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小说作品中,巴尔扎克曾有两次以变相的方式借用 了这一满大人桥段。虽然两次均隐匿了卢梭的名字,也未直接指涉中国的满大人,但原型显然出自同一处。第一处是在巴尔扎克于 1824年匿名出版的《阿奈特与罪人》一书中。此书后来出版时,被更名为《海盗阿尔戈》 (Argow le pirate ) o 书中提到,有种眼神能够穿越遥远的距离,将人置于死地。在这里,谋杀同样是不声不响地进行;诱惑,也同样是安全地获得一笔巨大的财富,足以实现琳琅世界中的诸种愿望:“若你仅通过一瞥,即能杀死身在澳大利亚的一名奄奄一息的男子,谁也不会察觉;若这桩准罪行——你心里大约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一能给你带来辉煌的财富,那么你不是早已住进了宫殿、坐进了豪华的马车吗?你会说:我的马匹、我的土地和我的放贷款子!你将毫不犹豫、一再地说:“我这样一位名士!”与满大人桥段所讲的一样,宫邸、豪华马车、飞黄腾达的荣升之路皆是报酬,犒赏了一桩凶杀案。其中受害人面目模糊,远在天边而且濒临死亡。而且,凶杀不需要流血即可实施。人们在眼下的快乐之诱惑与遥远处发生的不幸之间做权衡;在悲惨的生命与辉煌的人生之间做决断。即使与道德准则相左,杀意仍然占了上风。谋杀看上去不过成了一桩准罪行。
二十年之后,也就是 1844年,在巴尔扎克发表的连载小 说《莫黛斯特•米尼翁》中,诗人卡那里涉嫌滥用自己的声名来获取一位年轻的仰慕者一莫黛斯特•米尼翁小姐之芳
心。但卡那里是无辜的,因为实际上是他的秘书--位遭到 米尼翁小姐拒绝的倾慕者——在代笔与米尼翁小姐通信。在对此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卡那里面对退役大兵杜梅代表的姑娘家人的抗议,给他们描绘了一幅残酷的画卷作为回答,揭示了社会的无情:“此刻中国一个最有用的达官贵人正在屋里断气,整个中华帝国都悲痛万分。可是,这会使您很难过吗?别说在遥远处发生的那些不幸,就是在眼下这一刻发生的不幸,也不能打动身在巴黎的任何一个人。英国人在印度将成千上万与我们一样的人杀死,就在我跟您讲话的这一分钟里,他们将最迷人的妇女烧死。可是,您用午餐时因此少喝了一杯咖啡吗?”人们不光是对遥远的苦难无动于衷,甚至对他们身边的悲剧也不闻不问:“就在此刻,在巴黎,数得出有许多母亲躺在草垫上生孩子,连裹孩子的襁褓也没有!”目睹这样的窘境,也没人会去帮忙,因为在巴黎,人们即刻便忘了他们看到的一切。
卡那里的诗所引发的震惊胜过真实的苦难。但他可不会被 自己写的诗所唤起的感受所蒙蔽:“我这里,价值五个路易的杯子里,盛着可口的香茶,我吟着诗句,好让巴黎女人们说:真美!真美!神奇!妙极!简直说到人心坎里去了!”
.卡那里承认,如果要亲自感受自己诗中咏叹的贫穷或欢 乐,他早就精疲力尽了。人是封闭在自我感受之中的生物,每个人都生活在各自孤立的世界中。这便是个人主义横行的代价。强者制定规则,毫无顾忌与怜悯。如果人们的生活世界之间没有交集,如果每个个体都囚禁于自己的领域内,那么道德上的义务会变成什么呢?在《于絮尔•弥罗埃》中,巴尔扎克给出了这样的答复:道德本身是不变的,而义务在不同的领域内各异。
卡那里如此告诫杜梅,一个曾为国服役十五年的大兵:
“您所在的这个城市里,有人正在咽气,有人正在结婚,有人 正在热恋中狂喜晕厥,有的年轻姑娘正在发疯,天才的青年连同他整车皮的造福人类的好点子一起覆灭!这些人互为邻里,时常住在同一幢房屋里,可是谁也不理谁!”自私与利益支配着人们的生活,那些像高老头一样为他者付出一切的人,已用他们所承受的不幸来验证了这一铁则。这些人的命运无非是一则训诫,劝告人们仅为自己着想。谁若是想要出人头地,在涉世之初就得放弃那些慷慨大方的感受。这,就是拉斯蒂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