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吞没了整个城市、震撼了同时代哲学的大地震,它在 整个欧洲引起的巨大反响改变了人们在道德哲学方面的思考方式。里斯本地震之后的第四年,也就是 1759年,亚当•斯密岀版了他的第一部 著作《道德情操论》,探讨在他身处的时代和社会中活跃着的道德情感。在斯密关于道德哲学的讨论中,倒看不出来他身处的社会正是商业网络遍布全球的海洋帝国。但是他在书的中间部分所讲述的一则道德寓言,让人豁然明白,斯密的道德哲学是以世界为单位来展开的。这则寓言主要讨论远与近之间的紧张关系在道德上具有何种意义。
亚当•斯密所讲的故事,涉及一场发生在中国的灾难: “让我们假定,中国这个伟大帝国连同她的全部亿万居民突然被一场地震吞没,并且让我们来考虑,一个同中国没有任何关系的、富有人性的欧洲人获悉这个可怕的灾难时,他会受到何种影响。”①这里的每一个暗示都富含深意:首先,对象必须是中国,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如果仅是随便什么地方住着几千人,来了场毁灭性的地震,就像里斯本似的,那效果远远不够。其次,受灾人数必须是以亿万计。一个巨大的帝国被灾难瞬间毁灭,这无异于《圣经》中的世界末日。关于这一灾难的消息传了到欧洲,传到了一名身在伦敦的人耳朵里。亚当•斯密所讲的就是这名孤立的、身在伦敦的人。斯密没有具体介绍此人的生存境遇,不过似乎他与地球对面的那个大洲没有丝毫瓜葛,至少是没有生意上的来往。灾难不会对他带来直接的损害,他对遥远地方的人们之不幸抱着完全无私的关心。
亚当•斯密继续描述这个“富有人性的伦敦人”会做何 反应:“我认为,他首先会对这些不幸的人的遇难表示深切的悲伤,他会怀着深沉的忧郁想到,人类生活如此不安定以及人们全部的劳动化为乌有,它们在顷刻之间就这样毁灭掉了。如果他是一个投机商人的话,或许还会推而广之地想到这种灾祸对欧洲的商业和全世界每天的贸易往来所能产生的影响。”②不论这名伦敦人受到的震动有多大,那些最初打动他的念头,很快就转化成了对世态炎凉和人生无常的一般感慨。他关于灾难对欧洲贸易和欧洲局势之影响的思考,也是一般性的,因为他个人与其并无瓜葛。根据他的情怀受哲学熏陶程度的高低,他忧伤的沉思可能会持续得更久一点,或者很快就结束。亚当•斯密不无鄙夷地将这一过程称作“精细的推理” (finephilosophy),这名伦敦人将他对遥远处的苦难之同情,注入了
① 译文参照:[英]亚当•斯密著,蒋自强等译《道德情操论》,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3 年, 164 页。
② 译文参照上书 164—165 页。
推理之中。
无论如何,这名“富有人性的伦敦人”迟早要回到他的 日常生活中去:“而一旦做完所有这些精细的推理,一旦充分表达完所有这些高尚的情感,他就会同样悠闲和平静地从事他的生意或追求他的享受,寻求休息和消遣,好像不曾发生过这种不幸的事件。”①人的震惊是短暂的,它所引发的思索也是短暂的。人们将很快回到自己日常的工作和娱乐之中。这在今天的我们听来倒也不感到陌生。亚当•斯密的描述没有半点过时,这是当遥远的地方发生了巨大灾害时,人们的注意力和介入行为发生变化的典型过程。在人们获悉这样一场大灾害的片刻,人们首先会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和同情。这种情绪持续一段时间后,就会过渡到一般性的思索。其实亚当•斯密和他笔下富有人情的伦敦人已经生活在一个信息较发达的社会,从世界各地不断涌来关于各地人们之悲喜的讯息,这使得世界其他地区的人们也不仅仅是“人”那么简单。人们的道德感,以及希望自己更加人道的意愿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人们感到,遥远地方的灾难,与发生在附近的不幸一样牵动着自己的心。即使这种距离置换只是暂时的,但人们不认为这不合理。亚当•斯密也认为这是人们追求博爱的一种表现形式。人们越是频繁地遭遇将自己与他人的苦难、将近处与远处的苦难做比较的场合,就越是迫切地需要一个道德哲学上的阐释,说明在这种场合下,什么样的举止才算正确。
那位“富有人性的伦敦人”完全可认为自己是个讲道德 的人。但由于相距遥远,他的情感无法抵达受难的对象,他只能对人类命运发出一般性的哀叹。他与受害人的苦痛之间,缺乏一种脱离自我中心主义的、私人性的连带关系。接下来,亚当•斯密在这则寓言故事中假设,这名“富有人性的伦敦人”自己要经历--次灾祸,或者是他只是想象,自己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有不测:“那种可能落到他头上的最小的灾难,会引起他某种更为现实的不安。如果明天要失去一个小指,他今晚就会睡不着觉;但是,倘若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中国的亿万同胞,他就会在知道了他们毁灭的消息后怀着绝对的安全感呼呼大睡,亿万人的毁灭同他自己微不足道的不幸相比,显然是更加无足轻重的事情。”①与空想的甚至还没有发生的滑稽的灾祸相比,遥远处的巨大灾难瞬间变得毫无意义。一旦有什么不测要降临到他自己头上,他立即被恐惧紧紧包裹,把命运无常这些一般性的思索忘得一干二净。仅仅是自己可能会遇到什么祸事的念头——哪怕只是失去小拇指,在他的心中激发的自怜,远远大于成千上万人的不幸对他所产生的震撼,虽然他对后者也曾表示感同身受。自怜高过同情:面对上百万人的死去,这名“富有人性的伦敦人”照样安睡;为了一只小拇指,他担心得整夜睡不着觉。
如果人们的行为与他们的情感一致的话,人类的未来将是 黑暗的。这就是亚当•斯密从“富有人性的伦敦人”的故事中得到的结论。他充满不安地问道:人们在实际行动中,是否也会像是在情感世界中一样,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利益置于优
先等级呢?他把这个问题极端化,设想有某个人,只能通过杀 死无数人来换得他自己的利益:“为了不让他的这种微不足道的不幸发生,一个有人性的人会因为从来没有见到过亿万同胞,就情愿牺牲他们的生命吗?”①如果人们所做与所想完全一致,那么这亿万人的性命怕是保不住了。亚当•斯密认为,如果一个人有条件毁灭部分人类,得以阻止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他会这么做的。这样,满大人的问题也得到了斩钉截铁的回答一在满大人桥段中所给出的条件下,亚当•斯密认为,满大人的性命难保。
大卫•休谟,亚当•斯密所崇拜的哲学家,同时也是他的 挚友,在《人性论》中写到人类理性的逻辑:“宁愿毁了整个世界,也不想我的手指受伤,这对理性来说不矛盾。”对于理性来说,为满足一桩极端自私的愿望而牺牲他人,哪怕是整个人类,也并不矛盾。理性只关心动机的合理性。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人们——只要他听从理性的声音——将不惜毁灭世界。当亚当•斯密警告人们勿要盲从情感的逻辑时,他的意见也是如此。
通过对“消极感情”和“行为原则”进行区分,亚当• 斯密给上述思考做了个总结。他认为,值得庆幸的是,上述二者并不一致。人们在现实中的行为方式,与他们听任情感摆布时的举止完全不同。显然,行为与情感是基于两种不同的道德特质:“既然我们消极的感情通常是这样卑劣和自私,积极的道义怎么会如此高尚和崇高呢?”②对于社会来说,人们内心
① 译文参照:[英]亚当•斯密著,蒋自强等译《道德情操论》,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3 年, 165 页。
② 同上。
世界中的所想并非最重要。更重要的是,制约人们行为的原 则,这些行为原则与内心情感来自不同的源头——不论情感本身在道德上是多么文明高尚。这一切导致人们对情感与行为做了严格的区分。所以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感论,跟书名所暗示的正好相反,写的不是情感的理论而是行为的理论。事实表明,人们的情感与他们的行为处于两个不同的次元,这样的话,人们的私心倒是比舍己为人的行为更需要解释。相对于自私自利,宽容慷慨才是道德上一个更难解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