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将自己的手臂从A点移动到B点,这个动作对我而言从两方面看来是同时进行的。从我自身的内在感受而言,它是一种简单的、不可分割的动作。而从外在来看,它形成了一条特定的曲线AB。在这条曲线中我能指定任意多的位置,而这条线其本身也可以被定义为所有的这些位置的一种特定的相互位置关系。但是,这些位置的数量是无限多的,它们相互关联的顺序是在我的手从A点移向B点的这一不可分割的过程中自动跳出来的。在这里,机械论可能就只包括看到这些位置了。终局论会将这些位置的排列顺序纳入计算范畴。但是机械论和终局论都会处在运动现实所在的一边之上。就某种意义来说,运动比位置以及位置之间的排列顺序更具有意义,因为它足以实现其不可分割的简单性,以确保后续位置的无限性以及它们被同时给出的排列顺序——还有另一种既不是排列顺序,也不是所处位置,但是却很重要的东西,机动性。但从其他意义上来讲,运动决不是位置的连续和这些位置之间相关联的顺序,因为,要将各点以一种特定的顺序进行排列,首先就需要拥有此种顺序的概念,然后再在各点上将其实现,在此过程中比如存在着组装的工序以及智能,然而,此种过程的简单运动却不包含此二者。以人类的理解看来,它并非智能,也不是组装,因为这个东西不是由不同的元素构成的。而眼睛和之间视觉的关系也是如此。视觉功能包括的不止有眼睛的组成细胞以及它们互相之间的协调关系:从这个方面来看,不管是机械论还是终局论都无法做出足够的解释。但是,在其他的方面说来,机械论和终局论走得也太远了,因为它们让自然拥有了阿喀琉斯功绩中最为伟大的一种力量,它们认为是自然将视觉的简单行为强化成了拥有无限复杂性的元素的无限性,但是自然在制造眼睛的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我在举起自己的手臂时所遇到的困难一样微不足道。自然的简单动作被它自己自动地分成了元素的无限性,而这些无限多的元素又是与一种理论处于一种协调同一的关系之中,就像我举起手臂形成了无限多个最终满足某个特定公式的点一样。
我们发现要在这种条件下看见事物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我们会不自觉地将组合视作制造。但是组织和制造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为。制造是人类特有的,它是将各个互相关联的部件组装到一起的过程,我们在自己能将这些部件组装到一起并依靠它们实现某种功能的前提下将其裁剪出来。可以说,这些部件都是围绕在作为完美中心的那种功能性的周围的。因此,制造就是从边缘向中心工作的过程,或者,就像哲学家们所说的那样,是化繁为简的过程。而在另一方面,组织却是从中心到周边的过程。它从一个几乎是理论点的点上开始,通过不断扩大的同心波环绕在这个点的周围。处理事物的数量越是庞大,制造的工作就越要高效。它通过集中和压缩来产生作用。相反地,组织的过程却带有某些爆炸性:在最开始的时候,它需要最小的可能点,即最少的物质,就好像组织的力量只是勉强进到了空间中。精子是发动胚胎生命中进化过程的要素,它是有机物中最小的细胞之一,它只是真正参与到此种作用中的精子中的很小的一部分。
但是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不同而已。我们认为,往它们下面深挖下去,能够发现更为深层次的不同之处。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事物将制造工序其自身完整地勾画了出来。我的意思是说,制造者能够在其产品中发现所有他用来制造这个物体的原料。如果他想制造一台机器,那么他必须一个又一个地将其各个部件剪裁出来,然后再拼装到一起:这台机器在被制造出来之后能够展示出所有被使用到的原材料以及组装工序其本身。这整个结果代表了整个工序过程,在这个工序过程中的每一步骤都代表了在结果中相应的某个部分。
现在我们知道,实证科学能够也应该能进行好似制造机器一般的组织。只有这样它才能够将组织起来的各个部件稳定在一起。因为其目的并不是向我们展示事物的本质,而是为我们提供施作用于这些物体上最好的方法。物理学和化学是非常先进的科学,而只要我们通过物理和化学的工序对其进行处理,活着的事物就能够自动上前迎合我们的需求。因此,在被组织的物体最开始被比拟为一台机器的前提下,我们就只能对组织行为进行科学上的研究。众多的细胞就像机器上的各个部件,有机物的组成以及将各个部分组合起来的基本动力都会被视作将其合为整体的动力的真实元素。这是科学的立场。而在我们的主观观点中,哲学的立场与之截然不同。
对于我们来说,组装好的机器作为一个整体,严格来讲能够代表整个组织工序,但是这部机器的各个部件并不与组织工序中的各个步骤一一对应,因为这台机器的物质性并不代表所使用方法的总和,而是代表了被避免的障碍的总和:这是一个被动而非主动的事实。所以,如同我们于前面一个研究中所表明的那样,视觉有能力以一种正当手段获得无限多原本无法进入我们眼睛的事物。但是这样的一种视觉不会在发挥作用时持续存在:它可能适用于某种幻象,但是对于活生生的物体都不适合。一个活生生的物体拥有的是一种有效视觉,它受限于这种活物能够作用的物体范围之内:它是一种受到导向的视觉,视觉器官只不过是将这种导向的作用符号化了而已。因此,视觉器官的创造也不过只是通过将其解剖学元素组装起来,就像开凿运河能够被解释为不过是将一处土壤移开,用于建造河堤一样。机械论可能会认为土壤是被一车接一车地运走的,终局论在此基础上可能还会认为这些被运走的泥土并不是被随机堆放起来的,所有的这些搬运工都在遵守着某个计划。但是,这两种理论都可能是错误的,因为运河的建造其实是以另一种方式进行的。
在更精确的范围里,我们能够通过其本质来讲这个过程与我们举起自己的手臂这一动作进行比较。但是,我们首先要假设在举起手臂的过程中不会遇上任何的阻力。现在让我们开始想象,我们的手臂并非是在空气中移动,而是必须穿过压缩后的钢铁填充物,这种填充物会在手臂前进的道路上产生成比例的阻碍。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手臂会因为力气用尽而被迫停下来,而在这个时刻,这些填充物将以另一种特定的形式互相关联起来,这也就是说,它们会形成手掌以及一部分手臂的样子。现在,假设手掌和手臂都是隐形的。旁观者将在这物质当中,对让这些填充物进行如此排列的原因展开大规模的调查。有些人会将每个填充物的位置变化归咎于其周围填充物施展到其身上的作用:这些人被称为机械论者。其他的人会更倾向于认为其整体的计划对这些元素的移动负有责任:这些人被称为终局论者。但是实际上仅仅存在着一种不可见的行为,那就是穿过填充物的那只手:这些颗粒的无穷尽地移动,以及它们最终停止下来后形成的排列,都在以某种方式被动地表明这种不可分割的运动,它形成了一种阻力的单一形式,而并非是主动元素作用的综合。出于这种原因,如果颗粒的排列被称为一种“效果”,而手的运动被称为一种“原因”,那么我们就能够认为一个作为整体的效果能够被一个作为整体的原因所揭示,但是对于效果中和原因中的某些部分而言,它们是不对等的。用其他话来说,不管是机械论还是终局论在这里都不太恰当,我们必须倾向于某种与之不同的解释。现在,在我们提出的假说中,视觉与视觉器官之间的关系以及之后提出的手和钢铁填充物之间的关系就非常接近了,都是引导和限制其动作的。
手的动力越大,它插入填充物的距离就越长。但是不管它在哪个点上停下来,这些填充物都会分毫不差地自动形成另一种排列顺序,它们中的每一个颗粒都能找到一种平衡、均势。对于视觉和视觉器官而言,也是如此。如果这种不可分割的过程或多或少地为视觉带来了某种进步,那么视觉器官的物质性或多或少地也是由数量相当可观的相互关联的元素所组成,但是它们的排列并不是非要完整得无懈可击的。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在某些部分上,因为,真正的过程会在所有的部分上都产生作用。这就是机械论以及终局论都不具备的东西,也是对诸如眼睛这种器官的精妙结构感到大惑不解的、我们所无法理解的东西。在我们迷惑的最底层是这样一种情况,这种协调系统中只有某个部分被我们所了解,对其完整的了解只不过是一种奢望罢了。这种奢望会立即被终局论者通过最终的结果而分配到所有的部分上,而机械论者会通过自然选择的效果一点一点地对其进行解释,但是此二者都在这种协调中看到了某种积极的东西,从而看到了其原因中某些可以被分离出来的东西——某种允许所有可能出现的东西。在现实中,这种原因,尽管或多或少的有些强烈,但它也无法避免在某些部分上产生作用,它会同时在所有部分上发挥效力。远,可能会诞生出某种属于低级器官的简单的有色斑点,要么是龙葵的那种简单眼睛,要么是稍有不同的眼蚕眼睛,或者是鸟类那惊人完美的眼睛,但是所有的这些器官,它们的复杂性都不尽相同,但它们所表现出来的相互联系都是相当的。出于这种原因,不管两个动物物种相隔有多远,如果在二者体内朝向视觉的进化都大同小异的话,它们二者很可能就会形成同如果它在视觉的道路上越走越样的视觉器官,因为视觉器官的外形只能代表其所拥有的功能的适用程度。
但是,在讨论视觉进化的过程的时候,我们难道不会回到老旧的终局论观点上去吗?如果这种过程要求在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情况下存在着终点思维,那毫无疑问我们会如此。但是,这种情况要凭借生命的原始动力才会真正发生,在此种运动其本身中表明了这一点,而这也是为什么在独立的进化路线上才能发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如果现在我们被问及它是为何以及如何被表现出来的,我们可以回答生命和其他所有的东西都不相同,它是一种作用于内部非生命物质的趋势。这种行为的方向并不是事先决定的,因此生命在进化的道路上拥有了众多形式的不可预见性。但是从某种延伸程度上来讲,这种行为总是为我们展示着偶然性的存在,它至少代表了一种选择的雏形。现在,选择包括了关于几个可能行为的预期理念。因此,一定要在动作发生前为活着的生物标示出这些行为的可能性。视觉也不过如此:(25)物体的可视轮廓就是我们对该物体施展最终行为的设计。因此,视觉将以不同的角度,在最为多样化的动物种类身上被我们发现,而且只要它达到了同样的强度就会展示出同样的构架复杂性。
我们一直在广义上对这些结构的相似之处以及诸如眼睛之类的具体案例进行研究,因为我们必须要为自身找到关于一边是机械论,一边是终局论的定义。我们仍然需要对其本身进行更为细致的描述。要做到这点,我们现在应该通过展示进化的各种互不相同的结果,不是为了表现出它们的相似之处,而是表现出它们之间互补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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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系列生物的不可逆转性已经由鲍德温进行了极佳的阐释[《发展与进化》(Development and Evolution),纽约,1902年;327页]。
(2) 我们对这个问题研究了很久,并且尝试着在《论意识的即刻材料》[(Essai sur les données immédiates de la conscience),140-153页]中对其进行阐释。
(3) 在他的著作《艺术天赋》(Genius in Art,Le Génie dans l’art)中,M.希尔创造出了这个双重理论,即艺术是自然的延续而生命是创造。我们应该主动接受第二个公式,但对于创造,我们必须如作者一样将其理解为元素的“合成”吗?预先就存在,而合成则是实质上既定的,在此种情况下只会出现一种可能的排序。这种超人类智能的排序能在周围所有可能的事物中进行预测。相反,我们则坚持认为,在生命的领域中,各个元素没有真正和独立的存在。它们都是个体过程的多重心理感官。因此整个过程充满了紧急性,在先前和事后之间存在着不可比较性——简而言之,绵延。
(4) 比奇利,《关于泡沫和原生质的围观调查》,莱比锡,1892年,第一部分。
(5) 鲁姆布勒,《间接细胞和细胞核分裂力学解释》,[鲁氏档案馆(Roux’s Archiv), 1896年]。
(6) 贝特霍尔德,《原生质力学研究》(Studien über Protoplasma Mechanik),莱比锡,1886年,102页,比照莱·丹特克的解释,《生命新理论》(Théorie Nouvelle de la Vie),巴黎,1896年,60页。
(7) 科普,《有机进化的主要因素》(The Primary Factores of Organic Evolution),芝加哥,1896年,475-484页。
(8) 莫帕,“滴虫纤虫研究”(Etude des infusoires cilies)(《动物学实验档案》(Arch. De zoologie experimentale),1883年,47页、491页、518页、549页)。P. 维尼翁,《对上皮细胞的一般细胞研究》(Recherches de cytologie generale sur les épithéliums),巴黎,1902年,655页。是对纤毛虫运动的杰出研究,同时也是对詹宁斯最近提出的向性(tropism)理论透彻的批评[《献给对低等有机物的行为研究》(Contribution to the Study of the Behavior of Lower Organisms),华盛顿,1904年]。这些低等有机物的“行为类型”,正如詹宁斯所定义的那样(237—252页),毫无疑问按照的是心理上的顺序。
(9) E. B. 威尔森,《发展和遗传中的细胞》(The Cell in Development and Inheritance),纽约,1897年,330页。
(10) 达斯特,《生与死》(La Vie et la mort),43页。
(11) 拉普雷斯,《概率理论分析》(Introduction à la théorie analytique des probabilities)(《未发表的完整作品》(Euvres completes),卷7,巴黎,1886年,6页)。
(12) 杜波伊斯-雷蒙,《超越自然》(über die Grenzen des Naturerkennens),莱比锡,1892年。
(13) P. 介朗,《对开花植物受精的现有知识》,巴黎,1904年,144-148页。比照德拉热,《遗传》(L'Hérédité),第二版,1903年,140页。
(14) 麦比乌斯,《论植物传播理论》,耶拿,1897年,203-206页。比照哈尔托赫,《论繁殖现象》(Sur les Phénomènes de reproduction)(《年度生物学》,1895年,707-709页)。
(15) 保罗·珍妮特,《最终因》,巴黎,1876年,83页。
(16) 同前,8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