不嫌硌得慌——统共就那么几件首饰,到了节下,别人家的小姐都打扮的花朵似的,只有小姐穿戴得最俭素。”
我淡淡一笑,正待分辩,素简却又一迭声的催我,“小姐快些梳洗吧,舅太太带着胡姨娘和表小姐来了,现正跟夫人在内堂说话儿呢。”
晨起的清爽心情瞬间被镂花窗扇间的风吹散了。
“舅母也罢了,胡姨娘跟尚棋表妹来,回回得叫上我,你是知道的,我向来与她话不投机,母亲还总让我陪她说话,到底还不是淡淡的。”我坐在妆台前,看到自己满脸的不快映在铜镜之中。
素简一点一点为我理顺被风吹乱的青丝,和悦地说道:“小姐放心,这回小姐可不必陪着表小姐说话了,夫人是特意请胡姨娘到咱家来教给小姐宫中礼仪的。”
“什么?宫中礼仪?”我一回头,头发被我轻轻一扯,有些疼,我却顾不上,只一味地问素简,“为何突然要我学这个。”
“哟,我家小姐可真要变成个坐守书斋的女学究了,小姐难道没听说吗,新皇登基,要从官宦女子中选取品貌端方的女子作宫中女官,充实后宫,如今各家的小姐们都卯足了劲准备呢。”素简在府里人缘极佳,几个仆人都乐意为他跑腿,因此,她虽然也难得出门,消息却灵通得很。
我的清爽心情完全变成了灰色。
素简瞧我低眉不语,忙安慰道:“小姐,这是光耀门楣的好事呀。听说当今圣上就是先前的端王,丹青自是一绝,就连他独创的‘瘦金体’,不知多少文人士子争相效仿呢。”
“哼……”我不屑地一哂,“堂堂天子,不知居安思危守藩篱,倒有这份闲情逸致。”
“我家小姐幸而不是个男子,不然,大宋朝堂上也有魏征了。不过这话小姐出去可千万别浑说,也要顾着老爷。”素简一向如此,若山间溪水,润物无声。“小姐,我给你梳个龙蕊髻吧,定比表小姐好看。”
“罢了,”我一声叹息,“你知道的,我从来不爱在这些事上做功夫。”
素简为我梳了一个朝天髻,又拣了一支四蝶步摇簪于发间,拿了一件粉霞织锦藕叶对襟褙子给我穿,她自已又套了一件青缎掐花荼蘼外裳,便携了我的手,一起来到母亲房中。
母亲的爱莲堂前花仍未开,春意萧索,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已闻笑语喧然,从屋里传出。我垂首缓步,盈盈而入。
我向母亲和舅母行过礼,又向胡姨娘福了一福,表妹立于舅母身边,也对我福了一福。
胡姨娘虽是徐娘半老,却傅了厚厚的粉,浑如瓦舍中插科打诨的戏头,外头套一件牡丹蝶纹茜色褙子,下着一条翠蓝底裙,衣料虽不是上好,却是鲜艳夺目。她一张脸全部埋于厚厚的脂粉之中,使人难辨真假,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让人觉得只要眼珠一轮,便是天上有几颗星星也能算得分毫不差。
“数月不见,外甥女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舅母含笑赞道。舅母程氏,是四舅舅的嫡妻。
“可不是吗,清照的模样,越长越像我们家尚琴,水灵灵活似仙女儿一般。”尚琴表姐是程氏舅母的女儿,已然出嫁。胡姨娘的话总像刚从蜜罐里拎出来的,甜得叫人发腻。
程氏舅母只含笑点头不语。
我抱之一笑,“舅母过誉了。”
母亲瞧着我,慈蔼言道:“本该让你登门求教的,但尚棋对你舅母说,多日不见表姐,心中十分想念,因此倒烦劳你舅母这样早早地过来。”
作为对母亲所说之回应,尚棋表妹向我投来热切的目光。尚棋表妹今日的打扮倒低调得很,不过一件玉色绿萝对襟褙子,下系一条月白底裙。尚棋有着与我的舅舅和母亲一样饱满的额头和滚圆下巴,乳母曾说,这是富贵相,只是这富贵的脸上,生着一双与胡姨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
我很想知道尚棋表妹到底在想念什么。
“姐姐说这话就外道了,咱们多日不见,就算不为了待选的事,我们也是要来看望姐姐的。”舅母说到待选的时候,眼睛下意识的瞧了瞧我。素简说的果然不错。
“是啊,”胡姨娘尖细甜腻的嗓音又如钢丝一般抛向空中,“我还跟夫人说呢,我从宫里出来也快二十年了,那礼仪也不知还记不记得全。况且清照从小知书达礼,就是来日面圣,也断不会失了体面的。”
胡姨娘二十年前作宫女的时候,正赶上宫中一位老太妃病重,皇帝仁孝,为了给太妃祈福,就放了一批宫女出宫,其时胡姨娘已三十余岁,她因为宫里待过,见得多些,因此眼高于顶,四舅舅当时已经在朝为官,胡姨娘就作了他的第四房小妾。但是四舅舅妾侍众多,兼之胡姨娘容色本不出众,嫁过来时又已然不年轻,四舅舅对她一直不甚宠爱。
胡姨娘只生了尚棋表妹一个女儿,不想表妹刚刚出生,胡姨娘却说她们母女八字相冲,须得将表妹养于正室,才得平安长大,舅舅为了女儿不敢有闪失,所以尚棋表妹虽为胡姨娘所出,却一直是由程氏舅母抚养长大的。
舅母含笑,道:“都是一家人,你也不必这样谦恭,尚棋也在待选之列,你就给她们姐妹俩讲些宫中的规矩,无论谁能中选,以后终究不会忘了你这位师傅。”舅母慈蔼地看了看我和尚棋表妹,仿佛在她的眼中,我与表妹入宫已在意料之中。
母亲极力摇手,笑道“中不中选的倒没什么要紧,王家跟李家都是书香之族,我们也不大看重这些富贵,只是尚棋自然是个稳重的好孩子,清照么,我实是从小太宠着她了,断不要殿前失仪才好……”
母亲话音未落,胡姨娘忙抢上言道:“啊呀呀,姑太太这话是说哪里去了,我们当今这位圣上做端王时便是出了名的才子,表小姐又是作诗填词,无所不通,依我看哪,表小姐若是进了宫,将来前途无量呢。”胡姨娘这番话像一条蠕动地虫子,搅得我心中别扭不堪。舅母又是含笑点头不语,好像很赞同胡姨娘的话。
一番虚文之后,舅母陪母亲去花园饮茶,素简与尚棋表妹的小丫鬟翠羽在门外伺侯,胡姨娘则留下来,为我们絮絮地讲起宫中的礼仪。由清晨至黄昏,我努力保持着得体地微笑接受了胡姨娘一天的教诲和奉承。
☆、露浓花瘦(2)
将近晚膳时分,胡姨娘道:“我去叫姑太太和夫人,你们姐妹俩在这里说说话吧。”说着对表妹笑了一笑,走了。我与尚棋表妹每次单独相对,便要搜肠刮肚地想着跟她说什么好,但还没能我想起合适的言辞,尚棋却先紧紧拉住我手,欢颜笑道:“许多日子不见表姐,妹妹心中着实想念呢,只是我求过母亲多次,想来看望表姐,母亲却说姑母身子不大痛快,姑父近日也因咳疾闲居在家,我若来了多有不便,是以今日才得一聚。”我略略挑动嘴角,道:“今日不是来了,只是父母有恙,怕是招待不周。”“表姐这是说哪里话,咱们姐妹能得凑在一处说说话,妹妹心里便十分高兴了,”说到这里,尚棋拿出一支玉簪,“这支簪子,是父亲前几日给我的,蓝田翠玉琢成,我想着这么好的东西,也只有表姐配得上,故而拿来送与表姐。”我连忙辞谢,道:“舅舅给你的,又这样贵重,我怎么能要呢?”尚棋神色微微一黯,道:“表姐若是不收,便是瞧不上妹妹的东西了。”我使劲摇头,道:“这是哪里话,我们是表姐妹,表妹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我知道,表姐是嫡出,我是庶出,身份自然是有些不同的。”尚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笼罩着一层阴影,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这阴影比她方才灿烂的笑容更真实。我不欲惹她不快,忙道:“表妹快别说这些话,我收下便是。”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不过表妹机关算尽中的一小步罢了,而这支蓝田玉簪,只不过是她的牛刀小试。舅母一干人用过晚膳,由王家的轿夫接走了。爱莲堂里只剩下我和母亲,并素简等两个丫鬟。“母亲,我不想入宫,不想去那不得见人的地方。”我娥眉微蹙,用哀怜的目光望着母亲嘟囔道。“为何?”母亲细细地啜了一口香片,闲闲问道。“宫中规矩森严。最要紧的是,皇帝已经有了那么多嫔妃,儿女都一大群了。却犹嫌不足,不理朝政,还要与……。”我把一天的不悦化作了珠落玉盘般的语气。啪,母亲将茶碗一合,忧心忡忡道:“我为什么不愿你入宫,就是因为你这性子,皇帝的事也是容得你信口胡言的,你父亲是为官的人,他的女儿却在家里议论皇帝。我怎么能放心呢,外人还都道你懂事——你就不能学学素简,素简只比你大三个月,却处处像个大人。”素简略施一礼,谦逊道:“夫人别这么说,小姐是有福气呢。”“福气……”母亲的脸上有一层隐忧,“福气不会跟谁一辈子的。”暮色已临,远山如黛,我与素简徜徉在花园里,晚风划过身边,送来丝丝寒意,夹着一点梅花幽微的清香。素简半笑半嗔道:“小姐,你今儿怎么这样嘴快,当着夫人的面就要说皇帝跟李师师的事。”我有一丝怅惘,道:“我也是一时想到此处了——素简,那皇帝虽是九五至尊,可他已有了那么多的嫔妃,又会把谁当成唯一至爱呢,我想要的夫君,必得是他心中只有我,我心中也只有他,才不枉了千年修成的缘份。”素简替我绾了绾被夜风吹散的青丝,无奈叹道:“莫说帝王,就是小姐不入宫,早晚也得嫁与官宦子弟,家里有三妻四妾岂非平常?就说那苏子瞻,对发妻十年间‘不思量自难忘’,已属情深意重,不也还是有爱妾朝云吗。”我一时无语,素简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却叫人心中难免失落。素简笑笑,温然言道:“小姐还是不要再想这些了,以后也不可这样口无遮拦,没得叫夫人说我教坏了你。”我满不在乎,道:“你放心,母亲还夸你呢。”终于解下了束缚,摘下了面具,心中轻松许多。“不过话说回来,母亲说得对,你确是比我老成持重呢。”我又咯咯笑起来。素简无声地笑笑,夜色里,她两汪清水似的丹凤眼,有说不出的明澈,“小姐的聪慧,不是凡俗女子可比的,小姐只是心思单纯,可是心思单纯有什么不好,经历过,懂得了,那要付出多少代价,我倒宁愿什么都不懂。”素简说的话,我似不能全部懂得通透,只隐隐觉得应是又在想她家以前的事了。算起来,素简的父亲也是做过一任小官的,只是他死的早,家道中落,素简的母亲没有儿子,就到我们家作了我的乳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素简小时候没有名字,只因她排行第四,乳母便总叫她四妹。有一天,我摇着乳母的手,言道:“天天 “四妹姐姐” “四妹姐姐”地叫,好别扭啊!”乳母笑道:“小姐既读了那么多书,就烦小姐给取个名字吧。”我略略一忖,道:“心简如素,人淡如菊,叫素简好不好?”乳母说极好,便回了母亲,从那以后,四妹就叫做素简了。素简的话,我不是很明白,却不想深究。对于看透别人心思这件事,我不是没有能力,而是没有兴趣。“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事,拿出尚棋送我的玉簪,把午后尚棋赠簪一事对素简说了一遍。素简冷冷笑道:“哼,她们娘儿俩是瞧准了小姐能入选呢,要不胡姨娘怎么如此奉承小姐。”我心中烦乱,道:“好没意思,真不知她们心里整日想的什么。”其实她们想的什么,我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去想这些人。素简柔声道:“小姐今儿也累,心里又不痛快,明天一早,我跟冰弦陪小姐去荡秋千,好不好。”我喜上眉梢,笑道:“好啊,太好了,”顿时将一天的不快抛诸脑后。第二天我早早地起来,不等素简过来伏侍,我已套了一件轻便的缕金桃花短襦在身上,下系樱红雁羽轻罗底裙,足蹬绣花软鞋。素简端洗脸水进来,且惊且喜道:“难得小姐起得这样早!”“那是自然,你知道我最爱荡秋千了。”我笑盈盈道。“小姐多穿些吧,外面好冷啊。”冰弦搓着两只手,不时又抬起手来呵一口气暖暖。她头上梳着小小两个双环髻,憨态可掬。身穿一套蜜合色衫裙,清淡素雅,只在衣角处绣着几朵小小的夕颜。冰弦与素简都是我的贴身侍女,但是冰弦只有十三岁,所以一应钗钏盥沐,都是素简掌管的。我利索得绾起头发,趁着准备洗脸的空儿,对冰弦笑道:“你荡一会儿秋千,便不会这样说了。”我洗过脸,等着素简来为我梳头,看到铜镜里映出一张欢快的笑脸。素简将赤金云纹簪子别在我的发髻上。一时与冰弦也都收抬好了,我们正要出门,只听门外咿咿呀呀的叫道“姐姐,姐姐,我要树上的花,你给我摘下来。”这是我的弟弟李迒,十岁不到,却是粉团儿似的可爱。我赶忙跑了出去,见他踮起脚要摘树上的梅花,却怎么也够不着,便伸手折了一枝青梅放在李迒怀中我住的阁子门口,种着两株青梅,如今是春天,树上开满了雪一般的白花,香苞素质,如玉人新妆,煞是好看。我见只有弟弟一人,问道“怎么你一个人跑出来,何妈妈呢?”这时冰弦也出来了,忙道:“老爷说今天家里要来客人,夫人自己带了筝儿收拾酒馔,忙不过来,叫我娘帮忙去了。我娘就叫来兴领着少爷玩的。”说着,又问李迒道:“来兴呢?”李迒奶声奶气答道:“来兴在外面不敢进来。”我看着弟弟那嫩嘟嘟的小脸儿,禁不住笑了。只听来兴在外面叫道,“小姐,快叫冰弦姑娘领少爷出来吧。” “等一等,”冰弦向着来兴叫道,又向我道:“小姐,今天家里人手紧,来兴照顾少爷怕不妥当,让素简伏侍小姐,我看着少爷,可好么?”那自然再好不过了。冰弦的母亲是弟弟的乳母,原本也是有个儿子的,只是生下三天就夭折了,也许因为这一层缘故,冰弦对李迒一直如亲姐弟一般。我看着冰弦带着李迒玩去了。忽又想起一事,回头问素简道:“冯姨娘呢,怎么不在家么?”“听来兴说,冯姨娘的叔叔没了,她回娘家致祭去了。”素简一面关好门,一面叹道,“到底是妾侍,不然,老爷该与她同去了。一家之中,嫡庶有别,也怨不得那尚棋小姐如此工于心计。”我心中暗暗不服,道:“嫡庶有别么,我却不觉得迒儿与我有何不同。”“少爷毕竟是男孩,家里又没有嫡子——表小姐哪能与少爷相比呢?”素简也曾是庶出女儿,此时大概想起了身世,不免有些怅惘。我怕她伤心,拉过她手道:“别站在冷风里说话了,咱们快去荡秋千吧”顾不得早春的阵阵寒意,我坐在秋千架上,荡了起来。秋千扎在一片梅树之间,正是梅花怒放时节,几株梅树丹若朝霞,白似瑞雪,清风袭来,暗香浮动,有几点落英,扑在身上,隐入草从。秋千在春风中飘荡,心花在阳光下怒放。荡了一会,我兴致愈高,又站在秋千上让素简再推得更高些。“小姐仔细手酸,可站稳些。”素简爽朗笑道。“没事,素简你也站上来吧,我都快踢到树上的花了呢,呵呵。”我无拘无束地笑着,任凭秋千荡起的风吹透春衫。不过一个时辰,我的额头上沁出点点的汗珠。素简见状,笑道:“小姐出汗了,小心着了风寒,我回去拿块绢子,还有去年摘的荷叶,冲一碗荷叶茶来给小姐喝,可好?” “好啊!”我兴致勃勃,秋千荡来荡去,一刻也不曾停下。素简走了几步,又回头向我道:“那小姐一个人在这可要当心啊,累了就下来歇歇。”我忙应了一句,道:“好了好了,快去吧!”素简一径回房去了。她一走,我玩心大起,把绣鞋在蹬板一褪,只穿着一双罗袜站在上面。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手渐渐地有些麻了,又有些口渴,却还不见素简回来,我轻轻跳下秋千,薄露初零,凉凉地沁入脚底,直沁到心里。我一边甩着酸麻的手指,一边望着西角门处想着怎么荷叶茶还没冲好。忽然,身后“咯拉”一响,虚掩的门被缓缓的推开,我正沉醉在满院梅树的馥郁芬芳中,蓦然呆住了……进来的不是素简,却是一个穿皂色罗衣的陌生男子!
☆、藕花深处(1)
我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空旷的花园,陌生的男子,散落的鞋子,不过一念之间,我的心中果断地闪出一个字:逃!
鞋子是来不及穿了,我踩着罗袜,穿过西角门,拼命地向我的阁子跑去,直跑到门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我才想起方才甬道上的一颗颗石子。但是,微风过处的青梅却在这个时候散发出一点芬芳,让我有一种冲动,想要回头仔细看看刚才的不速之客。我假装不经意地拈过一树花枝,遮住大半的面容,透过仓皇之间未能关上的西角门细致的搜索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却只看到了一个空空荡荡的秋千架……
素简端着一碗荷叶茶出来了,“小姐这是怎么了,”待得向脚下一看,不禁也是大惊,“怎么不穿鞋就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小姐的赤金云纹簪子呢?”
我立刻收回寻觅的目光,讪讪道:“没……没什么……”
“小姐有事不要瞒我,看小姐一脸的汗,手都冰凉呢。”素简握了握我的手指,一脸关切。
我想想也觉不妥,兼之平素有什么事情,也差不多都与素简商量,于是将花园中事略说了一遍。
素简流波一动,点头道:“想必是老爷的客人,不认得路——只是来旺这差是怎么当的,竟让客人随意走动。”
我惊魂初定,又有些不甘心,左右一日里也无事,我靠在丹漆雕花案几上想了一想,遂唤过素简,“去外面打听打听,家里今天来的都是什么客人。”
正午的暖阳懒懒地撒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青梅的花瓣无声落下,仿佛在向泥土诉说枝头的春意。
我与素简刚用过午膳,就看到父亲的书僮来旺在外面探头探脑。素简出门,与来旺耳语了一番,走进来悄悄回道:“老爷今天请了两位客人,一位是刚刚科举及第的秦公子,叫秦桧,还有一位是吏部侍郎赵大人的公子,赵明诚。”素简狡黠地眨了眨眼,“他二人年纪相若,倒不知方才花园中是哪一位了。”
“那人穿着皂色罗衫的。”我用询问的目光望着素简。
素简无奈地摇摇头,又噗哧一笑,“小姐刚才又没告诉我那人穿什么衣服——没想到小姐急煎煎地跑回来,却看得这样仔细。”
我啐了素简一口,“人家信得过你,你倒来取笑——我只担心那人是个登徒子,万一拿今天的事信口开河,可就不好了。”说罢垂下眼帘,又在心里转了几转,“不行,素简,我得去瞧瞧那人是谁。”
“还是算了,小姐,你就是知道那人是谁,他若要信口胡说,你也没办法。”素简一边收抬碗筷,一边笑意岑岑地道,“小姐以后可知道了,不要趁我走开,便放浪形骸了。”
“哼,没办法?若在外间听到流言,我也作一篇《好色赋》,呕一呕她。”我得意地笑道。
“那小姐就去吧,只别让老爷看见——对了,听说那位秦公子用过午膳,就拿了老爷的名帖去拜望舅老爷去了,现只有那位赵公子,在正堂跟老爷说话儿呢。”
“无妨。”我向着正堂一径去了。
我走进与正堂小门相连的耳房,门上只挂着一架湘妃竹帘,我蹑手蹑脚的掀开帘子,躲在正堂小门前面一座饰着缠枝芙蓉纹样的五岳屏后面。
只见父亲坐在正堂椅子上,另一个人听其声,却是坐在靠着屏风的绣墩上。
“我与令尊虽同为熙宁年间的进士,但赵大人入仕之时,我还未曾中举,算起来他也是我的前辈,世侄回乡探亲还不忘来看我这个病中之人,真是有心了。”父亲说完又咳了几声。
“家父一向敬佩李叔父的才华,侄儿动身之前,还特意叮嘱,叫务必来府上拜见,侄儿些番一来探望世叔之疾,二来仰慕李叔父已久,想要得缘一会。”听声音还算温和有礼。
“世侄过谦了,你我在汴京时虽无缘一会,但听说世侄聪敏好学,于金石刻词上颇为用心啊!”父亲又咳了一声,我皱一皱眉,父亲的咳疾怎么总不见好呢。“世侄远道而来,当在寒舍小住几日。”
“本应向李叔父多多请教的,只是侄儿尚在太学之中,如今是告假外出……”
“老爷,”来旺急匆匆从门外进来回道,“端明殿学士廖大人从汴梁遣来一位名医,现在外面候着呢。”
“先请他到偏厅喝茶,我这里有客。”父亲的声音。
还未等来旺答应,那人站起来道:“李叔父的咳疾要紧,小侄在正堂等候便是。”
“也好,那就请世侄略坐坐,我去去就来。”父亲伴着几声咳嗽出去了。
“叔父请。”那人站起来送父亲出了正堂。
我趁着这个机会,从屏风的缝隙中望过去——皂色罗衣!
只有他一人在正堂中,是个好机会!我心思转了一转,嘴角间不自觉地漫出了一丝笑意。
“赵公子既醉心金石,待人接物必定大有古人之风,怎么第一次到人府中,便乱冲乱撞。”我肃然道,因一早被惊吓而生的嗔怨淡然流露。
突然听到屏风之后有人说话,可让他吃惊不小,只听“啊”的一声低呼。我知他也被我吓到了,不由嗔怨之意大减。
我仿佛看到了他怔了一怔的面容,只听他说道:“明诚因初入贵府,不识路径,只是一时贪看贵府花园的梅树,因此无意冲撞了你家小姐,还请见谅。”
我本想探知他是否是个轻浮之人,是否会到外间乱说惹来流言,却不想他言中之意并未知晓是与谁说话,转念一想,是了,他只道我家也是书香之族,闺阁小姐定然不会擅自跑到正堂与陌生男子搭言。这倒让我心生一计,于是我低了低声音,道,“嗯,你既是爱梅之人,就该知道梅花孤标高格,从不委顿下尘,有轻浮之举。赵公子若真心道歉,此事也就罢了,只是你在花园中见到之人……却不是我家小姐,还请公子不要妄加揣测。”
不想他朗然一笑,“在下虽不敢以梅之洁自许,但今天日之事,明诚决不会泄露一字半句——可是,李叔父只有一个女儿,那荡秋千之人不是小姐又会是谁?”
我粲然道,“这府里除了小姐也是有丫鬟的,你如此抬举,小女子甚是荣幸啊。”
“可是那服色……并不像丫鬟啊。”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素简,小姐素来怜我,因此吃穿用度与小姐并无二致。”我必须让他相信,他看到的人是素简,就算他是个轻浮之徒,若知道看到的人是丫鬟,也无心对别人信口开河了。我略略沉吟,道:“我家小姐自幼读书,是以小女子也通些文墨,你既然不信,就听我为公子述一遍方才的情形。”于是吟道:“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姑娘好才情!”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是《点绛唇》的曲子。”
“这回信了吧,若听他人说起,断不可知道的这样仔细。”见他如此赞我,我心中也是欢喜。
“李叔父府上果然不愧书香之族,姑娘虽是丫鬟,如此才情胜过前朝之鱼玄机,堪比成帝之班婕妤。”
他将我比做班婕妤,倒叫我想起待选的事,不由得一阵心酸,我怆然道:“班婕妤有什么好,虽曾为成帝宠妃,到底是‘弃置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姑娘人淡如菊,果然亦是心简如素,定不会如班婕妤一般。”他安慰我道。
素简之名的来由,他竟也能猜出,我不由得心中一喜,又想他只道我是个丫鬟断不会为嫔为妃,才道我“定不会如班婕妤一般”,唉,他哪里知道……我心中叹道:“这世间之事却是半点不由人的。”
“我闻姑娘谈吐,知姑娘定然气韵不凡,怡好方才我有一问,本想待李叔父回来相询,如今姑娘既在此,想必也是一样的。”兴致勃勃声音告诉我,他此刻正神采飞扬。
“你有何疑问?”我柔声道。
“方才明诚看到堂上这幅《归来图》,别有情致,只是图中并无落款,不知可否告知作者的名讳。”
从我站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那幅我一边吟诵《归去来兮辞》一边画就的《归来图》,我想,此时他的目光与我的目光是投向一处的。
我的丹青并不出色,只因父亲疼爱我,才将这幅画挂于正堂的。我带着三分谦逊,笑道:“赵公子喜欢这幅《归来图》吗,只是这画并非出自名家之手啊。”
他却不以为意,道:“这幅《归来图》于技法上说自是没有方家妙手之高明,然而独抒性灵,这竹篱茅舍虽属平易之境,却透出几许……”他迟疑了一下,“咦?这图中透出几分灵秀之气,莫非作画的是位女子?”
“不,赵公子猜错了,这作画的是父……夫人老爷的一位好友,只是他前几年移居江南,归隐山林,恐怕是再难见到了。”
“噢,”他有些怅然,“可惜明诚无缘一会,不然,扬雄曾说‘音声音画’,这作画之人倒会是明诚的知音良友呢。”
仿佛是犀角的白纹,将我的心与什么东西连在了一起,我只觉耳根有些发热,到底是强自镇定心神,道:“何以见得?”
“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其实人生在事又何须高楼广厦,只要自在逍遥,又何尝不是快意人生呢?”他感慨道。
“是啊,心无羁绊,终老林泉,这样的清福,可比齐天的鸿福让人艳羡得多了。”我不想再逗留下去,在屏风后向着他福了一福,道了声“告辞”,不待他回答,便快步离开正堂,穿过耳房,一径走了出去。
我应该回我的阁子的,可是为什么,我的脚步只往花园里走呢?我坐在秋千架上,静静地靠着,想着,一遍遍地回味今天发生的一切,心底里竟盼着能听到身后的角门“咯拉”一声……
☆、藕花深处(2)
我回到阁子的时候已是黄昏,西天的云霞映得满树的青梅如幻彩流金一般,我伸手折下两三枝,命素简插在书案上的菊纹青花瓷瓶里。我看着晚膳,一点胃口也没有。素简见我如此,只道是早起在花园里着了风寒,忙做了一碗热热地山药红枣粥让我吃下。暮色四合,室中流溢着青梅淡淡地芬芳。一弯新月挂在东天,我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由不得余意缠绵,便命素简掌灯,研墨,又命冰弦将梅花洒金宣纸铺于案上。一时写好两幅字,遂叫过素简,“看写得可好?”“易安室,三径堂,小姐这是为谁写的匾额么?”素简道。我点点头,“是匾额,你瞧挂在这门斗上可好。”素简摇了摇头,“这两幅字做匾额虽好,却不像是小姐闺阁。”我戳戳她的额头,“难道我的闺阁就非用那些‘风’‘月’‘红’‘香’之类的俗字才好么?”素简嫣然一笑,道:“是,我们小姐总是与别人不同的。只是这‘易安室’‘三径堂’有何出处么?”我心中一暖,欢喜便从心中漫出来,“‘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皆出自陶潜的《归去来兮辞》,从今以后,这阁子便叫‘易安室’,书斋便叫‘三径堂’了。”我心中欢悦,只顾说了下去,“素简,往后我写诗填词,也有诗号了。”“诗号?就像李白的青莲居士,杜甫的少陵野老那样么?”素简这几年跟着我读书,倒比表妹那样不读书的官家小姐知道的多。“是啊,‘易安居士’便是我的诗号了。”我又抽了一张生宣,就要把今天所作之《点绛唇》写下来。转念间,又恐素简瞧出我的心事,于是放下笔,道:“把我的琴搬过来吧。”素简因怕我弹琴手冷,又倒了一杯瑞露酒,盛在桃花青釉杯中,“小姐只喝这一杯吧,暖暖手。”那酒的颜色衬着青釉的杯身,甚是可爱,我意兴沉醉,听着远处传来的晚钟,不觉沉沉得睡着了。那皂色罗衣竟整夜回荡在梦里。房中的瑞脑香熏得我悠悠醒转,此时已是四更天,才觉发间硬硬地,伸手一摸竟是日间失落在花园中的赤金云纹簪子,想是素简替我捡回的。我点一支画烛,看着在寒夜中明明灭灭的烛火,任由寂寞氤氲,蔓延……我慵理瑶琴,弹了几遍《浣溪沙》,遂将心中方才和乐而歌的一阕词写下,道: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素简被我的琴声惊醒,趿着鞋过来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昨晚上反反复复地只弹《点绛唇》,这么早起来又一遍遍地弹《浣溪沙》,可是身子不爽快吗?”我默然无语,只看着宣纸上的词,不禁滴下泪来。素简见我落泪,并不多问,只拿起这一阕词,道:“小姐往日虽也填词,只是今天这阕词却与往日的不同,仿佛是敲在人心坎上一样。”“你是哄我高兴罢了。”我微微扬一扬唇角。“哄你作什么,小姐的词果真是填得越发好了呢。”日子如流水一般缓缓流过,五月间从京城传来消息,皇帝颁旨,为撙节裁减计,宫中不再采选女官,一应待选的官家女子,可自行结亲聘嫁。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带着素简和冰弦在花园里荡了整整一天的秋千,随后的腰酸背痛则让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素简一边为我擦着药油,一边道:“听说表小姐得知不能待选女官,哭了好几天,如今只说病了,也躺在床上不起呢。”入夏之后,时气渐好,父亲的咳疾也渐渐痊愈了。父母原本打算为着我待选,要举家搬到京中的宅子里,如今虽说不必入宫选看,我却早过了及笄之年,要择婿婚配,而与我家门户相当的人家多在京中,于是父母决定,仍旧举家搬迁。生长了十几年的故乡,一旦离开,心中总是有些凄然。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早已长在了我的心里,一生不曾离去。要离开了,总有一些地方是令我留连不舍的,我回了母亲,在一个惠风和畅的日子,与素简冰弦两个去绣江上泛舟。湖上风起,烟波浩渺,水光山色,怡人心怀。正是满湖莲花盛放的时节,密密匝匝的莲叶衬着清丽无瑕的莲花与我们的小舟擦肩而过,清风徐来,淡淡的荷香沁人心脾,素简划船,冰弦在船头为她拂开一条水路,我则伸出纤纤素手,摘下一个个翠绿的莲蓬,剥开一颗颗雪白的莲子。“小姐,多摘些荷叶,咱们回去做荷叶茶吧”素简攥着两支船桨用力地划,脸上已是一层细密的汗珠。“好。”我笑盈盈道,心想,以后再难尝到家乡的荷叶了。美好的时光总会让人忘了时间,一转眼,落日西沉,暮色将临,我怕母亲在家担忧,因向素简道,“时候不早了,靠岸停船吧。”素简仍旧用力的划,过了半天,却还是靠不了岸,“小姐,这里莲花太密,我……我有些找不着方向了。”素简的声音里夹了几分慌乱,与素日沉着的性子殊不相同。见她如此,我也有点慌了神,天色越来越暗了。冰弦分花拂叶,好不容易看到了一条细细的碧水,不料此时一只小船从我们的船边掠过,竟与我们抢起路来,我本就为不得靠岸而忧心,此时更是大为着急,不由得怨怪起前面的船来,只是两船隔得极近,我挨到素简身边耳语道,“前面的船抢我们的路,别理他们,你一路划过去就是。”素简点头,两支桨儿划得更快了。直把停栖在洲渚上的鸥鹭都惊飞了。这时,前面船上一人突然大声道:“姑娘们是找不到路了吗,来,跟着我们的船,带你们靠岸吧。”这个声音让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我一路低着头,只飞快的剥着莲子,不一会儿船靠了岸,那带我们出去的船便告辞走了。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我欲唤素简,忽想起前番屏风之事,于是唤来冰弦,又向她抓了两把新剥的莲子,道:“你去向那船上的两位公子道声谢,再把这个给他们。”不一时冰弦来回道:“都照小姐的吩咐做了,只是那船上有位公子,问我们是不是礼部员外郎李大人府上的,还问那位只低着头剥莲子的姑娘是谁。”我心中不安,忙问道:“那你告诉他们了?”冰弦憨态可掬,笑道:“没有,我哪有这么笨哪!可你猜怎么着?小姐,这时另一位公子却在旁边吃吃笑道‘不用问,那位定是素简姑娘了’。我心中奇怪,他们如何知道素简姐姐的,又不愿多问,就回来了。”“问你的公子是哪一位?”我惴惴道。“就是方才在船上向我们说话的那位。”我早已是面飞红云。我斜眼偷瞧素简,却见她没事一般,也不接冰弦之语,只收拾了我们摘的莲子,荷叶之物,便来扶我上岸,在踏到蘋花汀草的一瞬间,我仿佛看到素简瞪了我一眼。家中连日来因搬迁一事,也不怎么在一处一吃饭,母亲和冯姨娘领着仆从丫鬟们归置家什,拣选细软,常常从早忙到晚。这一日回家后,母亲依旧命我独自在三径堂吃饭即可。天色向晚,我见冰弦从小厨房端来两碗素面,问她道:“怎么这会子不见素简?”冰弦道:“我因想少爷爱吃冰糖莲子,要将咱们今儿剥的莲子送些去,素简姐姐说,她左右无事,便替我去了,还说让我先伏侍小姐吃饭,不必等她。”我听了,心中虽掠了个疑影,因反反复复只想着今日湖上之偶遇,也不以为意,遂放下了。晚风庭院,倚阑无语,静夜情思一缕,又向何处寄?于是闲理瑶琴,忘了指尖弹奏的是何乐曲,只知柔肠千回百转,不能自已。终是不能放下日间所见所想,不觉和着琴音,吟唱出一曲《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屋里的沉水香渐渐尽了,冰弦过来添香,我才想起素简还没有回来,正欲相询,只见素简从院子里缓步而入。还未曾等我开口,素简先向我行了个礼,怏然道:“素简不能随小姐赴京了,小姐到了汴京还是另挑好的伏侍你吧!”我本觉今日之事诸多蹊跷,却理不出头绪,就拉了素简的手道:“出了什么事情,不能对我说的,你一向不是这样的。”素简冷冷一笑,道:“是啊,我们小姐如今人大心大,有什么事只藏在自己心里,再也不必同我倾谈了,只是小姐何苦拉上我,叫我有冤无处诉呢。”说到最后,竟抽抽答答的哭起来。“我有何不是,也得你说了,才知如何向你赔罪啊!”我心知定是屏风之事已被素简听闻,难道是他……在外头说了什么不堪的话……又相信他绝非轻浮之辈,一时却又怕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以不知所措,竟不由得手脚微颤。素简见我如此,方止了眼泪,道:“我便不同小姐藏着掖着,几个月来小姐日愁夜愁,又填了许多伤心之词,我早觉不妥,只是女儿家的心事小姐不说,我如何敢开口相问。今日在船上小姐面红耳赤,连头都不敢抬,当我看不出来么?只是那船上的几位公子我们从未见过,当中怎么会有人知道我的闺名儿。我心中许多疑惑难以解开,这才托来旺打听情由。”原来她入夜方归是探听消息去了,只是回来的这样晚,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关节是我不知道的,我想到此间,不禁心中一紧。“那些人如何知道你的闺名儿的,难道……难道……是他……不是至于此吧,不过是那天我荡秋千失了几分仪态……他看起来倒也温恭有礼,想必不会……”“哦?原来果真是小姐办的好事!”说到这儿,素简突然噗哧一笑,竟至绝倒。我见她忽悲忽喜,更是疑窦丛生。素简敛起笑容,俨然道:“小姐,‘他’是谁呀,小姐如此脉脉含情,难道有何不可告人之事。”我别过脸去,道:“胡言乱语!”“好了,”素简笑着来拉我,道,“我也不让小姐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了。实告诉你吧,来旺也是因这几个月常常替老爷当差,上汴京去得勤了,才听人说的。如今汴京城里都传呢,说吏部侍郎赵大人的小儿子,多少豪门淑女看不上,偏偏相中了绣江李大人家的丫鬟,为这事赵大人跟儿子生了多少气……后来赵夫人见无法可解,便劝慰赵公子说到底跟李大人是同乡,有些交情,若实是情有所钟,向李大人求了来做个妾侍也无不可,谁道那赵公子偏偏不依,说那姑娘兰心蕙质,虽然身份低微,也一定会娶她做正妻,绝不可委屈了她。如此一来,便更无转圜的余地了。人人都笑那赵公子痴情,直传为笑谈了呢……”素简这番话说来,只叫我心中万千滋味,不知从何说起。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他与我皆是一般的心思,总不枉了我这一番痴心;所惊者,他与我屏风清谈,只道我是个丫鬟,且未见其人,只藉着灵犀一点,并不在意家世容貌,真乃世间少有的好男子;所悲者,我们纵然心中有意,无奈名不正,言不顺,此情此心,难见天日矣;所叹者,他日日所念之名,却是假凤虚凰,心中之人常在,眼前之结难解。我长叹一声,道:“此事本是因我而起,你若怨我,左不过我去向父母说明,不使你含怨受屈便是。”素简扬一扬眉毛,道:“也好,小姐只说是那赵公子痴心妄想,想必老爷夫人也不会怪你。”我踌躇道:“这……”素简摇一摇手,诡秘一笑,道:“罢了,谁让我与小姐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也知道你为难——小姐也不必说明,横竖那赵公子如何也不干我们的事。”我不知如何是好,沉了沉心绪,嗫嚅道:“我想……外面流言纷纷,终究对你不好,咱们还是让那赵公子知晓原委的好。”“可是咱们让赵公子知道了,接着他会怎么样呢?”素简以手支颐,斜眼瞧我道。“他爱怎么样便怎么样,与我何干。”我已察觉素简是引我入彀,便走至书案不理她。“好了,好了,”素简指着案上那墨迹方干的《如梦令》道,“小姐填得这样好词,是该称赞小姐饱读诗书呢,还是该多谢某人叫我们小姐情之所系,有感而发呢?”我羞得满脸通红,回头啐了她一口。“我不与小姐玩笑,小姐想让赵公子知道原委,可有什么法子吗?”素简也走到书案之前,剪了剪灯花。我真的没有办法。素简见我不语,对我正色道:“小姐的终身大事,总须自己上心,我刚才在来旺那里听到一事,明儿赵公子要来拜访老爷呢。”我心中一喜,只是父亲在场,该怎么办呢?素简见我眉心微蹙,便凑到我跟前,耳语一番。第二天,正当父亲正与客人相谈甚欢之时,素简闯了进去,见惊了来客,遂行礼道:“老爷恕罪,只因夫人送与小姐的五福如意桃纹镯子不知丢在了何处,故而来找。”未待父亲开言,我已从耳房走出,立于屏风之后,道:“素简,可找到了么?”“没有呢,小姐别着急,兴许是掉在花园里头,也未可知。”素简一面说一面退到了屏风之后。“这样大了还丢三落四的,这里有客人,要寻什么东西过一会再来吧。”父亲微嗔道。“是,”我笑道,“唐突了客人,还望贵人见谅,父亲若捡到了要还给女儿啊。”“难道还不还你了不成?”父亲笑责我,一面又对客人道,“小女不懂事,世侄别见怪。”只听屏风外传来一个令我几个月来魂牵梦萦的声音:“无妨,心爱的东西找不着了,自然是……朝思……暮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