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上,阿奇整个人都是懵的。
绷着唇坐了会,阿奇的脸颊渐渐红了,他把腿往上蜷起来,不敢转头,悄悄地用手在身旁的床板上摸了摸,感受着。
没有寒凉的触感,他不在,去哪了?……自己这般丑态,也不知道他看去了没有?
方想到那个可能,阿奇就臊得慌,匆忙下床从箱子里拿了衣服。他不确定青衣鬼是否在屋中的某个角落里,也不敢在屋中换下脏了的裤子,只好开了屋门,去了院里搭起来的茅厕。
换上干净的衣裳,阿奇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进了屋。他慢慢挪着步子,把屋里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全没有那种接触到青衣鬼时的寒凉感。
站在架子前,看着新买的图册,旁边不见了一个泥偶,阿奇有点慌了。
他去哪了?
又是患得患失的疑问……他还回来吗?
山上,无名鬼窝在孤魂野鬼简陋的墓穴里,已经一整夜加一个上午过去了。
孤魂野鬼瞧着似乎还没有离开意思的无名鬼,诧异道:“往日求你留下来多陪陪我你都不肯,怎么今日快晌午了,还不见你回去?”
无名鬼忽闪着眼眸,手里头摸着从阿奇家里头偷拿的小羊泥偶,笑了两声,道:“我想野鬼大哥你一个鬼孤单,就多陪陪你。”
孤魂野鬼盯着他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沉下脸眯眼道:“是不是那个阿奇发现你了,对你做了什么?他拿符赶你了?”
无名鬼一听忙摆手道:“没有没有,阿奇才不会那样。”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他就是……就是不好意思嘛……他怎么跟野鬼大哥说他是摸了阿奇腿间的大东西,害臊得不敢回去呢。说出来多丢鬼呢。
孤魂野鬼也不逼他说清,只是站起来,弹了弹衣袖,道:“总听你说那个阿奇多好多好,也吃了他买的不少香烛。正好今日闲着无聊,就跟你走一趟,下山去看看好了。”
“啊?”无名鬼愣住了。
孤魂野鬼含笑瞧他道:“怎么,又不愿意了?”
回神的无名鬼赶忙站起来,连连点头道:“愿意愿意。”
把小羊泥偶收回怀里,跟着往上边地面走,心里头想,野鬼大哥和他回去,这样,他待会看见阿奇,应该就不会那么臊了吧?
干等在家中两个时辰的阿奇站在屋门口。站在门口,是为了能在青衣鬼回来的第一瞬间感知到他的到来。但都没有,两个时辰过去了,青衣鬼还没有回来。
越等越焦急越心慌的阿奇决定不再等了,他得做些事情,好让自己不那般慌。被舍弃的慌乱太过折磨。又想,如果青衣鬼要回来,他不等也可以,青衣鬼不回来,他等再久……也是徒劳。
背上箩筐放上药材,阿奇打算进城一趟。今日并非是和药材店说好的日子,但也无妨,去碰碰其他店铺,说不定就卖出去了。
踏出门,阿奇把门锁上,又往里推了推,将门的缝隙敞到最大。
坐在百米外一棵大树上,靠着枝干的云泥从树叶缝里瞧着阿奇离开,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又摇摇头。
“……时日不多了……”
又等了几刻钟,云泥嚯地睁开眼。他闻到了,鬼气,还是两股。从山那边直往这来。
云泥放下腿,并起两指在双目之前划过,立刻瞧清了。一青一黑,青的那只见过,黑的头次瞧见。两只鬼,正走进方离开的施主家中。
啧啧,这光天化日的,真是胆大妄为。
把孤魂野鬼请进院中,无名鬼一看锁上的门,松了口气。阿奇出去了,唔,这样也好。
转身抬手一挥,无名鬼笑道:“野鬼大哥,这就是阿奇和我的家,怎么样?”
孤魂野鬼绕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纠正道:“非是他与你的家,而是他一个人的家。别忘了,你只是寄住,迟早是要离开的。”
无名鬼不喜欢听“离开阿奇”这样的话,低下头轻轻撇撇嘴,嘀咕着,“就是我和阿奇的家。”
孤魂野鬼听在耳朵里,也懒得和他争辩。反正时机到了,他也就明白了,“带我进去屋里瞧瞧吧。”
抬起头,无名鬼立马挂上了单纯的笑容,道:“野鬼大哥,我给你看阿奇新买的图册。还有还有,阿奇昨日又给我买香烛了……”
孤魂野鬼瞧着他脸上的笑,摇摇头,正想跟他一同从门缝里进屋,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一股强大气息正在逼近。不待无名鬼反应,孤魂野鬼伸手便将他推进了门缝里,转过身瞧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和尚,警惕道:“别出来!”
无名鬼透过门缝瞧清了外头,顿时瞪大双眼,喃喃道:“怎么会?”
孤魂野鬼气道:“还不明白吗?肯定是你那个好阿奇早就察觉了,就等着这一天抓你呢!”
无名鬼震颤着,听着孤魂野鬼的话,一下抓住了胸襟里头的小羊泥偶。不肯信,辩驳道:“不会的,阿奇不是那样的人!”
孤魂野鬼全然戒备,又听他维护,快气晕过去了,“你还袒护他?这就是事实!”
无名鬼扒住门,坚持道:“不会的不会的,阿奇他很好,他不会这样做的!”
“阿弥陀佛。”
云泥站在木栅栏那,啧啧摇头。听着无名鬼和孤魂野鬼争辩,他笑了笑,诚心解释道:“冤有头债有主。两位记住,这屋子的主人还真无心害你们,全是贫僧一个人的主意。”
“没法子,抓鬼降妖,乃贫僧的本分。”
“实在是,不能看你们白白祸害了好人呐。”
听到不是阿奇做的圈套,无名鬼顿时松下口气。可他方才松下,云泥就行动了,从袖中拿出用朱砂绘成的符咒,抬手到嘴边,念念有词,只见指尖渐渐泛出金光,当真刺眼。
并非假和尚,也并非是在虚张声势。那刺眼金光,实在叫鬼看了头皮发麻、四肢发软。
孤魂野鬼眉间紧锁,快速想着对策。可不等他想出一个方法,云泥的符咒已经飞了过来。
“小心!”
还是被无数次驱赶的无名鬼经验老到,一看那带火的符咒飞过来,他立马闪身出了门缝,拉上孤魂野鬼的手往外处逃,动作十分狼狈。
符咒打在门上落了空,云泥看看手,叹了声道:“贫僧真不想下死手啊,可不下又不行。”
走在路上的阿奇突觉胸口钝痛,立在原地,痛得弯了腰,冷汗都下来了。等熬过痛楚,他心慌意乱,想到了青衣鬼。
往前走了两步,阿奇又停下了脚,转身按着来的路往回跑。拼了命般,箩筐里的药材抖落掉到地上也不去理会。
不是错觉。
等阿奇跑回家门前的时候,看到了令自己呼吸停滞的一幕——他的青衣鬼和另外一个穿着黑衣的鬼被云泥大师用符咒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眼看着致命的咒语就要落下,阿奇只觉全身气血倒流。还不急细想,他已经冲了上去,带着气愤、带着慌乱和后怕,将贴在地上把无名鬼和孤魂野鬼围起来的符纸用手脚全搅乱了。
搅乱阵法还不够,阿奇宛若疯了一般,赤红双眼,扯下遮头的布片,一把抓起地上的符咒全部撕裂了。撕裂了还不够,还要往嘴里塞,嚼着咽着,让那些符纸统统消失不见。
没了阵法束缚,无名鬼便能活动。他翻身起来,瞧着好阿奇那般疯狂神态,吓住了,立在一步之外,不敢动,跟着阿奇的嘶吼一起颤抖。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在他身旁的孤魂野鬼也惊到了,他瞧着那个阿奇,比鬼还要可怕的阿奇,眉头皱得深深的。
孤魂野鬼从未听无名鬼说过,阿奇是这么一个面貌。他转过头去看,却见身旁活了一百多岁,跟他说他从没有哭过,整天都过得很开心的小鬼头,哭成了个泪人。
临门一脚,阵法却被破坏,云泥很生气,可当阿奇露出头脸的时候,他也愣住了。
看着浑身狠厉的阿奇走到自己面前,饶是万般不在乎的云泥不由也慌了慌,抬手作揖,勉强镇定道:“阿弥陀佛。”
“大师,你不该这样做,”阿奇盯着云泥,赤红的眼似要滴血,哑声再次强调道,“我说过,我家中并无鬼怪。”
几步开外,听见那句话的无名鬼眼泪落得更凶了。目中一片模糊,他都看不清阿奇的身影了。
轻叹了口气,孤魂野鬼捂着受伤的胳膊道:“孽缘。”
真真是孽缘。
人和鬼,如何同处?如何生情?
云泥瞧瞧两只鬼,又看阿奇,皱眉道:“施主,贫僧并非危言耸听,实属人鬼殊途。你可知,你的阳气正在溃散,不出半月,你便……”
“那又如何?”
云泥怔道:“嗯?”
阿奇咧着嘴笑,脸上的伤疤都狰狞起来,瞧着甚是恐怖。他全不在乎地道:“那又如何?我活着,不是还被当成了鬼?他们都当我是鬼,这样,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歪理邪说,云泥不听,道:“施主,你这是执迷不悟。人活着,只当尝遍七情六欲……”
“七情六欲?”阿奇笑着,抬手戳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都带着恨一般,“大师,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一个人活着该有的各种情欲了,除了怨恨。那些美好的一面,很早的时候,就被剥夺了。从我的心口,生生地撕去。”
云泥不言了,只看着陷入狂态的阿奇。
“大师,如果死了就能解脱,我当真恨不得死去。”阿奇道,“你说我与他住一起是自费性命,那我真该喜悦。”
“因为死了之后,我就可以和他永远在一块了。”
抬手抹掉擦不尽的眼泪,无名鬼不想听了,他转身就跑,往山上跑,一直跑。他好乱,阿奇说的每一句话就像砸进他的胸口里头一样,他好疼。
孤魂野鬼瞧瞧阿奇和云泥,还是担忧无名鬼,皱着眉抬腿追上。
看着消失不见的两只鬼,云泥放下一直举在胸前的手,看着道完那番生死的话镇定些许的阿奇,也不知道是该感慨还是该迷茫。
死了就能在一起吗?
“施主,莫道贫僧不渡你。”
“你以为,死了你就能和那无名鬼在一起了?”
“生死轮回,在地府生死簿上有名有姓的,死后都将堕入轮回。生死簿上除去姓名的,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
“唉……”瞧着阿奇陷入茫然的双眸,云泥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摇头了,“最迟三日,若三日内,施主想清了,就到小庙去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