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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在地面摩擦,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迟星将自己的口罩摘下来,目光仿佛要穿透电子屏幕,他用手指抵住自己的双唇,做了个“虚”声的手势“阿景。我要惩罚你!”
砰!
一阵天旋地转,车座上的黑匣子从车座上摔了下来。
在谢景看不见的地方,黑匣子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光是从匣子边缘的缝隙透出来的,缝隙慢慢扩张,里面探出一根细长的天线,竖直指向车厢顶部,天线的顶部有橙色的电流汇聚,不到三秒,电流慢慢聚拢成弹珠大小的球状闪电。
球状闪电仿佛有意识般,漂浮在谢景头顶,闪电球在谢景头顶摊开,这道电网慢慢朝谢景头顶压下,不过片刻,谢景全身便布满了电流。
飞驰的汽车终于控制不住往道路两旁的护栏撞去,砰地一声,汽车头部凹陷了一块。
与此同时,橙色闪电仿佛游龙在谢景身上缠绕,触电的麻痹感直达脑神经,谢景立刻陷入昏迷。
身上没有车祸后的剧痛,谢景睁开眼的时候,类似低血压的眩晕感始终挥之不去。
这是哪里?
视野被聚焦在一个圆圈内,圆圈的边角除了黑还是黑,中间部位出现颜色随机填充的块状拼图,就像老式电视机无信号时的色彩测试画面。
克服这阵眩晕后,中间的颜色拼图被打上马赛克,颜色逐渐虚化,画面渐渐清晰,他看见了六年前的自己。
画面中的谢景是十六岁的模样,他坐在轮椅上,被几个小孩拦住了去路。
一阵强大的吸力传来,成年谢景完全融入了画面中,他又回到了十六岁,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小男孩拉住了衣角。
“哥哥,还有糖吗?”
小男孩的五官与皮肤融为一体,面部像被纸糊过一样,乱成一团浆糊,他的身体边缘有一圈粗黑的轮廓,整个人像纸娃娃一样,只在二维坐标上行动。
不止是这个小男孩,围在谢景身边的人都是这幅模样。
谢景难以言喻这种感觉,他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和他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什么区别,手掌浮着淡淡的粉色,掌心的纹路非常清晰,是真实的血肉。
除了他是一个三维人物外,其他“人”都被压缩成了二维纸片人。
纸片人小男孩见谢景没有反应,又开始拨动谢景的轮椅,谢景想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一切都是徒劳,他像个任人摆布的工具人,重蹈六年前的覆辙。
轮椅滚下斜坡的时候,谢景恍然想到,这时候应该有迟星冲过来,然而直到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迟星一直没有现身。
即便早就经历过这些,即便他现在已经拥有了成年人的灵魂,他还是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愤怒,那是十六岁谢景的愤怒,来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和被欺辱的羞耻令22岁的谢景差点失控。
接下来的场景是六年前未曾发生过的,一大群人围上来,数不清到底多少张没有五官的脸密密麻麻地压在谢景头顶,形成一个人脸钟罩,密不透风,不断抽取谢景的空气。
胸口越来越闷,谢景额头上开始冒出大股大股的汗珠。
窒息的眩晕袭来,身上的汗越流越多,夸张到将衣服全部打湿,他张了张嘴,咕噜噜,冰凉的液体一股脑往他气管里钻。
火辣辣的刺痛袭来,胸腔像着了火一样,谢景勉强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幽蓝,一条小鱼甩着尾巴,慢悠悠地从他眼前游过。
这是……六年前的水库,他又回到了落水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唐慧和谢昀得知他要回去后,为这事争执不休,他一个人跑出来,没有一个人发现,如果不是迟星在这里救了他,也许他就会溺死在这片水库里。
人濒死的时候,会回顾自己的一生,大部分人会想起自己最幸福的时候,所以临死前是笑着的。
六年前,他在想什么呢?
十六岁的谢景,想的是孤独,想的是自己孑然一身的时候,想的是一双冰冷父母。
二十二岁的谢景想的是什么?
他想起了迟星的脸,那个总是坏笑着,总是骗他的小跳蚤。
迟星的脸在谢景脑中一闪而过,让谢景涌起一股冲动,他还没见到迟星,还有很重要的话没有说,他怎么能死。
谢景用手拨水,冰凉的湖水从指缝漏出去,并没有起到作用。
如果他的腿能动的话,如果腿能动的话,他一定能活下去。
脑中的求生欲望越来越强,他尝试着控制自己的腿——
腿能动了!
谢景迫不及待冲出了水面,刚探出头,一个黑影撑着脸,蹲在岸边看他,谢景看不见他长什么样子,却凭本能叫出了他的名字“迟星!”
迟星肩膀耸动,像是压抑了许久,从喉咙深处发出诡异的笑声:“阿景,看在你最后一刻想起我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惩罚结束,现在是拆礼物时间,记住,我为你准备了三份礼物。”
“第一份礼物,你已经收到了,是健康的身体。”
“第二份礼物嘛……”迟星伸手,冰凉苍白的手指慢慢拂过谢景高挺的鼻梁和光洁的额头。
风移影动,月光皎皎。
谢景的眼中映着月光,也映着迟星的模样。迟星的嘴角上翘,下颚瘦削地令人心惊,那双眼睛倒是没变,睁开时纯真无邪,半眯时阴郁狡黠,看起来狡诈,颓靡,不正经。
迟星微微俯身,动了动唇,谢景以为他要继续说下去,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断向谢景靠近,最后将冰冷的唇印在了谢景唇上。
月亮躲进了云里,黑雾弥散,迟星的身后出现了大片星空,乳白色的亮带横跨夜空,无数颗如钻石般闪耀的星星挂在幽蓝的苍穹,整个银河都在为他们闪烁。
“迟……”谢景瞳孔微张,脑中空白了一瞬。
迟星趁着谢景张嘴,将一颗糖送进了谢景嘴里,清新的水蜜桃味在谢景口腔弥漫。迟星用舌尖舔了舔谢景的嘴角,稍稍移开唇,距离谢景只有一指宽的距离。
“第二份礼物,是疯子的亲吻。”
“你愿意陪我一起通往永生吗?”迟星将黑匣子的第三个问题念了出来。
“嘘。”迟星用手抵在谢景唇畔,继续说:“阿景,你现在可以不回答我……因为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话音刚落,画面如碎裂的玻璃,骤然坍塌。
迟星拉着谢景的手,带着谢景往前走。
谢景双脚踩在地上,走得很稳,这种感觉很奇妙,一个瘫痪了六年的人,一个双腿肌肉严重萎缩的人,竟然真的站起来了,谢景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如果是现实,医生早就告诉他,这辈子永远不可能站起来。
如果是梦境,为什么梦境会如此真实。
迟星到底做了什么?
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耳边传来急促的滴滴声,谢景抬头看去,白色的救护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车灯。莫名有些熟悉,谢景不自觉往前方靠近,一群人从车里冲出来,围在一辆黑灰色的车前。
车头撞在高速公路的护栏上,立刻凹陷下一块,车身则像个压扁的易拉罐,已经扭曲地不成样子,司机倒在方向盘上,脑浆迸裂,满脸是血。
后座躺着一个人,是十六岁的谢景,他的双腿被车身压得严丝合缝,整个人重度昏迷。
迟星带着谢景慢慢朝那辆车靠近,问他:“阿景,你还记得吗?这是你车祸的那一晚。”
怎么可能不记得,谢景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巨大的撞击声响起时,谢景以为自己再也活不了了。那些压抑在内心深处的不甘再一次被勾了出来,谢景想起自己在国外复健的日子,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可能,谢景都不想放弃。
模拟世界能够放大人的负面情绪,即便谢景再能压抑自己的情绪也免不了被模拟世界信号干扰。
“为什么……我能看见这些?”谢景的声音低哑地吓人。
迟星说:“这是我用计算机模拟出来的车祸现场,现场还原度是不是很高?”
“迟星!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些!”谢景紧紧扣住迟星的手腕,用了很大力气。
迟星却像察觉不到疼痛一样,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地回答他:“因为,我要让你知道真相。”
“阿景,这场车祸,是谢昀策划的。”
谢景愣住了,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什……什么?”
迟星说:“黑进谢昀手机,让我发现不少有趣的真相,继续看吧,阿景。”
画面一转,谢景被推进了急救室,急救室门外,谢昀压低声音,在和谁打电话。他在急救室外来回踱步,却不是忧心自己孩子的安危,而是讨论着谢景的人身保险。
谢昀的公司出了问题,急需资金周转,他看上了谢景和唐慧的人身保险。那天,谢昀以全家出游为名,让谢景和唐慧坐上了车子,吩咐司机带母子俩去他所在的度假山庄,唐慧临时有事,没有通知谢昀,自顾自去参加酒局,只留下谢景一人在车上。车子早就被谢昀动了手脚,所以车祸是顺理成章的事。
唐慧哪里不知谢昀的算盘,从她接到车祸通知,就知晓了一切。讽刺的是,唐慧没有闹,这个女人极其冷静地采集了证据,并且以此勒索谢昀,让谢昀成为她源源不断的金钱来源。
从头到尾,谢景一直是他们夫妻的工具,被利用地彻彻底底。
将这些不堪的场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谢景两眼赤红。如果说以前只是心寒,现在就只剩下怨恨,有什么东西在谢景心口炸开。
他原本不必经历这些,他原本可以过正常生活……
这样想着的时候,迟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景,愤怒吗?想杀了他们吗?”
“想杀的话,就动手吧,这是模拟世界,杀人……不犯法哦。”
手里被塞了件冷硬的利器,谢景低头一看,是一把尖刀,刀锋锐利,闪烁着冰冷的寒光。谢昀正背着他打电话,一副丝毫没有察觉后面有人的模样。
他一步步,机械地朝谢昀靠近。
好像察觉到什么,谢昀转了头,和谢景正对面。
这是二十二岁的谢景,身形修长,双腿健康,露出的半截手臂结实而有力,那双眼睛和谢昀很像,却又比谢昀的眼睛看着更为深沉。
计算机的模拟画面非常真实,因为谢昀脸上露出了一瞬的茫然,他想不通,眼前这个青年为什么和自己的孩子那么像。
刚说了个“你”字,谢昀便看见了谢景手里的尖刀。
“你、你、你干什么?”吧嗒一声,谢昀的手机摔在地上,因为谢景将刀刺进了他的胸口。
温热的,暗红的血液顺着刀身流下,一滴一滴,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谢昀瞪大了眼睛,他慢慢抬起手,掐在谢景脖子上,收紧力道。
谢景面不改色地旋转刀柄,脸色平静地像在用勺子挖火龙果,鲜红的汁水飞溅在谢景脸上,零零星星地点在他的嘴角。
谢昀嗝了一声,双手却没有松开,人之将死,只想用尽全力抓住眼前的凶手。
谢景冰冷的目光直视谢昀,慢慢将刀从谢昀的胸口抽出来,带出绵延的,血肉分离的声音。
滋啦,大股大股的血从谢昀胸口喷涌而出,谢景的半个身体都变成了血红色。
刀尖向上,谢景一刀划烂了谢昀的眼睛。
谢昀惨叫一声,双手再也没有力气,像被人锯断的木头,摔在了地上。
谢景并没有停手,他手持刀把,用尖刀在谢昀头顶刺了六下,鲜血飞溅到天花板上,整个急救室走廊都染成了红色。
纷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像见了疯子一样,纷纷往后退,眼前这个全身血红的青年,仿佛地狱的恶魔,踩着暗红的血液杀人索命。
唐慧一身漂亮的白裙,踩着尖细的高跟进了医院大门,慌乱出逃的人流将唐慧撞地七荤八素,还来不及问发生什么,她便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有个青年深沉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光是看一眼就令人不寒而栗。
鲜血染红了他的脸,唐慧看不清他的长相,本能准备要跑,结果被高跟鞋崴了一下,摔倒在地上。
面前压下来一片阴影,唐慧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你、别、别、别过来。”
青年问她:“妈,你后悔吗?”
唐慧怔了半秒,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算了,你没有机会了。”
话音刚落,在唐慧绝望哀戚的目光中,谢景毫不犹豫刺穿了唐慧那张价格不菲的脸蛋。
迟星张狂地大笑。
谢景转身,他的双眼染上一层黑气,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他身染鲜血,踩着唐慧的尸体朝迟星走去。
这幅血腥、残忍的模样并没有对迟星造成什么影响,他的嘴角反倒勾起甜蜜的笑容,朝谢景大喊:“阿景,你太棒了!棒到我想和你上床!”
谢景置若罔闻,一步步,沉着冷静地朝迟星走过去,手中还提着那柄尖刀。
迟星与他对视,眼中盛满狂热,用指腹将沾在谢景眼角的血迹擦干净,覆在谢景耳边轻轻地说:“阿景,现在准备收第三份礼物吧。”
下一瞬,谢景的瞳孔扩张到最大。
迟星夺过谢景手中的利刃,毫不犹豫划开了自己的脖子。
温热的血液从迟星的颈部喷涌而出,飞溅在谢景脸上,迟星嘴巴一张一合“阿景,第三份礼物……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