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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节 具有歧义的助言

作者:德-汉宁·里德 当前章节:51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3

在《忏悔录》中,卢梭写道,当他在构思“第二论文” 时,友人狄德罗对他的作品所提的意见最为有益,这部论文也比卢梭的任何其他作品都更符合狄德罗的口味。自打 1742年,卢梭与狄德罗之间就建立起一种亲密的文人之交。之后的许多年里,关于自己研究的一切——文学、音乐与哲学,二人无所不谈。二人忘情地对峙于象棋桌,并且相互切磋关于象棋的理论。卢梭去探望被关押于范塞纳监狱的狄德罗,他的这位朋友,也是他倾吐自己灵光一现之经验的第一个对象。在二人的友谊破裂多年之后,狄德罗曾经写下对这一刻的回忆,声称是自己建议当时尚犹豫不决的卢梭,对学院提出的问题,即“科学与艺术的进步是否有助于敦风化俗”,提出否定的回答。狄德罗企图让后世认为,是自己诠释了卢梭的想象并从中得出了结论,他的疯子朋友是靠此结论才得以扬名立万。

在《忏悔录》中提及狄德罗及其助言的段落,卢梭后来 加上了一个脚注,这使得整个故事看上去另有一番样貌。“在我写这话的时候,我还一点也没有怀疑到狄德罗和格里姆的那个大阴谋呢;否则我就一定会很容易地看出狄德罗是如何滥用我对他的信任,使我的作品具有这种严峻的笔调和阴森的风貌;当他不再指导我的时候,我的作品就没有这种笔调和风貌了。”①卢梭举了 “第二论文”中的一个段落,证明狄德罗对自己的影响:“关于哲学家为了听不见不幸者的呼声捂着耳朵发空论的那段文章,是按照他的风格写的;他还给我提供了许多更厉害的片段,我都没有能下决心去采用。”②狄德罗给卢梭提供了数个段落供他采用,卢梭采用了哲学家的段子,或许还在他的文章中用了几个别的,同时还有一些段子他没敢采用。卢梭之前从未明确指出自己的文中有狄德罗的加笔,直到他写下这个脚注,首次供认此事之前,卢梭也一直认为这些段落属于他的论文。

现在,卢梭开始追忆这些段落的出处,并试图解释自己是

① 译文参照前揭《忏悔录》, 480 页,注 1 。

② 同上。出于怎样的信任才接受了狄德罗的建议。这些段落的语言色彩当时并未让卢梭感到不安,因为他以为这是源于“范塞纳监狱的城堡给他(狄德罗)造成的那种阴森气质。这种气质在他塑造的克莱维尔①里还可以看出相当的分量,所以我那时绝对想不到他在帮助之中会怀有丝毫恶意”。这个脚注,大概是卢梭在 18世纪 70年代初加到《忏悔录》的手稿中去的,与他 1770年 2月 26日给圣-日耳曼先生去长信,头一次追根溯源地讲述针对他的阴谋大概是同一个时期。卢梭那封长信全在叙述所谓陷害他的阴谋,他觉得受到了威胁,却无法查个水落石出。直到今天,关于卢梭陷于阴谋的问题仍然有两种解释:第一种认为,卢梭号称他之前的朋友,也就是百科全书派学人对他进行陷害,完全是在被迫害妄想症中产生的臆想;另一种认为,卢梭的疑神疑鬼虽然不免夸张,但迫害一事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

在给圣-日耳曼先生的长信中,卢梭将他对迫害者、他们 的迫害方式以及迫害动机的揣测和盘端出。他认为,能够证明这一切的不容争辩的事实,就是当他的《社会契约论》和《爱弥儿》在法国和瑞士被列为禁书、官方对他本人下通缉令之后,他的朋友们对他的著作以及他本人的态度骤然变化。这之后,他开始辗转在瑞士、英国、法国,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卢梭认为,他的著作被故意曲解,偏离了他的本意,而他的迫害者们利用人们对他的曲解,让他显得像是洪水猛兽。在这封长信里,卢梭指出好几个阴谋的幕后推手和煽风点火者:

①卢梭指的是狄德罗 1757 年上演的戏剧《自然之子,或贞洁的折磨》中的 男主角都佛,克莱维尔为都佛的朋友。

首先是他旧日的朋友狄德罗和格里姆,其次是他过去的赞助人 德•布弗莱伯爵夫人、德•卢森堡元帅夫人,巴黎哲人圈子里的霍尔巴赫,以及幕后的主使、路易十五时代的大臣德•舒瓦瑟尔公爵。

在给他信任的庇护人圣-日耳曼先生的信中,卢梭绝望地 挣扎着,拼命想用他自己对这一切的解读,来代替流布于公共圈中的诽谤与曲解。他仔细地检讨自己性格中的每一个细节,证明自己并非像人们在背地里议论的那样贪婪、吝啬、野心重重,而是爱好孤独、懒散,厌弃奢侈的生活。对于人们一些有道理的指责,比如抛弃自己的孩子,卢梭表示接受,但他试图解释自己当时的处境,让人们理解他的行为。卢梭这一切反驳的中心,在于为自己隐居遁世的生活辩护,为自己的孤独辩护。对于狄德罗的警句一一“只有恶人是孤独的”,卢梭进行了激烈的反抗,因为他认为这是针对他说的,这句话也导致了二人关系的破裂。卢梭认为,狄德罗这一警句听上去很响亮,但却是错误的。“我从中只感到某种荒谬。说’只有恶人才是孤独的’是那样错误一事实正好与此相反:一个善于独居的人不可能是恶人,一个恶人也不可能愿意独居,不然他向谁去使坏?他又跟谁一起搞阴谋?”①狄德罗在《私生子》中写下这一警句,并且广为传颂的时候,正是卢梭要改革他的生活方式,搬离了巴黎,隐居到圣-日耳曼的森林中,专心从事“第二论文”(尤其是这篇论文本身就是卢梭对他远离喧嚣、接近自然的生活之辩护)写作的时候。卢梭认为,狄德罗在

① 译文参,照:[法]卢梭《致圣-日耳曼先生函》,[法]卢梭著,袁树仁 译《卢梭批判让-雅克:对话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7 年, 351 页。写下这一警句时,至少应该加以说明,卢梭的处境,以及过去那些选择孤独的思想巨匠的处境是个例外。

在给圣-日耳曼先生的信中,卢梭举了几个反例。为了对 自己远离社会的生活做出辩解,卢梭敦促对方注意到自己早期作品中,言及大城市生活的烦恼与罪恶:“人们从我在巴黎写的作品中感觉到一个被这座大城市的喧嚣搞得心烦意乱、被持续不断搬演其恶习弄得脾气暴躁的人的恶劣情绪。”①像是在《忏悔录》中一样,卢梭后来在这封长信的抄件中也加了一个脚注,谈及狄德罗对他作品的影响:“请您再加上狄德罗持续不断的刺激。也许是他忘不了范塞纳监狱,也许是怀着已经形成的要把我搞臭的计划,他不断地刺激我,促使我用讽刺、挖苦的话语。一旦我到了乡间而且这些刺激停止,我作品的特性和语气就变了,我回到了我的天性之中。”②在此处,卢梭回忆狄德罗是如何用他的突发奇想和讽刺的话语去刺激他,比《忏悔录》脚注中的描述要丰满得多。来自狄德罗的源源不断的提议与刺激,在当时的卢梭看来,是他急需的智慧的妙语,但日后回想起来,那些更像是试图控制他的别有用心的诡计。卢梭认为,通过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在隐居生活中所写下的字句,散发着“只能在小树林中才能找到的内心柔情、灵魂温馨的气息”。他举了爱德华•杨与维吉尔的例子,说明隐居乡间可以产生多么美好的结果。最后,卢梭还附上一段对笛卡儿的充满讽刺的赞词:“对我来说,我以效仿了恶棍笛卡儿为荣,他曾经心怀叵测地到北

① 译文参照:[法]卢梭《致圣-日耳曼先生函》,[法]卢梭著,袁树仁译《卢梭批判让-雅克:对话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7 年, 352 页。

② 同上。

荷兰的孤独之中去研究哲学。”①

“只有恶人是孤独的”这一警句在卢梭的脑中回响不绝, 以至于他总是要找出些新的例子来反驳。在孤独中,他还能想起什么邪恶的倾向呢?也许是喜欢荣誉。但是,这种高尚的感情如何会出自一个败坏的内心呢?将心灵扩展到整个后代这种荣誉心,怎么会让人走上为非作歹的道路呢? 一个有悖道义的人,也许可以写出一本好书,但天才的美妙喷涌绝不会为一个恶人增光添彩。作为天才巨著的例子,卢梭举了他的“第二论文”,声称一个不名誉的人是不可能写出这样一部著述的。他认为,作品本身已经为作者的人格做了担保:“如果我本来可以敬重的某个人,他的怀疑能够达到贬低我的心灵这种程度的话,那么,作为答复,我将给他拿出《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对他说:’看看,脸红去吧!②在另二处后加上去的注释里,卢梭又有所保留,认为文中的某些段落不在讨论范畴内,它们不能作为证据,确保作者的正直和清白。为了使他的论文能够通过道德检阅,卢梭必须“删掉几处狄德罗式的片段,那是他几乎违背我的意愿,叫我在里面插入的”。跟在《忏悔录》中所说的一样,这里卢梭也指出,加入的段落是“好几处”,但他却未做进一步说明。而且卢梭在这里也说道:“他还加了更强硬的几段,但我未能下决心使用。”③

卢梭在这封长信中甚至提出,他的敌人们很可能伪造并出 版了他的手稿和信件,为了使他们对他的诽谤有根有据。卢梭

① 译文参照:[法]卢梭《致圣-日耳曼先生函》,[法]卢梭著,袁树仁译《卢梭批判让-雅克:对话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7 年, 352 页。

② 译文参照上书, 353 页。

③ 同上。

认为狄德罗和格里姆是这个阴谋的始作俑者,他们披着友情的 外衣,模仿他的笔调和他的笔迹,炮制出几篇糟糕透顶的作品作为证据--个掌握了高超写作技巧的人,将另一个人的文 风模仿到相当逼真的程度是很容易的事,即使另一个人的文风很有特点。不大老练的读者一般是辨认不出来的。卢梭又一次在这里提到他与狄德罗的文人之交。他认为,对狄德罗来说,模仿自己的文风是尤其容易的事情,因为卢梭在刚开始写作的时候曾经特别研究过狄德罗的行文与措辞。卢梭再次提到,狄德罗在他最初的几部著作中,“甚至放进去数个他写的片段,与其余的文字一点都不显得对照鲜明,至少从文风上人们区别不出来”。①另外,卢梭还说道,他的文风与狄德罗的文风——“尤其是在我最初的著作中,措辞与他的文风一样有些跳跃式,而好使用格言警句”一在同时代人当中是最相像的两个。即使不考虑这一点,卢梭认为,想模仿另一个人的文风也并非难事,因为能够对文风的相异或者相同发表意见的鉴定者相当少,具有这种能力的人,他们自己也很容易搞错,以致在这个问题上,每个人高兴怎么决定就怎么决定。

跟在《忏悔录》中一样,卢梭在这封长信中也做了一个 脚注来证明他的主张;同样,在这里他也讲到那个关于哲学家的片段,不过版本之间显然不同:当哲学家听到可怜人在他的窗子底下哀号,他扯了扯睡帽来捂住自己的耳朵,一睡帽这个小道具非常吻合狄德罗的生活习惯:“他(狄德罗)是如此亲切友好地给我提供了那些点子,而我,又是如此愚蠢地接受

① 译文参照:[法]卢梭《致圣-日耳曼先生函》,[法]卢梭著,袁树仁译《卢梭批判让-雅克:对话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7 年. 358 页。了它们。人们可以轻易地将它们从我自己的思想中区别出来,正如那个关于哲学家的片段,哲学家扯着睡帽遮住耳朵,以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见《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这完全就是他写的。显而易见,狄德罗是利用了我对他的信任,以及我自己的愚蠢,为了让我的作品富有严峻的笔调和阴森的气质。当他不再左右我,当我随着自己的性子写作时,这样的气质就消失了。”虽然卢梭在此引用的事例与在《忏悔录》中一样,但在此处,他注意到了形式与思想之间的区别。也许从文风上来说,捂住耳朵的哲学家这一段颇像他自己的手笔,但从整体氛围,尤其是这个片段所表达的思想来看,人们很容易将其与卢梭自己的文章区别开来。不过狄德罗偷偷放入这一论文中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思想,卢梭没有进行详细说明。

在后来写成的《对话录》中,卢梭重新梳理了他所陷入 的阴谋,他又一次提到自己与狄德罗之间的关系。这一次他指出,他在写作生涯的初期曾经以狄德罗为榜样,甚至模仿他的文风,所以搞混他的早期著作与狄德罗作品倒不那么令人吃惊。这一叙述让人们感到,狄德罗在卢梭早期作品中的加笔,应该不仅仅限于哲学家那一个片段。在《忏悔录》与写给圣-日耳曼先生的信中,卢梭明确指出,在自己的“第二论文”中,有不止一处是出自狄德罗的笔下。但是除了捂住耳朵或者拿睡帽遮住耳朵的哲学家这个段子之外,卢梭从未具体说明,究竟还有哪些段落是来自于狄德罗。

即使是关于捂住耳朵的哲学家这一处,狄德罗是否为作者 仍然不确定。不过《狄德罗全集》的编辑者阿赛札和图尔努却十分在意卢梭的声明。他们在编纂过程中,将这一段落当作狄德罗的亲笔文章收录至全集中。显然,他们对卢梭的脚注比对《忏悔录》本文寄予了更多的信任,在本文中,卢梭仅仅提到了狄德罗给他的建议。在《忏悔录》和给圣-日耳曼先生的信这两处叙述中,卢梭认为,这个段落的笔调与气质,以及它所反映出来的作者心理状态都是狄德罗式的,与自己一贯的文风格格不入。他的早期作品所表现出的痛苦厌世情绪,只是短暂地占据了他的心灵。当他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离开巴黎,卢梭就重新返回了他的本性与他自己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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