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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还没给谢昀答复,谢昀却在当天赶了过来。他之所以会来倒不是因为谢景,而是谢弘业三令五申,隔着电话将谢昀狠狠骂了一顿,顶不住老头子的压力,谢昀即便生意再焦头烂额也得赶紧赶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弘业是个冷漠精明的老头,小时候过着下等人的苦日子,教育子孙时总是端着一副精英的架子,他穷极一生做着成为人上人的美梦,巴不得自己的子孙代代实现更高的阶层跃迁,即便到了谢昀这一代基本实现了金钱自由,他仍旧抱着冲向权力中心的野心。为此他亲手规划谢景的教育之路,勒令谢昀必须将孙子送进达官显贵的干部子弟学校。
这种学校往往有很高的准入门槛,即便用钱砖也很难敲开。还好谢景本身条件好,平时在校各种荣誉加身,不说话时自带平易近人的气质,说话时更是少有的温和有礼,为人处世端正靠谱,这才在谢弘业心心念念的圈子里立了足。
结果谁也没想到的是,谢景竟然瘫了!
不仅瘫了,谢景整个人都开始不思进取。在这边留了一段时间,谢弘业警告过谢景多次,不要和那个捡破烂的小子接触,结果两人不仅经常接触,还反过来戏弄他。
他怎么可能不气,于是当着众人的面,谢弘业指了指谢景“你,把他带回去,他,我管不了。”
谢昀和谢弘业的思想基本一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谢昀按了按太阳穴凸起的筋络,压着怒气“谢景,向爷爷道歉。”
谢景大概能猜到两人为什么斥责他,如果他年纪再小一点可能会被这种架势唬住,然而他现在十六岁,拥有自己的主见,也见识过谢弘业的冷漠无情,所以他很笃定地说“我没错!”
“你没错?”
“我没错。”
“听到没有,你儿子说自己没错。”谢弘业敲了敲椅子,语气极冷。
“我们费心照顾你,不要不知感恩!看看你现在这幅模样,哪有半点以前的样子,不尊重长辈,无理取闹,只会添乱!”
添乱?无理取闹?这些 词劈头盖脸砸下来,谢景有一瞬的错愕,不可置信,又不得不信,这个词竟然会用来形容自己。
谢景突然笑了出来,这一笑完全激怒了谢昀,在他看来,谢景就是顶撞长辈,不受教训,不知悔改。
“唐慧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谢昀脸色扭曲。
从出了家门,谢景脸上的郁色就没散过。
“小景,过来。”唐慧朝谢景招手。
谢景勉强微笑,叫了声妈妈。
唐慧蹲在谢景面前,拿起谢景的手,眼眶红红的“妈妈这些天忙,没得空看你,我瞧瞧,你好像瘦了。”
谢景表情柔和了些,刚想说话,唐慧的声音混着香水味飘过来。
“听话,去给爷爷道歉……”
谢景这才发现,唐慧的五官又精致了些,鼻梁十分微妙地高挺,她所谓的忙,到底在忙些什么?
“为什么?”
“啊?”唐慧一愣,反应过来。
谢景表情没什么变化:“为什么你们要我道歉?”
唐慧迷糊了“你道歉了,爷爷才能留你啊。”
“非得要爷爷照顾我吗?”
唐慧更糊涂了“不然呢……还是说阿景你想要找个护工……”
谢景看着眼前这个她称之为妈妈的女人,她穿着时髦的束腰连衣裙,光洁的皮肤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了,即便如此,他还是问了一句。
“你不行吗?”
你是我的妈妈,不能照顾我吗?是不能,还是不想?
在唐慧带着疑惑的“啊”声中,谢景头也不回地走了。
微凉的晚风将湖面吹起波光,谢景面朝湖面,漆黑的双瞳仿佛盛满黑雾。
正常的家庭是这样吗?
身旁突然传来响动,谢景看过去,发现湖边立着一个人影。那人稍稍侧了下身体,恰好月亮出来了,谢景看清了他的长相。
——是迟蔚。
一想到小蜜蜂,谢景觉得有些问题必须得问清楚。刚刚靠近他,迟蔚突然疯狂挥动双手,一副神魂离体的样子,他不停地往后倒退“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后面是湖,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倒,眼看就要栽了下去。
“小心!”谢景伸手要去拉他。
迟蔚吓得连翻白眼,根本不知道眼前是人是鬼,只会本能抓住救命稻草。
所以他抓住了谢景,不仅抓住了,还爆发出了平生最大的力量,一个使劲,两人一起栽了下去。
谢景坐着轮椅,顺着陡坡下滑,轮椅侧翻,噗通一声,直接栽进了水里。
即便身处险境,谢景依然很冷静,尽量让自己的身体浮起来。
然而,他双腿没有知觉,加上大病初愈,身体本来就比不过正常人,谢景很快就体力不支。
凉水一股一股往鼻腔里灌。
“救……”谢景一开口就呛水,连完整的话的都说不出来。
迟蔚比较走运,恰好被凸起的石块挡了一下,所以没有滑到水里。
听着身边的噗通声,他终于从呆滞中反应过来。
好像……好像有人落水了?
迟蔚哆哆嗦嗦地喊了几声“喂!有人吗?喂?”
声音很低,估计只有迟蔚自己听得见。
“没人吗?没人……没人……没人我走了……”
迟蔚咽了咽口水,声音越来越低,黑布隆冬的水面,他也没胆下去,所以第一想法是跑,只不过,他想跑得心安理得一点。
最好……最好是没人应他,这样,这样就不关他事了。
这样想的时候,刚好听到微弱的呼救声。
听到这声呼救,迟蔚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软。
怎么……怎么真的有人。
迟蔚试探性地往前面走了几步,不小心踢到了东西,是轮椅,再往前一点,离岸两米左右的水面,好像的确有个人影。
这人还是个瘫子?迟蔚浑浑噩噩的想着,救他,我死了怎么办?
那些见义勇为,反倒死掉的新闻报道一条条浮现在迟蔚脑子里。
最后,他清醒过来,声音颤抖着说:“你、你、你再坚持一下,我、我去找人!”
抖着肥胖的身体,好不容易爬上陡坡,眼前又出现一个人形黑影。
今晚的惊吓太多了,迟蔚捂着胸口,脑门血管快要爆裂。
“您可真能躲。”迟星笑着拽住迟蔚衣领,防止他倒下去。打小蜜蜂这事,迟星可没想过轻易放过他,放出他迟蔚乱七八糟的照片只是第一步。
然而,他的视线习惯性往四周一扫后,迟星笑容僵住。
他在黑暗中待惯了,立刻发现谢景侧翻在水边的轮椅。
提着迟蔚的手劲下意识加大“谢景呢、谢景也在这?”
迟蔚被勒地直咳嗽,翻了半天白眼,嘴巴只会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啪啪两声,迟星甩了他两巴掌,一脚踹在他胸口“滚!”
迟蔚滚圆的身体又顺着坡滚了下去。
“谢景!谢景!”
深夜的水面,又黑又静,迟星大脑转得飞快,他在大脑中估算四周情况,计算最佳的营救方案。
溺水后,黄金急救时间只有四分钟。
现在周围听不到任何动静,谢景很有可能已经……达到极限。
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死了……
嗡的一声,脑袋突然传来钝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切割神经,迟星手握成拳,在太阳穴上狠狠砸了三下。
双重疼痛稍微让他清醒了一点。
有水声传来,迟星心里默念一声,阿景!
随后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谢景以前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人临死的时候,会回顾自己的一生,大部分人会想起自己最幸福的时候,所以临死前是笑着的。
谢景试图回忆,回忆起自己最幸福的时候。
四岁,四岁的自己在干什么?
眼前一晃,他看到了四岁的自己,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在家,电视里放的是幼儿英语早教片,他必须完成这些任务。
后来呢?
后来他渐渐长大,永远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家,永远那么听话,永远拿第一,永远彬彬有礼,永远不肯麻烦别人。
你幸福吗?
谢景这么问自己。
身体越来越轻,很奇妙,谢景看到了自己濒死的样子,他特地留意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表情。
他闭上眼睛,那就死吧,没关系。
迟星把谢景拖上岸的时候,谢景已经没有呼吸了。
两个人的身上都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很冷,但是,比身体更冷的,是心。
迟星哆嗦着,把谢景翻过去,让他脸朝下,曲起一条腿,垫在他的腹部,右手按在谢景背上。
发力,谢景没有反应。
再发力,还是没有反应。
迟星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谢、谢、谢……”
即便如此,迟星的手仍然机械地按在谢景背上。
“阿景、阿景、吐出来!吐出来!”迟星歇斯底里地叫出来了。
头越来越痛,眼前开始恍惚,他想起几年前,好像也有一个人……有一个人躺在这里。
由于在水里泡了太久,那个人被捞起来的时候,皮肤白得吓人,身体也肿了一圈,像个灌了水的气球,摇一摇,似乎都能听到咚咚的水声。
他听见周围人在窃窃私语。
“尸体已经泡发了,死了吧。”
“肯定死了,都这样了。”
“看,嗓子眼卡了,一肚子水吐不出来。”
“再早点,把水吐出来,或许能救……”
“可怜,这孩子出生就没爸,这会儿妈也死了……”
迟星懵懂地听着,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死就是这样吗?迟星一边按压谢景的腹腔,一边浑浑噩噩地想。
不行,谢景不能死。
迟星彻底清醒了过来。
即便、即便要死,也不是现在!
迟星托着谢景的头,捧着他的脸,让他正对着自己,两人鼻尖相隔,只有一厘米。
谢景双目紧闭,死气沉沉。
“谢景!瘫子!睁眼!”
“瘫子!没了腿,丢了命,死在这荒郊野岭,丢不丢人啊!”
“别人会说,哟,这人真可怜啊,死在水里,估计没怎么挣扎,命就没了。”
“你要是死了,我会把你衣服扒光,光着身体,让所有人看你的腿,一个瘫子的腿是什么样的,大家应该非常好奇吧。”
“他们会拍你的裸照,让你上新闻,你的脸会被所有人知道,多丢脸啊!”
迟星嘴里说着狠话,手上动作无比麻利,每一次按压,他都不肯放弃,总希望一下次,下一次谢景会睁开眼来。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迟星胳膊开始发酸。
“谢景,你要是死了,我就强吻你,强奸你,我是个同性恋,就喜欢你这样的,我也不怕什么死人,死人多好,随便我搞……”
手臂突然一紧,低头一看,是谢景,他的手按在了迟星的手上。
“瘫……子……”迟星连话都说不利索。
“咳咳咳咳!”谢景把水咳了出来
谢景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依稀见到个人影,不断往他面前凑。
迟星反握住谢景的手“瘫子!你醒了!”
“不……要……叫……我……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