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梭很有可能以他“第二论文”中一处无可争议的段落 作为例子,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就是他对霍布斯冷酷学说的疏离与批判。卢梭在这里树立了一种关于自然状态下的怜悯心的理论,日后被叔本华誉为“伟大的原则”。在“第二论文”里篇幅较长的一个段落中,卢梭将自己关于自然状态之构想的核心部分浓缩为一段结构繁复却十分协调,并且令人印象深刻的箴言。卢梭讲到人类天性中存在一种机理,“在某些情形下,缓和了他强烈的自尊心,或者在这种自尊心未产生以前,就缓和了他的自爱心。人类看见自己的同类受苦天生就有一种反感,从而使他为自己谋幸福的热情受到限制”①。这种看到同类(不仅是同类,还包括一切活着的并且在受苦的生命)受到煎熬而产生的反感,是人类怜悯心的原初形态。这一本能,在所有软弱并且易于受到各种灾难的生物身上均有体现,
① 译文参照:[法]卢梭著,李常山译,东林校《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 基础》,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7 年版, 99 页,根据原文稍做改动。连动物也拥有这一本能:当它从同类的尸体近旁走过时,会显得不安。人类与动物在原初的伦理感上的相通之处(这一点尤其打动了叔本华),意味着人类在之后的发展阶段中所显示出的道德心源于一种本能。从人类对同类受苦的本能反感,逐渐衍生出怜悯这种美德,但同时,作为美德的怜悯也会丧失人类自然状态中特有的行为确定性。
在人类历史的初期阶段,保全自我的自爱心与对同类受苦 的反感相互形成平衡关系。卢梭对这种状态的描述不含理想化色彩。但正由于他实事求是的精准描述,使得人类的原始状态富有了指标性的意义。在这里,人类的原始状态( notre 6tatprimitif)与真正的自然状态( le veritable etat de nature)合二为一。卢梭笔下的自然人拥有理想状态下的人所具有的性格:他距愚蠢的动物和被理性毁坏的文明人同样遥远;他既听命于本能,同时也会思考;他既能应对威胁自己的灾难,也受制于天生的怜悯心,不会对其他生物作恶。
卢梭这一关于怜悯心的理论,是原始人与文明人之间的连 接点。因为,它的结构能通过独特的情感机制,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感之间形成过渡:自爱( amour de soi)与怜悯,一旦掺入思索与权衡判断,就会变成自私 (amour - propre )与对他人的漠不关心。这两组对立的感情,建立于同一种本能的基础之上。这就是说,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下,人们以隐藏的本能为出发点,使原初的情感以一种文明的方式再现。为了让怜悯之情在文明社会中复活,首先必须解体理性的权威。短板有可能变身成为长处,因为怜悯心“是人类最普遍、最有益的一种美德,尤其是因为怜悯心在人类能运用任何思考以前就存在着,又是那样自然,即使禽兽有时也会显露出一些迹象”。①
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第一部 分,即提出怜 悯心学说的那个段落,卢梭提到了曼德维尔。曼氏于 1714年出版的《蜜蜂的寓言》引起卢梭的注意。卢梭认为,这位作者虽然为自私这一私人恶行进行辩护,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人是容易受感动而有同情心的生物”。卢梭甚至注意到,曼德维尔在此处“改变了他那一向冷峻而细致的文笔”。卢梭感到,曼氏在此处提出了与其一贯思想相悖的观点,认可人性是必要的。曼德维尔的原文中描述了这样一个崇高的景象:一个被囚禁的人,透过监狱的栅栏望着外面的街道。他看到猛兽在一个母亲的面前撕碎了她的孩子,而他却束手无策。这一场景让人想到了某个思想实验的装置:被囚禁的观察者只是一个看客,他与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无关,而且毫不介入事情的发展过程。他所感到的惊悚完全来自眼前的光景:“目睹这种悲惨景象,对于昏了过去的母亲和垂死的婴儿都不能予以救援,.他又是如何焦急不安! ”②他的无力感,正是怜悯心之力量的明证。
曼德维尔在此处显然是要声明,人类的怜悯心是一种不掺 杂其他冲动与利益驱使的、纯粹的情感,是一种不假修饰的、自然的感动。卢梭对此大加强调,因为他感到在此处辨认出了自己在人类的自然状态中所发现的那种怜悯心:“先于一切思考而存在的纯自然的感动就是这样,自然的怜悯心的力量就是
① 译文参照:[法]卢梭著,李常山译,东林校《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7 年, 100 页。
② 同上。
这样,即使最坏的风俗也不能把它们毁灭。”①这种怜悯心, 卢梭补充道,比剧院里的同情更纯粹,因为人们虽然对剧中不幸者的悲惨遭遇伤心落泪,但倘若这些人自己做了暴君,还会加重对那些可怜人的虐待。根据卢梭对这个例子的阐释,曼德维尔正确地感觉到,如果自然不曾赋予人们怜悯心作为理性的支柱,则人们尽管具有一切的道德,也不过是一些怪物而已。但是,卢梭又接着说,曼德维尔没有看到,他自己所否认的一切人类的社会美德,正是从怜悯心这种性质中产生出来的。其实,所谓仁慈、宽大和人道,都是施于弱者、无辜者或对整个人类怀有的怜悯心。就连关怀与友爱,如果正确地来理解的话,也无非是固定于某一特定对象上持久的怜悯心的产物。因为,不愿看到自己的同类受苦,与希望看到他幸福,又有什么区别呢?卢梭从这里找出了与受难者的共鸣( commiseration )和怜悯心( piti§)之间的联系:“即使怜悯心实际上也不过是使我们设身处地与受苦者所起共鸣的一种情感(这种情感,在野蛮人身上虽不显著,却是很强烈的,在文明人身上虽然发达,但却是微弱的),这种说法,除了更足以论证我所持的论点外,还有什么其他意义呢?一”②卢梭认为,事实上旁观的动物对受苦的动物所起的共鸣越深切,怜悯心就越强烈。在他看来,在自然状态中,这种共鸣无疑要深切得多。
卢梭主张原始人之怜悯心要强烈得多,这主要为了论证、 思索与考量自己的行为,是使文明人之怜悯心衰退的核心要素。根据卢梭的怜悯心理论,自爱会促进人们对受难者产生共
① 译文参照:[法]卢梭著,李常山译,东林校《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7 年, 100 页。
② 译文参照上书, 101 —102 页。
鸣;而左右斟酌则会加剧人们的自私,让他们只考虑自己。卢 梭认为,理性使人敛翼自保,远离一切对他有妨碍和使他痛苦的东西。在这里,卢梭开始了他对哲学的抨击:“哲学使人与世隔绝,正是由于哲学,人才会在一个受难者的面前暗暗地说,’你要死就死吧,反正我很安全’。”①哲学是一种对理性的滥用,它加深了人们与他人之间的鸿沟,在社会中形成了某种反社会的因素。
这时候,那名为了整个社会的命运彻夜难眠,却对不幸者 的哀号无动于衷的哲学家出场了。“只有整个社会的危险,才能搅扰哲学家的清梦,把他从床上拖起。人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窗下杀害他的同类,他只把双手掩住耳朵替自己稍微辩解一下,就可以阻止由于天性而在他内心激发起来的对被害者的同情。”②每个人心中都有的天性,也在哲学家的心中发出声音,呼唤他与被害者产生共鸣,敦促他去救助后者。可思索与考量所衍生出的自私心却让这天性闭嘴。人们越是去思考自己在与他人相处时的得失,就越是迅速地决定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优先等级的上位,让那名可怜人自生自灭。
卢梭认为,原始人和野蛮人是不具备这种“惊人的本领” 的。由于缺乏智慧和理性,他们总是不假思索地服从于人类的原始情感。普通的老百姓也是这样,“当发生骚乱时,或当街头发生争吵时,贱民们蜂拥而至,谨慎的人们则匆匆走避”。③只有那些不太受理性束缚的人,才会撵上去帮忙。而哲学家可
① 译文参照:[法]卢梭著,李常山译,东林校《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7 年, 102 页。
② 同上。
③ 同上。
不想由于他身边某个人身上发生不幸而被打扰,他用两手捂住 耳朵,或者是埋首于枕头中,再或者拿睡帽把整个脑袋盖住,继续睡觉。“第二论文”中这个小小的场景让卢梭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心情是如此不快,以致他要否定自己是它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