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儿底下听笑语(1)
临安城的这座小院是李迒买下的,陶氏想在迁居金华以前卖掉它,以便他们定居金华时可以宽裕一些,但李迒执意不肯,眸中一沉,对陶氏言道:“就是座空屋子,姐姐也是有娘家的人,以后的日子总可以舒心些。”陶氏一向畏惧李迒,便不敢再言语。在我默默收拾起衣物,缓缓打成包袱的时候,素简来到我的面前,欲言又止,终于恋恋凝望我道:“小姐,我……我还是留在这儿看屋子吧。”我大为惊诧,不解其意,只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她。素简眼神迷茫,仿佛望着远方,道:“我这些年,伺候惯了你和姑爷,骤然叫我去伺候别人,叫别人姑爷,我……难过……”我搂住素简,我又何尝不难过,只是世事艰难,哪由得了自己的心?素简察觉我身子颤动,忙伸手替我拭去眼泪,勉强笑道:“小姐别哭,说不定小姐嫁的是个好人呢。”再好,也是曾经沧海了。我颔首道:“你一个人居于此处,晚上睡觉要警醒些,还有……仅存的那一点点金石,你要保管好。”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我竟把与明诚相关的东西,全部留给了素简保管,包括我视若至宝的那对镶金石榴玉镯。没有期待,没有喜悦,甚至没有忐忑,总之一个成亲之人该有的一切,我都没有,只有一颗槁木死灰的心,一点需要生存下去的渴求。很快,我就发现,张汝舟也不并不热切,但是李迒也不会骗我,那个执著的求婚者的形像,绝不可能是他捏造出来的,可是……罢了,自己都是如此,还要求别人些什么?然后,我又发现,他日日出去酒场应酬,却只字不提如何找回金石的事……我的心不由沉下去一点,转念想,一个军中小官,也许真的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又羞于提起自己难以做到之事,当时么,定是为了求婚才……可是,他为什么要求婚?我很快找到了答案!因为一个人心底最迫切的欲望是隐藏不了多久的。我到他家快三个月了吧,他好像没有一天不会喝得醉醺醺得回来,回来也不会同我说到超过三句话,不过,今天,他好像兴致很高的样子。他用两个泛着油腻的手指,捻一捻那部稀疏的山羊胡子,胡子上沾着一点青菜叶,眉花眼笑道:“我不在家,娘子都做些什么啊?”听他叫“娘子”两个字,我胃里一阵搅动,想要吐出来,泠泠答道:“没什么。”也许是眼中的厌恶之意没收藏得好,他立时便有些不快,沉声道:“怎么会无事可做呢?听说娘子跟着赵兄时,对金石颇有造诣啊!”他提到明诚和金石,我的止不住泪意盈盈,只能定一定神,道:“积年往事,不提也罢,何况金石已在途中大半失落。”“呛啷”一响,茶碗应声落地,摔得粉碎,他的眼睛死人一般停滞不动,张大了酒气熏天的嘴巴,死死地盯着我,道:“你……你……你你你说什么?”我神色一变,冷冷言道:“金石早就所剩无几,剩下的也都是些平平之物。”他瞠目结舌,椎胸顿足,道:“哎哟,我怎么这么倒霉呀!”我眼睛一眯,射出冷冷寒光,道:“原来你那么急切地要娶我回来,就是为了……?”他的丑态叫我恶心得五内翻腾,恨不得这张猥琐的脸立刻从我的眼前消失。他狞笑一声,道:“不然,你以为你这半老徐娘有什么看头,整天像根木头似地杵在那儿,看见了就心烦。”我冷笑,笑声呷呷似三九天纷纷散落的冰块。他忽地站起来,愤愤道:“当初我拿那把玉壶去赵明诚那里,他一眼就看出那玉壶是假的,我还以为这么毒的眼光,得看过多少金石方能练出来,没想到……唉,终究是我倒霉!竟拿石子当珍珠!”猛然间听到玉壶二字,浑身像被雷击过一般,寒凛凛一抖,嘴唇颤抖着,道:“那玉壶……那玉壶……是你……”他大概也觉得说漏了嘴,一捂嘴巴,继而双手一松,歪歪拧拧着向前走了几步,得意笑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不能去告我,那玉壶是我在逃跑时遇到金兵,献出去的,我告诉金兵玉壶价值连城,那帮笨蛋居然信了,哈哈哈……”他笑不可仰,我却怒气填胸,恨不得立时杀了他。明诚的冤屈,我的悲苦,金石的无故流失,都是因为他,因为这个市井小人,驵侩下才。我怒极反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告你?”他几乎笑岔了气,道:“大宋刑律,妻告夫,先获罪,入狱两年。”我爆发出一阵近乎疯狂的大笑,道:“莫说两年,就是死,我也要告你!”他的脸突然僵住了,绾起袖子,攥紧拳头,向我扑来,我早已怒不可遏,抓起案上镇纸,拼尽气力砸向那张扭曲得像魔鬼一样的脸,“砰”的一声,镇纸砸在我的额角上,只觉天旋地转,身子像随风飘扬的柳絮,沉入死一般黑暗的深渊里。不知过了多久,袅袅的秋风伴着萧萧而下的木叶吹进屋里,凉透了我的意识,我发现自己躺在青砖地上,手臂上有几缕新鲜的伤痕。身后送来阵阵鼾声,我的胃重新搅动起来,我艰难地站起来,门本是虚掩着的,轻飘飘跨出门槛时,我觉得自己的就像暗夜独行的鬼魅。临安城的夜色真美!连夜空都是柔软的,空中挂着一轮满月,照亮无数的西楼。西湖上的秋风送来最后一缕醉人的荷香,那满湖的藕花像是要趁着最后一次盛放,释放出残留体内的最后一点能量,远远地听到采菱女子的歌声,在空寂的夜里,婉转而悠远,唱得仿佛是《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那一年的藕花深处,也是这样醉人的荷香,只是莲子虽在,却无处抛却,只听又唱道: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山高水长,尚有锦书可托,天上人间,寒梅一枝谁寄?恍惚间,我摸一摸额角,疼痛早已麻木,只有青雀头黛留下的浅浅墨迹,我抬起双臂,血渍早已凝结,只有一对镶金石榴玉镯拢在莹润纤细的腕子上……忽然一个踉跄,眼前已然清晰,腕子依然纤细,只是似老树枯枝,没有血色。“娘子,你才是我这一生最好的金石啊!”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我急惶惶四下张望,还没有回过神来,又是一个声音,“你以为你这半老徐娘有什么看头!”只觉胸中一阵令人窒息的疼痛。又是一个温柔的声音,“我心里满满装的都是你,”闪念间,那个令人恶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看见你就心烦!”我头痛欲裂,双手捂住耳朵,想拼命甩开,却是徒劳。素简带着心疼却不甚惊异的神色给我开了门。我呷一口素简冲开的碧螺春,不知道怎样开口的,早已经源源不断地说下去,原以为我会痛哭,会流泪,但是真正讲那些事情的时候,却是用了最平淡的口吻,而且越说越快。素简起初显得很惊异,后来却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很苍白,默默地听着。最后,她平静地言道:“小姐预备怎么办?”没有任何思虑,我决绝道:“辩冤!上告!”素简舒一口气,道:“那么,小姐必是打算好挨两年牢狱之苦了。”我点一点头,素简理一理鬓边的碎发,道:“小姐其实无需牢狱之苦,也能辩冤离异。”素简见我微露惊诧之色,又道,“法令不外乎人情,小姐可听说,曾在靖康元年被金人掳走的表小姐和表妹夫秦桧又逃回来了么……”我打断她,道:“我宁可做牢,也不求她。说什么夫妻二人是杀死监视他们的金兵,夺船而来,为何刚刚回朝便向皇帝提什么‘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视大宋江山,黎民百姓为草芥么?”当然,也许在有的人那里,这算不得什么,但是我有我信念和原则,绝不妥协。素简原本有一丝指望,希望我能去求一求尚棋表妹,此刻见已是不能,不由得面上浮起一层忧色,道:“小姐可想好了,那秦桧回朝便做了礼部尚书,眼看着就要登堂拜相,只要他一句话……”“不必再说了,你是知道我的……”我斩钉截铁道。素简叹一口气,知道事情已不可转圜,郁郁道:“那么小姐明儿一早就将状纸递上去吧,省得那张汝舟再来闹!”我怆然微笑,道:“你是不是早料到有今天,所以才不肯跟我去。”素简垂首,轻咬嘴唇,道:“我并未想出有这许多曲折,但小姐如何对待姻缘,我却知道,所以,就算没有玉壶之事,小姐与张汝舟,只怕也难得美满。不只是张汝舟,这世上除了姑爷,只怕没几个人可以叫小姐称心遂愿的。”我虽然遇人不淑,对素简这番言辞却颇有不服,只是此刻心境凄凉至此,也只问了一句:“何出此言?”
☆、帘儿底下听笑语(2)
素简苦笑,道:“小姐是‘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小姐自己都不晓得,这辈子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刻遇到姑爷,是多大的幸运!”
仿佛有人在沉沉的暗夜里,撕开一条口子,漏出一线熹微的光亮,原来我这前半辈子,始终未曾真正反思过,幸福究竟可以让人怎样的甘甜如蜜,不幸又究竟可以令人怎样如坠深渊。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其实未曾做过这样的反思,就已经是天大的幸福,可是绝大多数人,在生命的某一处沼泽,都是会被命运逼迫着做这样的反思的,素简有过,冰弦有过,纤云有过,尚棋表妹也有过。母亲说得对,福气,是不会跟谁一辈子的。
可是我,直到年近半百,才真正遇到人生的沼泽。国破,家亡,夫死,物失,再嫁,离异,无子……唉,上天为什么要以这样残酷的方式,逼我参悟生命的真实?
事情就按我与素简筹谋地那样做了,只是张汝舟并未来求我回去,自然,在他的眼里,这场婚姻的价值,只在那些金石,至于我,是无所谓的。
我早已做好承受牢狱之灾的准备,然而就在我镇定地等待这一切如期降临时,尚棋表妹的贴身侍女却不请自到。
这侍女行了礼,道了半天家门出处,却原来是尚棋原先的陪嫁丫鬟翠羽的女儿,叫凌霄,长得果真跟翠羽有几分相像,只是言语行事更为精明泼辣。
凌霄口齿伶俐地言道:“我们夫人说了,毕竟是姑舅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赵夫人愿意,我们家老爷一开口,管叫审案的官儿惟命是从。我们夫人也怜悯赵夫人身子不好,到时候,也不必到公堂上受一番折辱,只坐在家里听信儿就行了。”
素简的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我含了淡薄的笑意,道:“不敢,你家夫人如今何等尊贵,还是不劳她操这番心思了。”
凌霄以为我夸赞她家夫人,脸上笑开了花,忙道:“赵夫人何必这样谦逊——不过,我家夫人也的确是有福之人,夫人常说,当年嫁给老爷时,老爷不过才中进士,家里又无甚背景,老爷的父亲不过在荒僻的静江府古县做过一任小官儿,比赵夫人的公公青宪公赵老爷可差得远了,谁知如今时移世易,竟也有这般富贵。究竟,老来福才是福啊!”
我心中冷笑,这些年来,尚棋表妹心中失衡的天平,终于随着我的落魄,她的发达,一点一点地恢复如常了。如果我此刻接受她的施舍,估计她会更满足吧。
凌霄见我笑而不语,隐隐觉得话多了,连忙转了口风,道:“赵夫人与我家夫人是表姐妹,夫人有福气,自然就是赵夫人的福气。”
我渐渐对凌霄势利浅薄的嘴脸失去了耐性,沉声道:“不必了,回去谢谢你们夫人的好意,就说我说的,秦大人如今居庙堂之高,又要忧国忧君,又要北拒金兵,忙得很,实在不必为了我这行将就木之人劳心费力。”
天下皆知秦桧夫妻卖国求荣,我这一番话,自然是剌到骨子里的,凌霄果真是个伶俐的忠仆,立时便知道我与她家主人定是不睦了,当下便把脸色一变,冷冷道:“如此便请赵夫人自求多福吧!”
方要转身离去,又回过头来,一声轻笑,满脸得意之色,道:“哦,不对,我是该叫您赵夫人呢,还是张夫人?”
这一句却是戳在我的胸口上,一颗心立时血肉模糊,面上却还是麻木而冷漠。
素简微微一笑,道:“姑娘不必为别人姓什么操心,且省些心思,别有一日跟着你家主人姓了完颜便好。”
凌霄的嘴角愤然一挑,挺着胸脯去了。
素简忙扶着我的肩,劝慰道:“小姐不必跟这狗奴才一般见识。”
我淡淡一笑,道:“你不用劝我,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当初再嫁,本就知道会有无数或讥嘲或不屑的眼睛盯上我,与张汝舟绝裂,就已想到,那些原先嘲笑过我的人自然会笑的更响,但既然事不可以回头,就只有坦然面对。
公堂上的唇枪舌剑,言辞对质,我终此一生,都不愿再去回忆,只记得退堂之时,衙役走过来,我伸出枯枝般瘦弱纤细的手,“喀嚓”一声,被套上枷锁。我缓缓走进低矮阴暗的牢房,“哐啷”一响,牢门关闭。
原来此生,我还可以成为一个囚徒。
我凄然而笑。
牢房里终日不见阳光,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让人勉强分清黑夜和白昼。在这样的阴暗里,我一遍遍地回忆逝去年华中的一毛一渧,一沙一尘,只觉世事无常,到头来万般皆空。
我走进牢里的第二天,素简来看我了。
素简泪如雨下,道:“小姐受苦了……”
我强忍泪意,笑慰她道:“当年明诚在汴京坐牢时,我就想,须得到牢里跟他一同受苦,才不枉我们夫妻情深,如今,真的如愿了……”
素简仍旧呜呜咽咽,道:“若是姑爷在天有灵,知道小姐竟受这般委屈,不知会如何……”素简突然拼命抹干眼泪,止了了哽咽,四下看看无人,悄悄对我道,“小姐暂且忍耐,外面有人在救你呢,我听说,连皇上都知道这事了。”
我心里一沉,难道素简去求表妹了?难免神色也跟着一沉,道:“难道你……”
素简猜到我心中所疑,忙道:“小姐放心,我不会去求表小姐的——小姐还记得姑爷的表兄弟谢克家么,是他的亲家,翰林学士纂崇礼。”
我心中一暖,终究还是明诚的亲戚,我相信定是明诚在天有灵,才叫我得遇贵人的。翰林学士有“内相”之称,看来我这番身陷囹圄之苦,是有望脱免的了。
我心怀大慰,欣喜问道:“如此你也可安心了,快别哭了——家里这两日没什么事吧?”
不想我这一问,素简又由喜转悲,禁不住滴下泪来。
我心中忐忑,问道:“怎么了?”
素简见真情难隐,只好对我道:“我同小姐说了,小姐可别伤心,这件事还得等小姐出去再行计议……”
我走进大牢的第三天,李迒心急如焚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怕他又要伤心难过,忙将纂崇礼为我求情一事略略同他说了,谁知李迒早已得知此事,他擦一擦泪水,慨叹道:“眼下姐姐虽然出狱有望,但姐姐这样的人,岂是该在牢里呆一时半刻的,姐姐想想我们父亲是何等样人物,姐姐的公公,丈夫又是何等人物,便是在牢里一天,也是奇耻大辱了——好在那个张汝舟已经被流放,姐夫也沉冤得雪了。”
李迒为我愤愤不平之语,我又何尝不曾想过,只是天意弄人,由不得自己。当下便劝慰他道:“你不必为我鸣此不平,想当年你姐夫兄弟三人,一夜之间便作了阶下囚,又能如何?横竖是多想无益,你只管回金华去,一家老小都靠你养活,别为我误了公事!”
李迒低声叹道:“若不是衙门公务缠身,上官不准我告假,我早就飞来了,只是也只有三天,我回金华后,就再请上官准我告假。”
我见李迒家里家外忙得焦头烂额,还要为我的事忧心,实在不忍将素简告诉我的事叫他知晓,心里暗自思量,还是等我出去再说吧。
我走进大牢的第九天,牢门“哐啷”一响,开了,枷锁“喀嚓”一声,卸下了,素简欢天喜地等在官衙门口。
只觉浑身一松,却没有任何喜悦,一切,不过是场噩梦而已。
素简不停地嘘寒问暖,我只泛泛回应几句,心中却在挂着另外一件事。因问素简道:“李迒什么时候来?”
素简一怔,道:“少爷没说,左不过这两天吧。”
素简已雇了车,载我回家,我见路旁长满大片的竹子,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极愿一观,于是,便和素简沿着竹林间的小径,缓步而行。
走出牢房,只觉空气格外新鲜,看不够满眼的青葱翠绿,我欣然道:“竹子究竟还是这儿的好,以往移植于汴京的竹子,不上一年,便长得枯黄了。”
素简赞同道:“我记得在青州归来堂时,姑爷还与小姐商量要同去南地看竹林呢,姑爷既喜欢竹子,往后将姑爷的墓迁来就好了。”
我心中一荡,不由想起李涉的诗句“从来爱物多成癖,辛苦移家为竹林”。明诚一生,爱我,爱金石,无不倾其所有,此等至情至性之人,确是世所罕有啊!
我看看素简,忽然问出了一个很多年一直想问却说不出口的问题,道“那年婆婆问你愿不愿做明诚的妾侍,你为什么不答应?”
素简没想到我会突发此问,愣了一愣,旋即言笑如常,道:“难道小姐愿意我同纤云一样么?”
两天后,我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望着因为我的出狱悲喜交集的李迒,道:“迒儿,纤云昨天来过了,她让我交给你一样东西。”跟着摊开手掌,递到李迒面前。
李迒只一瞥之间,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且惊且怖道:“这……这个……怎么会在姐姐手里……她……她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
☆、帘儿底下听笑语(3)
我双目一阖,不忍看到李迒的伤心之态,幽幽道:“她殁了。”李迒捧过我手中之物,用最柔软的眼神看着她,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陶氏。我不禁黯然落泪,柔声道:“这玉蚕蛹是你给她的吧?璞玉者,心似金石,情坚意笃;蚕蛹者,任凭抽丝,魂牵梦萦。”李迒猛然转过身,扶着小院的青砖矮墙,脊背剧烈地抖动,我才发现,原来他也已经两鬓如霜。过了很久,李迒回过身来,泪迹犹存,当年赵府回廊上的翩翩少年,如今已是风尘满面。我叹惋,道:“既然你们有情,当初为何不求了父母,即使纳为妾侍,也比叫她抱撼终生的好啊!”李迒的哽咽痛断肝肠,道“我是这样想的,可是……可是在象郡再见她时,她已成为他人之妇……”我疑惑道:“难道陶氏看出什么来了?”李迒茫然摇首,道:“我不知道,反正这些年她从未提及此事。”我怅然而叹,有意为之也好,阴差阳错也罢,总之是情深缘浅,造化弄人。噩梦之后,日子总得过下去,我先是提笔给纂崇礼写了一封信,表达我的感激与谢意。当记忆在信笺上陆续展开,我泪如雨下: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以止无根之谤。我知纂崇礼素爱理佛,便将收藏的吴道子真迹《天龙八部图》,赠他一观。纂崇礼在为《天龙八部图》作的题跋上,仍旧称我为“赵淑问”。“ 淑问”我不敢当,只是他肯承认我为赵氏夫人,已令我十分感动。不过很快,我就发现,像纂崇礼一样的智者,寥寥无几。首先是街坊邻里,路上遇见,也仍然打招呼,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我说话,只是笑容冷冷的。他们会议论些什么,我都可以想像到,罢了,也在意料之中,我闭目塞听,让自己麻木,再麻木。我又在日日饮酒了,可是风住尘香之时,酒阑梦断之际,早没了当年东篱把酒的情怀。可是好事之人,永远不会因为你的逃避就放过你,他们无孔不入,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让你活于人世,却时时如同身陷囹圄。素简担心我日日憋在家中郁气难舒,因此常常拉我出门,去书场听说话,去瓦舍观杂剧。每次走进瓦舍,总会想起当年在汴京与明诚同去瓦舍看杂剧的事。虽然物是人非,临安的杂剧也较之汴京的杂剧有所不同,我还是喜欢,戏中悲喜,何尝不是人生百味,人生沉浮,又何尝不似戏里乾坤。这一日台上正在演一折《文君夜奔》,叫我不由得想起当日在汴京瓦舍与明诚看这折戏时,夫妇对答之语,心中感伤,只得拿出绢子偷偷拭泪。素简大约是看见了,有心要我想些有意思的事,便用胳膊推一推我,问道:“我记得小姐在汴京时也爱看《文君夜奔》,小姐觉得是汴京的杂剧好呢,还是临安的杂剧好?”我忖一忖,道:“都极好,只风格不一。北地的杂剧如学士词‘大江东去’,磅礴大气,南地的杂剧么,就如……”我正在苦思一个巧妙些的比方,只听素简咯咯笑道:“就如小姐之‘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柔媚婉约,对不对?”我哑然失笑,道:“你将我与苏子瞻先生相提并论,也真是抬举我了……”素简难掩得色,道:“岂止我夸小姐,连外头那些写书的士子们都个个称赞小姐呢,朱彧说小姐‘本朝女妇之有文者,李易安为首称’,还说小姐的诗之典赡,可以与古人相比,填词尤为婉丽,近世竟未有可与小姐相比之人。胡仔也说‘近时妇人能文词,如李易安,颇多佳句’,还不是对小姐极为推崇么?”素简大约是越说越高兴,到后面声音不觉愈发高了起来,她还没说完,只听坐在我们身后的一个妇人,轻轻发出“呸”“呸”之音。我向来耳力甚好,听出这是借居在我们东邻的主妇,人们都称她刘大嫂。我与素简刚刚搬来时,她还颇为热情,后来李迒移家金华,我又遭遇诸多恶事,那刘大嫂的神色便渐渐同往昔大不同了。这时刘大嫂的女儿咿咿呀呀道:“娘,娘,这个卓文君真漂亮,还会弹琴。”刘大嫂郑重了语气,对女儿沉声道:“长得美有什么用?女人最重要是‘德’,‘女子无才便是德’,若干出那没廉耻的事来,读再多书也废了。”刘大嫂的女儿大概是听了母亲的教训,害怕得噤了声,素简却耐不住性子,我见她就要扭头跟刘大嫂理论,忙拉住她手,摇一摇头,示意她算了。丧夫,再嫁,离异,无子,我的确把世人鄙薄之事皆占全了。背后的议论,一定比这难听十倍,只不过今天叫我听见了而已。要想活着,就得继续麻木下去。回到家里,素简将手在桌上狠狠一捶,愤愤道:“小姐就不生气么?为什么不叫我回她?”我笑笑,把含在嘴里的苦涩,生生咽下,道:“昨晚我梦见明诚了,他说我是他这一生最好的金石,他……并未怪我……”窗外的第一枝腊梅开了,玉蕊盈盈,暗香细细,我望着腊梅又道:“今年的梅花开得真早啊,开得早,也落得早。”素简潸然不语。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临安的上元节到底是繁华热闹的,兼之江南气候和暖,只在正月里,就是一片融融春意了。落日如金,圆月如璧,在香车宝马中,来了许多往日好友,召我去观灯赏月。我谢绝了,如今的我,只是一个蓬头霜鬓,颜色憔悴的老妪,如何能与汴京城里那个簪花傅粉,簇带济楚的少妇相比。在这个热闹而冷清的上元节,我独自坐在淡月之下,疏帘之内,听着门外传来清晰的爆竹声,鼓乐声,看花灯的人们一浪接一浪的喧哗声,猜灯谜的少女生发于心底的嘻笑声,我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无忧无虑地笑过了?这世上,只容得下得意之人的笑脸,而容不下失意之人的眼泪。能容下我的眼泪的,只有那一支支的曲词。我在家中长日无聊,除了填词写诗之外,也念佛诵经,日子久了,心中郁结倒也平息了不少。这一日我正在抄《金刚经》,听见门“嘎”地一响,却是素简提着一篮子菜,脸色发黄,气呼呼的回来了。我颤颤站起,高声向在院子里择菜的素简,问道:“谁又给你气受了?”素简微惊,讪讪道:“没什么。”我长出一口气,道:“我都看见了,还要瞒我么?”素简见隐瞒不过,遂委委屈屈道:“那个卖菜的阿黄,明明我去的早,他却把新鲜的那把菜给了别人,这一把菜好不好的是小事,明明就是看我们家里两个女人,欺负人嘛!”麻木的心终究还是沉了一下,我语气一坚,遂道:“咱们走吧,搬去金华。以后谁容得下我清照,清照便视他若至交好友,谁容不下我,我也便与他不相为谋。”
☆、寻寻觅觅(1)
出行的愉悦让我暂脱世俗繁尘的纷扰,我们自临安沿富春江溯流而行,富春江两岸,山色青翠秀丽,江水清澈如练,上有好鸟,嘤嘤而鸣,下有游鱼,任意东西。果然一派胜景,直叫人息心忘返。至经过江畔的严滩时,虽夜色正浓,不能赏景,却有感于严子陵先生的山高水长之德,赋诗一首,方始离去。李迒早已带人等在江边。他告诉我,他家的院落太小,人口又多,特地租了陈家的屋子给我和素简居住。李迒知我素爱清净,才作此安排,我心中感激,只是这样一来,每月又要给他添一笔开销。我们在金华住了不过半个来月,这一日素简说要出门买菜,不一会儿,却听见她步履如飞地闯进门来。她放下空篮,推开房门,气喘吁吁地对我道:“小姐,你看谁来了?”话音甫落,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神采奕奕地跨进来。他穿一件水蓝锦缎夹袍,微微发胖,头发花白,面色红润,一双细长的眼睛闪着精明,只条条皱纹遮不住脸上的沧桑。我正自疑惑,实在想不起这人是谁,只见他却以大礼拜我,语气中掩不住激动,道:“少夫人!”我陡然一惊,仿佛刹那间魂飞天外,少夫人,这是多么遥远而模糊的称呼!我再定神一细看,终于从微尖的下巴和犀利的眼神中摸索到昔年的记忆,脱口而出,道:“赵福!”赵福眼圈一红,就要落下泪来,忙抹了一把眼泪,喜出望外道:“少夫人还记得我,真没想到……”话未说完,又要抹泪。我哈哈一笑,藏起心中酸涩,道:“我这个少夫人,如今是既不年轻,也不是什么夫人了……”赵福朗然笑道:“在赵福眼里,少夫人永远是那个年轻美貌,刚过门的赵家媳妇。”素简在后面推他一把,笑嗔道:“你呀你,还是张猴嘴儿,见了小姐连句正经话也没有。”我忙叫他起来,命素简冲茶叙话,赵福道:“夫人一向身子可好——唉,我总算找到你们了!”我听他话中有隐情,微微笑道:“你在找我们?”赵福叹一口气,道:“唉,一言难尽……当时老爷被罢职病逝,少爷们全被关进了牢里,赵府养不起这许多下人,便一一遣散了我们,幸而赵老夫人怜悯我跟随老爷多年,写了封信,叫我到李擢姑爷府上做事了。”我点头暗想,李擢这些年在朝廷中颇受重用,想必赵福便是一直跟着他的,今日这般穿戴,也绝非一般家仆可有。只听赵福又道:“我跟着姑爷的日子久了,姑爷见我做事还算麻利,就亲自出面,替我补了个小官。我因想着只做个小官也没多少俸禄,不能回报姑爷的提拔之恩,做官之外,也与外头朋友合伙做些小生意。”我不觉扬一扬嘴角,心想,赵福本就是精明能干之人,他既已做官,想必这点“小生意” 就不会小。赵福大约看到了我的笑意,挠了挠耳根,道:“只是这些年做下来,也算是有了些积蓄,我就想着,赵家南渡的人都在临安,只夫人不知去处,正待找寻,却听到夫人为少爷鸣冤讼官之事,心想这回可知道夫人和素简的下落了,不想这大半年来,有几桩生意耽搁在闽粤一带,等我回到临安,竟得知夫人和素简已搬走了。”我颔首不语,暗自沉思,他如此苦心,哪里是寻我,分明是找寻素简的,不想他飞黄腾达之后,总还没忘对素简的痴情。因笑问他道:“你如今也算富贵了,一定早就成家了吧?”他尴尬一笑,道:“不怕夫人笑话,这些年忙东忙西的,竟没顾得上,只收过一个义子,如今也有十几岁了。”我正感念他情重,只见素简掀帘子进来,端上两碗茶来。我呷了一口,是我喜欢的小龙团。却听赵福笑道:“素简还记着我爱喝毛峰……”笑声中溢出一缕柔情。素简见被点破,将茶盘于面上一遮,红着脸扭头跑了。我微微一哂,道:“你看她,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女孩儿似的害羞呢。”赵福听我这样说,竟也现了几分赧色,道:“夫人,我此来,其实还有一事……想求夫人恩典……却又怕夫人为难……”我不禁失笑,心中早明了他此来必是为了这事。于是摇了摇手道:“不必说了,你对素简的心意,真当我这些年是傻子,看不出来吗?我只说一句,我与素简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你要待她好,我自然千百个愿意的。”赵福立时“扑通”一跪,一迭声道:“夫人大恩大德,小的永志不忘。”我忙扶他起来,道:“实话跟你说吧,在汴京时我就几番问过她的心意,后来我带她回归娘家那几年,你常去找她,我也有意撮合,只是她未应允,我也不好勉强于她。如今你若想遂愿,还得她点头才行,不过看她这一碗茶的心思,我倒觉得有戏……”赵福大喜,又待磕头作揖,叫我给拦了下来,他又深呷一口茶,道:“素简当年不愿,也不能怪她,我只是个下人,又给不了他什么……”我摇头,道:“你错了,我最了解素简,她不是看重富贵的人,多半是被你这几十年的情意打动了,因此,你往后就是娶了她,也万不可因你今日之富贵,欺凌于她,她也必会对你一心一意的。”赵福笑逐颜开,道:“多谢夫人教诲。我今儿才算明白,夫人不光是本朝第一才女,且宽惠仁德,夫人放心,我断不会叫夫人跟前没人使唤,明儿我就买几个丫头,来伺候夫人。”我赶紧以手止他,笑道:“罢了罢了,你给我这么多人,我可养不起,你留着,往后伺候你们两口子吧。”素简的婚事,进行得极为顺利。她不愿离我而去,赵福便辞了官,专心做买卖,又把生意挪到了金华,素简更在陈家附近找了一所宽敞干净的宅院,叫赵福买下,方便照顾我。虽然她们已是半百之年,于婚事的礼仪上,赵福却是一样都不少,且处处办得风光阔绰。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素简出阁的那天,我看着她映在铜镜中洋溢着幸福的面容,恍惚间又想起当年嫁给明诚时的一幕一幕,不由悲喜交集。赵福的义子本是个孤儿,这些年来赵福对他便如亲生父亲一般,待素简回门时,我问她,道:“与赵福的儿子相处得如何?”素简略有得色,道:“日子尚浅,还说不好,不过看来倒也孝顺。”我睨她一眼,道:“凭你这个伶俐能干的娘,早晚也得叫你调教得孝顺了。”素简不服道:“我这样伶俐能干,只是给小姐做了一辈子丫鬟罢了。”赵福自娶了素简,便把一部分生意交给儿子,只重要关节上才亲力亲为。虽然赵福已遣了个女孩儿来照顾我的起居,素简一天之中仍要过来几趟,且只要过来,还是亲手伏侍,我曾劝过她能享福时且享福,她只说这么多年习惯了。我与素简也时常出去散步,泛舟,只是如今我和她出去,虽然隔了厚厚的幂首巾,仍然有无数笑意盈然的面孔赶过来“赵夫人”“赵夫人”地叫。开始素简以为叫我,我惘然笑笑,道:“人家是叫你呢,赵福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还不跟着夫贵妻荣么?”素简摇首叹道:“人心竟如此势力。”我释然一笑,道:“世情凉薄,岂独此地如此?”素简怕我伤心,忙转了口风,道:“我给小姐讲个有趣的事儿吧。听说皇帝主持殿试,出的题目本是《中兴纲目》,谁知进士中有个叫张九成的,不提国家复兴大计,却在策试中卖弄文采,竟出‘桂子飘香’之语,满篇虚言。最出奇的是,皇帝最后竟然点了他做状元,如今都传为笑谈了呢。”我唏嘘一声,笑道:“露花倒影柳三变,桂子飘香张九成。”素简先是一愣,既而捧腹,道:“小姐这骂人的本事还是这样高。柳三变乃婉约词人,其词有‘露花倒影’之绮靡之辞,本不足为奇,而张九成乃状元,不提社稷民生,却极尽华丽之致,小姐这一骂,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了。”我只是笑不出来,叹道:“大宋朝堂尽立着些这样的人,只怕收复中原难矣。”素简只一味安慰我道:“小姐别灰心,朝堂中也不全是这样的人,听说有一位岳飞将军,年轻有为,打得金国大帅金兀术落荒而逃,直叫金人哀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呢。”我知金兀术便是靖康之变后攻克青州之人,不由地心中一亮,豁然开朗,若得此生能重返故乡,便是死,也安心了。不知三径堂前的青梅,可又绽放了几许春意?在执著的期盼与微茫的希望中,唯一可以让我感到生命之光仍在的,是明诚的《金石录》。
☆、寻寻觅觅(2)
几乎每一天,我都会无数遍的摩挲一页页已经发黄的稿纸,看着明诚俊逸挺拔的手迹,如同刚刚写就一般,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明诚又用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掌紧紧握着我的手,我好像听到他在我耳边轻轻低语:“清照,你才是我这一生最好的金石啊!”我那颗已经冰凉麻木的心又会重新变得柔软。
经过几年呕心沥血的考订精核,我把《金石录》更为完整的整理出来,并为之写了《后序》。
《金石录》记录的,不仅仅是铭文款识,碑铭墓志,更是我们夫妻几十载的荣辱相随,不离不弃。有她相伴,便似我与明诚有儿女承欢膝下。
几乎每一天,我都会坐在后院的秋千架上,任她悠悠闲荡,沉醉在满院梅花的馥郁芬芳中,我常常会在低首沉沉欲眠的一瞬间,听到“咯拉”一响,虚掩的门被缓缓的推开,看见明诚,穿着皂色罗衣,悄然走到我的面前。
转眼,已是深秋。我会端一盏菊花酒,哀黄花瘦损,叹征鸿过尽,看晚来风势,再听梧桐细雨,望残月依依,直到晨光熹微。
纵使尽挼残蕊,可再得昔年旧梦么?
这一日黄昏,我在窗下抚琴,素简在打扫院子里厚厚的落叶落花。
抬头见素简拎着扫帚进来,细喘微微,问道:“小姐这一晚上来来回回就弹这一支曲子,也不怕闷。”
我手中未停,唇角轻扬,道:“你觉得闷么?”
素简搁下扫帚,一面冲茶,一面道:“这支曲子以前仿佛没听小姐弹过,是什么曲子?”
弦凝声歇,我幽幽道:“这是《声声慢》曲,我方才一遍遍地将曲词填了进去,你可想听听?”
素简喜道:“好啊!小姐也有阵子没填词了呢。”说罢洗耳恭听。
我才想抚琴而歌,心中实在烦恶,只黯然道:“罢了,实在没精神,我写出来给你看罢。”
说罢,拣了一张残云薛涛笺出来,挥笔而就,素简看时,只见写道: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我近些年心境寥落,愁肠郁结,反而没了心情,因此甚少填词,今日填得这支曲词,不知还有没有昔时之功。
只见素简似乎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渐渐地竟红了眼圈,滴下泪来。
我难解其意,奇道:“好便好,不好便不好,你哭什么?”
素简忙拭一拭泪,道:“小姐是以闺房之怨,寄黍离之悲啊!素简这一生中,竟还不曾见过小姐填得这样好词。”
我心中百味杂陈,凄然笑了。
当日与明诚在青州斗诗酒,赏金石之际,我曾情愿此生再作不得一句好词,只求能平静安闲地过一辈子,如今老来无依,半世飘零,无意间成就了后半生之诗词文赋,真不知道上天是偏爱我,还是厌弃我?
落红满院,诸芳散尽的时节,有一位金华的孙夫人常常带着她的女儿来与我饮茶聊天。孙夫人言辞诙谐,聪灵机变,她的女儿不仅继承了母亲的聪敏,还长得玉雪可爱,似一朵含苞欲放的芍药,泉水般纯净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乌黑闪亮,眨眼之间透出一股聪明伶俐劲儿。
看她坐在秋千架上,笑语欢然地荡来荡去,我仿佛看到自己昔年的旧影。
终于有一天,我情不自禁地走进她,她见我走进,忙曲身行礼道:“夫人。”
我见她如此知礼,更添一层喜爱,抚着她桃子一般柔嫩的小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恭恭敬敬答道:“小女孙氏。”
我有点儿失望,其实我是想问她的闺名。于是我笑道:“你的聪明伶俐,我很喜欢,我愿教你写诗填词,将平生所学悉授于你,你可愿意学么?”
孙氏稚嫩的小脸怔了一怔,随即摇摇头,道:“才藻非女子事也。”
我只觉头晕目眩,一时涌上无数凄凉况味,原来在这个世上,有才情的女子真是多余啊,我却还曾因为沉浸书海而欣然自得,风烛残年还著书立说,妄想传道授业,我于这人世是怪异,这人世于我是荒诞。
身后传来一串熟悉的足音,素简端着一盏茶走了进来。
烛火微明,残光欲灭。
素简手中为我缝着一件云雁细锦梅花褙子,一壁淡淡道:“小姐不必为孙小姐的话伤心,她还不懂事,不过是别人教她什么,她便说什么罢了。”
我怅然一笑,道:“是啊,正是这世人皆觉女子之才为多余,她才会这样听,这样说。”
素简的针稍稍迟疑一下,温言道:“小姐何必自伤自怜,姑爷当年是如何情系小姐的,小姐难道忘了吗?再者如今虽有对小姐之才情学问不屑之人,却仍有敬佩仰慕小姐之人,昨儿我还听人说小姐的《打马赋》写得好呢。都称赞小姐那句‘木兰横戈好女子,老矣不复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似金戈铁马,豪气满怀!”
这些赞赏虚名于我本无所谓,我沉吟一刻,道:“你也说了,世上能有几个明诚这样的夫君。不屑也罢,仰慕也罢,总之这世人,对有才情的女子总是爱恨交加的。若这样的女子存于自己身边,那更是痛恨之意多,怜爱之心少了。”
素简停下针线,凝望我叹一声道:“小姐别把世情人心看得这样透澈,便也少些烦恼罢了。”
我无奈摇首,道:“我曾经何尝看得透世情人心,不过上天意欲为之,便要叫你经受常人不能想像之苦,逼你去洞明世事。”
素简一时语塞,停了一晌,又安慰我道:“小姐不要在意别人,也不要想那些不堪回首之事,以前小姐不是给我讲过东汉才女蔡文姬的故事,蔡文姬初嫁卫氏,后被掳到匈奴,嫁与匈奴的左贤王,还生了两个孩子,后来曹操搭救,才叫她重归故土,又嫁与董祀为妻,可世人只怜她身世波折……况且若非在匈奴思念故里,归汉室又母子分离,她又如何能写出名垂千古的《悲愤诗》。”
我从容而对,道:“世人怜惜蔡文姬而不提其改嫁旧事,只因她是古人,时间自会冲淡一切,唯有诗句奇绝传颂不衰。再者……”我难抑心底苦涩,咳了一声,道:“再者,若教那蔡文姬自己选,以千古的才名换得一世顺心遂意,她又何尝不愿?”
素简接口道:“小姐又何尝由得了自己,若不是金人南下,小姐只怕还在青州与姑爷过着神仙般的日子……”素简抹一抹眼角,强忍悲声,道:“小姐既知时间可冲淡一切便好,总有一日,小姐所言‘万世之讥’,会荡然无存,世人记住的,只是小姐光照千古的妙词佳句。”
我淡淡一笑,幽冷而悲怆,一种巨大的寂寞向我袭来。光照千古么?也许吧。或许终有一日,人们只记得一个花前月下说闲愁的李易安,谁会记得那个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悲深杞妇?就算记得,也不过像慨叹古往今来那些文人骚客的失意一般,咀嚼一下旁人的悲欢,聊慰自己罢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热闹也好,寂寞也罢,生命总像流水一样,奔走不回。
在客地他乡,我看着自己的满头青丝渐渐如霜似雪,腰背驼了,眼睛花了,步履一天天蹒跚不稳,重返故土之梦,似是越来越远了。
这一日,天光大好,外面似有爆竹鼓乐之声,我以为又有谁家办喜事了,也懒得去打听。
向晚时分,素简迈着颤微微的步子急急走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她高叫,道:“小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