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沿着从狄德罗到萨德的谱系来思考,那人们恐怕就不 敢给那位满大人的性命打保票了。人性不可能无限延展,把远在天边的陌生人都囊括进去。人性,与其他的情感一样,在经历拓展与延伸的同时,也会逐渐淡去、褪色。 1755年 11月上梓的《百科全书》第五卷 ,收录了卢梭为这部全书撰写的唯一的哲学词条“政治经济”。其中,卢梭也使用了这一论据:“人性这情感,若要将它延展至全世界,它大抵会蒸发、变弱。我们不知道,发生在軾靶人或日本人身上的不幸,是否与某一欧洲民族的遭遇一样,令我们感同身受呢?”卢梭将这一论据运用于一种被人们一直认为是具有延展性的情感上,这就是人性,或者说是对全体人类的善心。原本,关于延伸和扩展的思想实验不能作用于这类情感,卢梭反其道而行之,正是要挑起争端。因为这暗示着人性分文不值;当它的对象渐行渐远,它将自我解体、蒸发消亡。正是因为人性照耀着世上五湖四海的人们,声称这情感在射程和范围上的局限性就显得格外耸人听闻。如果人性正如卢梭所言,会在一定条件下蒸发,那么这种情感内部一定存在不一致甚至矛盾,存在构造上的弱点。即便是如此,卢梭也没有完全放弃介入他者的命运。他认为,另一个欧洲民族的遭遇,一定会激起人们的连带感,因为人们对欧洲同胞心怀同情,他们比勒範人或日本人来得更亲近。
相反,在百科全书派思想家的圈子里,人们对人性的射程抱 有较乐观的态度。《百科全书》的词条“人道主义”( Humanity)中对这个词进行如下定义:"一种对一切人的仁慈的情感,由于为别人的痛苦而担忧并急于去解救他们,才会引起这种崇高的热情。"①这是一种狂热的情感,一种近乎超人类的激情,无论什么地方发生的不幸都会激活它,却不会直接促发任何实质上的援助行为。此种类型的情感通常让我们很快辨认出那些与人类处于某种特定关系的哲学家。不过,这里指涉的“人
① 译文参照:[法]卢梭:《人道主义》,前揭《狄德罗的百科全书》,
257 页。 类”是否仅是哲学家们供奉在脑海中的虚构人类呢?为了打消这一嫌疑,百科全书派的学人倾向于使用非常明确的意象来解释,究竟这里的“人性”指的是什么。霍尔巴赫( Barond'Holbach, 1723—1789)这样解释道:“所谓的人性,是一条纽带,一头连着巴黎的市民,另一头连着北京的市民。”同为人类的归属感将五湖四海的人们紧紧地联结在一起,结的这一端与那一端存在着直接的、解不开的联系,这就是人性之结。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真是这样坚实有力,那人们大可不必为北京满大人的命运担忧。因为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会使世界另一端的人们也感同身受。
阿诺德•盖伦( Arnold Gehlen, 1904—1976)将巴黎哲人 们的上述看法称作“家庭道德的扩展版”,因为巴黎哲人把个人对近邻的道德观套用在个人对整个人类的关系上。在他们的理想图景中,巴黎的居民和北京的居民就像是门对门的邻居。不同于卢梭的主张,即人类的情感被拉伸时必将挥发、黯淡。巴黎哲人们相信,人性的情感正是通过延展至整个世界才会变得更坚固,更强有力,直到人性之结坚韧到解不开。当人们最终克服了等级制度,克服个别民族、国家的特定道德观之障碍后,整个世界将笼罩在和睦温暖的邻人之爱中。对于霍尔巴赫和他的同道者来说,人性不会被任何情感递减法则所击败。
巴尔扎克同意卢梭的观点,认为对象的延伸必然导致情感 的递减。于是他对自己笔下满大人的命运颇感不安。满大人性命不保,不光是因为他所处的案发现场与巴黎相距甚远,更重要的原因是,文明导致友爱、同情的急剧萎缩。现代人连自家门口发生的命案都不闻不问。在巴黎,人们对隔壁邻居的苦难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人性道德派不上什么用场。
在与百科全书派学人保持着定期交流的日子里,卢梭就不 怎么认同他们对当时的人性道德所抱有的信仰。不过卢梭也没有因笃信人性的软弱而对此大书特书。
卢梭认为,在人性道德的实践面上做文章是条歪路子。道 德哲学充其量能通过给定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对象来加深怜悯之心、友爱之情,而无法去扩展和延伸这种情感:“关怀与同情得限制在适当的范围内,才容易奏效。” 一种覆盖整个人类的普世同情太模糊,无法诉诸表达。同情之心必须局限于那些能从同情中获益的人。也就是说,同情之心只能覆盖那些每天跟我们生活在一起的人:“当人性之情单单聚焦于同胞时,会获得新的力量。因为他们习惯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因为共同的利害将他们聚合在一起。”卢梭所言的人性之情,只可能出现在那些单纯的小社会中,在这里,人性之情转变成了爱国主义这一政治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