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将自身的存在放回意志中,并且将我们的意志放回它本身延长的冲动中时,我们就会明白、就会感到,事实是一种永恒的发展,是一种永无止境地追逐的创造。我们的意志已经上演了这个奇迹。每一份具有创新性的人类工作,每一种拥有自由的自愿行为,每一个流露出自发性的有机体的动作,都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新的东西。诚然,这些只是创造的形式。它们还能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我们并不是生命之流;我们是这种已经载满了物质的生命之流,也就是说,载满了它带进它过程中的自身物质的凝结部分。在一部非凡作品的创作过程中,就像在一次简单的自由决定中一样,我们确实将我们活动的弹簧拉伸到极限,以此创造了不是仅凭物质的组合就能够给予东西(哪种已知曲线的艺术构成能与一位伟大画家的即成之笔平分秋色呢),可是仍然有一些先前存在并且将其结构保留下来的元素,还不比其他元素少。可如果简单地制止产生形式的行动就能构成物质,那么物质的创造既非不能理解,也不是不可接受。因为形式的创造是我们取自内心深处的东西,同时也正是在这些包含了纯粹形式,并且创造性的趋势在其中被短暂中断的例子中,存在着物质的创造。想象一下字母表上的字母,它们构成了一切曾被写下的事物:我们并没有发现新的字母冒出来,为了形成新的诗歌,而自发地与其他字母组合。可是,我们能够看到诗人创作诗歌,能够感受到人类的思想由此变得更加丰富,我们深刻地懂得:这种创造只是意识的一种简单行为,又一次新的创造的行动只能稍作停顿,以防它自己分成单词,而单词又将它们自己分离成字母,这些字母则被加入世界上已经存在的其他字母中。这样一来,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应该增加的构成物质世界的粒子数量,就与我们的意识习惯背道而驰,也与我们的全部经历产生了抵触;可是一种具有别样秩序的事实,并不是不可接受的,它和粒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诗人的思想和字母表上的字母形成鲜明对比一样,都应该通过突然增加某种元素而增强;并且每一次增加的倒转,事实上就是一个世界,而我们象征性地把这个世界作为一种粒子的集合向我们自己描述出来。
我们希望宇宙存在一蹴而就地形成,或者希望整个物质具有永恒性,而覆盖在宇宙存在上的神秘观点大多来自这个希望。不论我们谈及创造还是假定一种非创造的物质,我们立马要想到的都是宇宙的整体性。这种意识习惯的根源处存在一种偏见,我们将会在下一章对此进行解析,那种偏见的观点是唯物主义者和他们的反对者所共有的,即不存在真正活动者的绵延,还有,绝对的——物质或意识——根本没有具体的某个时间,在那段时间内我们感到自己是生命中唯一的物质。由此可知,所有的事都是一劳永逸地给定的,而且很有必要从永恒性中假定物质的多样性,或者创造这种多样性的行为,并且将其神赐的本质全部呈现。一旦这种偏见被消除,创造的观念就更加明晰了,因为它是被混合进发展的观点中的。可我们接下来所要说的就不再是具有整体性的宇宙了。
我们为什么要提及宇宙的整体性呢?宇宙是太阳系的集合,而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这里所说的太阳系和我们的太阳系是相似的。毫无疑问,它们不是绝对相互独立的。我们的太阳在最远的星体之后发散出光和热,并且,另一方面,我们的整个太阳系都在朝着一个被画定的明确方向移动。这样一来,世界之间就有了联系。可是,比起将它们之间同一世界的各个部分结合起来的相互依存关系,这种联系就显得极为松散了;因此,我们并非为了图方便,就人为地将我们的太阳系孤立出来:是自然本身吸引我们将它孤立的。作为生命体,我们依赖于我们所在的星球,依赖于供给它能量的太阳,可却不依赖于任何其他事物。作为有思想的存在物,我们将物理学的法则运用到我们自己的世界中,然后将它们扩展到每一个独立存在的世界里;可是没有任何事物告诉过我们它们适用于整个宇宙,更别说告诉我们确保它们适用于整个宇宙后又具有什么意义;因为宇宙不是被一次性创制而成的,而是不断地在被创制。它是正在发展的,或许会无限地发展,因为有着一个个新世界加入其中。
接下来,我们不妨将我们科学的最普遍的两种法则扩展到我们的整个太阳系中,这两种法则就是能量守恒定律和能量衰减原理——然而,我们要将它们限制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系统,或是其他相对封闭的系统中。让我们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首先,我们肯定会观察到这两种法则并不具有相同的形而上学范畴。第一种是数量上的法则,因此,它在某种程度上与我们的测量方法有关。这就意味着,在一个假定封闭的系统之中,总能量——也就是说,动能和势能——保持不变。现在,假如世界上只有动能,或者即便除了动能之外,只有唯一一种势能,那么,测量的办法就不再是人造的法则了。能量守恒定律事实上表达的是某些能量被保持在恒量上。可事实上,能量是多种多样的,所以,我们选择能量的测量方法,显然都要以维持能量守恒定律为标准。因此,约定俗成在这个定律中起了很大作用,尽管构成同一个系统中的各种不同的能量之间,毋庸置疑地有着一种相互依存性,而正是这种相互依存性凭借正确地选择的测量方法,使法则的扩展变得有可能。因此,假如哲学家们要将这种法则运用到整个太阳系中,那么他必定至少要将法则的要点变得灵活。能量守恒定律在此并不能表达某种事物数量的客观永恒,而是要表达每一次变化的必然性,这些变化会以某种方式和与之反向的变化相互制衡。也就是说,即便它支配着我们的整个太阳系,能量守恒定律都只介入了这个系统的各个部分之间的关系中,而并未涉及整个系统的特性。
对于热力学第二定律来说,情况又大不一样了。能量衰减原理本质上与大小并无关系。依卡诺的思想看来,难怪这种原理的最初思想来自热力发动机生产的某种数量上的考虑。仍然毋庸置疑的是,克劳修斯总结出的素语是数学性的,是可计算的量,事实上,他最终得出的概念是“熵”。这种精确性,对于实际运用是很有必要的。可是,这条定律该被模糊地感知到,此外,如果绝对必要的话,还应该被粗略地构想出来,尽管没有人曾想过要测量物理世界的不同能量,尽管能量的观点还没有被创造出来。它从根本上表达了一个事实:所有的物理变化都具有衰变成热量的趋势,而热量往往又以千篇一律的方式被分散在物体之间。它以不那么精确的形式独立于任何约定俗成中;它是物理学定律中最形而上学的东西,因为它既没有插入任何标志,也没有人工的测量设备,就指出了世界所走的方向。它告诉我们:可见的、多种多样的变化将会越发被降解为不可见的、千篇一律的变化,我们将这些发生在我们的太阳系中的丰富多样的变化归咎于不稳定性,而这种不稳定性将逐渐被不断重复的初级振动的相对稳定性所取代。正如一个人在他变老的过程中虽保持着力量,可他越来越少地将力量运用在行动中,到最后,将它全部用来让肺呼吸、让心脏跳动了。
从这点来看,一个像我们的太阳系一般的世界,往往被看成耗尽了其所包含的某种可变性的世界。最开始,这样的世界里有着最大的能源可利用率:这种可变性永无止境地减小。它从何处来呢?我们也许会首先猜想它来自空间的其他点,可这样一来只是将困难推后了,而对于可变性的外部资源来说,同样的问题就冒出来了。真正还要补充的是:能够将可变性相互传递的世界的数量是无限的,宇宙中所包含的可变性的总数也是无限的,因此,它的起源和终结也就无处可寻。这一类假说是无可辩驳的,正如它是无可论证的一样;可一说到无限的宇宙,就相当于承认了物质与抽象空间之间具有完美一致性,因此,也承认了物质所有部分相对于彼此的绝对外在性。我们已经通过阅读上文明白了我们该如何来看待这个理论,也已经在上文中看到了协调物质所有部分之间的相互影响有多么困难,更何况事实上还是它自己招来的影响。其次,我们还会猜想,通常的不稳定性产生于稳定性的一种通常状态;我们目前所在的时期,也是可利用能源正在逐渐减少的时期,在它之前的那个时期里,可变性逐渐增强、增长和减少的交替也生生不息地进行着。正如不久前被论证的那样,这个假说,从理论上讲是可理解的;可是,根据波尔兹曼的计算方法,该理论的数学上的未必穿越了所有想象,实际地发展成为不可能性。事实上,只要我们坚持站在物理学的角度,问题就不会得到解决,因为物理学家们不得不将能量与扩散开的颗粒联系在一起,即便他们只把那些颗粒看做能量库,他仍然在空间之内:如果他在一个外空间进程中寻找那些能量的来源,那么他将辜负他的职责。然而,在我们看来,能量的来源一定能在外空间中被找到。
我们在理论上考虑的是一般意义上的延伸吗?我们说过,延伸只是一种被中断的张力。或者,我们是在思考填满这个延伸的具体事实吗?在那里起主宰作用的秩序,是被自然法则所证实的东西,那是一种当与之相反的秩序被抑压制时,产生于其自身的秩序;而意志的松懈恰好促成了这样的压制。最后,我们发现,这种事实真正面对的方向,向我们指示了事物改变自身的观念;毫无疑问,这种观念是物质性的本质特征之一。如果事物创造自身的过程不是被指向与其相反的物质的进程,而它因此——根据它自身的定义来看——是一种非物质性的进程,那么我们可以从这些中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我们对于物质世界的想象就是对减轻重力的想象:恰当地说,物质并没有刻画任何图像,来向我们描绘该如何增加重力。可是,如果我们向具体的事实再靠近一些,还有,如果我们不再只考虑一般意义上的物质,而是考虑物质之内的生命体,那么这个结论将会以更大的力量使我们信服。
所有的分析都向我们展示:生命中有一股力挽物质下倾趋势的力量。那股力量在发挥作用的过程中,向我们揭露了可能性,甚至是物质性逆反过程的必要性,或是由其单方面的中断所体现出的创造性。在我们星球表面进化的生命中,事实上与物质有着关联。如果它是纯粹的意识,更甚者如果它是超意识,那么它就是纯粹的创造性的活动。事实上,它被一个能使它服从于非生命物质的一般法则的有机体所吸引。可是,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好像是在尽最大努力将自身从那些法则的约束中解放出来。它并没有颠倒物理变化方向的能力,就像卡诺的原理规定的那样。然而,它就像力运动的方式那样运动着,那种方式就是朝反方向运动。它无法阻止物理变化的进程趋向衰落,可是它能够减缓其衰落的速度。生命的进化过程真正在进行,正如我们已经展示过的,那是一种最初的冲动:这种冲动决定了植物的光合作用以及动物身上的感觉—运动系统的发展,这种冲动唤醒了越来越多的构造物的有效行为,还引发了越来越多有威力的爆炸物的使用。那么,如果不是太阳能的蓄积——太阳能的减少暂时悬停在其喷发点的其中之一上,那些爆炸物又代表着什么呢?爆炸所掩盖的可用能源将会被耗尽,当然,是在爆炸发生的那瞬间;可是,如果有机体并没有恰好出现在那儿,为了保留和储存它,而阻止它耗散,那么它将会消耗得更快。正如我们今日所见,在生命自身内部的互补趋势被切断后,生命就停留在一个点上,而在这个点上,生命就全然依靠着植物的光合作用。看着它的最初的冲动,这就意味着,在生命的互补趋势还没被切割之前,它还是一个往储存库里蓄积东西的趋势——蔬菜的绿色部分尤其是这样,这个趋势着眼于同样有效的释放,就像动物所表现出来的那样,释放出某种会流逝的东西。这就像努力增加正在减少的重量一样。诚然,它只能减缓此种下降的速度,但是至少它能够让我们知道重量的增加是怎么一回事。
想象一口装满高压蒸汽的容器,容器上不断产生着裂缝,蒸汽从这些裂缝中喷射出来。喷到空中的蒸汽都变成了水滴,落到地上,这种冷却和下降的过程代表的就是某种东西的丢失,是一种中断、一种亏损。但是,还有一小部分喷射出来的蒸汽仍然存在着,没有凝结,不过只能维持几秒钟;这部分的蒸汽努力地支撑着下落的水滴,不让它们滴落下来;这部分的蒸汽最多只能延缓水滴的滴落。因此,喷气必须从一个浩瀚的生命库中不停地喷射出来,蒸汽凝结成水滴后的每一次滴落都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内生物物种的进化代表着维持原始蒸汽的最初方向的东西,维持着一种生命冲动的方向,这种生命冲动在物质性逆转的方向上自我持续着。但是,我们还是不要将这个比喻使用得太多。这个比喻给了我们一种缺乏活力的甚至是虚假的现实画面,因为那个裂缝、那个水蒸气的喷射、水滴的形成都是必然地被确定了的,但是,世界的创造是一个自由的行为,而物质世界中的生命也加入了这种自由之中。我们不妨设想一种像抬起手臂的行为,然后,我们假设这种手臂自动落回,但是这个过程中存在着一种东西,极力地想要将手臂再次抬起,那是一种赋予了手臂生命力的东西。在这个“自我撤销的创造性行为”的画面中,我们已经拥有了一种更为准确的物质代表。因此,在生命活动中我们看到,在逆转运动中存在着直接的运动,在自我撤销的现实中,存在着自我制造的现实。
如果我们按照惯例,想到被创造的物体和创造他物的物体,因为理解力总是情不自禁要这么做,那么,在创造这个概念中万物都是朦胧晦涩的。我们将会在下一章中展现这种错觉的源头。这对我们的智能来说是非常自然的,这种智能的功能从根本上来讲非常实用,就是用来向我们展现物体和状态而不是改变和行为。但是物体和状态只是我们的意识对于变化的一些看法,根本不存在物体和行为。更详细来说,如果我检测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我会发现这个完美编织的整体的进化是自动的,而且经过了严格确定的,这种进化就是一种自我撤销的行动;还会发现生命从自己内部割切出来的不可预见的形式,这种形式能够将自己延长为一些不可预见的运动,代表着自我制造的行动。现在,我有理由去相信另一个世界与我们的这个世界是相似的,在另一个世界中,事情发生的方式也和我们的世界相同。而且我知道它们根本不是同时被建造起来的,因为我经过观察发现,即使是今天,星云都还处于一种不断集中的过程中。现在,如果处处都在发生着同一种行为,无论这种行为是在自我撤销还是在极力地自我重造,当我提到一个中心(世界就像焰火表演中的火箭一样从这个中心发射出去——然而,假设我没有将这个中心说成是一个物体,而是说成一种持续性的向外发射)时,我想要表达的都只是这种可能的相似性。如此定义的上帝没有任何现成的东西;它是一种永不停歇的生命、行动、自由。如此构思出来的创造并不是一个神秘事物;当我们行为自由时,我们就会在自己内部体验到这种创造。说新事物能够与已经存在的事物结合在一起,这种说法毫无疑问非常荒谬,因为物体源自一个由我们的理解力执行的固化过程,除了理解力已经由此构成的物体之外,再无其他物体。因此,说物体能够自我创造,就是在说理解力对自己呈现的东西多于其对自己呈现的东西——这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论证,一种空洞且徒劳的观念。但是,行动在前进的路上不断地在增加,它按照自己前进的尺寸在创造,这是我们每个人在观察自己行为时所看到的内容。理解力在一个既定的瞬间中,在此类的流动中凭借着瞬间切割构造出了物体,如果我们将切割与流动联系在一起,那么在我们将这些切割放在一起比较时感到神秘的东西就会变得清晰。实际上,当它们采用这种方式时,创造性行为的模式就会大大地被简化,只要这种创造性行为还在生命形式的有机物(organization)中继续存在。在一种有机组织(organism)的复杂性面前,面对其预先假设的、几乎无限繁多的相互交织的分析和综合时,我们的理解力便会惶恐不安地畏缩不前。物理和化学力量简单地发挥一些作用便能创造出这样一种奇迹,这让我们很难相信。如果它是一种正在运转的意义深远的科学,我们怎样才能去理解无物质的形式作用在这种无形式的物质上的影响?我们静态地表现彼此并置的现成的物质粒子(material particles),而且静态地展现一种外部原因,它在这些物质粒子之上粘贴了一种巧妙设计的有机物,但是,我们的难题就是出自于此。在现实中,生命是一种运动,物质性是一种逆向的运动,这两种运动都很简单,构成一个世界的物质就是一种未经分割的流动,而且穿越其中、并沿着其道路切割出生物的生命也是未经分割的。在这两种流动中,第二种流动的方向与第一种流动的方向相反,但是第一种流动的方向仍然还会从第二种流动的方向中获得一些东西。这两种流动之间生成了一种暂时妥协(modus vivendi),那就是有机物。对于我们的感觉和我们的智能来说,这种有机物采用了一种形式,这种形式表现为时空之间彼此完全独立的部分。我们不仅对那些冲动的统一性闭上我们的眼睛(这种统一性跨越了时代,将个体和物种联系在一起,将生物的整个系列汇聚成一条泛滥在物质之上的一股巨浪),而且每一个个体自身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积聚,积聚了微小颗粒,积聚了事实。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我们智能的结构;我们的智能结构的形成就是为了从外部作用于物质,在真实的流动中,这种结构通过瞬间的切割来取得预期的效果,每一次这样的切割在其固化之后,都会变成一种可以被无止境地分解的东西。在一个有机物中,理解力觉察到的都只是彼此独立的部分,它只能在两种解释体系中做出现则:要么将无限复杂的(因此也是无限精致的)有机物看做一种原子的偶发关联(fortuitous concatenation),要么将其与一种外部力量的难以理解的影响联系在一起,这种力量已经将其元素组织在一起了。但是这种复杂性就是理解力的作品;这种难以理解性也是理解力的成果。让我们不再只用智能的眼光去观察,智能所掌握的只能是那些现成的东西,而且智能只会从外部观察,而是用一种心灵之眼去观察,我的意思是用那种内在观察能力,这种能力是行动能力所固有的能力,当行动转化为知识(就像将热能转化为光)时,这种能力就会从意志的自我扭转中迸发出来。那么,对于运动来说,一切都将被恢复,而且一切都将在运动中被分解。理解力通过这个正在进行中的行动画面(假定这个画面都是固定的)的工作,向我们展示了无限繁多的部分,以及一种设计得无限巧妙的秩序,只要是出现这种情况的地方,我们都能瞥见一个简单的过程,瞥见一个行动,这种行动让自己与一种相同种类的自我撤销的行动交叉,这就像是焰火表演中的最后一只火箭,在正在坠落的熄灭火箭的黑色灰烬中划过,形成一条炽热的轨迹。
从这一点上来看,我们所提出的有关生命进化的普遍讨论将获得解释,并且得出结论。我们将会更加清楚地从这种进化中本质的东西中区分出偶然的东西。
我们正在提及的生命冲动(impetus of life)存在于这种创造需要之中。它不能创造出绝对,因为它面对的是物质,也就是说,它面对的是那种与其自身相反的运动。但是这种生命冲动利用了这种物质,这对其自身来说是非常必要的,而且还尽可能多地不确定性和自由引进这种物质。那么,这种生命冲动是如何运作的呢?
我们说过,可以用一种普遍的方式,将一种高级动物表现为一种强加在消化、呼吸、循环等系统之上的感觉—运动神经系统。这些消化之类的系统的功能是为了清洁、修复并且保护神经系统,使其尽可能地独立于外部环境,但是,最重要的是,用花费在运动上的能力去布置这种神经系统。因此,从理论上来讲,有机组织不断增加的复杂性也来自(尽管进化中的偶然事件造成了数不清的例外)神经系统中必要的复杂性。毫无疑问,有机组织的任一部分的每一种复杂化,都必定会使其他部分复杂化,因为这个部分自身必须生存,而且可以说,身体上每一个点的每一种变化都会在全身产生影响。因此,这种复杂化可能会在所有的方向上无限地继续下去;但是正是这种神经系统的复杂化,才能够正确影响其他系统的复杂化,虽然事实并非总是如此。现在,神经系统自身的进步又存在于什么之中呢?存在于在同时发展的自动活动和自愿活动中,而自动活动为自愿活动提供了一种合适的工具。因此,在一种像我们这样的有机组织中,数量可观的动力机制已经在骨髓和脊髓中建立了起来,只等待着一个信号,便将释放出相应的行为:在某些情况下,在建立机制本身的过程中应用了意志,而在其他情况中,在选择释放哪些机制、怎么释放、释放时间的时候应用了意志。动物的意志从众多的机制中挑选出越多的机制,所有的动力通道所穿过的交换台越复杂(也就是说,它的大脑越发达),这种意志就越有效、越强烈。因此,神经系统的进步保证了行为精确度的提高、多元性的增加、有效性和独立性的增强。有机组织表现得越来越像一台为行动而造的机器,这种行动会为每一个新行为彻底地自我重组,就仿佛这台机器是用弹性橡胶制作的,而且能够在任意时刻改变其零件的形状。但是,在发现神经系统之前,甚至是在发现所谓的有机组织之前,人类就已经从变形虫的未分化体之中发现了动物生命的这一基本特质。变形虫朝着不同的方向改变自己的形状;它的整个身体所做的分化出部分的工作将会在发达动物的感觉—动力系统中局部化。变形虫只能用一种不完善的方式去完成这一工作,它并不具备较高等级的有机组织的复杂性;在此,不需要辅助元素向动力元素输送用于消耗的能量;动物作为一个整体在运动,而且同样作为一个整体,借助于它所消化吸收的有机物质获取能量。因此,无论动物的等级是高还是低,我们都会发现,动物的生命必须有两点:(1)获取必要的能量;(2)借助一种尽可能顺从的物质,在多样的、不可预见的方向上消耗这些能量。
那么,能量从何而来呢?从摄取的食物中,因为食物就是一种炸药,只需一个小小的火光,就能释放出食物中储藏的所有能量。是谁制造了这种炸药呢?这种食物可能是一种动物的肉,而这种动物又是依靠另一种动物的肉生存,以此类推;但是,我们最终总会回到植物上来。植物只吸收太阳的能量,而动物也是,不过动物是从植物中借取太阳能,它既要直接借取,又要将其中一部分传递给其他动物。那么这种植物是怎样储存这种能量的呢?主要是通过光合作用来吸收,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化学方式,这种方式我们还不知道它的秘诀,而且它还很有可能不同于我们在实验室所使用的化学方式。光合作用的过程是用太阳能去固定碳酸中的碳元素,并由此来储存这种能量,就像我们会在高处修建一个蓄水池,再雇用挑水工人去将其灌满:一旦水被储存起来,我们就能在需要的时候按照我们的意愿将其作为推动水磨和涡轮的动力。每一个固定的碳原子都代表着某种东西,就像增加了水的重量的高度,或者像是碳酸中联合了碳原子和氧原子的那根弹性线条的延伸。这种弹性得到了放松,重量也回归了原本的样子,简言之,只需一个简单的释放,保存起来的能量就会得到恢复,碳原子就能和氧原子再次会合。
因此,从根本上看,所有的生命,无论是动物生命还是植物生命,都像是一种努力,它在积聚了能量之后便会让这些能量流入一些适应性强的通道(其形状可以改变)中,最终,就会完成这种种类多样的工作。这就是生命冲动一穿过物质就会立即做的事情。毫无疑问,如果生命冲动的力量是无限的,或者如果能够从外部对其进行加强,那么它就会成功完成这一过程。但是冲动是有限的,而且是一次性全部给定的。它不能克服所有的障碍。由它引发的运动有时会偏离方向,有时会被分离,而且总是会遭到反抗;但是有机世界的进化就是这种矛盾的逐渐展开。注定会产生的第一次大分裂就是动物世界与植物世界的分裂,这两个世界碰巧是互为补充的,然而两者之间并没有达成任何协定。植物积累能量,并不是为了动物,而是为了自己的消耗;但是,与生命的原始冲动(从根本上看,它指向的是自由行为)相比,它的自我消耗是不间断的,而且较不集中,因此有效性也较低:同样的有机组织不能拥有相同的力量去同时维持两种功能,即逐步地储存和突然的使用。因此,没有任何的外部干预,只受到原始冲动中包含的趋向和物质对这种冲动的抵抗的双重影响,且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有的有机组织会偏向第一种方向,有的则会偏向第二种方向。在这次动物世界与植物世界的大分裂之后,又出现了很多其他的分裂。因此便产生了进化的不同路线,至少产生了在这些路线中作为其本质的东西。但是我们必须将退化、停止,以及各种偶然事件考虑在内。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记住,每一个物种的行为,都好像是生命的总体运动停止在了这种物种身上,而不是穿过它继续前进。每一种物种都只考虑自己,只为自己而活。因此,就出现了我们在自然中必定会看到的无数的斗争,才会产生一种不和谐。这种不和谐引人注目而且非常可怕,但是生命的处理原则并不需要对这种不和谐负责。
因此,偶然事件在进化中所起的作用是非常巨大的。总的来说,一些已被采用的形式,或者可以说是一些被发明出来的形式都是具有偶然性的。偶然性,与在既定位置和既定时刻遇到的障碍有关,是初生的趋向与如此这般的互补趋向的分离,这种互补趋向创造了进化的分支路线。那些停止和退化就具有偶然性,从很大部分来说,适应也具有偶然性。只有两件事情具有必然性:(1)能量的逐步积累;(2)将这种能量灵活地分配到可变而且不确定的方向中,这个过程的尽头就是自由的行为。
在我们的星球上,已经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获得了这种双重结果。但是,它可能也可以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去获得。生命并不是必须将其主要的选择固定在碳酸中的碳之上。对于生命来说,最根本的是要储藏太阳能;但是,举个例子,如果生命并不要求太阳将氧原子和碳原子分开,它就应该(从理论上来讲至少是这样的,而且还要撇开那些可能是难以克服的困难)释放出其他的化学元素,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得不借助完全不同的物理手段来联合或者分解这些元素。如果这些将能量提供给有机组织的物质元素特征并不是碳,那么可塑物质的元素特征也可能不再是氮,而且生物化学也有可能完全不是今天这个样子。结果可能就会出现一种与我们已知的生命形式毫无相似之处的生命形式,这种生命形式的生理机能也会完全不同。只有感觉—动力系统功能会被保留下来,如果不是被保留在这种生命形式的机制中,至少应该保留在其结果中。因此,在其他星球上很有可能会存在生命,在其他的太阳系中也有可能,对于这种生命的形式我们一无所知,它们生存所需要的条件我们也不知道,从我们的生理学观点来看,也许是与我们完全相反的。如果这种生命形式的基本目标是获取可用的能量,以便在爆炸性行为中对其进行消耗,那么在每个太阳系中,每一个星球上,这种生命形式都会像地球上的生命形式一样,选择最合适的方式在它所面对的环境中获得这个结果。这至少是凭借类比推理的方式得出的结果,而如果我们宣称在面对与地球不同的环境时,生命就不可能存在,那么我们就是在以一种错误的方式使用这种类比推理。实际上,无论在哪里,只要能量下降到卡诺规律所指明的那个斜面,只要逆转方向的原因能够减缓这种下降,生命就有可能存在——也就是说,在所有悬浮在恒星星系之中的世界(例如,地球)上,都有可能存在生命。我们再进一步:生命甚至不必集中并且确定在严格意义上的有机组织之中,也就是说,生命不必集中并确定在那些明确的实体中,对于能量之流,这些实体表现为一个个现成却灵活的通道。你可以这样想,即使很难想象,能量可能被储存起来之后,再被消耗在穿越一种尚未固化的物质的不同线路上。生命的每一种本质仍然存在,因为缓慢的能量积累和突然的能量释放也仍然存在。这种模糊且无定形的生命力,与我们知道的确定生命力之间的区别,几乎等同于我们的精神生命中做梦的状态和清醒状态之间的区别。如果在星云物质出现之时,生命作为逆转运动的结果,每时每刻都会迸发出来,那么在物质的冷凝完成之前,我们星云中的生命状态可能就是这样。
因此,我们可以相信,生命可能已经呈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外向显现形式,并且已经从我们已知的东西中设计了非常不同的形式。对于另一种化学基质,在其他的物理条件下,生命冲动仍然是相同的,但是它可能已经在其发展过程中,采用了一种颇为迥异的分裂方式;而整体可能已经沿着另一条道路前进了——这条道路是长是短谁能知道呢?在任意一种情况下,在生物的所有系列中,没有任何一个系列的条件会与其现在的条件相同。现在,真的有必要存在一个系列,或者一些条件吗?为什么一种独一无二的、可能还会继续进化的实体之上不应该打下那种独一无二的冲动烙印呢?
毫无疑问,这个问题源自将生命比作一种冲动的观点。而且,生命必须被比作一种冲动,因为借自物理世界的概念,没有一个能够让我们更加接近生命这个理念。但是,生命只是一个概念。在现实中,生命遵循的是心理规则,而且心灵的本质就是包容各种相互渗透的条件的混合多元性。在空间中,而且也只在空间中,才可能存在着明显的多元性:一个空间中的点绝对与空间中的另一个点相互独立。但是纯净空洞的单一性也只能在空间中遇到;它就是数学点的单一性。抽象的单一性和抽象的多元性都是对空间的限定,或者对理解力的分类,无论我们将它看做哪一种,空间性和智能都是彼此塑造的。但是,心灵本质所包含的内容,既不能完全对应空间,也不能完美地纳入理解力的范畴。在一个既定瞬间里,我们自己到底是单一的还是多元的呢?如果我说它是单一的,我内心的声音就会发出抗议——这些声音来自我内心深处的各种感觉、情感,以及观念,而我的个性就散步在它们之中。但是,如果我说它明显是多元的,那么我的感知意识也会提出强烈的抗议;它就会断定我的感觉、我的情感、我的思维都是我对自己的抽象,而且我们每一种状态都暗含着其他所有的状态。因此,我就是一个多元的单一性,而又是单一的多元体;但是单一性和多元性都只是将其范畴指向我的理解力对我的个性所采用的观点;我既不属于单一体,也不属于多元体,又不同时属于单一体和多元体,即使这两者结合起来可能会非常接近于我在自己的基础上所发现的相互渗透性和持续性。这就是我的内部生命,这也是普遍的生命。在与物质的接触过程中,生命被比作一种冲动或者一种动力,就其自身而言,生命是一种无限的潜能,一种相互侵蚀的数以千计的趋向,即使这种趋向只有在被看做相互外在,也就是在被空间化时,才是数以千计的。就是与物质的接触决定了这种分解过程。实际上物质只能分解那种多元性的潜能;而且,在这一程度上,个性化一部分是物质的工作,一部分是生命自己的意向所造成的结果。因此,诗人的情感(爆发为明确的诗节、诗行和诗中使用的词语)可以说是已经包含了这种个性化要素的多元性,但是,事实上,创造这种情感的,却是语言的物质性。
但是,这些词语、诗行和诗节中流动着的是整首诗的简单灵感。因此,在那些被分解出来的个体中,有一个生命在继续运动:个性化的趋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遭遇反抗,同时,被一种敌对却互补的联合趋向所完成,仿佛生命多样的单一性被引向了多元性的方向,它做出了众多努力想要自我撤回成为自身。一个部分刚要与其他的部分,至少是与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部分重新结合,就立即被分离开来。因此,纵观生命的整个范畴,个性化和联合之间存在着一种平衡。个性化结合在一起就成为了一个社会(即群体);但是社会一旦形成,就会将联合在一起的个性化溶解为一个新的有机组织,以便将其自身变成一种个性化,从而能够转变成一次新联合的组成部分。在有机组织级别的最低一级上,我们已经找到了名副其实的联合,发现了真正的微生物群体,而且根据最近的一部作品,在这些联合中存在着一种倾向,也就是依靠一个分子的结构而达到个性化的倾向。在
原生植物(有机组织级别的较高一级)中,也遇到了同样的倾向。这种原生植物一旦凭借着分隔的方式脱离了母细胞之后,便会凭借围绕在它们周围的胶状物质彼此团结在一起——原生动物中也存在着同样的倾向,它们开始时会将它们的假足混合在一起,最后则会将自己紧密结合为一个整体。有关较高等级的有机组织起源的“群体”理论是众所周知的。这个理论认为:单细胞的原生动物是通过组合而形成的,这种组合将它们再一次聚合在一起,成为新组合里的聚合体;因此有机组织就变得越来越复杂,同时也越来越容易区分,这种有机组织产生于初级并且几乎没有区分的有机组织的联合。在这种极端的形式中,群体理论遭遇了严重的反驳:多元机体(polyzoism)是一种特例,而且是一个反常的事实,这个观点似乎越来越为人们所接受。虽然如此,事实却是这样的:似乎每一种较高级有机组织都来源于拥有不同分工的细胞的联合。很有可能并不是细胞借助联合的方式造就了个体,而是个体借助联合的方式造就了细胞。但是,这本身就向我们揭示了:在个体的起源中,存在着一种社会形式的影子,仿佛个体只能在一种条件下发展,在这种条件中,个体的物质应该被拆分成拥有个体化外观的元素,并通过一种社会性的外观结合在一起。存在着数不清的情况,在这些情况中自然似乎在联众形式之间犹豫不决,并且自问是应该创建一个社会还是一个个体。因此,最轻微的推动就足以打破这种平衡。如果我们拿起一只足够大的纤毛虫,例如喇叭虫,然后将它切成两半,每一半都包含一部分的细胞核,每一半都会生成一个独立的喇叭虫;但是如果我们对其分割的不完整,因此两半之间还残留着一种原生质的沟通线,我们就会看见这两半各自执行相应的运动: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让生命具有社会形式或者个体形式,只需维持或者切断两者之间的那条线即可。因此,在由单细胞组成的基本有机组织中,我们已经发现了整体表面的个体化是由一种潜在地联合起来的数量不明确的潜在个体化构成的。但是,整个生物系列也体现了同样的规律。当我们说单一性和多元性是非生命体的分类时;我们说生命冲动既不是纯粹的单一性也不是纯粹的多元性时;我们说,如果生命冲动所显示的物质本身就强迫它去在两种形式中选其一,那么它永远都不会做出明确的选择:它会从一种形式跳到另外一种形式,永远确定不下来,此时我们想要表达的就是这样一种规律。因此,生命指向个体化和联合的双向进化决不是偶然:这是由生命的本质决定的。
思考的过程同样也是生命的本质。如果我们的分析是正确的,那么位于生命源头的就是感知意识,或者说超感知意识。感知意识或者超感知意识就是那根火箭的名字,它熄灭后落下的碎片便是物质;感知意识还是维持火箭本身的那种东西的名字,它穿过碎片,将它们照亮成有机组织。但是这种感知意识是一种创造需要,它只会在创造可能会发生的地方,自我显现出来。当生命被宣布为自动行为(无意识行为)时,它就会蛰伏起来;只要选择的可能性恢复了,感知意识就会醒过来。那就是为什么,在不具备神经系统有机组织中,感知意识会根据运动能力或者有机组织所拥有的变形能力进行改变。而且,这也是在拥有神经系统的动物中,感知意识会与一个开关的复杂性成比例,这个开关位于名为感觉通道和原动力通道的交叉位置——也就是,感知意识与大脑的复杂性成比例。理解这种有机组织和感知意识之间的统一性究竟有多必要?
我们不会重复阐述我们已经在之前的作品中讨论过的观点。我们只需回想一下一个理论,例如,根据这个理论,感知意识与某种神经元紧紧相连,而且就像一道磷光那样从它们的工作中被抛出来,科学家为了让分析更为详细,可能会接收这种理论;这种理论是一种方便的表述方式。但是,它也仅此而已。在现实中,生物是行动的中心。它代表着进入世界的某种偶发事件的总数,也就是说,它代表着一定数量的可能行为——这个量会因个体和物种的不同而发生改变。动物的神经系统表明了它的行为将会经过的一些富于变化的路线(即使积累了潜在能量的是肌肉而不是神经系统本身);它的神经中枢经过它们的发展和布局,表明了它会在数量和复杂程度或多或少的行为之间做出或多或少的扩展选择。现在,因为生物中的感知意识苏醒得越彻底,为它提供选择的范围就会越广,赋予它的行为数量就会越大,很明显,感知意识的发展将会表现为依赖于神经中枢的发展。另一方面,感知意识的每一个状态、每一个侧面,都是一个涉及动力活动甚至涉及某种初期回应的问题,因此,没有心灵事件不暗含进入皮层运作机制的路径。因此,一切都好像是这样发生的:感知意识从大脑中涌现出来,有意识活动的各个细节都仿效大脑活动各个细节的模式。实际上,感知意识并不是源自大脑的;但是大脑和感知意识的彼此对应是因为它们都在衡量生物所能做出的选择的量:大脑凭借着其结构去衡量,而感知意识凭借了其觉悟力的强度去衡量。
正是因为大脑状态所表现的,仅仅是其对应的心灵状态中初期的行为所包含的东西,所以心灵状态告诉我们的东西要比大脑状态告诉我们的东西多。正如我们在别处已经证明了的一样,生物感知意识与其大脑是不可分的,这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刀与其锋利的刃口是不可分的一样:大脑就是感知意识插入事件紧密组织的利刃,但是大脑和感知意识之间确实是共同延伸的,就像刀和刃口之间一样。因此,我们不能因为猿脑和人脑之间极为相似就得出这样的结论:相互对应的感知意识是可以比较或者可以根据同样的标准进行较量的。
但是,这两个大脑讲的相似性也许不如我们的想象。在没有习得任何一种动力习惯的情况下,人类能够学会任何一种操作,学会构建任何一种对象,但是将新动作结合在一起的这种能力,即使是最聪明的动物,比如猿类,对这种能力的掌握也是极为有限的,对于这样一个事实,我们能不惊讶吗?人类大脑的独特性就在于此。人类大脑与所有的动物大脑一样,是用于建立动力机制,并让我们随时在这些机制中做出选择,选择那种只要我们一扣动扳机,就能开始运转的机制。但是,人脑与其他大脑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所建立起来的机制的数量是无限的,而正因为如此,它所提供的能够释放这些机制的选择的数量,也是无限的。现在,从有限到无限,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就是关闭与打开的关系。人脑与其他大脑之间的差别不再是程度上的差异,而是种类的不一样。
因此,动物的感知意识(即使是最智能的感知意识)和人类的感知意识之间的差别也是非常明显的。因为感知意识完全对应着生物的选择能力;围绕在真实行动周围的可能行为范围与感知意识之间的共同延伸:感知意识就是发明和自由的同义词。为此,在动物身上,发明永远都只是日常主题的变化。动物被关在自身物种习惯的监牢内,毫无疑问,它能够凭借其个体的主动性去扩展这个习惯的监牢;但是它只能暂时摆脱自动的下意识行为,因为它会在此时创造出一种新的下意识行为。它监牢的大门刚一打开便又再次关上;动物拉动着身上的锁链,但是它也只能是将它拉长而已。而人类的感知意识却能挣脱这个锁链。在人类身上,而且只在人类身上,它释放了自己。一直到人类出现的整个生命史,始终都是感知意识在努力提升物质的历史,也是那些落回到感知意识之上的物质在不同程度地完成淹没感知意识的历史。如果我们可以用计划和努力来打比方,那么我们就可以说计划是自相矛盾的。这个计划就是用(本身就是一种必然的)物质去创造一种获得自由的工具,去制造一台可以战胜机制的机器,以及使用自然的决定论(determinism)去穿越这种决定论所展开的那张网的网格。但是,除了人类的感知意识之外,其他的所有意识在试图穿越网格的时候都被卡在了那张网上:意识依然是由它建立起来的机制的俘虏。意识试图将自动行为引向自由方向,而自动行为却缠绕在意识身上,并将其拖垮。意识没有能力逃离,因为它为行为提供的能量,几乎都用于维持一种无比微妙,但是从本质上来讲又不稳定的平衡,意识便将物质带入了这种平衡之中。但是人类不仅能够保养他的机器,而且还能随意地使用这台机器。毫无疑问,人类将这一点归结于其大脑的优越性,让它能够构建一种无限的动力机制,不断地用新习惯去对抗旧习,并且分离自动行为,使其对抗自己,以便控制这种自动行为。人类还将这一点归结于他的语言,语言能够用一种非物质的实体来布置感知意识,这样一来让这种非物质的实体将感知意识具体化,并由此豁免感知意识,让其免于完全困在物质实体之中,这种物质实体的流动不久就会将感知意识拖下水,并最终将其淹没。人类还将其归结于社会生活,就像语言会储存思维一样,社会生活会将各种努力储存起来,保留下来,并由此确定一个平均水平,而个体在最初的时候就必须达到这个水平,而且,凭借这种最初的激发,社会生活可以让普通人不致沉睡不醒,并推动优秀者更上一层楼。但是我们的大脑,我们的社会群体,以及我们的语言都只是同一种内在优越性的不同外在标记。两种意识按照各自的方式,去证明其在进化的某个既定瞬间所获得的独特而杰出的成功。它们所表现的是种类的不同,而不只是程度的不同,这些不同会把人类从动物世界中与其他物种分离开来。它们让我们猜测:人类的生命从一块巨大的跳板的末端起跳,而其他生命却逐级走下了跳板,因为它们发现那条伸展开来的准绳太高,只有人类才能跨越这一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