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梭对捂着耳朵的哲学家这一桥段的否定，让人感到，似 乎这一形象是他作品中昙花一现的异数。但实际上，这一形象在《爱弥儿》中再次登场。而这时候，卢梭与狄德罗的关系已经破裂，后者也不可能对他的写作施加任何影响。在一处关于狂热主义的长脚注中，卢梭警告人们要留心哲学家们打着阐释自然的幌子，将他们阴暗的学说散播到人们的心中，“他们自高自大地说只有他们才见多识广、心地真诚，因此就可以不由分说地要我们听信他们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要我们把他们空想的不可理解的学说作为事物的真正原理”。①这些教条主义的怀疑者把一切搞得乌烟瘴气，他们对人类所尊重的一切东西加以破坏和践踏。他们使受压迫的人们失去了苦难中最后的安慰，使豪强和富有的人失去了克制他们欲念的唯一羁绊。“他们不仅从人心的深处消除了对罪恶的悔恨和对德行的希望，而且还自夸是人类的救星”。②
人们在这里又一次发现了卢梭曾经在他的早期作品中抨击 过的哲学。为了将其与真正的哲学区别开来，卢梭发明了一个词 parti philosophiste 来称呼前者，并认为他们的主张---"陶
冶有真正哲学家的民族比陶冶有真正基督徒的民族更容 易”一是这群人典型的思维方式。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曾经反驳过这一主张。他认为，世上没有什么事比建立一个哲学家的民族更无望的了。因为，“缺失宗教的哲学”同样有可能被滥用，正如过去“缺失哲学的宗教”那样。这一主张中隐藏着卢梭的挑衅。当时的人们普遍相信宗教狂热主义的存在，对哲学的狂热主义却一无所知。人们认为,-哲学是对狂热主义及其危害的抵抗，哲学与宽容始终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这给哲学对迷信和宗教的讨伐赋予了正当性。在 18世纪的法国哲学中，狂热主义与迷信、宗教正统主义、不宽容是同义词。“狂热主义之于迷信，正如咆哮之于愤怒”，伏尔泰如是说。伏尔泰认为，狂热主义与迷信不可分离，且前者正是后者必然具有的表现形式。根据当时普遍认同的看法，打倒狂热主义唯一的妙药就是一哲学。
① 译文参照：［法］卢梭著，李平滋译《爱弥儿》，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6 年， 454 页。
② 同上。
宗教神学的反对者比埃尔•培尔( Pierre Bayle, 1647— 1706)不满足像那些启蒙哲学家一样，仅仅去谴责宗教狂热主义。培尔对接下来的讨论提供了一个非常有启发性的论题:人们认为，在狂热主义的诱惑中，无神论者通常是无辜的。在这一问题的看法上，卢梭继承了培尔，“培尔已经很清楚地证明宗教的狂热比无神论是更有害的，这一点确实是无可怀疑的”。①虽然卢梭看上去是在赞同这种对无神论的名誉辩护，实际上他是在间接对其提出批判。卢梭认为，培尔在对狂热主义进行彻头彻尾的诅咒时，保留了一些情况没有说出来。“他还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一个同样真实的情况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宗教的狂信尽管是容易导致血腥和残酷的行为，但不失为一种强烈的热情，它能鼓舞人心，使人把死亡不看在眼里，赋予人以巨大的动力，只要好好地加以引导，就能产生种种崇高的德行”。②这就是说，宗教的狂信如果得到正确的引导，或能在人们心中唤起高尚的美德。狂信之恶有可能衍生出善。卢梭对宗教狂热主义的辩护在他的时代是孤独的，连他自己都曾经在《社会契约论》的第一稿中，对培尔以及启蒙派哲人们对哲学与宗教狂热主义间关系的看法表示赞同，“若不是哲学与法律遏制了宗教狂热主义的盛怒，若不是人类的声音高过了神的声音，恐怕这世界会血流成河，人类也即将不复存在”。
卢梭对宗教狂热不合时宜的辩解，一定别有深意。对狂热 的辩护使他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的哲人看来十分可憎的主张：哲
① 译文参照前揭《爱弥儿》， 454—455 页。
② 同上。学，也有可能成为一种狂热，而且是狂热中格外危险的那一种。哲学狂热主义尤其危险的地方在于，它并没有采取人们熟悉的宗教狂热主义的表现方式，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哲学之所以在卢梭的眼中变得如此危险，是因为它在不知不觉中摧毁了社会存在的基础。虽然哲学不采取宗教狂热的方式，但它所招致的灾难绝不亚于后者。卢梭甚至认为，好辩的哲学 (Fesprit raisoneur et philosophique)使人的心灵变得十分脆弱，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于个人的利益。
卢梭在 1756年 8月 18日写给伏尔泰讨论里斯本大地震的 信件中，谨慎地对培尔“无神论并非狂热”这一观点进行了些许修正。卢梭语出惊人，他声称，这世上不仅有狭隘的宗教信徒，也可能有狭隘的无神论者，后者或许会将整个民族引向信仰沦丧的深渊。要是让他来干，卢梭说道，他会毫不留情地将无神论者放逐出社会，正如放逐那些逼着人们与自己信仰同一宗教的人一样。这段话显然是针对伏尔泰所说，而不是针对宗教宽容的支持者。对后者来说，不宽容的思想本身就是'有悖理性的。与他们的立场相对，卢梭的公民宗教( religioncivile)头一次变成了一种强迫理性要忠于诸民族间和平的宗教。
与培尔认为无神论不具危险性的看法相左，卢梭认为，无 神论中包含着对社会的危害。在他看来，无神论之所以不造成流血事件，并不是由于无神论者爱好和平，而是因为他们对事物漠不关心。他们的冷漠，比宗教狂热主义导致的流血事件更加危险。因为无神论者的漠不关心扼杀了人们心中行善的冲动，“只要那些自认为睿智的人能够安静地待在他们的书斋里，则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同他们没关系”。这就是当窗边有人被谋杀时，捂住了两耳的哲学家。他对世间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对一般的事情一比如是否有人会被谋杀一漠不关心。他不会去试图改变事物的样貌，一切听天命。他本人不会成为制造流血事件的凶手，但他对自己力所能及的善事等闲视之，对不幸的人袖手旁观。无神论者不会施暴，他们的行为与宗教狂热者不存在相似之处，但他们的思想却暗暗滋生出一种不利于自己的保留心态，这种心态一旦被普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将会遭到离间。
卢梭怀疑，无神论主义者们会出于对单纯利益的追逐而篡 改社会习俗，以至于通过堕胎来威胁人类的繁衍。无神论者的观点虽然不会导致人与人之间相互杀戮，但它“可以妨碍人的繁殖”。他们的自私自利不仅葬送了社会中的美德，同时也由于支持堕胎而抑制了人口的增长。哲学家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 (l'indiffgrence philosophique),对卢梭来说只是狂热主义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出于热情，卢梭得以对宗教狂热主义做出一定程度的辩解，这使他认为，哲学家的漠不关心比宗教狂热主义显得更糟糕。人们今日所谓的“哲学风气”( philosophischerGeist)从长远看来；比人们视若洪水猛兽的宗教狂信(它同时也是哲学要克服的对象)更具危害，因为后者的危害性仅限于其引发的直接结果。
卢梭对他同时代的哲学所抱有的怀疑，引发了两个问题： 一、如果哲学不光在书本上列举一些好听的教条，会出现何种情况呢？二、当哲学家舒舒服服地坐在宝座上的时候，是不是能够克制人的虚荣、利欲、野心和无聊的欲念呢？卢梭对此表示十分怀疑，“他们是不是实际做到了他们通过舞文弄墨向我们大事吹嘘的美妙的人道行为”。①卢梭用一句警告结束了他的长脚注：“哲学家，你那些道德的法则的确是很漂亮的，不过，请你告诉我，它得到了谁的承认。你别那样转弯抹角地，请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用什么东西来代替报塞桥( PoulSerrho bridge) o "® 代替那条跨越永恒之火的桥，虔诚的信徒只要对自己的罪行进行忏悔，就可无所恐惧地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