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部题为《埃皮奈夫人的反忏悔录》的臭名昭著的回 忆录，号称旨在驳斥卢梭的《忏悔录》。这部回忆录在狄德罗与格里姆的影响之下写成，其中描述了这样一个场景：哲学家们在餐会上开诚布公地交换意见，全无通常情况下的含蓄矜持。他们谈到了宗教，并且口无遮拦。基诺娜小姐大惊失色，求哲人们至少应对自然宗教网开一面。达朗贝尔回答道：“得与其他宗教一视同仁。”这时候卢梭(在回忆录中以热内这一名字岀场)表示抗议：“如果说，背着一个朋友说他的坏话是件丑事，那么当着上帝的面去污蔑他，就是犯罪。先生，我信上帝！如果您再敢说一个字，我就立即离开。”
卢梭的信仰告白佐证了这一惊人场景的真实性。紧接着这 一场景的，是卢梭与埃皮奈夫人之间的一段对话。卢梭向她承认，曾经也有那么一段时间，自己对达朗贝尔的观点表示赞成：“夫人，当我在书房中，握紧双拳捂住眼睛，或者当我在
① 译文参無前揭《爱弥儿》， 454—455 页。
② 译文参照前揭《爱弥儿》， 456 页。报塞桥指在伊斯兰教•信仰中，死者在阴间接受审讯后必然通过的一座桥。
夜晚的黑暗中，有时我的想法会与达朗贝尔一样。但是您 看——他伸岀一只手指向天空，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启明的光——当那初升的太阳冲破黑暗，笼罩着大地，当它将我置于这光芒四射的、奇迹般的自然之光和影中，我心中的阴郁立即一扫而空。我重新找回了我的信仰，我的上帝，我对这法则的笃信。我向他祈祷，拜倒在他的脚下。”无神论是黑夜里的蛊惑，哲学家握紧拳头捂住眼睛，这个姿势让人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捂住双耳的哲学家形象。在这两种情形下，捂住眼睛和捂住耳朵的姿势都是为了屏蔽感知，让人听不见或者看不见。通过讲述他在黑夜中的彷徨，卢梭想说的是，当人们开启自己的感知，就能抵抗无神论的诱惑。这样人们才得以克服对世事的冷漠。卢梭在这篇伪造的回忆录中做出的信仰告白——“我希望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好基督徒，我想在平静中死去”，同时也表现出，这名无神论的反对者并不善于不假思考地皈依某一种信仰。卢梭想成为一个基督徒，但是他终究没有做到。卢梭有一次曾解释过，他相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比宗教更能慰藉人的心灵。如果他发现有的话，那么自己会执着于它。
我们可以推测，在狄德罗和卢梭之间大概曾经有过一场关 于无神论的笔战。卢梭在《忏悔录》中写道，当他与狄德罗以及百科全书派学人成天混在一起时，他的信仰不单没有变弱，而且还增强了。“我和百科全书派的人们往来，远没有动摇我的信仰，反而使我的信仰由于我对论争与派系的天然憎恶而更加坚定了。我对人与宇宙的研究，到处都给我指出那主宰着人与宇宙的终极原因与智慧。几年以来，我致力于研读《圣经》，特别是福音书，早就使我鄙视最不配了解耶稣基督的人们所给予耶稣基督的那些卑劣而愚昧的解释。”①
在他所有的作品中，卢梭变换着式样，不断地强调他 “悲哀而伟大的系统”之连续性和它所产生的后果。只有在一处地方，卢梭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在《关于戏剧演出给达朗贝尔的信》里的一个注释中，卢梭提到，他改变了自己对美德与宗教之间关系的认识，“长期以来我一直坚持着没有宗教信仰也能有美德这种错误的观点，但是现在我已经放弃了 ”。②这一出现在意外位置的告白，标志着卢梭与他的朋友们的决裂。因为哲人们相信，人们称为美德的那些特征，只有摆脱宗教后才有可能获得。卢梭虽然对宗教抱着虔诚的心，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同意巴黎哲人们的观点。他们之间的分歧，比上述基诺娜小姐家的餐会，以及卢梭与埃皮内夫人对话的场景所揭示的问题要深刻得多。
狄德罗怕是打从那时候起，就对卢梭宗教信仰的诚实性起 了怀疑。在狄德罗看来，卢梭从新教皈依天主教，之后又改信新教，证明他不是一个真正的信徒。“这个人不老实，像撒旦一样自负、忘恩负义、残忍、伪善、充满敌意。他从天主教改信新教，又从新教改信天主教的一切不忠，清楚地说明他什么也不信。”狄德罗在他所谓的《记事簿》中，对卢梭写下的“萨瓦牧师的信仰告白”的批判也是同样辛辣。此文是唯一一部伏尔泰不含讽刺、真心艳羡的卢梭作品，而狄德罗却反唇相讥道：“他获得那些盲信者的支持。他们对他的兴趣，全因了他对哲学的中伤……他们一直期望他皈依宗教，他们坚信，他
① 译文参照前揭《忏悔录＞ , 484-485 页。
② 译文参照前揭《关于戏剧演出给达朗贝尔的信》， 98 页。早晚会逃离我们的阵营，投奔到他们那儿……我见过这个 R（指卢梭）围着一个嘉布遣会女修士献殷勤，为了在某个美好的上午与她交欢。这是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在无神论与施洗的钟声之间来回摇摆。”对狄德罗来说，卢梭是无神论的叛逆者，这也是他的信仰多次来回变化的原因。这个解释表明，哲人们认为无神论是唯一正确的信仰。卢梭也无法完全摆脱这一信仰。
上述观点也隐藏于基诺娜小姐家的那一幕之中，埃皮奈夫 人秘密的回忆录写给不太久远的下一个时代。人们显然认为，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时代，人们不再需要对无神论遮遮掩掩，它将成为普遍的、公开的信仰。狄德罗的私人笔记也证明了这种期待。卢梭则正好相反，他成了一个鲜明的例子，证明在一场论争中会产生一些并非是旨在探求真理，而是旨在划清界限的观点。卢梭那些自认为重要的观点源于他执拗的性格，源于他想要反抗友人们的信仰与说教。因为哲人们认为卢梭有可塑性，并试图去控制他，他就开始寻找一切不利于他们的事物。正是在卢梭执拗的反抗心之下，他开始接近一些平时并不在意的信仰教条。他对友人们所坚持的无神论之反抗使他发现，笃信社会、笃信新式哲学的力量，比笃信宗教更加危险。一个宏伟的代替解决方案就这样被卢梭发现了。
正因为当时的哲学是如此猛烈地抨击宗教之谬误，卢梭声 称，世上任何哲学都会从自身的角度导致新的谬误与偏见。在《致达朗贝尔的信》，也就是他与百科全书派学人的决裂书中，卢梭将这一论点推向了极致：“在这个时代，偏见与傲慢支配着世界，谬误给它自己取名为哲学。”摧毁任何一种偏见，必然伴随产生新的偏见，当哲学想要取代偏见，它自己会变成最终的、无法被洞悉的偏见。宗教只有作为受哲学迫害的对象时才是无辜的。卢梭从未承认宗教的绝对无辜，他笔下对宗教狂热主义与宗教裁判所的批判可以为证。不过是哲学家们企图代替宗教的居心，使宗教变得无辜。在遗稿《卢梭批判让-雅克：对话录》中，卢梭对同时代哲学的反论走向了对未来的预见。卢梭预言，这种新的意识形态将获得支配性地位。这一预言中所表现出的悲观主义情绪超越了当时所有的思想。卢梭遗稿中所流露出的有关存在的氛围( existentielle Klima)也明显区别于同时代的作品。这部遗稿与克尔凯郭尔和卡夫卡的距离，比卢梭同时代的任何一个作者都要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