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尔扎克的小说《高老头》中,拉斯蒂涅向他在卢森 堡公园碰见的友人、医科学生毕安训,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看过卢梭的作品吗?他在书中有一段问读者,如果在巴黎不动窝,单凭意念便能杀掉一个中国的满大人①而发财,他们干不干?你记得吗?”毕安训记得卢梭作品里的这一处,但他是否会点头,同意在这模拟的情景中凭借杀害满大人而致富呢?他承认自己做不到。拉斯蒂涅却解释道,生活中有时会出现一些境况,让人非得咬牙搏一搏不可。比如说当你神魂颠倒地爱上了一个女人,而她又需要大笔钱来买衣服、置办马车,随意挥霍。那你可不会仅满足于献上几个铜板吧。拉斯蒂涅有两个正待嫁的妹妹,而他还不知要上哪儿去筹这二十万法郎的嫁妆。他想跻身巴黎上流社会,却犹豫不决是否要为此下血本。在这两个学生居住着的公寓里,还住着一名在逃的苦役犯伏脱冷,他支配着一个分支庞大的犯罪组织。伏脱冷给拉斯蒂涅的未来出了个主意:这名法学生得爱上泰伊番小姐,她的哥哥为了父亲数百万的遗产欺骗了她。伏脱冷将铲除她碍事的兄长,这样拉斯蒂涅就能通过这桩亲事摇身变成富翁。面对这
①当时法国人将中国清朝官员称满大人。 一协定,拉斯蒂涅踌躇了。他倒宁可牺牲远在北京的满大人,而不愿为了梦想的幸福而染指一桩近在巴黎的谋杀。
在二人的长谈中,伏脱冷向拉斯蒂涅兜售了他的哲学:人 生就是这样,人们总得为了捞油水而弄脏手,谋杀并不比一场金钱婚姻所带来的折磨更糟。一个乡间律师的蝇营狗苟也不比弥天大罪更无辜,要想捞油水就得摘下道德眼镜来看社会。在巴黎,出人头地才是一切,道德家永远也改变不了现实一这位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如此告诫拉斯蒂涅。他着了魔般被这样一种看法所吸引:“头脑和良知都离他远远的,他只看到这世界原本的样子。”走运就是美德,伏脱冷宣告道:在富人面前,法律和道德不堪一击,说白了这社会不过是骗子和受骗人的集合体。伏盖公寓里的现实是活生生的一课一倒霉鬼们不会扶持互助,他们对别人的贫苦漠不关心。在这社会里,厄难毫无震慑力。
巴尔扎克讲述着那些发生在社会最底层的悲喜剧。他目睹 了在巴黎上演的多彩生活,那里面交织着真的痛苦和假的朋友,再将这些令人迷惑的印象在他充满了情感冲突的全景画卷中展开。即使很多事件是如此骇人,以至于一巴尔扎克解释道,连最不可救药的利己主义者都要在惊愕中收手。但这印象消失得是如此之快,就像是人们很快就忘记了一只匆忙被啃掉的水果。巴尔扎克以这种方式领着他的读者进入了高老头的故事。高老头为他的两个女儿搭上了自己所有的财产,却在临终前被二人抛下,孤独地死去。在小说的结尾,继高老头之死的大场面之后,拉斯蒂涅终于狠下决心要跻身巴黎上流社会:他向这个嗡嗡作响的蜂房看了一眼,似乎想吸尽其中的蜂蜜,同时喊出了这样一句豪言壮语:“好,现在咱们来较量较量吧!”这正是巴尔扎克站在巴塔耶街居所的窗台上,面对着巴黎时,呼喊出“总有一天会征服这个城市”之誓言的倒影。
《高老头》是整个《人间喜剧》系列中,巴尔扎克采用 “人物再现法”的第一次尝试。拉斯蒂涅之前已在《驴皮记》中登场。随着时间的推移,反复出现的人物达到三千个,这给人们造成一种幻象,就仿佛他们属于真实的巴黎似的。读者对他们的生平了若指掌,就像是了解现实社会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人间喜剧》中,拉斯蒂涅是出场最频繁的人物之一,他在二十五部小说中露脸,而他的朋友毕安训甚至在二十九部书中出现。这个最终当上了内阁大臣的不择手段的野心家,与他无欲无求的医生朋友,就像天平左右平衡的两端,体现了两种相对立的道德观。当躺在病榻上的巴尔扎克要求召唤他的医生时,他指的正是毕安训。
在小说中,拉斯蒂涅和毕安训都称他们知道卢梭著述中的 满大人寓言。这实际上属于巴尔扎克将现实与虚构穿插混合的写作技巧。因为在卢梭著述中,根本没有这则寓言。巴尔扎克如何确信,那些熟悉卢梭的读者会欣然接受呢?然而他成功 To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误以为满大人的寓言是卢梭的首创。 1915年,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对战争与死亡时期的思考》中首次引用这一寓言,之后在《文明及其缺憾》中再次引用,仿佛卢梭的作者身份不容置疑。人们自然地将这则寓言置于卢梭所处的时代,这一方面是因为在 18世纪思潮中,满大人是贤明立法者的化身;另一方面,在当时关于远程控制作用与偶发事件之关联的诸种猜测中,满大人也常扮演重要的角色。恩斯特•云格尔( Ernst Jiinger, 1895一 1998 )在 1965年 7月 12日的日记中,对狄德罗作品的引用也印证了这一点:一桩发生于巴黎出租屋中的弑父凶案该如何进行,取决于远在中国的一位满大人在起床时,究竟是先动左腿还是动右腿。这同样也是一桩由遥远处微小的动静所引起的谋杀案。在这里,巴尔扎克显然是在追溯一个属于 18世纪哲学范畴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