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忏悔录》第八章 的开头,卢梭暂停了对生命历程的 叙述,开始针对某些文字片段的真实作者问题大发议论。卢梭的记忆回到 1749年,他在一个炎热的夏末之日,去看望当时因《盲人书简》一文惹上笔祸,被监禁在范塞纳监狱的狄德罗。在路上,卢梭带了本杂志,边走边读,忽然看到其中刊载的征文题目:科学与艺术的进步是有助于伤风败俗还是敦风化俗?这一问题像一道闪电般击中了卢梭,他脑中立即迸发出无数图景与思索,“一看到这个题目,我登时就看到了另一个宇宙,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①卢梭接下来对这一瞬间的描述中,混杂着他对自己作者身份的某种保留,这种保留后来升格成为恐惧与负罪感。
在第八章 伊始,卢梭就告知他的读者,他要暂停一下前章 的叙述,随着本章,他那重重的灾难之链就从最初的环节开始了。他在去往范塞纳的路上所感受到的这灵光一现的幸运瞬间,看上去就像是一切灾难的开始。卢梭讲述当自己在获奖的“第一论文”(即《论科学与艺术》)中,将文明社会的道德败坏归罪于当时的科学与艺术时,所引发的巨大骚动;他讲述
① 译文参,照:[法]卢梭著,黎星、范希衡译,徐继增校《忏悔录》,北 京:商务印书馆, 1986 年, 433 页。
着他与论敌之间展开的笔战,讲述他的歌剧《乡村卜师》在 法国宫廷所获得的辉煌成功,还讲述了他的喜剧《纳尔西斯》在法兰西喜剧院的演出。同时,卢梭还吐露了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音乐家成为声名远播的作家给他带来的不安与不满。他在《忏悔录》的前几章中所展现的自己作为浪人与奴才、作为秘书与墨客的传奇人生,在这里骤然来了个令人不安的转折。
一个局外人,因了一篇对这个社会以及它的科学艺术不仅 不阿谀、反倒表示抗拒的论文,忽然就站在了这个社会的聚光灯下。在出版时追加的序言中,卢梭写道,第戎学院征文的题目是人们迄今为止提到的最重要的问题。它要求那些试图回答的人具有伟大的思想,不受自己所处时代的束缚,摆脱和超越时代的局限。为了正确地回答“科学艺术是否有助于敦化风俗”这一问题,人们必须从一开始就抗拒和抵制那些被同时代的人所称颂的事物。这样一来,问题的答案已经显而易见。正确的回答一定是不合时宜的——它不可去迎合同时代的偏好,也不许去附和那些对科学艺术之进步的喝彩。
卢梭的“第一论文”是头一个不合时宜的观察。他十分 清楚,如果他对当时人们所惊叹的一切事物表示对抗,必将招致四面八方涌来的批判。不过卢梭认为,正是这些声音证明了他的批判之准确。所以,只有世人无法赞同的否定回答,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我已做出决定,既不去讨好文人墨客,也不去追逐大众的时髦。”在他的第一部 哲学著作中,卢梭就对他所在的时代之哲学家,即百科全书派学人展开了批判,虽然他在早年时光里与他们私交甚好。卢梭认为,百科全书派学人同样在附和着时代的潮流。他们对自己的追随毫不知晓,因为他们自以为超越了当时流行的一般想法。百科全书派学人们在今天对狂热主义视若死敌,但若处于联盟时代,①他们自己也会是不折不扣的狂热主义分子。卢梭将同时代的哲学与宗教狂热主义相提并论,为他日后与百科全书派的反目埋下了伏笔。
卢梭明确宣称,他不为这类读者写作,因为他要远离自己 所在的时代。只有这样,他才能够企及过去的英雄人物所拥有的伟大。在他最后一篇对批判者的反驳,即《致博尔德最后的回复》中,卢梭甚至预言他在自己所处的世纪以及后世所扮演的角色:“我们的后人总有一天会得知,在这个智者与哲学家的时代,最具有美德的人被嘲笑、被当作痴人般对待,只因他不愿让这时代的罪恶玷污自己的灵魂,只因他不屑与凯撒和强盗为伍,成为一个罪人。”这就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正直不阿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与时俱进一旦不再是判定正确的标尺,写作就必须为生命负责,而言行举止必须为思想做担保。局外人终归是局外人,无论他是多么才华横溢,或者他的见解是多么有力地洞彻了真相。卢梭感到与时代格格不入,这是一种存在体验( existentielle Erfahrung ),也是一个万能借口 (Universelie Entschuldigung) o 对于天赋异禀的人来说,他的不幸尤为强烈。在“第一论文”中,卢梭用阴郁的笔调描写他的时代中之艺术的地位时,他甚至呼吁艺术家们起来反抗时代精神的独裁,“这一时刻已经到来了”,是时候结束对时代的屈服了。
卢梭对艺术与科学的抨击所引起的巨大反响,也带来了一 系列问题。首先,卢梭必须澄清,他并非是哗众取宠,提了个离奇的噱头。于是他决定使私人生活与他在公共圈内提出的观
①“联盟时代”指 16 世纪末法国新旧教之间宗教战争的时代,当时旧教组 成"加特力联盟”,新教组成“胡格诺”联盟。点保持一致。在生活方式上,卢梭做了一次惊人的改变,他明确地用新的生活模式证明自己作为局外人的本性。卢梭将这一生活转变称为“物质上及私生活的改革”。他最初的举动——扔掉自己的手表,成为脍炙人口的段子。卢梭离开巴黎社会,搬到了他的隐居住所一一赞助人埃皮奈夫人在蒙莫朗西的一处乡间小屋中经营自己的乡间生活。为了不依赖稿费,他以抄写乐谱来弥补家用。
但范塞纳的灵光一现,激发卢梭对哲学进行的思索却并没 有停止。在《忏悔录》中,卢梭写道,当 1753年第戎学院再次颁布有奖征文的消息时,他是多么强烈地被吸引住了。他从未想过,在 1749年征文获奖后,还能再次获此殊荣。同时他也很惊讶,一个法兰西王朝制下的学院居然敢提出这样危险的问题,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踌躇了一阵之后,卢梭决定来回答这个问题。他追溯到自己在 1753年 11月,曾花了七八天时间在圣-日耳曼的森林中散步,思考征文中的问题。在某一天,他的灵感忽然来了: “每天其余的时间,我就钻到树林深处,在那里寻找并找到了原始时代的景象,我勇敢地描写了原始时代的历史。我扫尽人们所说的种种谎言,放胆把他们的自然本性赤裸裸地揭露出来,把时代的推移和歪曲人的本性的诸事物的进展都原原本本地叙述出来;然后,我拿人为的人和自然的人对比,向他们指出,人的苦难真正的根源就在于人的所谓进化。”①卢梭称这是一种“崇高的沉思默想”,让他直升至神明的境界,从那里看到他的同类正在盲目地循着他们充满成见、谬误和不幸的路途前进:“我以他们不能听到的微弱声音
① 译文参照前揭《忏悔录》, 480 页。 对他们疾呼:’你们这些愚顽者啊,你们总是怪自然不好,要知道,你们的一切痛苦都是来自你们自身的呀!’”①
比他的论文本身更重要的,是卢梭在《忏悔录》中对自 己在圣-日耳曼森林中的冥想的描述。这是他第二次彻悟的经验。这次他也完全可以说“我登时就看到了另一个宇宙”。在范塞纳的灵光一现中,无数的想法在卢梭的脑中一齐涌现。但在圣-日耳曼森林,他对原始人们生存状态的回想,具有了漫长、静谧的冥想之特点。不论是在《忏悔录》还是在“第二论文”(即《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卢梭都未曾具体说明这种冥想的性质。但是在“第一论文”中,他用简单的一句话说明了自己冥想上古时期自然之朴素的方法,可以作为小小的提示:“一条美丽的小溪,那是一种全然处于自然之手的美丽景色,我们不断地向它回顾,并因离开了它而感到遗憾忧伤。”卢梭在这里透露了他冥想的技巧:他盯着一条迷人的小溪,小溪的两岸有着大自然雕琢出的线条,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发现当自己要调转目光时,感到了些许忧伤。卢梭解释道,人们如果要探知原始人类的礼仪和习俗,就必须要激活这样一些场景:“人们只有忆起原初状态时的纯朴,才可能去思考当时的习俗。”这样一种注视之魅力在于,人们所看到的,不仅是眼前的、现世的光景,而且是把所看到的理解为一种记忆中的印象( Erinnerungsbild)。这样一来,自然田园风光在毫不发生变化的前提下,瞬间开启了通往深不可测的过去之通路。如果没有这种面对着自然的凝视,任何对于原始人类之习俗的抽象思考,都必然会遭遇挫折。
① 译文参,照前揭《忏悔录), 480 页。
当卢梭在描述“刚出自自然之手”的人类时,他在这位 先祖的身上,也看到了他自己,看到他在某个值得纪念的夏末之日里,步行去往范塞纳的途中曾躺在橡树下休息。在这一景象之基础上,卢梭想象着原始人像接受馈赠似的,从自然获取他为了生存所需要的一切。“我看到他在橡树下饱食,在原始的小河里饮水,并以供给其食物的那一棵树的树根作为自己的床,他的需要就这样得到”。对小溪与橡树的凝视唤起了过去在自然状态中曾有过的情景,卢梭将自己一一原始人的后代一移入这一情景中,勾勒出自然状态的模样。同样地,卢梭也凝视着遥远的时间与空间中的图景,那些简陋的农棚、华丽的宫殿,使得原初时期的风俗变得清晰可见。在“第一论文”中,卢梭曾声称,人们能够在哥多林式的柱头上读出罪恶来,它们就铭刻在柱子里。金碧辉煌的神殿显示出,人们已把神明从自己的生活中赶走;而未开化民族那些简朴的窝棚则说明,人们清白而有德,与神明住在同一个茅屋里,并愿意神明能够明鉴自己的行为。通过这样一种观察方式,卢梭一步步地使人类最初的历史逐渐清晰起来。他解释说,自己关于人类不平等之起源的论文,正是从这里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