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卢梭本人从未在作品中提到满大人的故事,巴尔扎克 依然将此故事与卢梭的名字挂上钩。他明显认为这则故事的潜在思想与卢梭的哲学之间存在深层关联。如果在这里就放弃追究巴尔扎克提及卢梭的原因,还为时尚早。不久之后,卢梭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拉斯蒂涅和毕安训之间的对话里。满大人难题,毕安训说,是每一个人入世时都要遇到的问题。有人想飞黄腾达,有人苟安于平凡的生活。人总得在大天地和小圈子之间做出选择。毕安训觉得,一个人的需求在最小的圈子里也同样能得到满足。幸福需要花费每年一百万也好,一百个路易也好,内心的感受都是一样的。毕安训援引卢梭的《新爱洛伊斯》和《爱弥儿》作为论据,反对不惜代价换取飞黄腾达的行为,为自己所做出的选择——当一名乡村医生,过着简朴的生活——进行了辩护。
毕安训大概知晓卢梭在《新爱洛伊斯》和《忏悔录》中 所描绘的那小圈子里的美好小天堂。在《忏悔录》的第五章 中,卢梭写道,围绕着德•华伦太太的小圈子“或许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集体。我们的愿望、我们的关注、我们的心灵都是共同的,一点没有越出我们的小圈子”。这种自成系统的小社会是完美的,如果有第四个人加入,就好像一切秩序都乱了。①毕安训所描绘的乡村医生的生活,也正是以这种简单、一目了然的圈子为背景的。在这里,人的基本欲求得以满足,情感生活也仅局限于为数不多的几个亲友之内。“人的欲求,”毕安训向他的野心家朋友拉斯蒂涅解释道,“在最小的圈子里和在大环境里同样能得到满足。拿破仑也没法一天吃两顿午饭,情妇也不比一个寄宿的医学院学生多几个。”
卢梭在《爱弥儿》中也传达了类似的讯息:“各种身份的 人都是一样的,富人的胃也并不比穷人的胃更大和更能消化食物,主人的胳臂也不见得比仆人的胳臂更长、更有劲,一个伟大的人也不一定比一个普通的人更高,天生的需要,人都是一样的,满足需要的方法人人都是相同的。”仅有生活必需品就知足的人们,只有他们才能在上流社会中横行的各种蛊惑面前独善其身。在《新爱洛伊斯》中,卢梭写道,过剩,是所有苦痛的源头;但必需品,即使多余出来,也绝不会引起挥霍滥用,“因为必需品有它自然的限度,而实际的需要从来不是漫无节制的”。你可以把做二十件衣裳的钱用来单独做一件,把一年的收入一顿饭就吃光,但你没法同时穿两套衣服,一天吃两顿晚餐。毕安训正是遵循这种简约生活的哲学,而拉斯蒂涅则果断地踏上了通往挥霍的路。于是,点头干掉满大人的诱惑,对于后者来说要大得多。
毕安训援引卢梭的名言,用来陈述他为何拒绝用身份、阶 层和财富来将人们区分开来的理由。而在《爱弥儿》中,卢
① 卢梭在《新爱洛伊斯》中,描写了在青年时期,自己在尚贝里与德•华 伦夫人与其忠实的仆人克德•阿奈共同度过的简约、快乐的生活。梭写下这些话时,却抱着对当时社会秩序的悲观展望。这就是卢梭有名的对法国大革命的预言。卢梭期望用这预言来摧毁现有秩序的骄傲及人们对其持久不衰的盲信。因为人们在面对正处于支配地位的秩序时,总难免偏颇,误以为它坚不可摧,对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革命一无所知。他们既无力预知革命,也无能阻止它的到来。实际上卢梭将这种看似不过是心理学的分析与预测相结合,洞悉了一场革命的到来。直接激发了卢梭之预测的,不是普遍蔓延的贫穷,而是法兰西王国的光辉:“任何一个闪耀着的王国,都正处在没落中。”卢梭显然认为进一步的解释是多余和危险的。他对革命的预告与他在最初关于科学与艺术的论述中所反映出的文明同根论——科学艺术不仅无助于敦风化俗,反而将招致无可挽回的道德沦丧。
这一回答的原创性在于,它指出文明社会的没落就蕴藏于 其发展之中。崛起的过程即是衰退的过程,所以文明社会维持一段时期后必寿终正寝。卢梭可不打算去力挽狂澜,因为他不相信,一个已经呈现衰退趋势的社会还值得延年益寿。卢梭也不认为危机会推迟到来,使得现存秩序在短时间内依然苟延残喘,甚至发生逆转。他洞见到了一种"危机状态"( Krisenzusland)。这个看似自相矛盾的概念——因为危机通常不是指一种状态,而是两种状态之间的过渡阶段一蕴藏着真正的预言:旷日持久的危机状况和连绵不绝的一系列革命。卢梭在这一系列事件发生之前就已经预言了这场永久危机。事实上,卢梭之后的一代人所生活的这段时期,着实得了 “革命的世纪”( si&cledesrevolutions)这一名称。
毕安训从卢梭的《新爱洛伊斯》和《爱弥儿》中提取出 的生活准则,正是以这种危机状态为背景而制定出来的。从某种程度上说,它预设了危机状态已经来临,抑或是即将来临。因为一旦危机来临,每个人都将命运未卜。卢梭写道,只有懂得如何做一个自然人,才能获得幸福。不可磨灭的,唯是自然烙在人类身上的印迹。正因为如此,人们才需要尽可能地保留,甚至挽回人的自然性。这里面就包含了一种认识:“爵爷、富翁抑或是大人物,都并非自然状态下的产物。”那么这些权贵和人上人,一旦现有的社会秩序崩溃一它本来即是合着他们的意而建立起来的,他们会怎么样呢? 一个只会为有头有脸的人服务的地方官吏,被撤了职会怎样呢? 一个单知道靠金子过活的收税员,若是没了钱会怎么样呢?或者是个爱慕虚荣的傻子,习惯了将自己存在的所有意义维系于那些身外之物,失去了这些会怎么样呢?答案是:“一个人要能够在自己的地位发生变化的时候毅然抛弃那种地位,不顾命运的摆布而立身做人,才说得上是幸福的。”同理,一个国王被废黜时,王位所赋予他的一切皆化为乌有。这时,他只有依靠自己、证明自己,才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他可以跻身到“人”的行列中,这才是人类的终极王国。然而并不是每个人——更不消说是个国王,都懂得要跻身其中。
在《高老头》的开篇,巴尔扎克描绘了一幅文明进程的 黯淡图景,对文明的诅咒丝毫不逊于卢梭。“文明的车子像毗湿奴偶像的神车一样,被一颗较不易碾碎的心稍挡一下,立刻将之压碎,又继续滚滚向前。”满大人的寓言正指涉文明的灾难性力量。它比照了两条路和两种道德观:为追求显赫与权力,不惜作恶的权贵道德,以及崇尚朴实的私密小圈子中的道德观。毕安训遵循卢梭的文明批判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是想要实现小圈子里朴实生活的理想。卢梭的名字在这里岀现,并不因他是满大人寓言的作者,而因为他对这寓言中所提出的问题,给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