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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漱玉泠然 当前章节:15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1

我有些凄然,道:“冰弦是自求随我去青州的。”

明诚诧异道:“这却为何。她不是已嫁……”

冰弦就在后面的车上看守行李,我忙去捂他的嘴,道:“这事你往后也别提了,听说来兴一到象郡,竟与当地官员结交上了,他本也不是罪臣,行动自由,脑子又活,囤积居奇,在象郡做起了买卖,竟成了富户,他与冰弦成亲本是权宜之计,暴富之后,更没了夫妻情分,就休弃了冰弦。来兴如今虽已不在我家为仆了,但冰弦日日见到父亲母亲,不免想起伤心事。”

明诚大惊,愤然道:“世上竟有如此之人?既是权宜,为何要允婚,既已允婚,便是没情分,也要好生相待,唉,世上竟有如此之人!”

听了明诚一番夹着几分迂气的言辞,我不禁笑道:“你以为世上男子个个都如你这般,不过是我福气好罢了。”

站在青州老宅前,看着青砖碧瓦,入阶苔痕,我与明诚兴奋不已,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了一个名字:归来堂。

归来,包含着我们相识数载以来多少初见情牵的温馨,得而复失的期盼,失而复得的甘甜。

在青州如诗如画的世外田园里,在归来堂如痴如醉的绵绵静日中,我与明诚度过了十数载平淡而华彩的光阴。

说华彩,是因为明诚可以真正地息交绝游,把全副精力投入到他自幼钟爱的金石学问之中,完成了他平生所愿;说平淡,是因为这十几年的时光,我们斗茶联句,醉赏金石,生活平静安闲,没有什么天灾人祸,政治变迁再来影响我们。而在这终日形影相随,亲蜜无间的岁月中,我的词却是日渐填得少了。

是啊,没有离愁别绪,孤单寂寞,何须再填词言情。杜甫的诗句确是一语中的: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我并不会为佳作少有而惋惜,若能在这样的平静安闲中过一辈子,我情愿奉还彩笔,此生再书写不出一字一句。

明诚日日埋首于金石,我担心他身子吃不消,每晚钻研金石只以点尽一支蜡烛为准,又时常命素简炖些补品给他。一日,素简将一碗阿胶红枣汤递给我,掩口笑道:“小姐只担心姑爷捣弄金石辛苦,我倒瞧着姑爷是怕落后了呢。”

我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素简止了笑,道:“我听赵福说,姑爷当日收到小姐寄去的那支《醉花阴》,叹赏不已,又不甘下风,于是闭门三日,不吃不睡,作了五十阙词,又将小姐的词放入其中,请好友陆德夫来品评,那陆先生也着实不给面子,指着姑爷点灯熬油写出来的词道‘只三句最佳’便是‘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我听了也大笑不止,那汤碗也在我手里摇晃了几下,险些洒出来,我又怕汤凉了,只笑诫素简“不许胡说”便去看明诚为新得的一册李白诗文集作完跋了没有。自此更坚定了助他做金石学问的心思。

事实上,明诚内心真正的快乐,也只会与我分享。

一个初夏的黄昏,我正在院子里洗净一根根新鲜碧绿的豆角,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声,急促而欢快。还未待我出门相看,只听柴门外响起明诚清朗而激越声音:“清照,快来看,你看我得了什么宝贝……”

我抹一把被山泉浸湿的手指,甫一起身,明诚早已奔到我的面前。

他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卷发黄的手稿,目光灿灿,神秘地对我道:“猜猜这是什么。”

我莞尔一笑,道:“你这样欢喜,定是极珍贵的宝贝呢,只怕与官印一般要紧。”

明诚朗声笑道:“便是丢了官印,也丢不得这个呢……”

说着,拉我进屋,轻轻置于几案之上,欲要坐下同赏,却见屋里几只条凳,绣墩上都摆满了书画,又见案几枕席之上,也堆满钟鼎盘尊,不由与我相视而笑,我收抬出两只交椅,与他坐下,又听他傲然笑道:“这是白居易手抄的《楞严经》,是我从一位邢氏乡人那里得到的,你看……”

只见一个个雄健、宽博的正楷呈现在眼前气势恢宏,骨力遒劲,气概凛然,白居易本是颇有造谐的居士,直叫我禁不住对那位栖心释梵的江州司马心驰神往,恨不得飞回两百多年前,与这位通晓释典的诗人倾谈片刻……

我取来一壶去年的桂花酒,明窗小酌,暗灯清话,不觉已是二更天,我与明诚犹醉心其中,不能自拔,只见明诚不住地咽口水,我推一推他,道:“呆子,喝酒口渴了,也不知道要水喝。”

明诚搔搔头,笑道:“果真是渴了,烦劳娘子……”眼神却始终恋恋盯在手稿上。

我会心一笑,道:“昔日白乐天有云‘满瓯似浮堪持玩,况是春深酒渴人’,我们这里虽没有萧员外寄来的蜀茶,却有丁丞相监造之小龙团。”

茶烟袅袅中,第二支蜡烛已将要燃尽,我们殊无睡意,看着明诚挥毫作跋,我一声叹息。

明诚抬起头,疑惑道:“清照,今日得了这样好的宝贝,你为何叹气啊!”

我抚摸着案几堆积如山的金石,愧然道:“我发愁啊,你我成亲多年,如今依旧是膝下伶仃,百年之后,这满堂金石又传与何人哪?”

☆、归来堂(3)

明诚一怔,看到他怅然若失的神色,我心中惭意更甚。

但他随即释然一笑,道:“清照,我早说过,子女之事,乃是天意,我一生中能得你这样一位知音爱侣,别无他求。”

我何尝不知明诚是怕我伤心,才这样说,明诚那么喜欢小孩子,每次跟侄子侄女们在一起,都会开怀不已。想到此节,心中悲酸:“唉,若咱们有孩子,你一定是个好父亲。”

明诚语重心长对我道:“清照,我的心,你还不知道么,我自然愿意有自己的孩子,可是我只愿你做孩子的母亲。”

他这一句话令我五内铭感,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言,只伏在他肩头,无声啜泣。

明诚一手扶着我肩头,一手为我拭泪,道:“清照,人生不如意者十之□,这满堂的金石便是我们的子女,还有这即将完成的《金石录》,将来传于后世,我敢说,我们就是没有子女,后人也一样会怀念我们。”说到这里,明诚已是豪情万丈。

是啊,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谁的人生又是完美无缺的,我这一生有明诚这样一个心似金石,情似金石的丈夫,夫复何求?

十几年中,我虽然甚少填词,但日子久了,终究技痒难耐,又因自幼填词填得多了,这一日想到苏门论词,不禁跃跃欲试,亦想论一论这乐府琴趣之理。

我写诗作文向来先在腹中翻转得熟了,下笔即成。这《词论》一写就,我自然让明诚第一个赏鉴。

明诚捻着胡须,带着怡然自得的微笑道:“娘子这篇《词论》承前人论词之菁华,且有自己独到之见解,哈哈,就像我娘子的为人哪!”

我眉心一蹙,道:“你别看着是我写的就说好,到底如何,你平心而论哪!”

明诚凝神片刻,道:“文字上的功夫,我是不如清照你的。不过这文章——”

我见他欲言又止,忙道:“有何不妥之处,你直言无妨。”

明诚笑道:“你说词要‘主情致’‘协音律’又要‘重典’‘铺叙’‘故实’,以后人家要是拿这许多,来品评你的词,又会如何说呢?再者,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又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你把本朝稍有词名之人都点齐了,就算他们的缺憾你说得都对,这些人都是咱们的前辈,若以后人家说你对前辈名家指指点点,不敬尊上,又如何呢?”

我淡淡一笑,道:“父亲从小就教我‘文不可以苟作,诚不著焉,则不能工’,我填的词,也未必如《词论》所说,四角俱全,就因为‘不全’,才要提出一个‘全’的样式来;以前辈名家之不足作例,可使后人知晓,就连这些人也未能完全做到,词之地位成就虽皆不如诗,却也是‘不可苟作’的。”

明诚感佩不已,道:“清照今日这番言论,又让我往后在金石学问上,更是丝毫不敢苟作了。”

我容色深沉,道:“这金石书画是我们的儿子,诗词歌赋是我们的女儿,试问天下哪有父母对养育儿女不尽心的呢。”

话虽这样说,但说到“尽心”二字,我是远远不及明诚的。我与明诚二十余载相濡以沫,他对我几乎百依百顺,体贴备至,但凡事总有例外,比如,当我不当心弄脏了了他所收藏的书籍的时候。

明诚对金石的管理几乎到了细致如发的地步,每次要把书取出来讲读,一定要先在簿子上登记,因为,每一件书册都有自己的位置,我们已收藏了十几屋的金石,却始终不乱。

可是有一日,我准备将蔡襄的《神妙帖》归于原处时,由于大书橱太高,一时够不着,手一松,《神妙帖》掉在了地上,怡好落地之处有一滩水渍未干,弄污了一块。

明诚见此,登时心急如焚,道:“你怎么这么不当心,这《神妙帖》何等珍贵,竟在我们手中弄污了,你快把污渍擦干净,否则,以后这十几屋金石,你碰都别碰。”

《神妙帖》落地之际,我心中也是懊丧无比,急忙拾起用湿布轻轻擦拭。但成亲这些年,明诚头一次对我说这样的重话,我一时气苦,停了手中之事,赌气道:“难道我是有心的吗?不碰就不碰,以后你别再叫我装订成册,插芸签,束缥带。《神妙帖》这样贵重,你以后就抱着它过吧!”

明诚始觉方才之言重了,挨过身来,歉然道:“方才一时着急,得罪娘子了,娘子千万别怪罪。这《神妙帖》再贵重也不如你,你才是我这一生最好的金石啊!”

我听他说的这样恳切,心中郁结已消,戏谑道:“我们虽屏居乡野,你也偶尔出游拓印名山大川的奇文妙字,若是你不在家时,来个贼偷了咱们的金石可怎么办呢?”

明诚眼目微睁,道:“不许胡说,若真如此,我便像杨广一般,身死而复取图书,也要把金石追回来。”

他这句虽是玩笑话,但我听到“身死”二字,心中大是不快,嗔道:“还不许我胡说,你才是胡说呢,我们隐居于此,远离亲眷,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你说这样的话,叫我情何以堪?”

明诚忙含笑陪罪,又抚着我寝衣道:“我记得你这件寝衣,还是素简五年前的针线,这金线都残损了,赶明儿再做件新的吧。”

我低头看看寝衣上磨损的荷叶,道:“咱们不是约好的,食去重肉,衣去重采,好叫你有余钱多购置些金石么?”

明诚闻言伤感不已,道:“当初你嫁给我时,好歹也是个官宦小姐,如今我家道中落,又醉心金石,却连累你跟着我过这样的日子。”

我淡然笑道:“君子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我不求富贵,甘愿老于这自在天然之地。再说,如今父亲也与布衣无二了。”

在青州屏居十数载之后,朝廷中政局有变,明诚被授莱州太守。我想着父母日渐老迈,弟妹又要带着几个孩子,家中没有贴心的人照应,终究不妥,本有心遣冰弦回去帮着料理家事,却又想到前尘旧事,不欲让冰弦为难,只好遣素简回乡。素简玲珑剔透,我也是极放心的,只是我们自幼不曾分开,我虽劝她是“回家替我尽孝道”,她也是个极明事理的,只是十分不愿,送了我一程又程,行至昌乐馆时,我虽不舍与她别离,毕竟不得不别,因此拉了她的手道:“我曾答应过为你填一阕词的,现在为你填好,你就带着这阕词起程吧。”

我拭干泪水,填好一阕《蝶恋花》,又特意在词牌之下写了“晚止昌乐馆寄姊妹”,曰: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素简看了,更是泪落连珠子,只是无法再拖延不归,只得依依离去。

我望着素简的背影,想着再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只是未曾想到,素简归来之日,竟是我与明诚背井离乡之时。

靖康元年,金人大兵压境,汴京城内的百姓纷纷南逃,明诚的两位兄长带着婆婆和家小,汇入逃亡的人流中,移家建康。

也许是颠沛流离的生活使婆婆的身体一下子垮了,第二年的三月,我的婆婆郭氏夫人逝于建康。

明诚悲不自胜,当即奔赴建康,我本欲同去,明诚却怆然道:“青州这十几屋金石,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还是留下照顾家吧。”

金石是明诚的命根子,我不想让他不放心,于是取出珍藏多年的珍珠玲珑八宝金钗,道:“举家客居建康,必然不甚宽裕,这支金钗是当年议婚时婆婆为我亲手带上的,你把它当了,为婆婆办丧事,也算我做媳妇的尽一点孝心了。”

明诚点点头,强忍悲痛,绝尘而去。

明诚走后不久,李迒带着陶氏与几个孩子,还有娘家所有丫鬟仆妇,来了。

我首先看到的是人群中的筝儿,早听说陶氏将她与府中的家仆配了婚,如今果然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更比几年前富态了些,我心中一叹,想到站在我身后,形销骨立的冰弦,只觉命运的无常。

李迒不叙别来之语,劈头第一句话就是:“姐姐快逃吧,金兵攻陷了汴京,掳走了皇帝,青州也眼看不保啊!”

我见李迒是举家而来,心知事态不好,只是未曾想到竟至这般地步。

一种人生中前所未有之深刻的浓黑的悲凉,涌上我的心头。

汴京城陷落了吗?我的归来阁,我与明诚新婚时爱的见证,已化为灰烬了吗?我再也不能在上元节戴着美丽的捻金雪柳,观灯赏雪了吗?再也不能在春日里,徜徉于瓦舍勾栏的粉墨神采了吗?再也不能簪一朵卖花担上的红梅,闻一闻重门深院中的菊蕊了吗?

青州眼看不保,那么离汴京更近的故乡呢?绣江湖上的满池红藕,三径堂前的数株青梅,从此只能在梦里相见吗?

还有我逝去的父母,我和李迒都走了,清明时节,谁去到他们的坟头添一抔土,焚一柱香?

为什么在战火纷飞中,我生命中一切珍贵和美好东西,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迒的话,让我预感到,我生命中最安闲自在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金石(1)

逃?往哪里逃?怎么逃?归来堂中还有十几屋金石,是我与明诚十几年耗尽所有的心血和精力的结晶,即使是其中最普通的,也是我们宁可舍命也不肯丢弃至宝。

关键时刻,还是李迒和素简说出了明确的办法。先雇人将金石装车,沿途南下,至建康与明诚团聚。

这是唯一的办法,但问题是,这十几屋的金石就是在太平岁月,要差人运送尚且极其艰难,何况此时人人皆是自顾不暇。没有办法,我只能先将那些大而重的,没有款识的古器和一些重复的古画去掉,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或许朝廷中的有识之士,救世之将可以很快收复失地,或许我们还可以回来,又或许可以有机会再把剩余的金石运走。

我在一个水流云断的黄昏,离开了青州。回首望去,归来堂的十几间老屋,笼罩在苍茫的暮色里,那么安详,宁谧,仿佛丝毫不知金人的铁蹄已悄然临近。渐渐地,这安详宁谧被淡烟雾霭包裹,最终变成我眼中的一片云翳。

几个月后,归来堂在战火中化为一片灰烬,从此,这安详宁谧就只驻留在我的心间。

过淮河,渡长江,一路上只见百姓凄惶惶似鸟兽散,其生灵涂炭之景,不忍卒看,至此始觉,此生是要做乱世之民了。

相别数月,明诚颇见枯瘦憔悴之色,眼角边似乎还有甫干的泪痕。此时高宗已在建康登基,一家人也只得暂居此地。

亲丧怡逢国难,明诚也无心金石之好。我闲来无事,每值大雪之日,便戴上斗笠,披着蓑衣,携素简沿建康城缓行慢走。

如是几回,素简终于耐不住问我:“小姐为何……必定要雪天出行呢?”

我寥落地笑笑,道:“时局这样乱,看眼下的形势,建康也是不能久留的……”

“所以姑爷准备移家赣水一带啊……”素简接口道。

我凝神望着天空飘洒的雪花,道:“我们以后,以怕再难见到这洋洋洒洒的大雪了……”

素简只怕与我一样,回想起儿时冬日踏雪寻梅,围炉联诗的旧事来,抹了一抹眼角,道:“小姐是怕姑爷也伤心,才谎称到城外寻章觅句的吧。”

我看着一片雪花在手心里渐渐消融,道:“也不全是扯谎,方才我就想到两句——”说罢吟来,“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我惘然笑笑,又道,“与前几日得的那两句‘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联起来,可凑得一阕《临江仙》了——走吧,咱们回家抚琴试唱一番……”

虽然知道移家是迟早的事,却不曾想,真正到了南下跋涉之际,却只能我一人独行。

李迒送我到建康后,就带着一家老小匆匆奔赴钱塘。两位兄长之前已带妻小南下定居,明诚恰又在这时被任命为建康知府,圣命难违,况且他能在国家危亡之际尽一分绵薄之力,我心中还是有一丝欣慰的,因此安慰他道:“你安心守城便是,不必担心我,我会为你照看好金石。”

我走后数日,听说建康城危在旦夕,连皇帝也南下避难,不禁日夜寝食不宁,担心起明诚的安危,如果他……我不敢想,于是闭上眼睛,不去想他。

一二年间,战争的威胁,失家的凄怆,已渐渐麻木了我的神经,长期生活在朝不保夕的境地中,很多时候我不会再去执著于月缺花残,可有时候,这些凝滞的神经又会复仇一般苏醒过来,在已经憔悴不堪的心里戳上千疮百孔。

一个疲惫的清晨,我用过早膳,准备带着素简和冰弦继续赶路,冰弦十几年前再度跟着我时,已形同槁木死灰。自幼憨态可拘的天真笑容早被人生的创痛夺走,无论我和素简再怎样哄她,劝她,她只是如泥塑木雕一般,她心智本不像素简那般灵活机变,又受了极大的委屈,心性从此大变。

而此时冰弦却指着东北方向,脸上露出浅浅的笑纹,道:“小姐,姑……姑爷,姑爷……”

我还当是她连日劳顿,以致神乱眼花,然而这时只听素简也一迭声地叫道:“是姑爷,小姐,真是姑爷……”

我顺着她二人所指,凝神细看,远远一个穿着家常葛衣的小小人影,可不是明诚是谁?

明诚似乎也看到了我们,欢喜地大步跑过来,我欣喜若狂,方要快步迎上,心中却“咯噔”一下,好像停止了跳动……

模糊的人影渐渐变成明诚神采奕奕的脸庞,他一把抓住我,盯着我深陷的双颊,道:“清照,可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木然中只觉得素简和冰弦一遍遍抹着眼角,我狠狠拂落停驻在肩头的手掌,漠然道:“你……跑得真快啊……”

明诚仿佛被烙铁一烫,转身低头,愧然道:“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建康城十室九空,连皇上都跑了……我……我虽有忧国之心志,却无抗敌之方略啊!”

我肃然道:“可是你……是建康知府,赵大人……您是‘夜缒而出’的吧,昔日烛之武夜缒而出,不战而屈人之兵,可是大大的英雄呢……”

明诚以手掩面,痛苦言道:“烛之武身后尚有一心抗敌的郑伯……我……我若留下,也不过作了他乡冤鬼,又怎舍得你从此孤身一人,四处飘零……”

我心头一震,一时间心中便似有千万条绳索,翻缠搅扭,忽而又听到左右许多声音:“快跑啊,再晚就搭不上船了……”人群中似乎有几件官服,晁来荡去,我心中苦楚难言,不由仰天叹道:“这就是大宋朝的文官武将么?一个个慌不择路,一个个狼狈不堪……”

素简上前一步,催道:“小姐,我们快些搭船上路吧……”

我睨一眼这个曾经的知音爱侣,道:“清照实在受不起你这如许深情,我们还是……分道扬镳吧!”说完,又实在不忍,只背过身去,盼着江风快快吹干脸上的泪渍。

明诚惨然一笑,颤声道:“让你失望了,我……这就回去,只要你心中,还是当我是那个“恩爱两不疑”的夫君……”

说罢,踉踉跄跄便要往回走,我涌动着一浪又一浪的冲动,想要抓住他,却始终迈不出脚。

突然,素简一个箭步,冲到明诚面前,“扑通”跪下,哀泣道:“姑爷不能走,姑爷不能走,姑爷若回建康,就是自投死地啊……小姐,姑爷这二十多年是怎么对您的,您怎能如此狠心?”

我的心早已在战火的灼烧下血肉模糊,明诚是我最后的依靠……可是,国难当头的日子里,我的眼前心里,浮现的是廉颇,李牧,李广,卫青,李靖,郭子仪……自从避乱建康之后,我才明白,原来儿时于简策汗青中触摸到的一个个鲜活面容,从来不曾在花前月下的如水情怀中消逝过,我的丈夫,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大英雄吗?可是今天他弃城而逃,只为护住我们的安乐窝,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如果他死守城池,为国殉难,又能如何呢?北方的失地可以收回来吗?大宋朝可以重现辉煌吗?我们不过是狂风中一支脆弱的芦苇,太平岁月中也只能屏居乡里,硝烟弥漫处想要护佑自己尚且力有不及,又何谈救民于水火?原来四十多年来,我竟是生活在亲手编织的一个梦里。

恍惚间回到少女时,那个早春的寒冷暮色里,素简拢着我的发丝,道:“经历过,懂得了,那要付出多少代价,我倒宁可什么都不懂。”

很快,得知明诚被罢官了,这本在意料之中,乱世中,无官更觉一身轻。

接下来的旅途中,素简成了我与明诚对话的一条纽带。我一路淡淡,明诚也只默默赶路,一行几人,竟安静得出奇。

这一日来到乌江镇凤凰山上的霸王祠,这里本就是历代文人墨客争相题诗之处,连日来又因失落懊恼悲不自胜,不由抚今追昔,诗情奔涌,当下含泪题了一首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写好命素简仔细收着,只等安顿下来,传于民间,或能激励三两有报国抗敌之心的志士,北定中原。山河破碎之际,身世沉浮之时,我一介女子,除了写几句诗文唤醒世人,还能做些什么呢?

明诚看到这首诗,彻底沉默了。只是这样的沉默也未能持续多久,因为很快,明诚又被委任为湖州知府。我惨笑,比起那些卖国求荣的无耻之徒,明诚的弃城而去,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的正常举动而已。

此时我们已赶到了池阳,按朝廷律令,官员被委任后须先赴建康谢恩,如今金人南下之势稍缓,皇帝又一次坐在了建康的朝堂上。

明诚将我们安顿在池阳暂居,独自赴召建康。我清楚的记得,建炎三年的六月十三,明诚一身葛衣坐在岸上,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目光,烂烂射人,精神百倍。

我看着竹蒿一点,小舟离岸,我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心中一阵莫名的烦恶,总感到这一次的离别不同往日,我放下多日的冷漠,向他喊出心中所惑,道:“现在局势这样乱,怎么办呀?”

饱读诗书也好,才华横溢也罢,危急时刻,我所能依靠的,只有这个有着凡夫俗子的胆小与怯懦的丈夫。

明诚戟指,遥相呼应道:“跟从着众人走吧……必不得已时,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只是那宗器是不能丢的,须与之共存亡!”

我一件件地记下,望着明诚的身影,渐渐缩小成江岸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金石(2)

我在池阳从盛夏住到初秋,当第一缕秋风扫过庭院的落叶时,我接到了明诚病重的消息。书信上说,明诚得了疟疾,一时间,我惊惶失措,池阳分别时的烦恶以更为具体的方式袭上心头。我知道明诚素来性子急,他才面见过皇帝,将要南下赴任,更急于接我离开池阳,想要弥补过失恪尽职守的迫切和对我的牵挂,一定会让他急于痊愈。疟疾发作时,若是身子发热,明诚必会服许多寒凉之药,如此岂不更糟!在惊慌与忐忑中,我又日夜兼程奔回了建康。纤云早已在城外等待我的到来了。其实当日我护送金石南下,纤云本欲同往,明诚却诸般理由,坚持叫她随长兄先行南下,此刻想来,也许明诚一早便有弃城追赶,与我同行之意,他是怕之后同行之时,又有纤云夹在中间,生出许多尴尬。唉,明诚啊明诚,即便你渺小如尘,平庸如芥,终究是二十多年来待我如宝如珠,此情不移。见到明诚时,他仿佛被压在棉山底下,时值夏末秋初,秋阳高照,明诚却压了四五层棉被,犹自在棉被里打哆嗦。纤云拭着泪告诉我,在我到来之前的几天,明诚高热不止,便大服柴胡、黄芩,只道能在我赶来之前痊愈,好别叫我看到他这一脸病容。我听了泪如泉涌,又怕明诚听到哭声会更伤心,于是极力忍了泪意,挨近床边轻轻唤他。明诚听到我的呼唤,从厚厚的棉被底下伸出颤抖的双手,此时他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断断续续道:“清……清照,你来……来了,我真……欢喜。”我早已抑制不住哽咽,道:“明诚,你病了,不要说话,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好好吃药,很快会好起来的。”明诚只颤声道:“好……好……”便不再说话。我心中有数,他是怕我见他沉疴难愈,更加难过。明诚的病仍不见起色,一日我煎药时,听素简说有一个叫张飞卿的人来拜访明诚,要他帮着鉴定一把玉壶,素简说,明诚一眼就看出那玉壶是假的。我只挂着明诚的病,并未真正入耳,后来,我知道,这个人叫张汝舟,几年之后,他成为我的噩梦。一连十几日,我目不交睫,守在床前,他大汗之后,觉得轻松,便拣些宽心的话劝慰我,待觉得寒热将要发作时,却找出百般借口支开我。想不到,在我们最后相处的日子里,他仍然一如既往的一心为我。建炎三年八月十八,注定要成为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纤云和素简在外面煎药,自我到建康后,纤云始终与明诚保持距离,只在吃饭或端药时,才来唤我。这一日晨起时,明诚觉得神清气爽,脸上甚至出现了少有的淡淡笑容。我一面喂他吃药,一面上上下下地瞧他,道:“今儿气色好了不少……”一语未了,胸中早已悲酸不禁,忙停了不说。明诚挑一挑嘴角,似多年以前,大红流苏覆斗帐下的浅浅一笑,他缓缓道:“清照,我走了以后,你不要伤心。”心脏仿佛被极锋利的刀刃迅速划过,一阵剧痛直钻入心底,我死咬嘴唇,才不致号啕大哭。明诚握住我捏着药匙的手,他宽大温暖的手掌,一如二十多年前,画烛灯花下初次执子之手的温度,道:“你看你,现在就已这般难过,你让我……”他喘息一阵,“你记住,你落泪,我会很难过,所以,到时你只要一哭尽一尽哀思便罢,千万不可日日流泪,哭坏了身子……”我知道不得不问后事了,便悲泣道:“后……后事,如何?”明诚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紧,道:“你我夫妻,相伴二十八载,灵犀一点,心意相通,所有之事……但凭你做主,你的心意……就……是……我……”他身子突然一软,我忙放下药碗,让他靠在我怀里,又听他悠悠叹道:“清…..清照,还记……得吗我说过……要生生世……世为你……画眉,”我只能含泪点头,泪水似扯断了的珠串一般,扑簌簌落在他的手心里,他声音越来越低,“清照,我真……想……回青州……”不知道过了多久,纤云,素简,冰弦还有很多人,围在床前痛哭,我却丝毫不觉得,明诚已经离开我了。一刻钟之前,他还用宽大温暖的手掌握着我的手,他靠在我的怀里,他只是睡着,一会儿醒了,还会听我抚琴填词,还会拉我同赏金石,还会与我联诗斗茶,他会从怀中掏出诗笺,欣喜道:看,娘子输了……神思恍惚中,似乎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胸口上,你摸摸,里面满满的装的都是你……啊,那是什么,一大束红梅,照亮了归来阁!我眼前一黑,不省人事。生与死,果真只在一息之间。一口气不来,我与明诚已是天人永隔。吹箫人去,空余杞妇情怀如水,满衣清泪,征鸿过尽无人堪寄。我不记得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只记得处处皆是白色,又时而幻化成浓黑,包裹着无边无际的哭声,渐渐地,这哭声在我耳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的身子往下沉,往下沉,最后,沉在一块极寒极冷的冰盖上,嘴里满是苦涩的液体,额头上时而有一块凉凉的东西,终于,我睁开眼睛,看到纤云和素简挂着泪珠的笑容。“夫人总算醒了!大夫说醒了就没事了。”是纤云的声音。“小姐,你一定挺过去,姑爷的金石,还得靠你守着呢。”是素简。是的,我会的,明诚不舍得我有一点难过,更不要说现在这个样子。可是不久,我得到了一个消息,非常难过,不,不只难过,更多的,是愤怒。何止我愤怒,纤云,素简……每一个人,都很愤怒。不知是什么人,出于好事,或是其它不可告人的目的,上奏皇帝,说明诚曾将一把玉壶贿赠金人,事涉通敌。我与明诚二十余载夫妻,他虽有书生之怯懦,却绝不会通敌叛国。我恨那个制造流言的人,更恨那些心怀叵测推波助澜传播流言的人。其实只要有心,很容易就会知道那个制造流言的人是谁,我可以与他据理力争,甚至驳到他体无完肤,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因为真正让这些谣言成为街谈巷议,至于流言纷纷的,是无数人心中无比隐秘的阴暗与丑恶,他们不会在意是非对错,只会为见到了一桩别人的麻烦事而极度兴奋,或是因为早已埋藏心底的那些不可告人的艳羡与妒忌催化谣言变成满天飞絮。你不是过得很好吗?你不是曾得到很多赞誉吗?看!惹麻烦了吧!看,你也不是那么完美,甚至还不如我呢!面对这些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又到哪里寻找公理?可是我不想屈服,也不能屈服!除了与明诚夫妻情深,不能让他尸骨未寒就遭此不白之冤之外,更因为我的一腔豪气。很多年前,母亲就说过,我是看似乖巧懂事,实则刚烈不屈,我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环境越是向我施以重压,我就越是不会屈服!哪怕头破血流,粉身碎骨,虽千万人吾往矣!那么该如何替明诚洗雪冤屈呢?一个两全的办法就是,把我们夫妻这几十年苦心收集的金石文物投于外廷,我们本无子嗣可继承家学,如今献于大宋,正可昭示我与明诚的赤胆忠心,明诚说过,我的心意,就是他的心意。当我准备实践我的打算时,烽火重燃,皇帝又逃了。唉,乱世,一切的一切,只因为我们遭逢乱世。明诚的身子一向壮健,若不是几年来心力交悴,又怎会突患急症,猝然离世。没关系,我毫不犹豫地决定:追!当然,在追赶皇帝之前,我必须把该做的事做完。我填了两首词,《浪淘沙》和《孤雁儿》,抚琴歌毕,焚于明诚的灵前。弹唱之际,我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只失偶的孤雁,盘桓低旋,肝肠寸断……我又读诵了几遍《地藏经》,祈愿明诚往生极乐。最后,我叫来了纤云。纤云紧张地绕着手指,两颊上泛起微微地红晕,“夫人,您有什么吩咐?”我淡然一笑,道:“一家人不必这样客气,我叫你来,是有事要询问你的意思。”造化弄人也罢,当初的权宜之计也罢,这些年来终究是我与明诚欠了她的,她幼失双亲,哥哥也随着公公的失势,被贬到荒远之地,如今,是到给她一份安定平稳的时候了。纤云似乎微微一颤,受宠若惊道:“夫人这是哪里话,夫人是主母,我是妾侍,夫人要我做什么,我但凭吩咐就是。”我示意她走进几步,拉了她的手道:“我要为明诚辩冤,但一路上山高水远,必有不可想象之艰难险阻,你在赵家做这个有名无实的妾侍做了几十年,我不想你再受这样的辛苦,何况明诚已逝,你要有个依靠,我也放心些。明诚的好友陆德夫,刚刚丧妻,我想……”不想纤云倏然跪下,哀哀哭道:“求夫人怜悯,我不想再嫁,求夫人……”我拉她起身,婉声问道:“怎么,你觉得陆德夫不好?那我们也可从长计议……”她茫然摇首,道:“夫人说的人,自然极好,况且是正妻之尊,可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况且赵家对我有恩,我不可……”我自幼便极厌恶这些礼法教条,不许女子再嫁,为何男子发妻尚在,又可娶上一堆的妾,但纤云的哀求至为诚恳,我还须对她和颜悦色,慢慢劝导,因道:“我从不在意这些礼法之说,明诚也是,况且明诚也一直对你心怀歉疚,如今若是你能得遇良人,他九泉之下,也必能安心……再者,虽然我可以拿正妻的身份要你做任何事,但婚姻大事,我不想逼你,还须你顺心顺意地允了婚,才不枉我对你一番心意。”

☆、金石(3)

纤云性子温顺柔婉,且又是个极明白的女子,想了几日,也就应允了。她本是妾侍身份,我便依嫁妹之仪,尽我所能的为她置办了妆奁,又打发冰弦陪她嫁了过去。之所以要冰弦做陪嫁,也是因着冰弦这几年来身子一直羸弱不堪,精神也不济,要她跟我奔波,也实在不忍。接下来几年,我似一叶无根浮萍,在他乡飘荡,因此纤云在陆家过得如何,竟从无机会过问。几年之后,当我在临安的一座雅致干净的院落中见到她时,她的面容竟比明诚刚刚去逝时还要年轻,肌肤滋润,白发也很少,一向沉默寡言的纤云,开朗活泼如少女……不必再问了,女人的幸与不幸,都是写在脸上的。明诚刚刚去世时,我已在想办法,妥善安置这些从青州归来堂中精心拣选、运来建康的金石,那时还未有玉壶之事,于是,我差人先将其中的一部分送到洪州——明诚的妹夫李擢那里,李擢当时已是兵部侍郎,应该有能力保护这些金石,谁想紧接着金人就攻陷了洪州,我们的心血,立时化为灰烟。于是,我带着岿然独存于建康的金石,带着为明诚洗雪耻辱的心志,上路了。戊申,己酋,庚戌,辛亥,建炎三年,四年,绍兴一年,二年……为什么这些写在黄历上的干支与年号,在青州如山中一日,在他乡却似世上千年,那么沉重,那么辛酸,那么漫长……多少次,我觉得自己走完了这一步就会倒下,咬一咬牙,又迈出了下一步,多少次,我坐在颠簸的孤舟中,听着海浪一浪一浪的扑打过来,竟没有一丝恐惧,早已经失去一切,放下一切,我还怕什么呢?多少个荒野的静夜里,我望着澄澈的天空中,那刺人眼眸的寒星,心底会涌出一股暖流,我知道,明诚会在天上看着我。多少个疲惫不堪却彻夜不眠的深夜,我一遍遍抚摸着一件件的金石,仿佛明诚又用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掌,抚去我的泪痕。我知道,当时,或者以后,或者以后的以后,会有很多人笑我傻,笑我笨,但是我从未后悔过,因为我追求的是一份与生俱来的执著信念。兵荒马乱中,金石被官军收走了,我忍着痛楚,背着剩下的金石,继续向前走。在会稽,我借居在一户钟氏村民的房子里,这时,从青州运来十几车的金石,只剩下五六七簏。第二日晨起,竟见到墙壁被凿了一个大洞,金石却丢失了五簏!像是有人,在我已经残破不堪的心上,又狠狠地剜了几下,一刹那的麻木之后,随之而来的是绵绵不休的疼痛。我拼尽全身力气,几乎咬碎了银牙,才勉强忍下剧痛,于是,被剧烈地疼痛搅的混沌不堪的大脑,稍稍苏醒,钟氏既是本地乡民,敢凿他的墙壁的人,一定远不了。我不想后事如何,开出重赏,只求寻回我爱如性命的金石。过了两日,钟氏的邻居笑嘻嘻地搬来一簏金石,伸出一只贪婪的大手。我没有办法,浑身摸了一遍,只拔得出一支素银簪子递给他。他失望而愤怒地“哼”了一声,走了。当然,其余的自是找不回来了。这时一直默默站在身后的素简拔腿跑了出去。我远远地看着素简,只见她找到几个正在做针线的妇女和玩耍的孩童,因为听不太懂当地话,素简只能边打着手势,边在手心里划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素简回来了,怒不可遏:“小姐,我打听仔细了,刚才那个混蛋叫钟复皓,反复之复,皓月之皓,我呸!他也当得起这个名儿?小姐以后撰写文章,别饶了他。是他,偷走了姑爷最后的心血……”说道“心血”二字,素简已是泣不成声,素简虽然自幼家道中落,这温润如玉的性子却是与生俱来,几十年如一日。世情凉薄,似尖刀,早将一块温润的玉,打磨得尖锐锋利。我抹一抹满脸清泪,道:“我又何尝不知,他既能拿来求赏,不是一个人做贼,也必是盗贼一伙,可是兵连祸结,盗贼自然猖獗,我们两个孤单妇人,这些贼人不来欺压我们又去欺压谁?终究是明诚不在了,事事为难!”当岿然独存的金石只剩十之二三时,我躺在李迒的家里,病倒了。逝去的,已经永远回不来了,这时猛然想起当日在归来堂中明诚开玩笑,要像杨广一般,身死而复取图书,那些金石,应该陪着明诚,在天上了吧。想到这儿,干裂的嘴角泛出一丝落寞的笑意。传播流言的人,永远有无限能量,去寻找更新鲜的谈资,几年过去了,玉壶事件渐渐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我听从李迒的劝说,准备定居临安,度过残生。这时我的病还很重,几乎下不了床,每日除了吃药,只能吃些汤粥之物。就在这样的苟延残喘中,居然有人,来向我求婚了。我想都没想,决绝地摇摇头。李迒负着一双手,微躬着腰,出去了。李迒甫出门,素简放下粥碗,对我小心斟酌道:“小姐……不是说并不在意礼法之说吗?”我扬一扬唇角,道:“你知道的,还要问我做什么?”素简因为被我看穿了心思,有点儿窘,旋即却舒心地笑笑。在这样的孤清寥落中,我有了难得的心神俱静的良机,望一眼疏帘外那株清新幽香的桂花,听几声淅淅沥沥的小雨,浸润了天地间的一切,也滋润着我的心境,诗书就在伸手可及之处,读累了,可随时往枕上一靠,何等惬意自在。渐渐想到世间祸福无赏,不过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于是一些词句的片断,在心中翻转过几遭之后,渐渐地填出一阕《山花子》来,道是: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但我的病却总是不见大好,日子久了,我也有些着急,李迒将要赴金华上任,若是再不见好,岂不拖累了他,他带着一大家子人,担子本就极重,好容易找到这个职位……我不由想起明诚,痛楚的滋味又从厚厚的疮疤下涌了上来,明诚,若是你在,我还怕什么呢?也许,我真的需要给自己找一个依靠。就在我为着大病不愈心急如焚的时候,那个执著的求婚者居然又一次来到李迒的家里,这一次弟妹陶氏也开言相劝了。“姐姐,我们知道你与姐夫伉俪情深,可人死不能复生,姐姐总得为以后打算啊!”我知道陶氏的心思,我若再嫁,于李迒,于她,无疑是卸掉了一个包袱。李迒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心思,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没你说话的份儿——姐姐,你怎么想?”不得不承认,陶氏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勤俭持家,奉养公婆,抚育子女,她样样尽到了责任,且做得无一不妥,对我这个老来无依的大姑子,也算是尽了亲戚本分,不过……我对她的好感也仅限于此,别无其他。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感觉到,李迒对她,也是如此。她劝我再嫁,虽有私心,却也是体贴李迒养家不易,我可以不理会陶氏的私心,却不能不理会李迒的艰难,只是……心中始终有放不下的东西,于是我掠一掠额前的乱发,道:“我为何不答应,你也知道,明诚这辈子,对我……这样的夫君只怕再也难找。”这时素简端来汤药,李迒接过,先尝一尝,才一匙一匙喂我吃药,他沉默良久,终于说道:“姐姐不愿再嫁,我自是会照顾姐姐,养老送终,只是看到如今的境况,总不忍姐姐就此孤苦一生……”李迒是个内敛之人,此时说到“孤苦”二字,喉咙里却漫出一丝不易令人觉察的哽咽。我的眼眶有一丝灼热,依然淡淡道:“不知那人人品怎样?”陶氏听我言语间有些松动,立刻抢着答道:“看起来是个殷勤之人,姐姐病着这些日子,他隔三岔五就往家里跑,说是闻姐姐之名,仰慕姐姐已久了,我瞧着,他要能遂了心愿,必能对姐姐疼爱有加,便如我与李迒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克制住浮上嘴角的冷笑,恍惚间,似回到多年以前,归来阁中,听到明诚侃侃而谈,若是整日若笑对宾客,纵然和气,也是没有什么滋味的;一个妻子,若天天把饭菜举得像眉毛一样高,只能见得畏夫如虎,又怎见得夫妻同心……李迒轻咳一声,陶氏立刻识趣得一声不吭,李迒又递给我一碗水漱口,温然道:“我冷眼瞧了那人多日,倒也没瞧出什么不妥,自然,日久方能见人心。不过他说了,听闻姐姐的一部分金石流落到李将军手里,他在军中做事,若是姐姐愿意,他日后必定想办法帮姐姐找回金石……”金石这是一个多么温存而柔软的名字,我生命中最美好的记忆,全在这里。“他叫什么?”我刚刚想起问这个问题。“张汝舟。”李迒轻声道。我沉吟半晌,方道:“我死后,要与明诚合葬。你去问他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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