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亚当•斯密相信，他已辨认出人性中的一些原则，但 他避免宣称这些原则在任何情景、任何场合下均具有效力。他笔下的中立旁观者表现出对某些特定情感的认同，比如慷慨、人性、同情、友爱和尊重，这已是亚当•斯密对普世道德最大限度的接近。在他看来，如果人们公认，任何人都应具有这些友爱之情，并要求所有人付诸行动，以至这类情感甚至波及那些未曾谋面的陌生人，这就已是不小的成果。如此一来，慷慨、人性、友爱和尊重这类情感，也适合用来约束人们在面对遥远的对象时，所做出的行动：“无论人们认为某人怎样自私，这个人的天赋中仍会明显地存在着这样一些本性，这些本性使他关心别人的命运，把别人的幸福看成是自己的事情，虽然他除了看到别人幸福而感到高兴以外，一无所得。”①
在上述感情中也包括同情( Mitleid),或者如亚当•斯密 更泛泛地称作共感( Sympathie)的情绪。由于抱有共感，人们在亲眼目睹灾难，或试着去想象灾难场景时，会被他人的不幸与困苦所触动。因为抱有共感，人们在与他人的关系中，会采取一种与中立旁观者十分相似的立场。当人们旁观他者的灾难，他们的行为会自然而然地遵循当他们自己遭灾时，中立的旁观者所提出的建议。当目睹他人受苦受难，人们会在最初的片刻忽视利己主义的念头。但情感与行为很快会颠倒，因为当
①译文参照前揭《道德情操论》， 5 页。
人们不再沉浸于他人的痛苦，开始具体行动时，人们会抛弃原 先的姿态，转而由私心和私欲牵着鼻子走。中立旁观者则会一直坚持最初对局势的判断，并根据这一判断来提出建议。于是亚当•斯密认为，顺从于私心和私欲的“有成见的旁观者”常在我们身边，而不抱成见的旁观者却距离我们很远。
由于人们很难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直视自己的情感，所以当 他者遭遇不幸时，我们也需要中立旁观者：“如果我们不离开自己的地位，并以一定的距离来看待自己的情感和动机，就绝不可能对它们做出全面的评述，也绝不可能对它们做出任何判断。而我们只有努力以他人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情感和动机，或像他人可能持有的看法那样来看待它们，才能做到这一点。”①为了能够评价自己的行为，决定是认可还是进行谴责，人们总得将自己变成两个人，一个内在的我与一个外在的我，二者的性质完全不同。他们每一个虽然都有资格来对自己的情感加以审判，但这仅仅是第一审。最终的判决，还要诉诸中立的、训练有素的旁观者，“我们心中的那个人一人们行为的伟大审判员和仲裁人”。中立旁观者在事件伊始时，仅是个不起眼的配角，甚至看上去还依附着行为主体，靠着后者的好心才得以存在。但在最终审判时，他已转变成一个独立自主的角色，在人们的心中给良知所留的位置上落地生根。亚当•斯密用了 “心中的那个人”这一说法，表示中立旁观者所发出的声音与良知一样急切。
中立旁观者不仅仅是梳理现实中的局势，他还表现出自己 的倾向与喜好。他甚至设立了形式上的审判，参考大多数人的
意愿，对赞扬的渴望以及对责备的嫌恶，成了裁决的依据。激 昂的群情与大众的呼声常会使“心中的那个人”糊涂，他有时感到吃惊，有时会被这种激动的浪潮搞昏头。在这里，我们同样可以看到两个相互作用着的人，“外部的人”与“内心的人”。“内心的人”之地位与“外部的人”截然不同，亚当•斯密管他叫作“伟大的看护者”“内心的那个人、判断我们行为的伟大的法官和仲裁人、人心之中天然生就的眼睛”。正如肉眼看到东西的大小并非依它们真正的体积一样，心中的天然之眼也会因人们的私利或情感而发生偏差。在两种情况下，立场转换都有助于校正偏差：“对于人性中的那些自私而又原始的激情来说，我们自己的毫厘之得失，会显得比另一个和我们没有特殊关系的人的最高利益重要得多，会激起某种更为激昂的高兴或悲伤，引出某种更为强烈的渴望和嫌恶。”①这是一种因情感介入程度不同所导致的透视型偏差。
如果从个人的立场出发，人们永远不可能找到与他人利益 之间的平衡，也不可能阻止人们因一己之私利去祸害他人。想要在相互矛盾的利益间取得平衡，只能采用变换立场的方法。于是亚当•斯密建议人们“既不从自己所处的地位也不从他人所处的地位，既不用自己的眼光也不用他人的眼光，而是从第三者所处的地位、用第三者的眼光来看待它们。这个第三者同我们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他在我们之间没有偏向地做出判断”。②斯密认为，让一名中立法官来做形式上的裁决是必要的。为了自愿进入裁决程序，人们首先必须相信，他们需要通
① 译文参照前揭《道德情操论》， 164 贡。
② 同上。过第三者来进行利益的权衡。人们必须认识到，要做到让自己对邻人身上发生的哪怕是最严峻的事态都毫不关心，毫不被他的任何处境所打动，就需要某种程度的思考，甚至是某种哲学的思考，因为对合理与公平的意识，能够修正我们的感情中天然存在的不公。当亚当•斯密提到人类感情的不公正，他所指的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自然状态。但他并不是把自然状态置于人类历史的原初时期，而是认为，自然状态会在每个人身上得到重现。每一个个体都要经历一次脱离自然状态的过程，才能克服情感中的不公平，走向文明。在完成这一使命的过程中，中立旁观者是社会规范、社会习惯的热诚化身。
人们不断地求助于中立旁观者，最终会使其拥有决定性的 地位。他的诸种建议汇集成为唯一的教训，纠正每一个人心中自视过重的倾向。在他二十年之后出版的《国富论》里，亚当•斯密在博彩业中察觉到了人性中根深蒂固的自大妄想。博彩业之所以存在，正因为人们总会高看他们的运气。人们的自恃过高会由“心中的那个人”来纠正。他提供了另一幅关于人类的图景，他所看到的人们总是在众人之中：“我们只是芸芸众生之一，丝毫不比任何人更为重要。”①人们错误地看重自己，这一现象由“心中的那个人”揭示出来，并且证明，人们不比任何一个他人更强。如果人们执着于看重自己，就会成为轻蔑和鄙视的对象。在这一自我贬低的认识过程中蕴含着人性真正的意义：“只有从他那里我们才知道自己以及与自己有关的事确是微不足道的，而且只有借助于公正的旁观者的眼力才能纠正自爱之心的天然曲解。”②只有克服自恃过高的惯
① 译文参照前揭《道德情操论》， 166 页。
② 同上。性，人们才有可能彰显那些并非建立在单纯自恋之上，而是建立在一如亚当•斯密所强调的——邻人之爱与普遍人性基础上的伟大美德：“这不是对邻人的爱，也不是对人类的爱。它通常是在这样的场合产生的一种更强烈的爱，一种更有力的感情；一种对光荣而又崇高的东西的爱，一种对伟大和尊严的爱，一种对自己品质中优点的爱。”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