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1831年 4月,年仅 25岁的法国贵族托克维尔( Alexis deTocqueville)与友人博蒙( Gustave de Beaumont)申请停薪留职,远赴美国逗留两年时,二人原本是应司法部之请,研究美国的刑法制度问题。当二人抵达美国后,原先的计划立即显得太局限,没法容纳下他们对美国各种各样的印象。托克维尔越来深刻地受到琳琅满目的美国印象之启发。他认为,“我们能够通过法律和风俗,来实现一个必将到来的、完全平等的社会”一他在日后回首美国之旅时这样写道。托克维尔完成了他当时与博蒙一起承诺的任务。在 1833年 1月,他们关于美国劳教制度的报告《关于美国的监狱制度及其在法国的运用》出版。不过托克维尔后来提到,他对本书的贡献仅限于一些评语与注释。
托克维尔自己的宏大抱负--部分析美国民主制度的巨
著,一经付梓很快受到了世人的瞩目。托克维尔发现,美国生 活的图景为欧洲所提示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这个巨大国家的风俗与政治制度总有一天会成为欧洲模仿的对象。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的上卷出版于 1835年,它所引起的空前反响是五年后问世的下卷不能企及的,虽然下卷在审视美国式民主的风俗与文化时,甚至比上卷更富有独到的见解。
4 在《论美国的民主》之下卷中,托克维尔提到了一个问题:民主制对情感扩展的影响。他认为,人们对自己的同胞抱有真诚的共感,也就是说,同一阶层内的人们之间存在这种感情。在贵族制国家中,这种情感的有效范围有着明确的局限。出身于法国贵族阶级的托克维尔,在着手研究民主制中的民情构造之前,先让人们温习了一下封建社会中的民情:“这种义务不是对自认为应当互助的人尽的,而是主人对家奴或家奴对主人尽的。封建制度所唤起的同情心是针对某些具体的人的遭遇,而不指向人类普遍的困境。”①这种情形下,民情的风气主要表现为慷慨侠义,而不是温文尔雅,而且它虽然激发了伟大的自我牺牲精神,却不曾孕育出真正的共感。
托克维尔强调,人与人之间,通过民情的浓淡所反映出的 相互义务,不由自然法决定,而是由政治制度决定;换言之就是从社会关系中产生,而非根植在人性当中。早在人们试图让手足情、同胞爱覆盖整个人类以前,这种情感在漫长的历史中一直具有排他性。在封建社会和封建社会刚刚结束的时期里,人们的冷酷无情可谓令人发指,但这并不是由于当时的人们受教育的程度低「这是贵族制社会中政治形态所引起的结果。在贵族时代,人们对不同阶层的人群所抱有的情感有亲有疏,这倒不是说贵族对老百姓一贯仇视或历来轻视,当时国内的不同阶级之间还没形成明确的对立。托克维尔认为:“促使他们(贵族一译者注)如此的,主要的是本能,而不是感情。由于他们对穷人的苦难没有明确的认识,所以对穷人的命运也就不太关心。”②
托克维尔认为,当封建制度崩溃时,一般庶民所表现出来 的残酷也是源于贵族制社会的特性:人们对自己阶层以外的人毫不关心。他引用了赛文涅夫人的一封信作为具体事例,这封 1信论及 1675年布列塔尼地区反对薪税骚动的情景:“前天,一
① 译文参照:[法]托克维尔著,董果良译《论美国的民主下卷》,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1 年, 701 页。
② 译文参腮上书, 701 页。
个开舞厅的小提琴师,因偷印花税而被车裂。他被五马分尸, 并将他的四肢放在城市的四个角上示众。已有六十名市民被捕,明天开始治罪。这个地方为其他地方树立了良好的榜样,叫其他地方也尊重总督及其夫人,不得往他们的花园里投石头。”①几天后,她又来信补充道:“我们这里已经不再施行车裂了。为了维护正义,每周只杀一个人。不错,我现在认为判处绞刑已经算宽大了。自从到了这里以后,我对于正义的观点已经完全改变了。在我看来,你的那些曳船奴隶,真是一伙不问世事而使生活安宁的好人。”②这就是那种轻薄的贵族式口吻,伏尔泰也曾在伸张正义的笔伐运动中对此进行了抨击。托克维尔引用赛文涅夫人的事例,想要说明的是,那个时代贵族对于贵族圈子以外的人的苦难一无所知。而在今天,托克维尔接着说,哪怕是最残酷的人在同样的情形下也不敢开这样的玩笑。
他最后提出这样的问题:“是我们现在比我们的祖辈更有 感情了吗?”③托克维尔对此进行了否定,虽然他承认人们的感情已经扩展到了更多的人身上。托克维尔显然自诩为民主时代的公民——在民主的时代,每个人都可迅速洞察其他人的思想与感受,轻易感受到他人的任何苦难。不论是面对朋友或敌人,人们能够借助一种省察力,进入他人的角色,同时也融入自己的个人经验。“这种省察力使人们在他的同胞受苦时,自己也感到煎熬。”但同时托克维尔也认为,人类普遍的道德水 6准在下降,热情也在减退,不过这恰恰是扩展同胞爱的前提条
① 译文参照:[法]托克维尔著,董果良译《论美国的民主下卷》,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1 年, 702 页。
② 译文参照上书. 703 页。
③ 同上。
件:“在民主时代,很少有一部分人对另部分人尽忠的现象; 但是人人都有人类共通的同情心。谁也不会让他人受无谓的痛苦,而且在对自己没有大损害时,还会帮助他人减轻痛苦。人人都喜欢如此。他们虽不慷慨,但很温和。”①同胞爱在扩展的过程中,动用到了热情的储备量。在民主制度中,由于对象的增加使得浓度变淡的同胞爱,与民主制度的支配原则一利己主义--达成了相互妥协。
同胞爱本身被看作是高尚的美德,但它不直接指向任何现 实行动。托克维尔认为,刑法中的宽大态度充分体现了民主制度下这种典型的民情。他注意到,美国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无一例死刑案。而且美国奴隶的待遇,也比欧洲在新大陆的殖民地要更好些。托克维尔在这儿的论断不无问题。由于奴隶的待遇让他想起了贵族时代的民情,于是他拿欧洲贵族时代的情况,而不是欧洲新生的民主时代作为比较的对象。在美国的民主中,奴隶制成了上一个时代所遗留下来的一块飞地,民主时代的民情在这一领域中失效了 :“一个人会对和他某一时期平等的同类极为人道,而当这些人不再与他平等时,他便会觉得他们的痛苦无关痛痒。”②
旧世界中,人们与同胞的关系法则,同样适用于平等的新 世界。这解释了为何美国人一旦越过他们的国境就变得冷漠无情,对于生活在那里的人之遭遇,从未表示出关心和同情。同情心的有效范围,也就是平等关系的范围。于是托克维尔认为,他在美国所看到人们温和的态度,直接源于新大陆的人与
① 译文参照:[法]托克维尔著,董果良译《论美国的民主下卷》,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1 年, 704 页。
② 同上。
人之间的平等一无论是真实的平等或者是虚伪的平等。如果 说,在民主制度内,人们更富有同情心这一现象不是源于人与人平等,而是源于文明和教育的话,那么托克维尔的观察应该得到另外的结果。
人们的行为越来越温和,这一进程将不会止于政治秩序的 边界,而会波及全人类。但我们能够设身处地予以共感的人群范围,小于平等所覆盖的人数。在民主时代,人们表面上似乎关心着全人类,但实际上他们只考虑自己的同胞。在他们的国境线之外,托克维尔观察到,美国人的做派跟贵族时代的欧洲人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