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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唐慧坐在沙发上,手指不耐烦地在手机屏幕上敲打了一则信息
“谢昀,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这几年几乎没怎么交流,唐慧忙着参加酒会,至于谢昀——可能是在工作也可能是在私会女人。
不过这对唐慧而言并没有多大关系,当年之所以和谢昀结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谢昀可以给自己一个优渥的生活条件,更何况,她只是贡献个优质的卵子罢了,怀胎十月的幸苦活有人替她干,她只需要拿钱好好扮演一个合格的母亲就足够了。
——正是如此,她对谢景并没有多少母爱。
今天之所以会把谢景接回来是因为谢昀临时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去登机口等谢景。乍一听这个六年不见的名字,唐慧一时半会儿还反应不过来,就在她愣神的时候,谢昀还打了电话过来特地嘱咐“盯着他,别让他走了。”
唐慧还来不及问为什么,谢昀就急匆匆地把电话挂了,金钱的命根掐在谢昀手上,她虽然不耐烦,但也不得从。
目光往谢景的房门扫了一眼,屋门紧闭,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唐慧合上眼睛,脑中冒出了一个疑问“失联了四年,他为什么回来?”
“大概在四年前,我和家人断绝了关系”谢景的声音依旧冷漠,好像“断绝关系”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比尔博士有点惊讶“你们中国人不是很重视亲情吗?”
“那是以前。时代变了,人心当然也会变。”
比尔博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科技带给人类的变化太大了,就在前不久,我们研究所还推出出了一款AI婴儿产品,生育欲望降低,大伙干脆买个小孩过瘾,现在通过正常渠道生育下一代的夫妻越来越少见了。”
“不过——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古话叫‘血浓于水’?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们……”
谢景突然插了一句话“我的答案不行吗?”
比尔博士扫了眼屏幕,上面还是显示答案不完整“不行……看来迟先生并不满意你的答案。”
有了解答第一个问题的经验,比尔博士也大概猜出来了,破译黑匣子的关键不在于输入框输入了什么答案,而在于谢先生说出了什么样的回答。
他的每一句话恐怕都被迟星监听着,只要迟星满意了,密保问题自然就通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比尔博士突然有种身为家长围观年轻情侣吵架的错觉,至于谢景,俨然就像个被另一方逼着道歉悔过的男朋友。
“我曾经提起过,我在市郊疗养过一段时间,他们之所以把我送过去是因为,他们不想负责。”
“不想负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中国有严格的法律规定,父母必须对自己的孩子负责,直到他们成年。”
“是,所以他们把我交给了爷爷,理由是公司经营不善,难以照顾我的日常起居,听起来很有道理?就我所知,根本不是这样。”
“比尔博士,我从小生长在一个奉行精英教育的家庭,他们对超越社会阶层有着强烈的渴望,所以父母对我的期盼是‘成为人上人’,你觉得……一个瘫子能成为人上人吗?”
比尔博士难得地沉默了,在这个时代,科技革命和城市化浪潮带给人类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亲属关系日渐冷漠,甚至连第一代血缘的直系亲属间也产生了厚厚的隔膜,这种现象在所谓的精英阶层尤为明显。
但是——
比尔博士说“伟大的霍金,他是全世界的英雄。”
谢景嗤笑了一声“如果霍金智慧的基因能够复制,人们是更喜欢瘫痪的霍金,还是健康的霍金?”
“你的意思是……”
“比尔博士,直到我十六岁那年才知道,我只是父母的工具,他们之所以结合并且生下我,是因为基因合适。他们期待我能成为精英阶层最顶尖的那部分,但是他们失望了,因为到最后,我只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比尔博士少见地有些严肃“谢先生,你已经很优秀了,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会如何成为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才是大多数,是这个世界上不可忽视的力量,不是吗?”
他们谈了许久,还是没有通过第二道程序,比尔博士有些头大。
“谢先生,看来你的‘男朋友’对你的回答还是不满意,也许你应该再多说一点关于你们的故事,这样说不定能讨好他。”比尔博士调笑道。
他和迟星的故事吗?
思考了许久,谢景说“迟星……帮了我很多次。”
六年的时间将很多细节都磨平了,以至于现在的他一想到迟星,脑中浮现的不是他对自己的‘不好’,而是他对自己的‘好’。
——
市郊所处的地形很奇怪,地面高低不平,连带着道路也崎岖起伏。
前面是一段下坡路,谢景谨慎地操纵轮椅,防止轮椅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几个凑在一起玩的小孩堵在路中间,谢景将手刹拉下来“小朋友,让开一点好吗?”
小孩听到声音后便往谢景看去,看他坐着论语觉得十分新奇,于是一股脑凑了过去“大哥哥,你坐的椅子舒服吗?”
小孩子的好奇心旺盛地吓人,一群人挤过来没什么规矩地摸摸车把,摸摸车轮,嘴里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这个是什么啊?”
“我也想坐!”
“看起来好舒服啊!”
谢景向来不知道如何处理好奇心旺盛的小朋友,唯一的办法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于是拿出几个裹着亮闪闪糖纸的糖果“给你们糖吃,让开一下好吗?”
看见有糖,小朋友一窝蜂哄抢着扑上去,抢到的立刻拆开放嘴里,没抢到的心里负气跑过去争。有个小男生没有抢到,干脆趴在谢景的轮椅上,两只手抓着谢景的腿摇晃,连带着轮椅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谢景虽然好说话,但总是习惯和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小孩赖在他身上,他的第一反应是推开。这一推便惹了麻烦,小朋友的额头撞了一下车把,引得周围人哈哈取笑,他受了委屈,突然大吼着扑上来,一口咬在谢景腿上。
谢景猛地一推,小孩后脑勺着地发出一声闷响,而后顺着陡坡连栽了好几个跟头,路上多石子,小孩倒在地上就不动了。
赶过来的妈妈大惊失色,待她看到自家小孩满脸是血时,立刻指着谢景破口大骂,她在这片是有名的嚣张跋扈,丈夫常年赌博不管家事,自己劳心劳力带着小孩,一遇到问题就像个炸药桶一点就着。
她的骂声引来了其他人,大家看小孩伤得严重,便一个劲儿说谢景的不是。
“是啊,是啊,我亲眼见他把小孩推了下去!”
“平时看着有礼貌,怎么下手这么不知轻重!”
“这么大的人,竟然推小孩!”
场面越闹越大,有的人带着好奇打量他,有的人看他坐着轮椅,眼神中透露出怜悯,更多的人在远处,三两个抱臂站着,一副看戏的磨样。
蛮横惯了的人索赔起来不顾半点脸面,小孩的妈妈拉着脸,怒气冲冲地揪着谢景胳膊不放“说,你怎么负责!”
因为常年劳作,她的力气很大,嗓门也很大,一个劲儿地叫嚣意图在气势上压人,有那么点借机讹钱的意思。
人群中有看不下去的,调侃着说了句“哟!又来碰瓷了!”
这句话极度刺激了她,她一甩手立刻与那人对峙“你什么意思?”
两人因此闹了起来,周围又开始争执,劝架,乱成一团,最后也不知是谁碰了一下,谢景的轮椅立刻往前冲去。
电光火石间,谢景一回头,发现爷爷背着手站在人群中,嘴角的弧度堪称刻薄。
他竟然无表情地目睹了全程!
轮椅顺着斜坡猛冲,前方还横着一道凸起的减速带,以这个速度冲过去,轮椅必定侧翻,他会被甩出去,抛在半空,随后下坠,最后像死狗一样无力地趴在地上。
猛烈的颠簸袭来,谢景周身一空,然而预料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迟星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双手环着谢景,将谢景的胳膊固定在怀中,笑嘻嘻地盯着他瞧,“才第二次见面就对我投怀送抱?看在你长得帅的份上,不怪你耍流氓。”
谢景瞥了眼迟星眼角的小伤口,嘴角紧绷。
没有反应,这可就奇了!迟星黑亮的眼睛自上而下打量谢景,从他的角度看去,谢景眉眼到鼻梁的弧度分外流畅,一看就是温室里的小白花,禁不起一点雨打风吹。
迟星恶从心起,得寸进尺,故意将手上的汗渍抹在谢景脸上“不说话了?吓懵了?”
谢景脸上顶着一道黑漆漆的掌印,简洁明了地回应了迟星的问题“放手。”
轻飘飘的两个字,并不能奈何迟星,他干脆两手拍在谢景脸上,就像撸小蜜蜂一样,恶意地揉了一把。
此时小孩妈妈妈骂骂咧咧走了过来,也不管发生了什么,依然要对谢景推人这事纠缠不休。
迟星眼疾手快,掌心一盖,顺势将谢景两只眼睛合上“闭眼,我替你摆平。”
“爷爷!”迟星抱着谢景,朝不远处的谢宏业璀然一笑“阿景摔了脑袋,晕过去了,我带他回家!”
谢宏业一直站在这群人身后,隔着一两米的距离,所以一开始谁也没有发现他。迟星这么一叫当即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往后,连带着小孩的妈妈也朝谢宏业看了过去。
眼看效果达成,迟星二话不说两手从谢景膝盖下伸过去,将谢景横抱在怀里,三两步离开了吵闹的人群。
“阿景,你好重。”迟星颠了一下,以防谢景滑下去。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把谢景放下来,反倒是谢景连说多次“放我下来”,可是迟星充耳不闻,反倒将胳膊紧了又紧,一副打死不听的样子。
从一开始迟星就没有给谢景留下什么好印象,在谢景眼中,迟星又在故意羞辱他,所以谢景再不多言,一转头在迟星胳膊上狠狠咬了下去。
迟星大叫一声,手上力气一松,谢景半个身体就要滑下去,他忍痛废了好大劲儿重新把人抱好“谢景!你属狗的吗?小蜜蜂都没你这么咬人!”
他骂任他骂,谢景还是没松口,意思是你不放手,我不松口,
迟星痛得五官扭曲,深怕谢景把他手上的肉撕下来“谢景!你再不松口我把你摔地上,再也不管你了!”
谢景置之不理,下口好像又重了些,迟星扯着嗓子惨叫,往前一步踩了个小石子,身体不稳,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两人吃了一脸灰,谢景好歹是松口了,迟星的胳膊上却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伤口处甚至渗出了血来。
迟星龇牙咧嘴地捂着胳膊“谢狗!我好心好意帮你解围,不感谢我就算了,竟然咬我!没有我,你走得动吗?”
这话完全触到了谢景的雷区,他别开头不看迟星,压抑的声音却显示出他现在的愤怒“谁稀罕你的好意,我不稀罕!滚!”
迟星自顾自爬起来,一连说了好几个“好”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这可是你说的,上次的事用这次抵,我们两清,谁也不欠谁。”这么说完,迟星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景依然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他还是没有动一下。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太阳渐渐染上橘色,谢景还是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人会来找他。
身后传来喘气声,谢景后背僵了僵“你又回来干什么?”
胳膊上被湿漉漉的东西舔了舔,谢景转头,发现小蜜蜂蹲在他身边,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瞅着他。
谢景一愣,往四周看了看“你怎么来了?”
小蜜蜂当然不会回答谢景,它在谢景身边转了两圈,一边转一边用鼻子嗅,谢景叹了口气“回去吧,我没有吃的。”
小蜜蜂尾巴飞快地摇起来,谢景往自己口袋掏了掏,半晌过后,竟然又找出一颗糖果,他哑然一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小蜜蜂本能地朝谢景凑过去,他将手往后一缩“狗不能吃糖。”
手心突然被谁掰开,谢景往后仰头,迟星正低着头俯视他。
把糖果拆开放进嘴里,迟星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不抱你了……改成背怎么样?”
“不怎么样。”谢景根本不想理会迟星。
迟星蹲在谢景身边,用手指戳了戳谢景的胳膊“谢景,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拧巴。”
谢景留给迟星一个后脑勺,迟星眯着眼睛打量他,突然发现谢景的耳垂染了点红。
他眼中闪过狡黠,叹了口气说道“阿景,我走了。”
谢景没有搭理他,直到身边终于没有声音才转了头,结果一转头,发现迟星正撑着脸和他大眼瞪小眼。
谢景:……
迟星:“阿景,你根本不想让我走是不是?”
最后迟星和小蜜蜂演了一出蹩脚的把戏,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留下来,从下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入夜,两人一狗就这样默不吭声地并排而坐。
幽兰的夜空缀满星光,迟星仰着头数星星,正当他以为要继续这么地老天荒地坐下去时,耳边传来了轻飘飘的人声
“回去吧……”
“这次……不许抱……可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