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为小说家之前,巴尔扎克就已经是哲学家了。在尚未 满二十岁时,巴尔扎克曾在 1818年至 1820年之间编写了一册哲学笔记,其中摘录了许多古典哲学的段落,并对其进行了评注。他感到自己被 18世纪的唯物主义哲学,还有斯宾诺莎强烈吸引。在他的小说中,巴尔扎克进一步拓展了其青少年时期的哲学研究,不懈地去探寻隐藏在一切事件背后的原理,以及推动社会生活的原初动力。于是,在他的小说中,虚荣与野心就像自然界中的万有引力一样,无处不在。自早期的哲学研究以来,"生命能量"( vitale Energie)这一概念一直萦绕在巴尔扎克的思考之中。他预设,这种超自然的生命精气在每个人身上的分布并非均匀,且能够从一个生命体转移到另一个。在巴尔扎克的早期作品《百岁老人或两个白令海尔德》① ( 1822)中,主人公通过从被害人身上汲取液体的生命能量,周期性地返老还童。这种生命能源会耗尽枯竭,人们可以节约使用。比如葛布塞,他通过抑制自己的激情、保持低声说话和寡言少语来放缓生命运动的节奏;又比如《萨拉辛》中的阉人赞比内拉,②活过了一百岁。除了声色纵欲之外,强大的意志力也会造成生命能量的挥霍。所以在《驴皮记》中,瓦朗坦得到的那张驴皮,既是力量同时也是无力的具象体现。巴尔扎克认为,他的小说作品是对“动力之源”的追溯,是对“无所不在的能量的唯一、原初的所在”之追问,是对意志作为物质力的追求,也是对“万物共有的本质”之探索。
依照这种生命能量的哲学,每个人在出生时就拥有一定份 0额的能量,他可以节约使用,也可以挥霍着来。与叔本华的“忧虑成分”③( Sorgestoff)殊途同归,巴尔扎克笔下源自万物共通本质的“生命物质” ( Lebensstoff)也象征着一种配给到每个人头上的生命精气。除了人们生龙活虎的行为,暴力和毁灭性的想法也可能将其耗尽。这类想法,巴尔扎克在《无名殉道者》④ (Les Martyrs ignores) 中写道,"是人类的瘟神",是激情、恶习与所有极端行为之本源。痛苦与欢愉都被看作是“思想的湍溪”。在此处,巴尔扎克也引据了卢梭的公理:沉
① 原题为 Le Centenaire ou les Deux Beringheld, 此处译文参照[法]安德烈•莫洛亚著,艾琨、俞正倩译《巴尔扎克传——普罗米修斯或巴尔扎克的一生》,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3 年, 107 页。
② 原文为“阉人萨拉辛”,疑为原著者之误。
③ 译文参照[德]叔本华著,石冲白译,杨一之校《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北京:商务印书馆, 1982 年, 435 页。
④ 译文参照前揭《巴尔扎克传》, 110 页。
思的人,乃一种变了质的动物。当下的现实四处显现出沉思之 戕害所留下的伤痕。巴尔扎克将惨淡的结局一即文明的堕落与消亡——置于脑中,描绘着他在同时代的社会里发现的诸离奇现象。它们皆是指向终结的暗号。
在《人间喜剧》中反复岀现的一个主题,就是可以杀人 的念想--- la pensee, qui tue o 在《乡村医生》中”贝纳西解
释道,杀人的不是手枪,而是思想;塞查•皮罗托死于“正 直”这一想法,正如死于一发枪击;在《驴皮记》中,生命的萎缩与思想的增长直接成反比关系;路易•朗贝尔也是死于他自己的沉思冥想一在神秘主义者路易•朗贝尔的故事中,思想是生命能源的一部分,朗贝尔从生命能源中获取能量,并且奢侈地挥霍。
意志与思想本为一体。正如思想的力量可使生命衰竭,一 个念头即可终结生命,那么单是意志也能够杀人。当意识全部集中于一处,那么它所起到的作用与占优势的体力如出一辙:“当几个暴力的念头集中于特定的一点,它们便能像一记重拳,杀死某个人。”但这类力量的有效范围能有多大呢?在巴尔扎克的世界里,某人被一个念头所杀死这种桥段屡见不鲜,因为意念是能够杀人的。可意念能跨越遥远的距离杀人吗?
巴尔扎克经常去探访一些梦游者。他对梦游者产生兴趣, 正是因为他们拥有飞渡空间的能力。他在一封信中写道:“多么惊人和恐怖的能力!若是能知道,身体在飞渡空间时,灵魂里发生了什么!若能知道,它究竟在做什么!”巴尔扎克潜心钻研了催眠术和梦游者的能力,研究他们如何能看到甚至干预远处发生的事。他在小说《于絮尔•弥罗埃》中,讲了一个短故事,关于“催眠术的真实、梦游的奇迹,关于预言和狂喜”。文中描述了当时的报纸大肆报道的一个实验,测试梦游者的远视能力。巴尔扎克认为这种现象已经得到了科学验证。在他看来,洛克、孔狄亚克和狄德罗的哲学,为催眠术获得认可开辟了道路:“在唯物主义者心目中,世界是实质的,一切都有关联,一切都可被解释。”他引用了狄德罗的格言一把世界看作是偶然的产物,而不是上帝的造物,倒更容易解释它:“无数的原因和偶然产生的无穷的变化,就能说明天地万物的现象。”随着时间的推移,催眠术和梦游这些现象迟早会得到科学的解释。
这现象本身倒不存在什么疑问。在《于絮尔•弥罗埃》 中,两位旧友相聚。其中一位对梦游者的能力确信不疑,而另一位,弥罗埃医生,则是催眠术的反对者。两人一同目睹了一场催眠实验,通过媒介①观察医生远在内穆尔的女儿,梦游者讲出了他女儿一举一动的每一个细节,并且知晓那些只有父女之间才知道的事儿。最终,弥罗埃医生相信了,对于梦游者来说,没有什么距离是不可穿越的。“离开这儿几十里也罢,远至中国也罢,她都能把那边发生的事告诉你。”在此处,中国又一次象征了目光和意志所能够穿越的最大距离。对于巴尔扎克来说,满大人的实验,显然不是以幻想的前提为基础的一其成功与否,取决于意志力与念头的强弱。如此,巴尔扎克用他小说中暗含的哲学,阐释了满大人实验的技术性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