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节 一场宏伟的目的异化 （ Zweckentfremdung）
亚当•斯密认为，一般的劳动者受到工作热情的鼓舞，这 与雕虫小技和无用器物的玩家们没什么两样。那些认为自己兢兢业业完成工作的普通人，实际上与着迷于无用器物的富人一样，都屈服于同一类假象。亚当•斯密描述了一个贫苦的人，他想象着，如果能够乘着马车而不是徒步行走，那该有多么舒服！他还想象，要是仆役成群是多么舒坦！或许他还幻想自己能住在宫殿里，他的一切愿望都会被实现。通过这样的幻想，通过憧憬自己在遥远的未来将会拥有的幸福图景，这位穷苦人的心中涌动起工作的热情。他想象着，有朝一日当他实现了这一切，他就终于能满足地坐下来，安享他的幸福生活。由于他所设定的目标是如此之遥远，以至于他无法判断，自己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所使用的手段是否真的能够帮助自己接近梦想。如果这名穷苦的人在一个较小的范围内设定自己的目标，比如说想象自己在几个月后需要达到的目标，他就很快能认识到，自
己所付出的努力是否能让自己抵达预设的目标。但若订立的目 标过于遥远，穷苦人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实现自己的梦想，于是用自己所能驱使的一切手段去奋力实现这一目标。他为了这一目标竭尽全力，不分昼夜、不知疲惫地劳作。为了击败自己的竞争对手，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在公开场合彰显自己能力的机会。他对全世界的人献殷勤，对他憎恨的人不吝谄媚奉承，对他鄙视的人不惜卑躬屈膝。
在生命即将结束时，他发现自己的付出与所得之间的关系 出人意料。这一结果，不仅不符合当初激励着他的初衷，而且让他对自己一切的努力有了新的认识6 “他用自己的整个一生，来实行享受宁静生活的计划--种他也许永远不能享受
的某种不自然的、讲究的生活，为此他牺牲了自己在任何时候 都可以得到的真正安逸。而且，如果他在垂暮之年最终得到它，他就会发现，它们无论在哪方面都不比他业已放弃的那种微末的安定和满足好多少。正是这时候，他那有生之日已所剩无几，他的身体已被劳苦和疾病拖垮，他的心灵因为成千次地回想到自己所受的伤害和挫折而充满着羞辱和恼怒。最后他开始醒悟：财富和地位仅仅是毫无效用的小玩意儿，它们同玩物爱好者的百宝箱一样不能用来实现我们的肉体舒适和心灵平静；也同百宝箱一样，给带着它们的人带来的麻烦多于它们所能向他提供的各种便利。”①在不知不觉中，他坚持一生、且 1最终被证明是徒劳的努力，与无用器物的收藏家所做出的行为完全一致，后者也是受了某些物件所显示出的功能美之蛊惑。
①译文参照前揭《道德情操论》， 226 页。原文最后一句为“给带着它们的 人带来的麻烦少于它们所能向他提供的各种便利”，疑为原作者笔误。
对于小玩物收藏家来说，一座拥有完美机械构造的钟表所具有 的意义，正如这个贫穷的人想象中运行完美的社会机制，在其中，他要扮演一枚积极工作的螺丝钉。
忘记自己所作所为的目的和自己努力的目标，反而去做一 些与期待相左的事情，这是一种威胁着社会各个层面的危险，但它同样是整个社会能够运行的前提条件。毋庸置疑，这是一种有益的蒙蔽，它的功用当然不在于给臣服于它的人带来直接的好处。人们为了幸福与安逸所付出的努力中，相当大的一部分都由于人们无法正确判断自己为达成某一目标所投入的手段，以及人们无力衡量付出与收获之间的平衡而化为乌有。正确的判断是一件困难事，因为人们必须对想象与现实进行比较；而人们的盲目之处在于，想象总比现实好太多。通常情况下，只有当人们在面临生命的尽头时，才能认识到自己的盲目。大多数人只有上了岁数才能不加幻象地判断自己的处境。这时，付出与收获之间的平衡关系就很令人气馁。最终，事实证明，人们的欲望与目的造福了人类整体，却未必给个人带来了任何益处。
个人之幸福，是驱使人们行动的强大动力，但人们选择用 来达成幸福的手段却建立在假象之基础上。只有当所剩时日无多的时候，人们才能看穿这一假象。亚当•斯密不厌其烦地强调，那些被安逸舒适的愿景牵着鼻子走并为之禅精竭力的人， 0与钟爱机械小玩意儿的滑稽玩家在本质上是一回事，小玩意儿亦是如此打造出虚拟的，而非真实的愉悦。这倒不是说富人们对奢侈品的热衷会破坏社会和谐，真正的危险在于，人们为了那些最终未能达成的目标，白白地投入了太多。总而言之，人们本可以更小的代价来达成他们梦想的目标，尤其是可以避免繁复的经济运行机制。在《道德情操论》中，亚当•斯密将这一过程描绘成一种彻底的徒劳。在二十年后出版的《国富论》中，他也不曾更改此观点。
人类这种行为与目的相左的特点，对实现幸福造成了巨大 的阻碍。但正是那些不具任何明确功效却令人着迷的小玩意儿，才是理解经济运行的一把至关重要的钥匙。因为归根结底，人们之所以对拥有那些无用的小物件感到如此着迷，正是出于希望被他人认可、渴望鹤立鸡群的习性。如果是抱以这样的期待，那么无用小玩意儿的爱好者们倒不能说是被假象蒙蔽了。“如果我们考察一下为什么旁观者怀着如此钦佩之情来另眼看待富人和显贵的生活条件，我们就会发现，与其说是因为他们认为享受到了高人一等的安逸和愉快，不如说是因为他们拥有可用以获得这种安逸和愉快的无数雅致而奇巧的人造物。”①并不是显贵们享受的方便舒适的生活让平头百姓羡慕不已，而是他们拥有奢侈的手段达成舒适，才让人艳羡。
权力、财富，经济运行的庞大机制（它是为了生产那些 为了实现安逸和愉快生活的手段而存在），当我们拉开一段距离来观察的话，它的功效似乎不在于给个人带来幸福与舒适。对于个人而言，他们为了更好的生活所付出的不必要的努力，看似与目的颇不相称，它跟那些人们在其中找乐子的精致的小玩意儿是一回事。在《国富论》中，亚当•斯密继承了之前关于功能之美的理论，描绘付出与收获之间惊人的不相称：“权力和财富就像笨重巨大的机器一样谋划着去生产一些矫情的、身体上的方便……虽然它能为它的拥有者省却一点微不足
①译文参见前揭《道德情操论》， 227 页。 道的不适，但在时代造就的大麻烦面前，它便爱莫能助。权力和财富可以挡住夏雨，却无法让你远离冬日的风暴，它们一样会让你感觉到。有时情况更严重，焦虑、恐惧与哀伤，一样会让你遭遇危险与死亡。”
人们的私心，最终与他们为了获得权力和财富所采取的手 段之间，形成了一种荒诞的不相称关系。人们所期望从经济系统中得到的，与实际所获并不相符。如果人们将自己的汗水与精力投入这一运行机制，他们必然无法正确判断其结果。人们对这一切尚未进行哲学层面的思考，就将自己的想法与预设“恣意地与促生了这些想法的制度、与整个体系规则和谐的运动、与经济运行的机器及它的各个零件”相混淆了。不过亚当•斯密认为，人们以这种方式受到蒙蔽是有益的。这就是一 2场所有人均参与其中的宏大的目的异化。所以在《道德情操论》中，亚当•斯密提到人们的自我蒙蔽与对自身利益的判断错误。“看不见的手”第一次作为整体针对个体的诡计而出现的时候，并不是一个偶然。
塞住两耳的哲学家
房间内，哲学家正撰写一 部关于社会幸福，或是普世道德的著作。正在这时，有人在他的窗子底下被谋杀。他听到了这个不幸者的惨叫，但在斟酌了一番之后决定对其不闻不问，他不希望自己关于普世伦理的工作遭到打扰。哲学家思考整个人类命 • 运的工作如此重要，眼前的不幸丝毫不能打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