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人世风灯，向死而生——我们如何接纳生命中的遗憾与缺失
已故的诗人张枣，曾经有一句诗，特别动听——“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悔恨却没有这么诗情画意。每一个体会过，或正深陷于后悔中的人应该都清楚这种滋味，它让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更如钝刀子割肉一般让人生不如死，不得脱身。这一章节，我们来聊聊如何看待和接纳我们人生中的悔恨，以及同悔恨一样，人生中始终无法避免的一件事——失去。
要解决的问题有——
你只能拥有不可能无悔的人生
有一句经典的电影台词是这么说的：“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啊。”其实在现实情况中，人生不会让你失望的，也不会让你无趣的，因为我们人类不可能无悔。
为什么呢？
这里有一个心理学上的术语，叫作“后视偏差”。我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事后诸葛亮”。
在日常生活中，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往往不会想到这件事情会发生，然而事后我们看出了导致事件发生的力量，又认为它是不可避免的。也就是说，我们往往在事情失败后才解释为什么失败，在箭射出以后才画出靶心。所以我们自己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或者，“我一早就看出来了”。
然而，你并没有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也没有一早就看出来，要不然事情就不会发生，你只是自以为其实一早就发觉了真相。这个就是“后视偏差”。
比如，如果让一些人预测一场足球比赛谁将获胜，大家猜测A队获胜的概率很高，结果B队获胜了，事后让大家回忆自己当初估计哪个队获胜，很多人认为自己当初就判断B队能获胜。事件发生前后，人们的判断不一致。
这种“早就知道”的后视偏差的属性是我们人类的出厂设置，也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能倾向性，这也就为我们日后不可避免的悔恨，奠定了宿命的基调。
那么后视偏差又是怎样造成人类的悔恨的呢？
有关后视偏差的实验证明，一旦我们知道了结果，我们的思维便再也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就像有些人在讲课或者传授知识时，常常错误地假定，他们清楚的事情，别人也会清楚。“都已经讲得这么明白了，还是不懂吗？”因为这些传授知识的人，全然忘记了，也回不去自己不知道这个知识时的状态，他自然体会不到那些不了解这个知识的人接受起来的难度。
这在心理学上，又叫作“知识的诅咒”，当你知道某件事后，便很难在思维中模拟你不知道时的状态。因此我们很容易责备自己的过去、爱过的人、参与过的事、下过的决心等，认为自己本应该能做得更好！我们忘记了来时的路，忘记初衷，甚至觉得之前都是错的。这便是我们人类后悔的源泉。
其实无论怎么选，都可能是错的！
我们怎样才能从后悔中解脱，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待后悔。
我们要知道一件事，那便是无论怎么选，都可能是错的！
为什么这么说？
打个比方——
你要去另外一座城市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你有两个选择：开车或者乘火车。想象一下，你最好的朋友就住在两座城市之间，你已经有一年没有见过他了。因此，你觉得如果自己开车的话，去找朋友聚会也容易些，还可以在他那儿住上一晚。而且这样想，你便在很大程度上接受了油费和过路费的开销，于是你决定开车去。
然而，两天后，你的朋友打电话跟你说要取消见面，因为你去的那几天，他刚好要出差到别的地方。因此，你重新开始思考你的乘车计划，此时你认为搭乘火车会更快速、更安全、更经济。就这样，你又决定乘坐火车去开会。
不幸的是，火车开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了。因为前方有山体滑坡，火车被滞留在原地3个多小时。已经可以确定的是，你错过了那个重要的会议。就在这个时候，你心中有个声音说：我太蠢了！我就不应该乘火车，我应该像我当初想的那样选择自己开车！
在你继续自责前，请想想以下问题——
1. 我怎样才能知道哪一个是正确的选择呢？
2. 是什么事情让我觉得我做出了一个糟糕的决定？
3. 这件事情是发生在我做决定之前还是之后？
4. 我是不是能预料到这件事情？
5. 我有能力预知未来吗？或者我有能力控制他人以及外界的事情吗？
仔细分析这几个问题，可以帮助你有效地摆脱你的后悔和懊恼。
我们怎样才能知道哪一个是正确的选择呢？直到事情进行到最后一秒之前，我们都没办法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是什么事情让我们觉得我们做出了一个糟糕的决定？在刚才的例子中，你做过两次选择（开车或者坐火车），每一次选择都是根据你当时掌握的信息才做出的。
我们是不是能预料到这件事情？当然不能。我们有能力预知未来吗？当然也不能！
所以，你会发现，无论怎么选择都可能是错的，或者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无论怎么选都可能是对的。因为你只能依据当前的信息做判断，而绝不可能依据未来的信息做决定！未来是未知的，我们只是做了当时当日情况下最优的选择，我们怎么能拿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仅仅是因为结果不尽如人意，就责备起当时已经竭尽全力做出最佳选择的自己呢？那时的你是无辜的，你之所以改变选择，也是因为掌握的信息发生了变化。
而且，人生本来就是充满悔恨和遗憾的，这是人生的自然属性，也是常态。我们在了解悔恨的心理学真相之后，也要试着学会“万悔穿心，习惯就好”。
我们又如何接纳生命中的失去？
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要先了解一件事，那就是人类的悲伤。因为悲伤是我们在遭遇失去时要面对的最大的敌人。了解了人类悲伤的运作原理，也就同时明白了该如何接纳我们生命中的失去。
人类的悲伤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句话，叫“悲伤逆流成河”。这本来是随意地形容一下，但没想到还真让它给说着了！悲伤确实是一条河，更确切点说，悲伤是流动的、变化的，是一个过程。而不是我们通常以为的凝结在心中的一块化不开的淤血。
悲伤，这个遭遇重大创伤时产生的情绪，实际上是分为五个阶段的。今天在这里，我们就一起一个猛子扎进这条河中，来亲历悲伤的过程。
悲伤的第一个阶段，是“否定”。
所谓否定心态，并不是说你不知道事情已经发生，而是说比如亲人去世，而你不承认。当你回到家时，仍然觉得亲人随时会走进来，或者只是暂时出差不在家。
我们看一个例子——
妻子莎莎早已习惯丈夫小马经常出差，小马因工作关系，常常要去世界各地。这次，小马出差后，莎莎没有准时接到他的报备电话，本来莎莎没有当回事，因为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直到两天后丈夫同事的一个电话，彻底颠覆了她的生活。同事在电话中艰难地道出一个消息：小马在出差途中，出车祸丧生了。莎莎无法相信她所听到的，挂断电话以后立刻有一个想法：刚刚是在做梦吗？一定是弄错了。接下来数日，莎莎忙着办丧事，其间仍不停地说：“这是不可能的，等尸体运回来就能确定不是他了。”葬礼前一晚，莎莎终于看到她挚爱的丈夫的遗体，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认为这只是一个很像小马的人，直到看到丈夫手上的婚戒后，便再也没有疑问了。
悲伤的第一个阶段是帮助你不被伤痛击倒。这个时期你会觉得世界已经没有意义，而且让人无法承受，生命失去了目的。你处于震惊与否定状态，对很多事感到麻木。你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即使可以，又为什么要活下去。你只是过一天算一天。“否定”这时能帮助你度过最困难的时期，调整悲伤的感觉。甚至可以说，“否定”是一种恩典，因为上天通过这个方式，让你每次只感受到你能承受的悲伤。
第二个阶段，是“愤怒”。
这个阶段你会出现种种愤怒，合理的，不合理的，都有。你会因离世的亲人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而愤怒，或者你会因没有好好照顾他而愤怒；你会为自己怎么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生而愤怒，或者虽然预料到，但无法阻止而愤怒；你气医生为什么无法救活对你来说这么重要的人；气这么悲惨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对你如此珍贵的人身上。
还是莎莎的例子，在丈夫出事前，她一直相信祷告的力量。可是丈夫出事后，她再也不想做任何祷告，因为她的祷告没有获得回应。她愤怒地跟朋友说：“我再也不会祷告了！与其一个人在这里受苦，我宁可跟着我老公一起走！”
你可以尽可能地气个不停，发泄愤怒，但是你必须记住很重要的一点，只有当感受到足够的安全感，直到你经得起未来的一切时，愤怒才会浮现。也就是说，会愤怒说明你其实已经顺利度过悲伤的第一阶段，愤怒是你开始慢慢好转和恢复的标志。
悲伤的第三个阶段，是“讨价还价”。
在失去亲人之前，你祈求上天，只要不让亲人死去，你愿意做任何事。你和上天讨价还价：“求求你，老天，只要你让我的妈妈活下去，我再也不对她发脾气了。”而当失去亲人之后，讨价还价的形式变成暂时求和：“如果我将余生用来助人，是不是醒来就会发现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对莎莎而言，丈夫去世后的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她每天临睡前都在“讨价还价”：“求上天让我一觉醒来发现这是一场梦，只要让他回来，我愿意做任何事。”接下来几分钟，她幻想醒来时丈夫小马就在旁边，告诉她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在“讨价还价”阶段里，你迷失在“悔不当初”，或者“假设当时”的迷雾里。你要人生回到从前，你要亲人回到身边，你要时间倒转，让你早一些发现问题，阻止意外的发生……如果当初如何如何该有多好。
后悔总是伴随着讨价还价而生。许多“假设”让你不断自责、懊悔没有做你认为该做的事。但是看过了刚才我们讲过的后悔那部分内容，应该知道，现在是后视偏差在作祟，而你，已经做了当时你能做的一切了。
讨价还价这个状态会出现，自有它的目的。讨价还价会帮助你从一种失落的状态进入另一种状态，或是发挥中间站的作用，让心灵有时间慢慢调适。也许你为了逃避痛苦，宁可让内心留下一个空洞，而讨价还价有助于填补这个空洞，让你相信，有一天可以在混乱中重建秩序。
第四个阶段，是“沮丧”。
经过讨价还价的阶段，你的注意力会直接转移到现实中。空虚感不请自来，你从来没想到会陷入如此深沉的悲伤中，沮丧的阶段让人觉得仿佛没有尽头。但你一定要明白，沮丧并非精神疾病的症状，而是面对巨大伤痛的正常反应，你会变得退缩，陷入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中，甚至怀疑是否应该独自活下去，活下去是否还有意义。
就像处于这个阶段的莎莎所言，她说：“丈夫死后，那种沮丧感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次又一次被人用力击倒，根本不想爬起来。”
但是，正是这看似最悲痛最无法拯救的阶段，也是心理能量正大量积蓄的时候。就像心理咨询治疗中很经典的格言说的：“当你绝望到无以复加时，正是转机即将到来之际。沮丧固然痛苦，但最凶猛的烈火中，自然能产生巨大的能量。沮丧会让你放慢脚步，好好反省自己失去了什么，又同时得到了什么。”
悲伤的最后一个阶段，是“接受”。
我们终于接受“失去”这个事实，接受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也学会如何继续走下去，如何适应新的生活状态。在丈夫去世一年之后，莎莎终于一点一点地接受现实，明白自己的世界已永远改变，她做出了很多调整，来重新整合没有小马的人生。
人类悲伤的这五个阶段——否定、愤怒、讨价还价、沮丧和接受，并非呈线性发展，你可能从一个阶段进入下一个阶段，然后又回到前一个阶段，循环往复。这是悲伤的厉害之处，但只要你了解了它的真相，它就不会阻挠和影响你往越来越好的方向恢复。
我们如何接纳生命中的失去，就在于我们如何蹚过这条悲伤的河。它常常来势汹汹，始料未及，但唯一能征服它，也救赎自己的办法，就是勇敢地跳入其中，面对它、适应它、度过它。
在遭遇失去时，我们不要否定自己的感觉，反而应该倾听内心的需求，继续往前走，继续改变与成长。最终，我们会从另一个角度看待失去，并把亲人留在记忆里，悼念他们的离去，更加用心真诚地对待重建的人生，对待自己，对待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