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李清照别传》作者:漱玉泠然【完结】 > 李清照别传.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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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漱玉泠然 当前章节:151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1

☆、燕尔(1)

马蹄声碎,带我渐渐远离儿时旧梦,驶向一个新的彼岸。在去往京城的途中,父亲接到了赵府遣人求亲的消息。父亲对儿女向来慈蔼,尽管是婚姻大事,唯父母之命即可,父亲还是来探询我的心意。让我如何回答,我的心早已飞到了汴京,停驻在那个人的身上。父女连心,我低垂的娥眉与绯红的双颊已经让父亲明白了一切。没有任何让我不安的言语,父亲沉默了一刻,淡淡道:“好吧,父亲只愿你一生顺遂。”他顿了顿,“但是有句话,我必须得告诉你——赵挺之是新党。”尽管知道在汴京的的闺阁里是住不了多久的,然而甫一安顿,我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一块“易安室”的匾,挂在门斗上,素简只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帮我铺纸,磨墨,冰弦却夸我的字比原先写得更好了。议婚,纳采,问名,纳吉,纳币,请期……全家刚刚在汴京落脚,便为我的婚事忙个不停。父母虽然劳累却整日笑逐颜开,从他们的脸上我更加确定自己此生是真的得遇良人了。议婚的那天,我见到了明诚的母亲——郭氏夫人,她含笑将一支珍珠玲珑八宝金钗簪在了我的鬓边。之后的繁文缛节,既无须我费心,我也不想过问,只是素简会偶尔同我絮叨几句,我才从只有明诚存在的思绪中,分出一点心思来,听一点其它的事。“听说表小姐也已许配了秦公子,就是今年春天与赵公子一起到咱家来的那个。嘻嘻,原来急匆匆走了是跑到舅老爷家作乘龙快婿去了。”素简手里正拿着许多山石榴花瓣,为我淘澄胭脂膏子。“放着我家有才有貌的小姐不求,去求那个表小姐,真是有眼无珠,表小姐的性子……”冰弦摇摇头,叹了口气,将花瓣一片片的撕下来,递到素简手里。“他有什么眼珠子,只是会瞧谁的官儿大就是了,以后清水下杂面,有他的好日子过呢。”素简撇撇嘴,不屑道。“罢,罢,你也别夸赞我这个自家的小姐,那秦公子走得快,是我的福份呢。”我从书架上将一卷卷诗书拿下来,理好了……想着,这些书以后要同他一起看。“咱们小姐呀,你如今就是拿个皇后给她当,她也不稀罕呢。”素简拿起两片花瓣,在阳光下看看颜色“话说回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也许那秦公子跟表小姐真是一对儿呢。”我笑而不语。“听我娘说,表小姐光嫁妆就二十万贯,这回嫁过去底气可更足了。怪不得当初胡姨娘狠心将女儿送给正室抚养呢。”冰弦唏嘘道。这回素简没反驳,面有忧色,对我道:“小姐的嫁妆却没有这样丰厚,赵公子对小姐痴心一片,倒没什么,只是小姐的未来公婆那边……”“那不过是市井俗人的想法,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我斩钉截铁道。凡事不可背后说人,就在素简与冰弦议论表妹的第二天,我在屋里整理旧物,一抬首,只见尚棋带着小丫鬟翠羽从易安室前的甬道上摇摇摆摆地一径走来。往日只一想到要见尚棋表妹,心情总像团过的宣纸又勉强展开,皱皱巴巴地万般不舒服,然而这些日子来因着与子相悦的欣喜与即将执子之手的憧憬,一颗心似春光里绕枝三匝的飞燕,又如花丛间盘旋起舞的彩蝶,终日欢悦不已。此时见尚棋走来,竟不曾起什么波澜。尚棋扭扭地走进易安室,顶着一脸密布的阴云,好似疲累不堪。我本兴冲冲欲上前搭言,见她这般情状,又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素简含笑施了一礼,道:“表小姐!”大约是素简提醒了尚棋,尚棋也懒洋洋对我施了一礼,却再无言辞,只低头抚摸衣角上绣着的桃粉色夹竹桃,似十分幽怨的样子。素简只殷勤向旁边绣墩上一指,笑道:“表小姐略坐一坐,我去冲茶拿点心。”我怔了怔,终究开了口,陪笑道:“表妹来了也不说一声,这屋子乱的很,叫表妹见笑了……”尚棋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怏怏言道:“母亲叫我给姑母送两盆万寿菊来,顺便再瞧瞧表姐,听母亲说,表姐可是嫁得贵婿了呢。”尚棋说的母亲,自是指程氏舅母,她自幼由舅母抚养,是以只称程氏舅母“母亲”,而称胡姨娘为“姨娘”。我听她言语中半含酸意,忙劝慰她道:“表妹休出此言,妹夫刚刚及第,大有前途,表妹嫁奁丰厚,日子也不会难过的。”尚棋嘴角轻蔑地一挑,道:“再没有这份嫁奁,我嫁过去喝西北风算了,表姐你知道吗?秦桧的父亲只在静江古县作过一任小官,表姐啊,你是知道的,朝中有人好做官,想要他飞黄腾达,要我等到地老天荒罢。哪像表姐你啊,有个吏部侍郎的公公,姐夫以后总是前途无量的。”尚棋说到激动处,一时竟站了起来,我实是无言以对,话不投机半句多罢了。一时素简端来了茶点,尚棋也碰也不碰,懊丧地向绣墩上一坐,没精打采道:“待选的事既不成,如今又给我找了这么个人家,还不是欺负我是庶出……”说着,竟抽抽答答地哭起来,我无计可施,只得拿了绢子来与她拭泪,谁知她一推我,竟叫我一个趔趄,素简忙上前扶我,眉宇间难掩厌憎之意。我对素简摇一摇手,只见尚棋已止了眼泪,带着三分幸灾乐祸的喜色,道:“不过听说我那未来姐夫自幼只爱捣腾金石,表姐的公公因为这事儿可气着呢,只是管他不住,表姐嫁过去之后,可要多加劝戒,别叫为了这些不入流的末事,耽误了前程……”看着尚棋这副市侩嘴脸,我直如吞了苍蝇一般。尚棋一番幽怨与欢欣的表演与我无干。我只知道我将成为我爱的那个人的妻子,不久的将来,我与他会过着晨起秋千荡,夕至金石赏,窗前并立观书画,灯下填词诉衷肠的日子。从今后,在我们的生命中,只有幸福,幸福,幸福……那是一个令人沉醉的秋日清晨,庭院里飘荡着桂花的甜香,素简兴奋的跑来告诉我,看到明诚骑在高高的马上向我家走来,越来越近了……我望着镜子里散发光幸福光晕的脸庞,发现自己原来这么美……在红红的盖头下面,我看到自己迈出的李府高高的门槛,看到了汴京城御街清爽整洁的街道,我迈进了另一个大门,在喧闹的礼乐声中,我们夫妻交拜……在盖头掀开的瞬间,我看到一张坦率真诚的脸。我羞涩地低下头……喜娘走过来,将我们的头发结在一起,祝我们夫妻和顺,白头到老。一对龙凤喜烛在烛台上静静燃烧,突然灯花一爆,明诚笑道:“看,这红烛也有情,知道今日是咱们大喜的日子。”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暖暖的,一直暖到我心里。“灯下观人三分美,你这位娘子还不算太丑吧。”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如月澄澈,映出我的身影。“我的娘子是世上最美的——可惜我不擅丹青,若是有一双像清照一样画就《归来图》的妙手,也可为你画幅肖像带着,以解我居于太学的相思之苦。”我微微惊诧,“你怎知《归来图》是我画的?”“就只有你会故弄玄虚?真当你的夫君是傻子么?”他握着我的手更紧了。我莞尔,“不想隔着屏风,还是被你看穿了。”“我们上次只隔着屏风,你还未曾知道我的样子吧。”他的手指轻柔地穿过我如瀑的青丝。 “其实上次泛舟之时我已知道是你,只是没看得仔细罢了。”我含羞垂首。“那现在……你可看得仔细了吧……”他的笑声清朗而愉悦。“我只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你……”我突然想起一事,脉脉向他道,“那日你怎么知道船上剥莲子的就是屏风之后的人呢?”他拢一拢我鬓边的发丝,笑道:“你的侍女说你们是李大人府上的——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那就是你……”我忍俊不禁,肩头被他拢进怀中,我便深深地沉在了漫天匝地的温柔之中……次日晨起,我记挂着要拜见公婆,因此早早便起来梳洗。大红流苏覆斗帐下,明诚犹在熟睡,他的面容恬淡沉静,眉宇似有喜色,显然仍沉浸于一宵好梦之中。我恐吵醒了她,悄悄叫素简端了水来梳洗。坐在妆台前,先傅上粉,已是匀净润泽,又将素简用山石榴做的胭脂挑了一点儿,点在唇上,又用水化开拍脸。素简弯下腰,压着嗓子对我道:“这胭脂膏子是配了咱们去年蒸的玫瑰花露制的。”妆罢果见甜香满颊,我和素简都笑了。我的声音压的极低,问素简道:“如此拜见公婆,没有什么不妥吧。”“娘子丽质天成,唇不点而含丹,怎样打扮都是极美的。”明诚突然从从面走过来,扶着我的双肩道。素简大惊,忙行礼问安,我眼波微横,“起来了也没动静,白白吓人一跳。”明诚伏下身来,凝神望我,道:“只是娘子这眉须得画一画。”说罢不待我答言,顺手拿起妆台上的青雀头黛,为我细细描画起来。只描了几下,手中一松,那青雀头黛竟在我的额角上斜斜滑过,留下一条墨迹。我不由嗔怪他:“你画眉的功夫可真不怎样,一会儿让我如何去拜见公婆?”他略现窘态,道:“我自然是不太会画的……又没给别人画过……”我笑得前仰后合,竟忘记被他弄污的妆容。他拿了一条绢子,沾沾水,为我擦净额头,一边继续为我画眉,一边道:“娘子别急,以后我日日为你画眉,总能画得极好的。”喜悦与甜蜜如冬日的暖阳,包裹着我,“我要你为我画一辈子。”他的笑容和煦而纯净,双眸如暗夜寒星,道:“我愿生生世世为你画眉。”走出庭院,我蓦然回首,却见门斗上挂着一块匾,竟是“归来阁”三个字。我心中大震,问明诚道:“这……是你写的?”明诚含笑,道:“这阁子原叫‘振翮阁’,是父亲勉励我发愤读书,光耀门楣的。那日自你家归来,心中无时无刻不思念伊人情致,便写了这幅匾,如今又正应你始归赵氏,情蕴更深。”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燕尔(2)

公婆已在正堂中相向而坐。明诚的父亲赵挺之大人已年过半百,略略有些发福,泛着红光的面庞向人昭示着他养尊处优的生活,迥迥有神而微现憔悴的眼神传达了主人精力的旺盛和心力的疲惫。这双眼睛同时告诉我明诚身上闪烁的智慧来源于哪里。公公此时正用和蔼的目光看着我,我感受到的却是这目光之后的冰冷。明诚的温厚其实是来源于他的母亲,郭氏夫人出身名门,知书识礼,她所有的言行举止都在告诉周围的人,什么是温而不懦,进退有度。我向公婆行了大礼,把盛着红枣栗子的盒子献给公公,表示“早自谨敬”,又把盛着缎修的盒子献给婆婆,表示“断断自修”。婆婆向公公使了一个不易被人觉察的眼色,公公便咳嗽一声:“清照,你往后就是我们赵家的媳妇了,与妯娌小姑要和睦相处,我们是一家人,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明诚如今还在太学,时常不在家,若有什么难事,多与你母亲商量。”公公话音方落,婆婆就很有默契地接道:“最要紧的还是望你们早日开枝散叶,为我们赵家添丁添喜。”我的不禁羞红了脸,低低答了声“是”。“存诚、思诚都是为着你们的婚事特意从任上远道回家的,尤其是思诚,千里迢迢从潍州赶来,清照,快去见过兄嫂吧。”婆婆话中虽有感念二子旅途劳顿之意,但看到一家子天伦得聚,却难掩其乐融融之喜。我在婆婆的贴身侍女纤云的荐引下,一一向兄长和嫂嫂们行礼,明诚与他长兄的容貌更为相像些,更有婆婆的气韵,只是他的大哥三十余岁,稍显老态,而明诚的二哥思诚长得更像公公。两位嫂嫂身边各自带了两三个孩子,明诚大哥的长子最大,已有十一二岁,明诚二嫂的怀中却还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其它的几个孩子年纪尚幼,也都是粉团儿似的可爱,靠在他们母亲的身边,咿咿呀呀的只叫“婶婶”。明诚的妹妹含烟,是公公的妾侍所出,只是生母早逝。想必公公当年是信守“娶妻娶德,纳妾纳色”的,含烟的美艳即是无可辩驳的明证,而这样的美艳,是婆婆身上所没有的。含烟已许配了我的弟族——李擢,只待他们年纪稍长,便结秦晋之好。从今以后,明诚的家,也就是我的家了,明诚的亲人们,也就成了我的亲人,我朦胧地意识到,结为夫妇,也许真的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三日后,明诚陪我回门,当看到他口称“岳父”“岳母”时露出的羞赧之色,我禁不住拊掌而笑,惹得母亲薄责道:“都成亲的人了,还这么没规矩。”素简作为陪嫁的丫鬟,此时也向我的父亲母亲行了礼。我的贴身侍女,本是有素简和冰弦两个的,但冰弦的母亲还在我家,是以我在出嫁之前,让冰弦做了弟弟李迒的侍女,以使她们母女长聚。我与明诚两个人的生活从此开始。很多年后,每当我站在晚来风急的庭院,望着阴满中庭的芭蕉,品着难销浓愁的淡酒,数着北去的大雁咀嚼着无尽的冷冷清清,惨惨戚戚时,我才深深地体会到,与明诚相依相伴的二十八载光阴,是多么美好而甜蜜的日子啊!如果可以,我真想把这二十八载光阴装在水晶瓶里,让她可以永不流逝,可是,再美好的日子,也终会渐行渐远,无论是天潢贵胄或是贩替走卒,或许你可以选择幸福,却没有能力留住她。也许,是我太贪心了,因为我的生命无论结局如何潦倒,终究还是有二十八年,那么长的一段平凡而华丽,素朴却温馨的婚姻。比起这世界上的很多人,我已经拥有了很多不可企及的幸福。如果没有这一段平凡而华丽,素朴却温馨的婚姻,以及即使明诚不在了,却依然绵延不尽的爱情,我是不可能在明诚离去之后,又坚韧地生存了二十余年的。我的生命,前半生在寻觅和享受爱情,后半生则在思念和回味爱情。明诚,即使你不在了,我也知道,这一生,从你出现的那天起,你一直活在我的身边,一刻也不曾离去。这一年的寒秋与严冬,是在我们小别的忧伤与重聚的欢欣中过去的。明诚在太学作学生,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才能告假回来,我与他聚少离多,便有些不可释怀的清愁,散落在曲词之中,点点斑斑。一个春日的午后,我在暖融融的和风吹拂下,伏在书案上睡着了,朦胧中,一件轻薄的夹衫盖到我的身上,我揉一揉惺忪的睡眼,是明诚!他纤尘不染的笑容一如寂寂春夜中清朗的淡云疏月。他掇了一个绣墩,与我促膝而坐。一边抚摸着我的脸颊,道:“才几日不见,你又清减了许多。”我笑笑,无语,让脸颊埋在他宽大而温暖的手掌中。他指着桌上一张浅青的薛涛笺,道:“这支《浣溪沙》是你新填的?”我点点头,道:“你要听吗?我唱给你听。”他双手交叠放在盘起的腿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道:“洗耳恭听。”我命素简搬来瑶琴,神思微凝,素手纤纤已抚上琴弦:髻子伤春慵更梳,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月疏疏,玉鸭薰炉闲瑞脑,朱樱斗帐掩流苏,通犀还解辟寒无。他在背后拢我入怀,声音里含着一丝凄然,道:“晚风庭院落梅初,清照,我总不在家,冷落你了。”我头一歪,枕在他的胳臂上,睨着他道:“太学里那么多学生,不都是如此,我不会怨你的。只要你心里想着我就行了。”他一下子转到我面前,单膝着地,居然像孩童撒娇似的道:“我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你摸摸,”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胸口上,“里面满满的装的都是你。”因连日来不得一夕好睡,翌日,我沉沉地直睡到了窗外日迟迟。一摸身旁山枕,却已凉透了,便起身叫素简,问道:“明诚呢?”“姑爷早起说要去买什么东西,想必快回来了吧——小姐还是先梳洗吧。”说话间,素简已端来水盆。果然,素简方走到门外要泼掉残水,就回头向我喊道:“小姐,姑爷回来了。”明诚带着诡秘的微笑走到我身边,我见他一只手背在后面,便知是拿了什么东西,头作势一歪,笑道:“什么好东西,还藏着?”他眨一眨眼睛,道:“给你个惊喜!”说着将身后之物在我眼前一晃,一团火红掠过,照亮了我的眼睛,照亮了我们小小的斗室!是一大束红梅!清蕊若裁,玉瘦檀深,霜姿雪韵,暗香盈盈,如今本是梅落之时,这束红梅却有十之三四的花朵还含苞欲放,那些已然盛开的花瓣上,挂满了晨起的露珠儿,如美人临风饮泣,别具情韵。我的心如同这四月春风中盛放的红梅,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明媚而柔软,我努力抑了激荡的心念,道:“这个时节,你是如何得到这束红梅的。”他揽过我的肩头,声音温存,若一池春水,“你只道庭前梅落,对月伤春,却不知汴京城帝都繁华,人烟阜盛,还有花匠一年四季都在培育这艳若朝霞的梅花。喏,‘聊赠一枝春’。”看着明诚微微泛红的双颊,我不禁心疼,“晨起春寒料峭,若冻坏了该如何是好?”说着用双手捂住他冰凉的手,只是他的手那样大,一时无法暖透。“这屋里暖和,一会儿就好了。清照,你闻闻这花香不香?”他把一束梅花举到我的面前。“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岂能不香,不只香,还甜呢。”明诚这一番心意,直叫我甜到心底。“说起来,这梅花还是我们的媒人呢,去年春天在你家,若不是贪看那几株梅花,我怎会无意中闯入花园,怎会有后来之事,我又怎能得到这样一位心意相通,情深爱笃的好妻子。”我忆起去年之事,柔情蜜意,一时不禁涌上心头。明诚折下一小枝梅花,簪在我的鬓边,细细欣赏。我一时玩心大起,问他道:“是梅好看呢,还是簪梅的人好看?”他笑而不答。我捧梅入怀,无限感慨道:“怪道那林和靖先生要以梅为妻,这红梅的暗香疏影,脱俗出尘,焉是群花可比的。”明诚摇首:“我却不以为然,梅花再孤标高格,也终究是草木,哪比得上若梅一般清丽出尘,又有血有肉的人呢?”他抚摸着我鬓边的红梅,眉目之中饱含深情。突然心中灵光一闪,如夏夜雷电,点亮四野。我忙道:“明诚,我又填得一首好词。”说罢拿出一张深红的薛涛笺,毫端蕴秀,写了下来。明诚看时,却是一支《减字木兰花》,道: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遂命素简搬来瑶琴,即兴而歌。素简撇撇嘴,道:“往后小姐这琴也别收起来了,姑爷不在家时,日日弹琴填词思念姑爷,姑爷回来了便要将所填之词与姑爷同赏,唉,小姐以后若词名远播,可真要分一半功劳给姑爷呢。”我只啐道:“越发会胡说了。”明诚朗声一笑,豪气干云,道:“你别急,你就助我收集金石字画,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以后著文成书,我也将功劳分你一半,如此,还不公平么?”

☆、斗茗

明诚在太学的这段日子是我们成亲后一段极为顺遂的时光。公公在这几年中屡次升迁由吏部尚书拜右丞,又进左丞,又进中书门下侍郎,婆婆也被封为南昌郡夫人。父亲早于仕途一事上淡泊自守,几年间也始终无风无浪,安闲自得。

不过顺遂,并不意味着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虽然我与明诚于这上头是一样的心思,我们过得并不富裕,甚至可说是贫寒。这一切,只因为明诚对于金石古器的爱好与痴迷。

明诚在太学作学生,只有初一、十五才可告假外出。但他走出太学,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回家,而是去京城的大相国寺,购买碑文果实,明诚虽然可以由太学供给饮食,但是尚未授官,并无俸禄,那么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呢?当铺。

很难想像,丞相的儿子,居然是当铺的常客,而且典当的东西还不值钱,只是他的衣服。

所以,每当明诚走进归来阁,我就可以看到他的某一件布衫或褙子,悄然变作一册秘书省的逸史或是几支鲁壁中的竹简。

素简曾私下劝过我不能纵容明诚如此,一个官宦子弟就是不去官场结交,起码也要勤俭持家。但是我不想阻止他,因为我知道,金石,是他的生命。从我们的两缕青丝结在一起的那天起,我们就是夫妻一脉,祸福与共了。当然,更重要的,是那些在已经渐渐逝去的岁月长河中沉淀下来的奇文异志,对我来说,也同样具有魔幻般的魅力。

我们的爱,首先源于心意相通,志趣相投,而不是礼法的约束与伦理的道义。难道这世上的夫妻,不都是因此才结成的么?当时我以为,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

在无数个皎月初斜的夜晚,我与明诚坐于青缸画烛之下,欣赏着他淘得的一件件金石,相对展玩,如痴如醉,直至更声三响,月落西厢。

有时我们都倦了,也会作分茶之戏。明诚爱喝团茶,我便将团茶碾碎,注之以汤,此时盏面上的汤纹水脉会幻变出种种图样,若山水云雾,状花鸟虫鱼,恰如一幅幅水墨图画。

“所以,这分茶之戏,又叫做‘水丹青’。真是瑰奇多姿,变幻无穷。”明诚放下茶壶,舒一口气,他刚刚点过一碗茶,碗中的茶叶如绿钱浮于水渭,似菊英堕于樽俎。

分茶讲究对手腕、手指的控制,我无甚力气,常常输给明诚。时日一长,我心中不服,于是有一日,在明诚又近乎完美地点过一碗茶之后,我娇嗔道:“每次都是你赢,我要换一个玩法。”

“那你说吧,如何换?”明诚如兄长般点着我的额头道。

我想了一想,“咱们不要‘分茶’,来‘斗茶’如何?”

“‘斗茶’?可是我们只有青团,该如何‘斗茶’呢”

我笑道:“我说的‘斗茶’可不是苏子瞻‘岭外惟惠俗喜斗茶’之‘斗茶’,是我自己想出的新玩法。”

苏子瞻之所谓“斗茶”,是当年苏东坡流放岭南时在惠州所见所闻之民俗,“较筐箧之精,争鉴裁之别”,最终根据汤色、口感、叶底等来评判输赢。我是想以‘斗茶’之戏来赢回明诚的,自然不能是这样斗法。

“我们一个人说一句诗文,另一个人要说出这句诗文在哪本书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输者高举双手为赢者鞠躬奉茶。”我素来记性好,此法必可赢他。

果然猜过数次之后,明诚已几番为我鞠躬奉茶,我虽赢了他,却也并不好受,待得明诚为我捧上第五盏茶时,我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摇首道:“罢了罢了,不猜了,我的肚子里快能撑船了。”

明诚见我如此,也不禁大笑,“人都道‘宰相肚里能撑船’,我明儿该与父亲做你这‘斗茶’之戏,再叫他多赢几回。”

待看我把一碗团茶强灌下去,明诚又道:“你先别高兴,我再说句诗文,准叫你猜不出。”说罢吟道:“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具在。”

我眼波微横,道:“夫君耍赖,这明明是我的《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中的一句,让我如何去猜。”

明诚摇首叹道:“可惜可惜,这一遭娘子可是输定了。这一句么……就在我胸前布衫之内的桃花笺的第九行。”说罢由布衫之内掏出一张诗笺,果然正是他上月回家时,我写的《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

我惊喜交集,问他道:“你为何要将我写的诗藏在身上?”

他展开那张桃花笺,“我在太学日日想你,每次回来,就悄悄拣一张你写的诗词带在身上,见物如见人,也可聊慰我相思之苦。”

我含羞垂首,道:“也不怕叫你那些同窗看到,要笑你胸无大志了。”

明诚扶正我肩头,正色道:“你可说错了,同窗看到你的诗,都大为激赏,赞你笔锋雄健,不似凡俗的闺阁女子所作。”

我笑道:“这还得多谢夫君你啊,不是你回来给我讲朝中之事,边疆之患,我哪里会有这番怀抱。”

也许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个坐守闺阁,却心忧天下的女子,但是在我的心底,只希望与明诚长相厮守,白首不离。一个女子,无论她如何才华横溢,甚至叱咤风云,最终的理想,也不过是作一个坚强臂弯中的柔弱的小女人。

当然,几十年后,当我背负着家国之恨,明诚重托,在江南的山山水水间东奔西走,憔悴了风鬟霜鬓的时候,我的行动,已经比一个普通女子硬朗太多。因为很多时候,命运,容不得自己选择。

自然,在这样的顺遂之中,也还是有遗憾与惋惜的。比如,当明诚喜欢一件金石。

而我们又无钱购买的时候。

一日,明诚从太学归来,还未进门,便听他在屋外高叫道:“清照,你快来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我放下一册诗书,迎上前去,只见明诚拿着一卷画轴,却不展开,引我至书案之前,轻轻解开画轴上束着的红线,这轻柔的动作,使我想起我们新婚那夜,他揭开我盖头的一瞬。

画轴展开,是一幅牡丹图,我看一眼落款,是徐熙的真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徐熙是南唐时的杰出画家,曾被本朝沈括称为“江南布衣”。 他性情豪爽旷达,志节高迈,善画花竹林木,蝉蝶草虫,妙趣横生。他的真迹极为珍贵,可是明诚,他又是如何得到这幅《牡丹图》的呢?

明诚看出我眼中的疑惑,窘然笑道:“这是太学同窗替他的一位亲戚寻找买家,出价二十万钱,我出不起价,却又舍不得,同窗便允我暂且带回家,给我两天时间想办法。”

明诚为人一向忠厚,难怪同窗放心将这样珍贵的书画交给他。可是两天时间,我们到哪里去凑齐二十万钱呢?

我想起了尚棋表妹的嫁妆,果然有的时候,世俗之心也不是全无用处,我若有这样丰厚的嫁奁,便可以为明诚购得他心爱的《牡丹图》了。

不由得又想起我们刚刚举家搬迁汴京时,尚棋到我家来拜望母亲,曾经对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我道,“表姐嫁得贵婿,表妹如今自然是比不上的,但人生百年,世事变迁,秦桧他终有飞黄腾达的一日。”

我只在一旁悠悠地翻着诗书,心想,你的秦桧就是做了皇帝也与我无干。

但是现在,我必须为明诚想办法,我想起首饰匣里那支蓝田翠玉簪子。终究还得多谢尚棋的这支簪子,可是只是一支簪子又如何够呢?

明诚见我面有忧色,知我心中所想,旷然慰我道:“娘子不必为此忧愁,我虽极爱金石书画,却也知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来来来,清照,别因为这二十万钱坏了我们品画的兴致。”

只见此画以淡墨勾线,画上的牡丹、汀花、野竹、杜鹃,皆以淡彩敷色,无一不精巧生动,师法自然,超逸清雅,确是一幅难得的珍品。

明诚渴求的目光,更让我坚定了打算。

第二天一大早,我吩咐素简将我的嫁奁中所有稍稍值钱的首饰,衣物全部拿去当掉,当然,还包括那支蓝田翠玉簪子和议婚时婆婆簪在我发间的珍珠玲珑八宝金钗。

素简为我百般叫屈。我肃然道:“不要再说了,‘女为悦己者容’,这些衣饰留着还是当掉都无所谓,最要紧的是明诚高兴。”

于是明诚回来的时候,见到往日堆满诗书的案几上突然堆了这么多钱,不禁大为惊诧。

谁知他知道钱的来历后,非但没有欣喜之意,反而十分懊丧,满怀歉疚地对我道:“清照,你嫁给我这么久,我非但不能给你一天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还要你为我当掉嫁奁,让我于心何安?这幅《牡丹图》虽是我心爱之物,但再珍贵也不能与你的平安喜乐相比,明日我把它送回去,你快让素简把当掉的东西赎回来吧。”

我淡然一笑,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长随心爱之人,长为心爱之事。这幅《牡丹图》也是我的心爱之物啊,我与君志趣相投,你可别忘了说过的话,要把功劳分我一半的。”

明诚的眼中泛着一点亮亮的东西,忙别过头去,既而又转身向我,豪情万丈道:“好,我赵明诚有这样好的娘子,焉有不在金石上呕心沥血之理,我一定不负清照所望,将来必要学有所成。”

我巧笑嫣然,道:“我可不要你把心呕出来,我要你永远都好好的。”

明诚拥我入怀,久久不放。

我推开他手,道:“你先别高兴,这些还不够呢,我想还差一小半,实在无法,这次恐怕得向母亲开口了。”

“这……”明诚踌躇了。

我笑道:“我知道要你向母亲白白伸手,你自然是不肯的,我替你想了个妙宗,母亲每月都给我们月例,还会给我一点首饰,再给你做几件衣裳,往后我们的首饰和衣物都不要了,折算成钱,我方才让素简算了算,只需不到两年我们便可还清了。母亲还在午睡,等晚膳时分我们再去求她。”

我看到明诚轻松的笑了。

还未到晚膳时分,婆婆的贴身侍女纤云急急走进归来阁。

纤云是赵府的家生女儿,她父母已逝,只有一个哥哥,由于公公的照拂,在外地补了了个小官。纤云蜂腰削背,外罩一件半新的茜色对襟褙子,上面绣着几支灯心草。她不是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美女,只是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纤云进门,行了礼,带了几分焦灼对我和明诚道:“少爷,少夫人,夫人忽发高热,如今已去请大夫了,少爷跟少夫人快去看看吧。”

明诚大为着急,一边携了我的手快步向婆婆所居的寿萱堂走,一边连珠似地问“何时发的高热”“如今怎样”“大夫何时到”。

公公连日天公务繁忙,常常在官衙当值,婆婆躺在牡丹窄榻上,双颊泛红,侍女飞星正拿着一条湿绢子为婆婆擦脸,榻边的架子上搁着一盆凉水。

我接过飞星手中的绢子,敷在婆婆额头,又命拿了一条绢子,慢慢擦着婆婆的脸和手。

明诚性子急,只一迭声道:“大夫怎么还不来呢?母亲,可觉得好些?”

婆婆高热之中懒说话,只摇手示意明诚不必着急。

不一时,大夫到了,把过脉后,对我与明诚施了一礼,道:“少爷和少夫人不必着急,赵夫人只是风寒,待我开两剂药疏散疏散,也就不碍事了。只是夫人素体虚,风寒痊愈之后,最好吃些补气血的药膳,如桂圆,红枣,或以冬虫夏草与红茶、蜂蜜一起煎汤服用,则是最佳,可保无虞。”

明诚不停地搓手,点头道,“一切听凭大夫作主,只要母亲身子百年康健即可。”

大夫开好方子,走了。我与纤云一起煎了药,喂婆婆喝下。

几剂药吃下后,婆婆的身子很快好了起来。自然,那幅《牡丹图》,也只能物归原主。

明诚要为我赎回所有的东西,我温然道:“别的也就罢了,那支蓝田翠玉簪子,我也不想要了,不必赎回,多出的钱你拿去购置金石吧,别总去当衣裳了。”

不出半日,明诚带着我当掉之物回来了。还有两只镶金石榴玉镯,那镯子通身翠绿,想必价值不菲,我不解地问明诚:“我不让你赎簪子,你却拿来买这个,那支簪子余下的钱只怕买一只镯子也难。”

明诚笑道:“余下的钱自是不够的,不过,我当掉了父亲送我的那件织金鹤氅。我知道你最爱玉镯,清照你手腕纤细,这镯子颜色又鲜亮,你带上一定好看。”

我的心仿佛一下子低到尘土里,然后静静地,开出一朵花来。

明诚替我把玉镯轻轻拢上手腕,怡似雪藕上缠着的一段莲茎。

“真好看!”明诚深情赞道,“等我考过公、私两试,便可以释褐授官,到时候有了俸禄,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

“清照不求锦衣玉食,只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幸福中。

我们在成亲之后的两年之中,尽情享受着爱情带给我们的欢悦与美满,真真是不识人间愁滋味。

每逢明诚带我出游,我就一定要他陪我去瓦舍观看杂剧,汴京城的瓦舍规模极大,十几座勾栏,每一座勾栏之中都在上演着精彩的戏文。我是极爱看戏的,一进瓦舍便不知该去哪一座的好,好一似声色乡中的饕餮盛宴。

有一天,我与明诚看一折《文君夜奔》,我对明诚道:“这司马相如的《凤求凰》也实是奇音妙曲,竟惹得那卓文君屏风一望而不顾礼法,月夜私奔。”

明诚挑了挑眉毛,笑谑道:“独独相如的《凤求凰》是奇音妙曲么,绣江李学士家的小姐,沉吟之间便填得妙词,一支《点绛唇》,空惹得屏风一侧,闻者茶饭不思呢。”

听明诚提起昔年旧事,竟是别有一番情味在心头。

我又道:“那卓文君幸而是在汉代,若是活在本朝,丧夫守寡,私奔再嫁,便是父亲容他,旁人又怎能容得下她?”说罢不禁唏嘘。

明诚漠然道:“那是俗人的看法,我最不以为然了,男子可以再娶,女子为何不能再嫁,只情深意笃才是最要紧的。”

☆、新与旧(1)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原以为幸福是没有尽头,没有边际的,但是当灾祸骤然降临时,我才明白母亲说的话,福气,是不会跟谁一辈子的。

大宋自王安石变法、神宗驾崩以来,渐渐分成了“元丰党人”与“元祐党人”,又称新党与旧党。党争最初因为政见不同而起,后来就演变成排除异己的夺权之争。

新旧党争本是朝中之事,与我这个闺阁女子不相干,但就是崇宁年间的这次党争,让我第一次尝到了世事的艰辛与无奈,甚至,差一点毁了我与明诚的美满姻缘。

我的公公赵挺之是“元丰党人”,新党,而我的父亲,因为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出于苏轼门下,所以,是旧党。

明诚仍旧是每月初一、十五才能告假回家,我们也仍旧在这期盼与喜悦的轮回中过着貌似平静的日子。

这几日素简的针线活好像多了不少,只要我不唤她,她就坐在那里不停地缝啊,缝啊。我起先未曾在意,后来留心一看,她缝的竟是一套男人的衣裤!我并未要他替谁做过衣裳,她又无亲无眷,这衣裤是给谁的呢?

当我问她的时候,素简支支吾吾,一会儿说是纤云托她为在外做官的哥哥缝的,一会儿又说纤云告诉她此事不可外扬,要我不要去询问纤云。我与素简情同姐妹,也不愿疑心她,便不再细问。

但是疑影始终是在心里种下了。我越想越不对,纤云的哥哥虽是小官却也是有官服的,更何况素简手中的衣裳,不像是做官之人所穿,倒像是家仆的衣裳。

难道她与赵府中哪个仆从交好?想到素简若真能得遇良人,终身有靠,我心中一阵欢喜;但想到与她一起长大的情分,若是她成亲之后,我要与她姐妹分离,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无论我多么舍不得素简,总要为她的长远考虑,我决定弄清此事。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中,终于,素简吐露实情。

她一边哭一边言道:“这件事清楚明白之前,我本不欲让小姐得知的。”素简抹了抹眼泪,又道,“如今小姐早些知道,有个准备也好。前几日我听跟随赵老爷的赵福说,咱家老爷最近在朝中的日子很不好过呢,赵福说了一堆什么‘新’啊‘旧’的,又说朝中的蔡京蔡大人如何如何,本朝几十年流放了什么人,又是关押了什么人,我也没大听懂,不过总之这回咱家老爷总难过这一关的。”

素简一向遇事颇有主见,很少这样手足无措,这也难怪,朝中党争一起,连那些几朝元老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更何况素简这个弱女子?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向我袭来。

我想起苏子瞻先生坎坷的一生,想起晁补之叔父波折的仕途,更想起险些被废的宣仁太后,党争,在这部强大的政治机器面前,每一个人都何其软弱,何其渺小!

那么父亲的生死,家族的荣辱,我便置之不理么?不,即使知道自己就算以性命交换,也未必可保得父母亲族平安无虞,即使知道无论我付出任何代价,也不可能阻止这场铺天病盖地的政治风浪伤及家人,我还是要向那条荆棘丛生的路上走去,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至倒下。

在那个夜阑如漆,梧桐落尽的秋夜,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我辗转反侧,只是思量该怎么办?

我首先想到的是明诚,他毕竟是我要依靠终生的夫君,天大的事,我还是会第一个想到他。但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父亲已经被卷入其中,我怎么忍心再让明诚以身犯险,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不能。

然后,自然而然的,我想到了公公,公公几年来官运亨通,况且他是新党,为父亲说句话是一定有机会的,但公公是个醉心权力的人,明诚爱好金石,已让公公诸多不满,他对自己的儿子尚且如此,何况亲家?

只是公公虽然冷酷,素日对婆婆倒是礼敬有加,婆婆的确算的上一个贤惠的妻子和慈爱的母亲。

主意已定,次日,寿萱堂前,我站在了在清晨的寒风中。

一个时辰过去了,婆婆的侍女纤云带着三分愧色告知我,“夫人今日身子不爽,少夫人不必请安了。”

“既然母亲抱恙,我更应该去探望。”说着,我便要往寿萱堂走。

“哎……”纤云拦住我,“夫人说了,她虽有些不爽快,却不妨事,只静养即可,夫人还说如今炎凉更替,要少夫人保重身子,少出门为好。”

我不是听不懂婆婆的意思,可是人被逼到绝路,有什么办法呢?接下来的几天,我仍旧执着地晨昏定省。

终于,在我又一次踏地枯黄的落叶,准备黯然离去时,纤云叫住了我。仿佛正在水中挣扎的手指,碰到了一根软软的稻草,我回过头来,看见纤云欲言又止,终于,她咬一咬嘴唇,道:“少夫人好走。老爷今日未时三刻要去园子西角的凉亭坐坐,我也该去为老爷准备茶点了,不送。”

说罢,她急匆匆转身而去。我不知如何诉说心中的感激,只能冲着她的背影,浅浅施了一礼。

当公公坐在凉亭中远远望见我单薄的瘦影时,我看到他不易被人觉察地别了别身子,这个细微的动作又一次向我明证了,素简说的话全部是真的。

我移近公公,在他面前施了大礼。

公公的练达果然是官场中几十年练就的,他很快镇定下来,不急不徐道:“一家人,何必这般客气。”

我咬咬牙,这些话已在我心中反复过几百遍,此刻要说出来,仍然是如此忐忑与彷徨,我一字一字道:“公公婆婆厚爱,儿媳在这个家里倍感温暖,可是,这次如果父亲不施以援手,儿媳的娘家,很快就会散了。求父亲看在明诚面上,救救儿媳的父亲,至少,不要让明诚有一个戴罪的岳父。”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公公似有感慨,叹息道:“媳妇啊,我何尝不知你此时的心情——为父也是在宦海中几经沉浮之人,实话告诉你吧,你的父亲……已经被关押了。”

如同晴天霹雳,刹时间震得我悲苦难言,泪水不知何时已爬满了脸颊。

但是,但是,不是早料到会如此么,卷入党争激流中的,父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只要救我的父亲!

我抓住公公的衣角,像抓住苍茫大海中唯一的一点礁石,尽管粗糙难忍,毕竟是目前唯一的希望,“求父亲……求父亲看在亲家的份上,在朝中为父亲说句话,父亲……炙手可热心可寒,何况人间父子情啊……”我语无伦次,还能说什么呢,此刻若能保父亲平安,便是粉身碎骨,我也不会迟疑分毫。

公公对我之言仿佛有一丝不满,沉默半晌,到底有些不忍,温然道:“你先不必悲伤,你父亲眼下还没有性命之忧。”

公公的话让我心中略略一松。

公公看了看我,又道:“你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应该略知朝廷之事,不是哪个人可以左右的。大宋自神宗时变法之后,党争之惨烈,你也略知一二吧。”公公长叹一声,似有所感,接着道:“当年苏轼说我‘聚敛小人’,我何尝不知道那苏轼是个正人君子,可是为了官位,也为着一家老小的平安,不得不结党啊。”

我垂首道:“儿媳不敢为父亲之事对您有所怨怼。”

公公神色转为温和:“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媳妇。如今蔡京已将旧党的三百零九人刻碑为记,立于端礼门,所谓元祐党人碑,你父亲名列其中啊。他的事,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你该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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