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略略安心,道:“儿媳多谢父亲,多谢父亲。”
公公沉吟片刻,又道:“清照,为父还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公公的话中大有蹊跷,我迷惑不解,道:“父亲有何吩咐?”
“你与明诚成亲也有几年了吧,你看你长兄的儿子都要议婚了。”公公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唠家常一般。
我的心中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雷雨前呼啸的风声。
公公依旧很平和道,“自然,这也没什么,你们还年轻,况且就是你真的无所出,若是妾侍有子,也是一样的。”
一样的?一样的!怎么会一样,我与明诚的海誓山盟,愿结一心,要有第三个,第四个,或者更多的人来分享吗?
公公继续着他的平和,“我与你母亲都知道,你们夫妻情深,明诚又是个实心肠的孩子,如今就是我们逼他纳妾,只怕是牛不吃水强按头,若是由你开口劝他,他兴许也就应承了。清照,你毕竟年轻不经事,现在你开口劝一劝他,早晚你们子孙满堂之时,明诚自会感激你这个发妻通达事理,可敬可佩的。”
感激?敬佩?我与明诚所有的深情在别人的眼中就值这些吗?
那我们的爱情算什么?爱情,不是该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的么,不是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么?明诚,我的明诚怎么可以有妾侍?
但是另一个强悍而冷酷的声音紧接着在耳边响起:你的丈夫为什么不能有妾侍?
是啊,古往今来,上至母仪天下的皇后,下至嫁与商贾的妇人,甚至包括我的婆婆和母亲,哪一个女人不是看着丈夫的三妻四妾与自己分享夫君与家庭的?为什么我偏偏不能,若我把心中所想宣之于口,会如何呢?我只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妒妇,疯妇!
我此刻才明白,原来在我的心底,竟然藏着这么多疯狂的信条,与礼法教诲,世俗伦理,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新与旧(2)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我才跌跌撞撞地走回归来阁。
我神思昏昏,如痴如狂。直到素简端了一碗百合莲子汤来。
莲子的清香与百合的芬芳伴着少女的记忆扑面而来,怜子之心,清如碧水,百年之合,若蒙灰烟,我被笼罩在可怜亦可笑的纠结中。
素简坐在床边,轻柔地为我拂去额前的乱发,忧心忡忡道:“小姐再着急,也不能乱了方寸哪,老爷的事得靠小姐筹谋不说,眼下还有一件事,小姐也要早作打算。”
还能再坏到哪里去?我抬了抬眼,漠然道:“什么事?”
“刚才,夫人把我叫去了。”素简仿佛做了错事一般,低低道:“赵夫人虽未明说,但话里的意思我听得出来,赵夫人是想问我,肯不肯做姑爷的妾侍?”
眼中的寒光凛凛射向素简。
素简忙不迭地道:“小姐别着急,我自是一口回绝的——只是,我不肯,也会有别人,如今赵老爷在朝中炙手可热,姑爷是他的幼子,还愁……”
我伤心之极,反而嗤嗤笑起来,“婆婆真是□想得周全啊,她自己也知妻妾难以相处,故而择你来先行问过,婆婆果然是世间难得的紧妻良母,想得真是周全啊!”
素简忙来捂我的嘴,“小姐无论怎样,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姑爷的父母,小姐只想想老爷夫人……”
我颓然卧于枕畔,心中若电光闪过,倏然清晰,无论有几分天意,几分人为,整件是根本是一张缜密的网,避无可避。
明诚,是一定要纳妾的!
我的心在痛极之后,又一次的平静下来,平静地苍白而憔悴。
我突然想到了明诚,他在太学怎会不知父亲被关押的事?他为何不为父亲上书进言,为何不回家来求他的父亲,为何连回来安慰我一句也不肯?他不是与我相知相许,相依相伴的夫君么?难道他也……
“明诚呢?”我的声音生硬而干涩,伤到极处,哪里还有柔情似水?
“小姐别多心,姑爷方才已回来过了,只是急着找他父亲求情,又要出去联络太学同窗为老爷这些被罢职的人进言,所以竟没等小姐回来就走了——小姐安心吧,姑爷十分担心小姐,方才百般地嘱咐我要我安慰小姐呢。”素简顿一顿,感慨道,“姑爷心里只有小姐一个。”
我再也强忍不住,失声痛哭。
次日,公公婆婆去寺里进香了。家里只剩下我和明诚。
我命素简告诉小厨房置几样精致菜肴,又把我们去年埋在花根儿底下的女儿红起了出来。
明诚与我相对而坐,温和地笑着。他的笑容,如这寒意渐深的秋日中一缕和煦的春风。
“清照,为何不坐过来——让我握握你的手。”他温然道。
虽然成亲几年,我们依旧留存着只如初见时那美好淡然的温度。我坐到他身边。
他的手宽大而温暖,如我们新婚那夜是一样的。
我挣脱他手,端起酒杯,道:“我们难得这样小酌,今日多喝几杯吧——来,为妻先敬你。”
他轩一轩眉毛,道:“咱们总要说点什么,总不能这样干喝吧。”
我努力压抑着心中的伤恸,道:“就为咱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明诚怅怅地放下酒杯,道:“清照,你怎么也与那些俗人一般了。夫妇如友,何为友?同志为友。得如我们一般志同道和方能称得上恩爱夫妻,若是整日若笑对宾客,纵然和气,也是没有什么滋味的;再者,一个妻子,若天天把饭菜举得像眉毛一样高,只能见得畏夫如虎,又怎见得夫妻同心?”
我惘然笑笑,若在以前,他说我是俗人,我定会心中不悦,出言反驳,但如今,我不做俗人又能怎样呢?
我勉强弯一弯唇角,道:“你说的对,我们确是志同道和的恩爱夫妻,但是……明诚,你不觉得我们还缺点儿什么吗?”
他蹙一蹙眉毛,道:“咱们不缺什么啊——哦,我知道,你为岳父的事忧心,你放心,父亲已经答应尽力求情,我求过……”
我打断他,道:“父亲的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我只说我们……我们成亲几年了,却无一子半女……”
我辛酸已极,不忍再说下去。我虽不喜礼法约束,却有一个平凡女子的心肠和祈盼。身为□,我焉能不想为深爱的夫君延续血脉,不想拥有我们爱的结晶?
“呵呵,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呀,清照,我们还年轻,不必拘于这些小儿女的事,况且子女之事也是要看天意的。”他握紧我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我感觉到他生机勃勃的心跳,一下一下打在我的心上,我的心始终是跟他连在一起的。
“清照,你放心,我一生中能得你这位知音良友作妻子,已是于愿足矣,至于子女之事,有则更好,没有,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你始终都是我的爱妻。”
“不!”我狠一狠心,想到父亲身陷囹圄的凄苦,我更是坚定了决心,“你不能为了我而做无后的不孝之子,明诚,你若不想为妻有七出之过,就……就纳妾吧。”难过与凄怆像利刃一般在心中搅动,直搅得我头晕目眩。
“清照,不要再说了,不管你为了什么突然要我纳妾,我只告诉你——我不会纳妾!”刹那间,心渺渺,意沉沉,仿佛天地都不存在了,我只想扑在明诚的怀里痛哭,哭到肝肠寸断!
“姑爷,小姐,菜来了。”素简沉静的声音将我从梦幻狠狠地揪回现实,一碟东坡肉摆到明诚面前。
“哼……”明诚将筷子重重一放,生生别过头去。
我恍然大悟,这东坡肉原是苏子瞻在被贬黄州时,食欲不佳,因此爱妾朝云才用黄州廉价的肥猪肉,微火慢嫩,烘出香糯滑软,肥而不腻的肉块,作为佐餐妙品。此情此景,难怪会火上浇油。
素简见明诚生气,兀自惶恐,我慰她道:“没什么,你下去吧。”我待素简出去,婉然对明诚道:“你看你,跟一盘子菜生什么气。”
明诚回首,道:“你今日所言,必是有许多的不得已,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该说这些叫人刺心的话。清照你是知道的,我——只要你!”
忍了多时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伏在明诚肩头,道:“你既知我不得已,就不该叫我为难。难道你只为自己的心,就不为我的心么?”
婆婆一如既往地周全一切,她为明诚选择了一位温良恭谨的妾侍——纤云。
纳妾之礼本是极为简单的,只是如今公公权倾朝野,宾客盈门之势,竟可以与当年我与明诚成婚时相较。
纤云穿着粉色缂丝簟文褙子,向公公婆婆,明诚和我敬茶。
守在门口的赵福高叫一声:“亲家少爷到。”一语未了,只见李迒已带着冰弦走进门来,引得四座的宾客不禁切切私语。今天堂内的宾客皆是新党,迒儿这个旧党子弟出现在这里确是显得不合时宜。
我向公婆施了一礼,又命素简带冰弦去喝喜酒,遂拉了迒儿的手出来。行至回廊之上,见四下无人,因问他道:“你怎么来了?”
几年之间,李迒已长成一个翩翩少年,又想他小小年纪,家中便横遭变故,前途未卜。我不禁怜爱之心大起。
李迒是少年心性,只是家中如此,此刻也不免多了几分感伤,向我道:“我知道我不该来,可若不趁这个机会来见姐姐一面,怎能同姐姐说说心里话,让姐姐安心。”
我抚摸着李迒略显稚嫩的面容,道:“迒儿,快跟我说说家里的事。”
李迒拉着我手道:“姐姐先坐下,别担心,父亲的事已有定论——流放韶州象郡,父母与我不日便要起程,父亲说了,象郡虽是蛮荒之地,但可以远离官场,一家团聚,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姐姐。”说到这里,李迒面有忧色,“姐姐,我听说朝廷为清除旧党余孽,不许党人子孙留在京师,那姐姐跟姐夫该怎么办哪?”
我安慰他道:“你叫父亲不要挂心,我好歹也是赵家的媳妇,只是此去象郡,山高路远,姐姐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你要替我照顾父母才好啊!”
李迒终究年幼,听我如此说,遂笑道:“姐姐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
我不禁哑然失笑,道:“你能有多大,还得多多吃饭,才能长成男子汉呢!”
李迒撒娇道:“姐姐不相信,我真的长大了,我可什么都明白,我知道姐姐受委屈了,不过我看得出来,姐夫心里只有姐姐呢。”
李迒虽是少年之语,却触动我的心事,我幽然道:“你才见了你姐夫几面,就知道什么心里有没有的。”
李迒笑道:“姐姐难道没看到刚才拉我出来时,姐夫看姐姐的眼神吗?姐夫如今得了新人,却仍旧对姐姐一往情深,这叫……叫情有独钟。”
我啐道:“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你年纪还小,要好生读书才是。”
李迒道:“书自然要好生读的,可我就不能学姐姐屏风填词,得一个情投意合的心上人吗?”
我正欲反驳,只见冰弦手里拿着一件对襟旋袄,东张西望的一径寻过来。
李迒欢然高叫道:“冰弦,在这里呢!”
冰弦笑盈盈地过来,几年不见,冰弦也出落得眉清目秀。冰弦先向我施了一礼,侧身向迒儿嗔道:“少爷出来也不多穿件衣裳,没得一会儿又冻坏了。”
李迒含笑穿上袄,问道:“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素简姐姐呢?若在赵府里跑丢了怎么办?看手这么凉。”说着捏了捏冰弦的手指。
我见他们如此亲热厚密,不禁纳罕,转念又想冰弦因着她娘的缘故,也算李迒的半个长姐了,她母亲已逝,更把李迒当亲弟弟一般,遂未放在心上。
“素简被姑爷叫走了,我因记挂着少爷穿得少,便独自找来了。”冰弦依然含着淡淡的笑,“小姐,素简姐姐让我回你一声,她把你素日的积蓄,几件衣裳都包起来了,一会儿让少爷带走。”
我心下大慰,李迒突然到来,我正想着这一层呢,果然还是素简细心,因笑道:“正想着呢,象郡山高路远,父母如今又是罪臣,必定会衣食不周。”
李迒一拍胸脯,道:“有我在,姐姐就放心好了。”
我想着家里突遭变故,定也是树倒猢狲散,于是笑问冰弦,道:“家中的仆人丫鬟们,可都有什么去处么?”
冰弦依然含着淡淡地笑:“如今尚不分明,只怕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吧,不过老爷夫人对我和娘有大恩,我是决意要跟去的。”
我心中感激,冰弦,始终还是那个心地纯良,憨厚的冰弦,于是拉了她的手,道:“你从小跟着我,如今又要为父亲母亲吃这样大苦,真是难为你了。我的衣裳,你先挑几件喜欢的,再留下些钱,你自己看着办吧。”
冰弦笑着摇摇头:“不必了,素简姐姐把她的衣裳和银子给了我一些,小姐的东西还是留着给老爷夫人吧。”冰弦说到这儿,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小姐,刚才我看到你的小几上有一碟栗子酥,是少爷爱吃的,我就求素简姐姐给包起来了,往后在象郡,只怕是没有这样的东西了。”
我抚着她的髻子,笑道:“只管拿去,从小只你最疼爱迒儿了。”
我忽地想起一事,遂问李迒道:“听说今年春里父亲给你定下了陶家小姐,如今这亲事又如何?”
李迒有些黯然,道:“她父亲也是旧党,听说她父兄都被罢了职,也不比咱家好到哪里,她父亲想让我们起程之前便成亲。”
我心头一松,道:“这样也好,虽然婚事只好从简,毕竟你们成了亲,多一个人同你分担家事。”
李迒似乎有些不悦,道:“好什么,我还不知她是圆是扁,便要结为夫妇么?”
我温然道:“不都是这样的,我相信父母不会看错人,那陶小姐定然是好的。”
夜色渐浓,寒风中已有些瑟瑟之意,我对李迒和冰弦道:“外头冷了,咱们回去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冰弦的神色中竟有几分与李迒一样的黯然。
☆、新与旧(3)
我一身疲惫地回到归来阁,走过寒意逼人的庭院时,因为害怕看到西面仰月轩的灯光,我拼命望着东天的冷月,但是心中的念头仍旧如毒蛇一般,一点一点噬啮着我的心,欲压难忍。
虽然自成亲之后,我多半时候也是独守空闺,但今夜之孤苦,焉能与往时相提并论?那时明诚虽不在家,我依然可以想象,在太学寒窗漏下的一缕清晖中,明诚会千百次地摩挲,轻吟我写的诗词,只把伊人挂牵。
然而此时,我的明诚,我的丈夫,在与另一个女人洞房花烛……一念及此,我头痛欲裂,五内翻滚,痛得恨不得把心肝肺都呕出来。
长夜难眠,方有睡意,又会被抽动心肠的伤痛唤醒,如是反复,直至东方既白。
在沉沉的晕眩之中,仿佛闻到室中流溢着龙涎香的清润,双目才动,朦胧中只见素简将一件物事放在我的枕边。
我努力撑起软软的身子,却是一枚同心方胜,放在一张杏红色薛涛笺上,我拿起花笺一看,上书: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潸然而下的泪水打湿了花笺,我急忙小心拂去,细细收好。
素简放下洗脸水,长吁道:“姑爷这样的夫君当真是天上难找,地下难寻了,昨儿只因记挂着小姐词中“腊前先报东君信,清似龙涎香得润”一句,说小姐素爱梅花,这龙涎香的气息又与梅香相近,如今虽不是梅花盛放的时节,却让焚上龙涎香,叫小姐欢欣,又叫我在小姐枕边放了这个,”她指一指我手中,“新人进门,他却还只想着如何开解你……”
我叹道:“这梅香虽好,梅花却是‘纤枝瘦绿天生嫩,可惜轻寒摧挫损’……”
一语未了,房门“吱呀”一声,明诚快步走至床前,怜惜地抚着我的面颊道:“清照,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让你‘轻寒摧挫损’?”
我满心悲苦,又想她对我用的一番心思,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只把头一扭,眼泪又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明诚替我把印金百合褙子披在身上,笑道:“你别哭,从今日起,我只陪着你。”
我啐道:“你这又说的什么话,父亲母亲知道了,只当我是个凶悍的妒妇呢。”
明诚把我搂在怀中,道:“唉,你受了如此大的委屈,还只想着别人,我不想去仰月轩,哪儿也不想去,与别人都不相干,只是我的心,只想陪着你。”
心中似有千般柔情,万般甜蜜,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终究有些不忍,犹疑道:“那纤云……”
明诚叹道:“见了也是尴尬——不如不见得好……”
李迒与冰弦离去后,一直未曾有娘家的消息。这一日用过早膳,素简被赵福叫了出去,不一时又回来了,对我言道:“小姐,夫人先前的丫鬟筝儿在外头找我,说她在汴京找不到活计,想求小姐恩典,让她能在赵府做丫鬟。”
筝儿是母亲当年陪父亲在汴京做官时买的小丫鬟,她父母亲眷都在汴京,不愿随父母南下象郡也是情理中事,她家中贫寒,怕是养她不起,所以才来求告的,只是父亲的事才平息,我再引个娘家的人进来,婆婆当家,只怕……
素简见我踌躇,只道我是怨怪筝儿不随父母去,便娓娓道:“筝儿也有她的不得已,不然断不能厚着脸皮再来求小姐的。”
我摇摇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担心公公婆婆那里……”
素简会意,道:“小姐既这么说,我倒有个巧宗儿,保管处处周全。小姐只回赵夫人,让筝儿去伺候纤云。一则,云姨娘身边没人使唤。咱那位赵老爷只迷着做官,却不会敛财,家里统共几个顶事的丫鬟,竟拔不出人来给她,我听赵夫人身边的飞星说,只有一个粗使丫鬟,事事不能遂心;二则,小姐给云姨娘送个人去,赵夫人那里先要赞小姐贤惠;三则;筝儿本就极伶俐,又是咱家夫人跟前历练过的,受了小姐恩德,在仰月轩盯着,小姐也可放心些。”
我怅然道:“别的也罢了,只是事已至此,我也不愿动这些心思去跟纤云较劲。”
素简摇头道:“小姐的心思啊,都用到写诗填词上了……”
一直以来,素简都是一座桥梁,将我与世俗世界联系在一起。
不管我心思怎样,事情就照素简说的做了,结果也与素简想的一样。经历了一番惊涛骇浪之后,我的日子仿佛又平静下来。
可是天无三日晴,路无三尺平。不久之后的一天,明诚去了大相国寺,我正坐在归来阁中整理素日写的诗词,素简带着惊惶的神色奔进来,气也顾不上喘,忙忙道:“小……小姐,不好了……”
我正待扶她坐下说话,婆婆的侍女飞星进来道:“夫人请少夫人过去呢。”
我正想知道素简要说什么,便道:“你先去回母亲,我换了衣裳就去。”
飞星为难地看看我,道:“少夫人莫怪,夫人再三叮嘱我,要我陪着少夫人,即刻便去。”
我心知一定出大事了,素简一定是从赵福那里听到了什么,却来不及告诉我。
寿萱堂中,公公与婆婆正襟危坐。公公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刚刚到家,他铁青着脸,怒目圆睁,婆婆只一味摇首叹气。
我不知就里,行了礼道:“母亲,您有何吩咐?”
婆婆显然也是痛心疾首,却不失素日之仪,只缓缓道:“吩咐?你若素日真听得进我一言半语,何来今日之祸。”
我原以为是明诚纳了纤云后,一直对她不理不睬,惹得公婆动怒,此刻听到“今日之祸”,可见事情比我想像得严重百倍。
“清照,你也是大家闺秀,自你嫁到赵家,我也教你女人最重的是四德,言、容、德、工,要你在阁中多做女工针线,少作诗填词,可是想不到你,不但不听,还……”婆婆未说完,以手掩面,不忍再言。
婆婆和风细雨地训诫似乎让公公的怒气有所平息,公公从案上抓起一张四尺粉彩笺,扔到我面前,道:“我也不冤枉你,你自己看!”
我拿起这张粉彩瓜果笺,看出是我去岁为贺晁补之叔父的寿诞,填的《新荷叶》一词。落款有我的名字和祝贺之语,绝计错不了。
公公沉声道:“朝廷在旧党奸臣晁补之的家里搜到了这个,既为寿诞贺词,为何又有‘安石须起,要苏天下苍生’这大逆不道的话呢,你用谢安复起的典故,难道是要晁补之再度出山吗?皇上本就怕旧党余孽不尽,不许党人子孙留在京师,只因你是赵家的媳妇,才得以继续留居汴京,如今竟……唉……自我升迁以来,那蔡京本就与我处处作对,正愁找不着把柄……蔡京今日在圣上面前一再挑拨,大做文章,要我将此事交待清楚。皇上……也是龙颜不悦啊!”
我心中忐忑,低首辩道:“父亲息怒,晁补之叔父与我父亲是至交,这支《新荷叶》是去岁所写,那时并未有元祐党人碑之事,儿媳也绝无忤逆之意啊!”
公公道:“可是现在元祐党人碑之立在那里了,你的晁叔父更是被贬黜回乡。你惹下的祸端,又该如何收场?你生于官宦之家,总该知道,诗文中有涉政事,可大可小。苏轼元丰年间因为作诗,惹出了‘乌台诗案’,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这小小一首词,会不会牵累一家老小,祸及明诚,还未曾可知啊。”
公公提及明诚,我顿时心下一凉,若明诚为我获罪,我情愿如当年苏子瞻“是处青山可埋骨”,不辞一死。心念及此,淡然对公公道:“此事是清照之过,与明诚无关,有何祸事,清照愿一力承担。”
“这件事不是你一句‘一力承担’便可草草了结的,”公公皱了皱眉毛,道,“晚唐才子李商隐,出仕时本属牛党,只因娶了李党王茂元的女儿,遂郁郁而不得志,后潦倒终身。你与明诚夫妻情深,难道忍心看他一生无成。”
不安与恐惧浮上我的心头。公公想说什么?或者说,我根本已经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只是不敢去想,仿佛立于悬崖之上,只消被人轻轻一推,便要粉身碎骨。
公公见我身子发抖,双手紧握,似乎有些有忍,但很快,他就恢复了一个强大父亲的形像,道:“明诚很快就可以释褐授官了,你此时离开他,日后他若能飞黄腾达,也必会感念你深明大义……”
我只觉得悠悠地要往天上飘,无根无靠,又觉似狠狠地向地下落,无凭无依……公公的嘴唇一张一翕,婆婆的叹息和眼泪,她在用青梅绣花绢子拭泪,那青梅,不就是三径堂前的青梅么,在青梅幽深的芬芳里,明诚闯进来了,那皂色罗衣,自从第一眼看到他,他就永永远远驻在我的梦里了,我的梦,我的梦是在朱樱斗帐中做的,朱樱斗帐掩流苏,他说,清照,我的心里满的装的都是你……我的心里也是!他的人,他的情意,早已经深深地长在我心里了,要我离开他,不,没有心肝地活下去,比死更可怕!
我的身子沉下去,沉下去,直要沉到湖底,心里却无比清晰地忆起在闺阁中时,带着少女的羞涩与憧憬,诵的那首诗: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们不能分开,我们不会分开的!
“我们不会分开的!”明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寿萱堂中,我猛然回头,见他扑到我面前,一边用衣袖为我拭泪,一边对公公道,“父亲开恩,清照为人祝寿并非有意,孩儿本无仕途显达之志,就是做一介布衣,只要同清照在一起,我也别无他求,李商隐从未后悔娶王晏媄,反倒觉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孩儿不想‘追忆’,只想与清照时时刻刻在一起。若是圣上怪罪,我愿与清照一起承担,只是无论如何惩罚,我都要与清照在一起。”
公公怒发冲冠,气得说不出话来。
婆婆镇定地整整仪容,道:“明诚啊,我的儿,不可感情用事,此事闹到如此地步,不是你们夫妻受惩戒就可以收场的,圣上要你父亲交待此事,我们家若不作出些样子,弄不好,你父亲……”一语未了,又哀哀而泣。
明诚垂头,他是个孝顺的儿子,我又怎能忍心他在我与公婆的夹缝中为难?何况公公的话,并非全无道理,明诚可以视名利为浮云,我却不能要他为了我,抛舍一个读书人十年寒窗的辛苦。
我平淡了语气,道:“明诚,父母亲说得都有道理,我们情深缘浅,如今不得不分离了。”
明诚看看公婆,又看看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喃喃道:“不……不……”
这时婆婆走到我和明诚身边,对公公道:“老爷,清照毕竟是我们谒告祖庙娶回来的媳妇,父母兄弟已流放象郡,她无家可归,正合‘有所娶无所归’之不去之理,我为他们求个情,就是圣上,也不能逼明诚休妻吧。”
公公的语气一下子和软了下来,道:“就依你的意思,但如今元祐党人之事正在风口浪尖上,清照是必定要离开汴京的了。”
我与明诚倒吸一口冷气,我们的幸福日子才刚刚开始,就要天各一方,与君生别离么?
明诚道:“父亲……当初是你为孩儿撮合,成就佳偶,你就忍心恩爱夫妻活活拆散么?”
婆婆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自然,她知道,只有我出言相劝,才能让明诚依从公公。
我强忍痛楚,婉然道:“明诚,你要体谅父母的一片苦心。我还是暂且离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草际蛩鸣,梧桐叶落,淡烟暮蔼,柳丝难系。
汴京城外的长亭上,我与明诚相对不语,默默无言。唱尽阳关,也道不完离愁别绪。
我替明诚掩一掩暗花立领披风,凄然道:“千里送君,终须一别,长亭复短亭,也终是要饮尽最后一杯酒的。”
明诚道:“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清照,你要好好的,我会很快接你回家。”
明知他有意劝慰,我这一去,真是散依依,再聚何期,却还是不忍拂他心意,道:“好,我等着你,就是等鬓上秋霜,我也等着你。”
明诚道:“你何必说这些自伤之语——这个你带在身边,见物如见人。”明诚递给我一张粉红的薛涛笺,折作心形。
我不舍得打开,强忍了泪意,道:“我往日所作诗词,都抄在花笺上,搁在我的妆台底下了……”我无法再说下去,只要一想到我们在归来阁中那些温馨美好的日子,一想到此刻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叙别情,我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千言万语,总要道一声离别的,我的手从他的掌心一分一分抽出,怆然转身离去。
车轮匝匝,碾碎一轮好月。我打开明诚给我的粉红薛涛笺,似折分我的一颗已经枯萎的心,上书:“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心里,是只有我的。
我蓦然回首,却只看到暮色苍凉中明诚稀薄的瘦影。
☆、归来堂(1)
三径堂伫立风中,仿佛一个忠实的仆人,等待着主人的归来。当初离去时,我带着多少温柔旖旎的梦想与期盼,如今黯然归来,却只是冷冷清清。堂中的一切,皆保留着我离开时的模样。我曾卧在昙花小榻上,看到明诚走进我的梦境,坐在梨花妆台前,照见初涉爱河的娇羞,伏在平头书案上,书写情思绵绵的曲词。岂知到头来,得来复失去,叫人情何以堪!我不敢想像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早知这一走,便是任凭我望穿秋水,蹙损春山,也难见归人。又何必作无妄之想?朝来看着玉炉升起袅袅残烟,暮去数着檐前雨滴打湿秋千。白日里总怨天光太长,盼着日落,夕至却更是长夜漫漫,无穷无尽。渐渐地,我几乎每日都会喝酒,只是酒入愁肠,又化作相思泪。在这样正人间愁浓的岁月里,日子倒比在汴京时丰足了。明诚被授为鸿胪少卿,每月都把大半俸禄差人送来。我劝过他几次,不必送太多钱来,他只是依然如故,又在信中讲他所购得的心爱金石和学问心得,我也几乎每信之中,皆附一阕所填之词,聊慰他别后相思。家里除了我和素简,就只有看守宅子的义叔,因此,一年四季少有人来,除了明诚差来的人之外,当然,还有一个——赵福。赵福趁着替公公当差的机会,一年间总要寻空来几趟,有时带来明诚的书信,然而每一次都会买些胭脂水粉之物送给素简。那些胭脂水粉并非廉价之物,甚至要比我在汴京时用的贵重,只是素简不怎么放在心上,随处一扔,也难得用上一回。我笑道:“当初赵福给你传递消息,只是为了要你给他缝衣裳,如今又是这般,可见对你是有心的。”素简正在为我缝一件紫绡菊纹褙子,也不抬头,只淡淡道:“有没有心,也不相干,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素简年纪不小,我本有意为她撮合,不想她如此决绝,倒叫无法再提,因道:“你也不能一辈子跟着我,若是有合心意的人,一定跟我说。”素简无语,只转头望着帘外的青梅。转眼间入冬,天气一日冷似一日。三径堂建在背阴之处,春夏之季倒还凉爽,交九之后,却是阴冷潮湿起来。这一日晨起,只见窗外天地一色,竟是下了一夜的雪,天上却仍是搓棉扯絮一般,朔风卷着大片雪花在空中乱舞,这雪正下得紧,想是到午后也难停,我便命素简在正堂中笼上火盆,再温一壶白菊花酒,叫了义叔去烤火说话。正堂当年本是宾客往来,鸿儒谈笑之地,如今却只有一个老仆和一个被遣归娘家的小姐雪天围炉,当真是王谢堂前燕,欲去难留!正堂中的五岳屏犹在,只是物是人非,我心下本已有些凄然之意,不一会儿义叔抄手进来了,他与父亲同庚,我看到他布满风霜的华发与刀刻斧凿的皱纹,不由惦念父母客居象郡荒僻之地,心中更是酸楚。义叔见我出神沉思,笑道:“小姐在挂念老爷吧,且宽心就是,老爷身边还有少爷照应着,况且少夫人又聪明能干。”义叔这句话,倒叫我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弟妹生了好奇,因问道:“义叔,我那弟妹如何?”他拨了拨盆中的银霜炭,更觉得室中温暖如春,义叔道:“少夫人伶俐懂事,甚有素简姑娘之风,只是不似她那般稳重罢了。”只见素简端着一只乌银梅花自斟壶,掀帘子进来,对义叔笑道:“又说我什么坏话儿呢?”我笑意盈然,道:“夸你呢!”义叔笑指素简道:“小姐看看,素简姑娘直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哪!”我只想听弟妹的事,因笑道:“别理她,义叔快给我说说弟妹的事吧。”我替义叔的白瓷酒杯里斟满酒,义叔喝了一口,道:“当日老爷夫人因有朝廷严令,只能匆匆起程,如夫人冯氏向来胆小没主意,自然要跟着走,少爷也只能同行,照顾老爷,这一来,家里只这位刚过门的少夫人当家了。不过少夫人也真不赖,事事办得妥贴,先把筝儿一干想出去的人遣了,还给了路费银子,家里虽败落,这体面却到底没丢;我本想跟着老爷南下,少夫人念我老了,要我看守宅子;算到最后,只有来兴和冰弦两个愿意随老爷去象郡,还是少夫人机敏,为了让他们在象郡安心度日,南下之前,就为她们办了婚事。”我一惊,冰弦竟然嫁人了,这事虽然在情理之中,而且于父母来说留住忠仆,弟妹此举确是周全,我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妥。一时也不及细想,道:“冰弦心性纯良,且那日我已听她说要随父母南下,只是来兴......也能同去,倒是难得。”义叔道:“来兴是个孤儿,到哪儿也是一样,这孩子精明得紧,冰弦跟她一比,倒显得笨笨的了。”我笑道:“夫妇和顺,原不在这些,只心性相投即可。”义叔呵呵一笑,“小姐是挂念姑爷了吧?”我确实想到明诚了,只是被义叔点破,倒有些难为情,那白菊花酒喝下本就暖身,兼之室内温暖,此刻满脸春色,向义叔道:“义叔真是老没正经了,还日日想着他不成?”义叔更是笑逐颜开,道:“是不是日日都想呢,这个小姐心里有数,只是小姐也不必害羞,一个女子想自己的男人,是天经地义的,女人,不都是以夫为天的吗?”义叔的话只叫我垂首沉思,确实,明诚没有他父亲的权谋,也没有他母亲的变通,他有的,只是一颗坦诚率直的心,但是于我,已是足矣。原来一个女人的幸与不幸,只是牵系在丈夫身上而已。义叔见我沉默不语,安慰我道:“小姐不必担忧,依老奴看,小姐与姑爷不会分开太久的。”我顿时心头一亮,问道:“义叔,何出此言啊。”义叔笑道:“我从十几岁就跟着老爷,这些年官场的风风雨雨,听得看得也多了。本朝自神宗起,党争从未停止,如今不会因为蔡京立了块碑,就能干净利索的。小姐想想,当初你的公公为何要迎你这个旧党的女儿进门呢,还不是当今皇上即位,起用韩忠彦,而你父亲又曾得韩大人的知遇之恩,你公公只是有意向旧党示好,为自己多留条后路罢了。”义叔的一席话,让我始觉得心中凉初透。一直以为与明诚是佳偶天成,缘订三生,却不想这美满姻缘,只是机缘巧合和某些人的精心算计罢了。若不是朝廷的时局变幻,赵李两家早就势同水火,我与明诚便是上天入地,也不会走到一起的。只是如今荣辱一时变,我们必须要为新旧之争付出代价,只能天各一方,各自咀嚼着无尽的欢乐趣,离别苦。本以为自己一介女流,一生深居闺阁,外面的风霜雷电是与我不相干的,不想社稷兴衰,牵动着每个人的悲欢离合,甚至可以颠覆我们的生活。我端起石竹青花酒杯欲饮,却发现杯中的残酒早已冷了。义叔的话,让我生出一线重聚的希望,然而冬去春来,这希望又一天天地微茫下去。这一年的夏末秋初,我忽然忆起那年藕花深处,临湖泛舟之事,不禁又有几许闲愁,结在心头。故地重游,我命素简只在岸边守候,自己却轻提玉色蹙金莲叶襦裙,独上兰舟,也不摇桨,只任凭一叶扁舟,自在飘荡,想着若能与明诚相会有期,甘愿“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又想到他信中所言,每日回家只坐在归来阁中翻看花笺,赏玩金石,欲诉衷肠,此情无寄时,我不禁潸然。绣江依然水清如碧,只是昔日的满池红藕,如今已是残叶枯蓬,不忍卒观。那一晚,我望着天边那一轮满月,轻抚琴弦,吟得一支《一剪梅》。湘妃竹帘筛落的点点月光,卷之不去,拂之还来,伴着我的幽思,悄悄飞到汴京,流照伊人。素简听我反复吟咏,不禁凝神片刻,笑道:“小姐这首词填得极妙,那句“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堪比柳七的‘杨柳岸,晓风残月’了。”我心中一喜,问道:“果真?”素简颔首,道:“真的,我不哄小姐,果真是极好的——不过……”她狡黠一笑,“咱家姑爷可比与柳七‘执手相看’的人有福气。”我笑问:“为何?”素简掩唇而笑,道:“柳七有那么多女人,今儿给这个谱个曲,明儿给那个填首词,总不见得一心一意,就是那苏子瞻,文采风流自是人所不及,可又要悼念亡妻,又要思念爱妾,忙得不得了……哪像我们小姐,这一生一世,只为了姑爷一人填词……”我笑得喘不过气,只拿手指着她,半天方说出话来,道:“好丫头,尽会胡说八道,你既如此说,明儿我也给你填一首。”
☆、归来堂(2)
明月不管人间事,时光依旧荏苒,藕花年年常开。
转眼间,我在三径堂竟独居了两年多,在第二个春天的梅花含苞欲放时,传来了父亲被赦免的消息,但禁止父亲入京,只挂了一个监庙闲职,故而父亲回归原籍,一家人重聚天伦。我知道,义叔说的话,快要实现了。
可是,在第三个春天的梅花将要凋落于风雨时,传来了公公病逝的消息。
我对公公,是有一些心结的。但无论如何,到底是他给了明诚生命,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是他撮合了我与明诚的婚事,才让我拥有了一个知音爱侣。他的去逝,终究是令我悲伤叹惋的。但是还未等我想好该如何设法回京一趟,为公公服丧尽孝,就得到一个消息:明诚和他的两个哥哥被罢职关押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五雷轰顶,只觉得天旋地转。家里人轮番安慰我:“事已至此,着急也没有用,京城回不去,只能在这里等消息,你公公不是死罪,明诚兄弟必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们说的自然有理,可是当局者迷,我的丈夫被关在牢里,叫我怎能不日日忧心。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我彻底难眠,辗转反侧,只想着明诚在牢里可能吃得饱,穿得暖,丧父之痛可已稍缓,又想到若不是沉湎权力,醉心官场,公公何以会招来这番屈辱,竟至株连子女。倒不如像父亲那样,寄情山水,淡泊名利。
于是我填了一首《青玉案》,寄与明诚,“买花载酒长安市,争似家山见桃李?不枉东风吹客泪。相思难表,梦魂无据,唯有归来是”。明诚本不是热衷仕途之人,他定会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四个月的光阴,在归来阁吟风赏月的甜蜜中那么快,在三径堂孤居等待的焦急中却那么漫长,我好像已翻作烂柯人。
七月间,明诚兄弟终于被放了出来,公公也被赠司徒,谥曰清宪。明诚一出狱,便给我写信,除了安慰之词,还提及公公临终前幡然省悟,叫他远离官场,甚至着人将青州的老宅修葺一新,让明诚带我屏居乡里。
终于,一切都过去了,明诚要来接我,去一个青山隐隐,绿水潺潺,看风清月朗,闻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去享受属于我们的自在悠闲。
我穿上我们新婚时的衣裳,桃红百花攒龙缂丝褙子,百褶如意月裙,腕上拢着明诚赠我的镶金石榴玉镯,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的春花秋月,在等待他到来的日子里,我填了一支《小重山》:“两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着意过今春”。
从清晨开始,我就坐在花园的秋千上,那是我们初遇的地方,现在我要坐在这里,等他来接我去青州,继续我们新的生活。终于, “咯拉”一响,虚掩的门被缓缓的推开,一如我们初见之时,明诚竟与我心有灵犀地穿着那件皂色罗衣!
忘了他是如何将我紧紧抱在怀里的,只觉岁月亦偏爱我们,在相识相知相依相思过多年以后,情愫依然如初。
前往青州的路上,我偎依在他的怀里,几年离别相思,真的执手相看时,竟是欲诉情难尽。
终于,我打破了沉默,问道:“家里如何?”
他似乎已猜出我想知道什么,略略沉吟,道:“母亲身子康健,兄长们都已官复原职,回到任上,只是家中无人照料母亲,所以纤云……她再三坚持留下来照顾母亲。”
我唏嘘,终究是我与明诚欠了她的。
明诚看出我的心思,恻然道:“她还年轻,这样这去不是长久之计,其实日前我也跟她提过,替她另做打算,谁知她严辞拒绝,还说出什么‘若实在令我厌烦,愿意为奴为婢,只求陪在夫人身边’的话,我还能说什么,她自幼跟在母亲身边,确是有几分母女之情,我也只好依着她。”
“她还把筝儿送回来了?”我望着缓缓远去的绿树青山,婉然问道。
“恩,岳父已回归原籍,纤云说她也用不着人,就遣筝儿回来了——她果然做得妥当,我没想到岳父还让你带着冰弦去青州,筝儿若不回来,岳父岳母身边可真是没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