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亚当•斯密论证了,人们必须对情感的道德与行为的道德
加以区分,否则将导致危险的后果。人们在大英帝国不断拓展 行动空间的过程中所获得的经验,似乎也证明了,这种区分会使人们的行为遵从一种精致优雅的道德。在行为学的研究中,人们称这种区分为感觉世界( Merkwelt)与实际行为世界 (Wirkwelt)之间的割裂。贸易行为所遵循的一系列原则,与人们在身边的小世界中所采取的行为方式很难达成协调。在亚当•斯密看来,认为道德情感可以随意伸缩、与贸易活动齐头并进的单纯念头,势必走入困境。因为道德感情不可能在无伤贸易活动的前提下,自我扩展以至覆盖整个人类。将商业利益与道德情感进行混淆,不但让人们难以客观估算商业利益,同时也会模糊人们道德上的判断。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混乱,亚当•斯密在他的故事中着重强调,他笔下那名伦敦人,在遭受重大惨祸袭击的中国,既没有亲朋好友也无利益干系。如果他与受灾地有私人瓜葛的话,那么这名伦敦人对此次惨祸所感到的震惊和难过会是另一种类型。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反应就像是身边的人遭遇了灾祸。亚当•斯密认为,道德情感建立在对他人的同情与共感之上,他建议将道德情感限于一个一目了然的小圈子里。这样一来,他实际上是将商业行为去道德化,使其具有灵活性与稳定性。
为了将情感和行为原则梳理清晰,亚当•斯密发明了一种 用于评价的工具,来弥合情感与行为之间的鸿沟:这就是中立的或者说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当人们在特殊状态下,想弄清自己的情感、明确自己应该做什么时,这一工具就能派上好用场。比如当人们自己的意向与社会对他们的要求之间出现矛盾,当人们的个人情感与他们在教育中学到的行为规范发生冲突,亚当•斯密建议人们不妨问问这位中立旁观者,听听他的意见。中立旁观者不会被紧张的情绪所束缚,他能深思熟虑地对环境进行判断,并奉劝人们在此情形下,要遵循教育、社会习惯和普世人性的要求。亚当•斯密举了一个士兵的例子:在混战中,这名士兵发现,一位平日里待他不怎么好、他也不怎么喜欢的军官生命垂危。这时他应该怎么办呢?如果他听从自己内心的情绪,那么他会听任军官自生自灭;如果他不顾自己心中所想,听从中立旁观者的建议,那么他会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救那名军官。亚当•斯密认为,一旦士兵意识到,社会对自己的期待是什么,他就会努力遵循这种期待,完全不顾自己内心的情绪在作祟。因为中立旁观者告诉他,莫要听信自己的情感。
中立旁观者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即主人公在某 种处境中,虽然情绪上受到巨大波动,但他随即能退一步,置身事外来进行观察。中立旁观者不会强行介入,人们得去询问,他才会出现。他能够得到支持的首要前提条件,是面临选择的主人公先得从激动的状态中平复下来。虽然中立旁观者在这一过程中不可能像心绪矛盾的主人公一样,感受到同样程度的情感波动,但他跟主人公却不是完全分离的。当主人公向他咨询意见,他能够立即与其沟通。中立旁观者是主人公的分身,他时刻准备着进入到主人公的角色中去。因为主人公与旁观者是合二为一的关系,所以二人之间不会出现认识和理解上的偏差。寻求建议的主人公只要有那么一刻,能静下来思考,能虚心倾听,他一定能理解中立旁观者提出的建议。
通过塑造出一个人与他的分身,亚当•斯密以达成自我控 制为目标的道德哲学诞生了。在斯密看来,人们所追求的自我控制,正是他们与中立旁观者之间对话的结果。这是一种内心的对话,主人公在自己的情感诉求与社会的要求之间进行权衡。中立旁观者与传统的良知之间的区别,不光体现在前者对沟通持欢迎态度,同时也体现在,中立旁观者比良知更加接近社会一般的习惯。中立旁观者代表着社会对个体的期望与要求,他的作用方式与良知不同,良知是通过发号施令来起作用的。良知常常要求人们违背自己的本能意志,而中立旁观者则是让个人作为主体来发挥作用。提供建议的中立旁观者,在这种情况下成了一种被改造为社会机制的良知。与良知不同,中立旁观者常常貌似立场不偏不倚,他使人们激动的情绪得到平复,却不对人们的想法进行裁决。不过,中立旁观者表面上的中立其实是一种假象。在《论对赞扬和值得赞扬的喜爱;兼论对责备和该受责备的畏惧》①一章里,亚当•斯密解释说,中立旁观者其实并不中立,他对人们某一类的情感具有倾向
① 原文中,此章节名称为〃 ber gesellschaftlichen. Leidenschaften ,在德语版中查而无果。此处根据上下文判断是第三篇第二章 《论对赞扬和值得赞扬的喜爱;兼论对责备和该受责备的畏惧》。
性。即使他在实际行为中看似十分中立,但他是有立场倾向 的。中立旁观者与聒噪着要达成目的之私心背道而驰,他代表着那些大公无私的情感,比如慷慨、人性、同情、手足爱与彼此的尊重。亚当•斯密强调说,中立旁观者几乎在任何情形下都会更倾向于这些向善的情感,甚至“我们在举手投足中都会表现出这类情感,哪怕是面对那些与我们并无直接瓜葛的人”。
中立旁观者的另一个特点是,他不会借助严格的道德法典 来当作标准对情感进行判断一这种方式也不可能对人们进行完全公正的评价。中立旁观者的判断基准是社会中的约定俗成。既然他倾向那些对社会团结有益的行为,那么他就一定不可能是中立的。但中立旁观者并没有劝说人们要遵循某种特别考究的、或者在道德上极高尚的行为方式。对于他来说,社会作为一个整体正常运转,这一目标的优先度要高于具体的道德之举。比如亚当•斯密就认为,维持和平与社会秩序,比救济穷人要来的重要。不过他还不至于像曼德维尔那样,后者在《蜜蜂的寓言,或私人的恶行,公共的利益》(简称《蜜蜂的寓言》)里将这一思想用更极端的方式表现出来:大量穷人、无知民众的存在,是社会富足的必要基础。
为了让自己对公共利益的旗帜鲜明的维护具有正当性,亚 当•斯密还引入了情感上的判断。他认为,在一个安静的瞬间,当人们摒弃自己的私欲,几乎每个人都会认同,应该重视社会的规范。在这一思考过程中,亚当•斯密把自己变成了第二个中立旁观者,来评价第一个中立旁观者的行为。按照这一方式,虽然没有一套对行为方式做明确规定的严格的道德规范,但人们心中有了一本关于“理想的行为方式”的清晰手册。这里“理想的行为”并不是整齐划一,它在不同的情景中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始终修正着人们情感中的自私自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