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误导他的读者,将卢梭说成是满大人桥段的作
(D 梦游者'。 者,这可激起了语文学家们想要找出此桥段真实作者的野心。真实作者也有可能是巴尔扎克本人,因为他的哲学中蕴含了所有让这桩思想实验看上去可信的前提条件。而且人们也的确从他的小说中发现了两种不同的式样:一是澳大利亚男子的故事;二是诗人卡那里的台词,他谴责大城市居民对不论是天边的还是眼前的贫穷与苦难都漠不关心。这两个桥段所讲的,不光是谋杀欲,也涉及道德感;不光是行动上的肆无忌惮,同时也包括人们在相互交往中的野蛮与残忍。
相比巴尔扎克的任何一个式样都更接近满大人桥段的,却 是夏多布里昂( Frangois - Rene de Chateaubriand, 1768一 1848)的一篇文章。这位法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在他 1802年刊出的对中世纪基督教的礼赞《基督教的真谛》中,提出了一个问题,与巴尔扎克借卢梭之名所提出的问题如出一辙:“如果通过意愿,就能将一名远在中国的男子杀死,从而继承他在欧洲的大笔资产,而且这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你会顺从于这意愿吗?”此处,受害人也是远在中国,虽不是体面的满大人;同样,也是获取大笔财富的渴望激起了杀人的动机;而且在这里,一系列行为也是在不被察觉、不受惩罚的情形下进行。就连利用劝诱作案时,论据的诡辩法,也与拉斯蒂涅和毕安训的思考十分一致:“就算我再怎样强调自己的贫困,就算我要通过假想来缓和谋杀行径一比如想象这中国男子在我的意念下安乐猝死,再或者想象他没有子嗣,财产在死后横竖也会被国家没收;就算我想象这个陌生人正在被病痛折磨,死亡对他来说甚至是件幸事,想象他正奄奄一息,渴求着死亡……去他的借口吧,我听到心底传来的声音,激烈地抵抗着指向这种建议的念头。这让我片刻也不能怀疑良知存在的真实性。”
夏多布里昂在他的作品中满怀乡愁,追溯着基督教的诗 意,从而让自己能够轻易地无视 18世纪的哲学所引发的质疑。他解释道,启蒙运动和大革命长久以来强制推行的去宗教化运动,引发了人们的信仰饥渴和对宗教慰藉的追求。他企图逆流穿越文艺复兴以来的诸时代,来平复这渴求。如此一来,良知在他这里,又恢复了在基督教中世纪时的含义:良知洞彻我们做了什么,未做什么;良知判别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裁决事情做得好还是做得糟。通过免于惩罚的谋杀这一思想实验,朴素的真理显得更有说服力了。
对于夏多布里昂来说,远在中国的满大人之死的寓言是个 受欢迎的烦恼,良知的力量抗住了它的考验。这证明了,良知可轻易应对挑战。两种思考方式一启蒙与基督教世界在这里相遇。常被启蒙思想嗤之以鼻的基督教被证实更高一筹,因为良知通过它遭遇的蛊惑反而变得更强了。不论是对夏多布里昂还是对启蒙哲学家们来说,良知既不是想象力制造岀的幻象,也并非源于对惩罚的恐惧;并且,无论是免罪的保证,还是谋杀欲的力量都不能动摇它丝毫。夏多布里昂的信仰是一种复辟的信仰,它将中世纪的信仰在文学上加以创新,从而把现代哲学甩到了身后。与其说这是中世纪的信仰,不如说是对中世纪的信仰更贴切。夏多布里昂利用反宗教思想的挑衅,有力地捍卫了他要拯救的思想遗产。
正是在这不知不觉中,良知经历了现代化变革。因为它不 再会被距离所迷惑。在夏多布里昂版本的满大人桥段中,良知一就像夏氏本人一样,在新世界里照样运行自如。对良知来说,时间和空间的障碍皆不存在,它对天边的事件之反应与对身边的事件并无二致。它的判断,在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都以同样的方式进行。夏多布里昂要战胜现代哲学中对道德的怀疑,他讲述一个发生在遥远中国的谋杀故事,正是要去除这故事本身的诱惑力。同时,夏多布里昂曾经游历北美的丰富经验也颇有裨益。跟到访过美洲大陆的作者本人一样,他要使其复权的良心,也是世故的。夏多布里昂召唤着基督教中世纪的世界,一如去往遥远大陆的远征。
巴尔扎克不怎么喜欢夏多布里昂和他的《基督教的真 谛》,但他肯定知晓此书中出现的满大人桥段。巴尔扎克没提夏多布里昂,却将卢梭说成是作者。通过这种手段,他将这个故事如是返还给 18世纪百科全书派哲学家,他们本是夏多布里昂笔伐的对象。夏氏选择将满大人难题作为基督教良知的典型挑战写入书中时,必然也考虑到了他们。巴尔扎克则是将满大人难题重新置于这种偶然勒件与怀疑占有重要地位的思想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