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我们经常说的话,叫“时间会带走一切痛苦,也会抚平一切创伤”。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时间并不会带走一切伤痛,比如说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者你也可以这样理解,如果你内心的伤痛连时间都解决不了的话,那就说明,你很有可能是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有的人说,我失恋了,那么难过,心如刀绞,这肯定就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事实是这样吗?
接下来我们具体讲讲连时间这把杀猪刀都拿它没办法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同时解决我们对这个心理疾病理解的很多误区。
需要解决的问题有以下这些——
永不停歇的“往日重现”
创伤后应激障碍有一个很经典的症状:闪回。注意是闪回,不是闪灵,不是库布里克的那部恐怖电影。但是这个“闪回”,比那部电影还要恐怖。
闪回,学名又叫作“侵入性被迫再度体验创伤”,说文艺一点,就是“往日重现”。
有时候,人会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回忆起曾经发生的事,再度“身临其境”,这个时候,思想、感觉、影像和记忆,一股脑地侵入到意识之中,惊惶、恐惧、悲痛和绝望也随之席卷而来。
有一个曾经经历过纳粹大屠杀的人在自传里写道,战争结束20年之后,他仍然能梦到自己重新回到奥斯威辛集中营中,看到同伴们再一次被一一绞死,自己也再一次从磨刀霍霍的纳粹党卫兵手下惊险逃亡。
这个就是“闪回”。
闪回不仅历久弥新,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而且还不分场合时间,说来就来。不管你是在工作中,还是在休息时,过去那不堪的一幕,猝不及防从天而降,像是被电击了一般,你再次置身其中。
举个例子,有一个男人和朋友们乘游艇出海钓鱼,不料,意外发生,游艇与另一艘船相撞,随后撞沉,这个男人侥幸生还,但他的朋友们却都在这次事故中不幸丧生。从这以后,他一直被愧疚折磨,认为自己没有尽最大努力去救朋友。他难以成眠,常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事。
几个月后的一天,他乘车外出,在车行驶至一座桥上时,他看见桥下河流反射出的粼粼波光,可怕的闪回如鬼魅般悄然而至,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被命运折磨的时刻——四周都是水和因为溺水导致肺部不断产生的气泡,他与朋友们的尸体都浮在水中……这时他的一个朋友转过头来,口鼻冒着鲜血,两眼无神地看着他……
几个小时后,这个男人才缓了过来,颤抖着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外界的任何刺激,如影像、声音、气味、环境和人物等,都会诱使“闪回”的发生,把人重新带回创伤那一刻。比如一位有战争后创伤应激障碍的士兵,退伍后干起了搬运包裹的工作。有一天,他看到一张包装纸上的图案后,突然闪回发作,他喃喃自语:“这就是我在战场上看到的那个爆炸了的婴儿。你看!在正中间就是那些烧焦的肉,这里是伤口,还有血喷得到处都是。”这位退伍老兵喘息着,双目圆瞪,汗如雨下,浑身肌肉紧绷,不住地打战……他见到了和几年前战争中同样的场景,闻到了同样的气味,甚至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觉——当年,他绝望地抱着一个死婴。
只做同一个梦
各位有没有不停地、重复地做一个梦的时候?
有一个应激障碍患者曾跟心理医生反映过,说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梦到自己被人追杀,然后在将要被杀掉的那一刻惊醒。
这说明了什么?
在一段时间内做反复出现的梦,实际上是一种创伤应激的体现。这在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重复性强迫冲动”。重复性强迫冲动,似乎很难用意志来控制,抗拒改变的力量也很强烈,也就是说,你想不做这个梦都做不到。而那个反复做自己被杀掉的梦的人,那段日子,确实是他人生中最难挨的时光之一。他事业惨败,又面临着家庭的支离破碎、生离死别。
所以,心理学家认为,不停地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意味着一种身体自发地想要痊愈,却徒劳无功的企图。
也就是说,大脑一遍一遍地回放某段特定记忆,其实是在试图改写其中某段创伤的经历。
这就好比打游戏,比如说《超级玛丽》。通关相当于“心理痊愈”,那么在你通关之前,在任何一个环节死掉,你都不甘心,试图一遍一遍重来,直到到达目的地。
处于创伤应激状态(受了伤)的人,他们把强迫性的重复,当作一个机会,一个试图让自己重新掌控局面的机会。
也就是我们说的,如果一切重来,我会怎样——如果一切重来,我不会跟他去游泳,这样他就不会溺水了;如果一切重来,我会好好经营我们的感情,这样我们就不会分手了……
但是现实问题是,发生过的事不可能再重来,哪怕你做出再多尝试和努力,也无济于事,所以你才会不断在梦(潜意识)里挣扎。
重复做同一个梦,是心灵受伤的标志。
躲避刺激源
受过伤的人,会刻意回避跟创伤经历有关的任何“刺激源”,比如某些想法、感觉、人、对话、情景和活动。
举个例子——
小张正怀着第三个孩子,却在预产期之前开始宫缩,被紧急送入医院。她在分娩时遭遇大出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恍惚中好像听到一个声音说:“我觉得她已经死了。”然后小张就彻底昏过去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孩子死了。但随后她意识到孩子还活着,正躺在她身侧。
在接下来的几周内,小张开始刻意回避,努力阻止自己回想起分娩时的痛苦。她会刻意避开任何跟“怀孕”有关的事物——有益于怀孕的食物不吃,甚至是象征性的都不行,比如大枣、花生、桂圆、瓜子;和正在怀孕的好友断绝来往;在街上看到有女人带着小孩,立刻扭头就走。
身体是很诚实的
也就是说,在经历了创伤事件的浩劫后,哪怕嘴上说没事,“扶我起来,我还能扛”,但是身体却是瞒不住的。
每个创伤后应激障碍者,都必不可免地出现身体上的症状——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冒冷汗;
睡眠质量很糟,常受失眠和噩梦的困扰;
情绪不稳,容易暴怒;
常常过度警觉,神经兮兮;
有的人甚至会出现幻觉。
有一位经历过2005年伦敦地铁爆炸案的幸存者描述,虽然爆炸已经过去好几年,但他现在乘坐地铁上下班的时候,仍会保持高度的警惕。他要确保自己一定坐在列车的前端或末端,因为他知道,如果出了意外,那是救援人员最先到达的区域。他也知道哪列车更接近地面,哪列车的隧道更宽。
为什么要区分这个呢?
他解释说,隧道越深,也就越窄,就像虫洞一样。如果爆炸发生在狭窄的隧道,那么列车就会向内爆炸。而如果爆炸是发生于较为宽阔的隧道,那么列车就会向外爆炸,他便可能还有逃生的机会。
有一次,在乘坐地铁时,旁边一名乘客的电脑掉到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响,他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抱头就跑……不管他在心里安慰了自己多少次,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做出真实的反应。
人格解体
小罗是一位职业女性,秋日的一天,她驱车赶往隔壁城市参加朋友的婚礼。突然高速公路上起了大雾,能见度不超过5米。小罗立刻踩下刹车、猛打方向盘,来躲避前方突然停下的一辆大卡车。紧接着,一辆十八轮的货柜车与她的车擦身而过。几辆大车撞在一起。人们从车里爬出来逃生时,又被别的车撞上。一时间,刹车声和撞击声不绝于耳。每一下撞击,小罗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她被困在87辆连环车祸中的第13辆车中,也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当车祸发生以后,小罗曾想挣扎着打开车门和车窗,但是被卡住了。这时,旁边的一辆轿车着起火来,一个女孩被困在里面惊声哭喊:“救我出来,我着火了!”小罗隔着车窗看着这一幕,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孩被火焰吞没。后来,一个货车司机拿着灭火器,打碎了小罗汽车的风挡玻璃,想把她救出来。当他将手伸向小罗时,发现小罗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两眼无神又空洞地望着前方……
在小罗身上,便完美地体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这个表现——人格解体。她的思维一片空白,大脑中几乎所有的部位都停止了活动,她的心跳和血压也没有明显上升。当问到她什么感觉时,她说什么都感觉不到。
人格解体,就是创伤导致的一种强烈的脱离现实的感觉。有的患者说,当灾难发生时,他们的人格开始解体,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旁观者,而不是当事人。身体还留在原地,但灵魂已飞升而上,好像被挂在空中,用上帝视角看着发生的一切。
还有的人说,感觉世界是奇怪的、陌生的,像梦一样。物品有时候好像变小了,有时候是扁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情绪也好像发生了变化。他们说既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愉快,好像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种现象告诉我们,自我可以远离躯体,像幽灵一般独自存在。
刚才所讲的这些呢,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样子,显然并不仅仅是伤心那么简单。
失恋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我们根据刚才讲过的症状,逐条对照一下。
要说“闪回”,失恋以后确实会控制不住,在脑海中经常出现对方的影子,包括分手那一刻的情景,越想越伤心。
接着是“重复做梦”,这个也吻合,连着好几天晚上梦到对方,可能在梦里你们还是好好的、幸福甜蜜的,但梦一醒,虚幻一场,现实还是那样残酷。
再者,是“躲避刺激源”,看样子这个也是存在的,是不是你们过去常一起去的地方,你不敢一个人再去了?以前有共同回忆的物件,你也都尽量处理掉,就怕触景伤情。
接下来是“身体的反应”,有人说我失恋后可是瘦了20斤呢,而且你说的那些身体反应我都有,比如睡眠质量很糟,常常失眠,做噩梦;情绪不稳,容易暴怒;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幻觉,我总能听到他(她)在喊我。那么这一条症状也算符合。
最后一点,“人格解体”。有人说,人格解体这个症状我必须也有,失恋以后我总觉得身体很麻木,仿佛脖子以下的部分不是自己的,我觉得自己像个“活死人”。我也会看电视,但并不是真的在看,只是木然地盯着屏幕,灵魂早已出窍。
症状到此对照完毕,看来,失恋真的是一场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是慢着,还有一个关键的标准你没有参考,那就是时间。通常失恋过后的反应是很像应激障碍,说是一场小型的应激障碍也不过分。只是它持续不了那么久,一般3个月是一个节点,算是失恋的平均恢复时间。也就是说,过了3个月,哪怕你还在为情所伤,但程度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你已经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了。
所以说,失恋算不算是应激障碍,关键在于看它持续的时间。如果你一直没有办法从那些症状中走出来,那么就可以认定你这场失恋,是给你造成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人类的弥天大谎
刚才说过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种种症状,无不在说明一个问题:
人类在灾难降临以后,是如此错愕和难以招架,好像之前并不知道自己还会受伤一样。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因为人类一直活在自己虚构的“假设世界”中,这便是人类为自己撒的弥天大谎。
那么我们假设了什么?
第一,我们认为世界是友善的,常常会高估自己的好运,认为好事会无缘无故地发生在我们身上。所以我们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都会期待“今天肯定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第二,我们认为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有意义的,是可控制和可预测的,而且也是公平的:好人一定会遇到好事,坏人一定会受到惩罚。如果我们努力工作、做正确的事、吃健康的食物,我们就能活得很好。
第三,我们总喜欢过于乐观地看待自己。认为即使厄运降临,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头上,因为自己没做过什么坏事。
然而现实情况是,人类是非常脆弱的生物,死亡总在伺机待发,这是我们出于本能不愿接受的残酷真相。所以我们在心中为自己构建起了这个“假设世界”,把对生命脆弱的恐惧阻挡在外。
那么,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原因又是什么?
通常解释这个问题,都会说到一个原因:条件反射原理。
这是说,我们跟创伤发生时的某个情景(比如说,特殊的声音、颜色或者气味)产生了条件反射,那么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景,条件反射便被触发,就会让往日的痛苦重现。
比方说,有这样一个例子——
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女孩,有一天,她正和男朋友在一家快餐店用餐。一切都很正常,直到男朋友拿起装番茄酱的瓶子。番茄酱很稀,她男朋友没有掌握好力度,挤的时候一下子溅出来,溅到这个女孩面前。女孩突然呆住了,然后崩溃地大哭起来。
原来,这个女孩很早之前,曾经在挂着红色窗帘的房间里被性侵过。当时,她死死地盯着窗帘,盯着上面的颜色和图案。今天,她早已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一般情况下,都能从容应对。但有时,也会遇到意外情况,比如这次快餐店里发生的事,突如其来的“红色”,让当年的创伤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上她的心头,整个人失去了控制。
以上便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最常见最普通的解释。但是用电影《星际穿越》里的一句台词来说,就是“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所以,接下来我们聊一聊那些更刺激、更有趣、更诡异,也更不为人知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原因。
要解决的问题如下——
把这些问题都解决明白了,各位便也是朝着“心理学行家”的方向,又前进了一步!
什么是“强直静止”?
“强直静止”对很多人来说,都太陌生了。我来举一个例子,假设一种情况,有一天,你刚看完电影,从电影院出来,走到街上。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碰撞声,有两辆车在离你不到50米的地方相撞。其中一辆车失去控制,向你疾驶而来。这时,你会做出什么反应?
有人说,我会嗖的一下子原地腾空而起,快速躲闪。
那么我可不可以让你,不带科幻色彩地,再好好想一下呢?
没错,其实在这种情况下,绝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原地呆住不动,像被吓傻了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就不得不说一说,我们大脑的运作原理了。
我们的大脑有一套自主神经系统,分为两个部分:交感神经系统和副交感神经系统。
交感神经系统就像身体的加速器。当人遇到极大压力时,身体就会发生诸多变化,比如说:瞳孔放大、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血流速度提高,把血液供往能让人快速行动的肌肉组织;身体温度降下来(手心发凉),皮肤变白(没血了,都跑到肌肉上去了),脂肪转化为能量,体内激素水平上升,肌肉紧绷,膀胱被清空(以防不测)。此时身体准备好行动了,随时可以战斗或者跑路。
但是,如果我们既不能战斗,也不能逃跑,就只好束手投降。这时候,副交感神经系统将被唤起,心跳和呼吸频率会变慢,血压会降低,同时,感觉系统开始变得麻木,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恐惧。
把交感神经系统当成身体的加速器,那么副交感神经系统就是身体的刹车装置。
回到前面,当失控的汽车向你飞驰而来,在那电光石火间,你既不能战斗,也不能逃跑。因为这时候,你的副交感神经系统启动,它让你原地呆住不动。可即便如此,你却仍能感知到事态的变化,只不过在观察这一切的时候,自身已经没有感觉,也不带有任何情感——此时你的身体状态,便是“强直静止”。
强直静止也会发生在很多动物身上,比如说,有一些羊,一受到惊吓就突然四肢僵直,躺倒在地,一动不动,这是一种非常有喜感的“强直静止”。
那么我们在遇到危险状况时,为什么会发生“强直静止”呢?有些人说,这不相当于在等死吗?
“强直静止”其实是人类数百万年来演化出来的英明产物。乍一看上去,就像有的人说的,像是在等死一样,是一种自我毁灭之举。但事实上,“强直静止”不是等死,反而是在最大限度地求生;“强直静止”,也不是不动,而是在谋定而后动!
毕竟人类直到近现代,才生活在拥有百万级人口的大城市中。之前我们进化了那么久,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适应丛林野外环境。
试想一下,一头猛兽向我们扑来,如果这时,我们保持完全静止,不发出任何声响,进入“强直静止”状态,像死了一样,那么捕食者可能就会被我们糊弄过去,因为有很多猎食动物是不吃死物的。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它们将我们把玩一番,摇晃我们的身体,撕扯我们。但我们很可能会捡回一条命。而且,因为在“强直静止”状态下,副交感神经系统启动,让我们感受不到恐惧,也感受不到疼痛。换句话说,即使被野兽用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开膛破肚也不觉得难熬。这样,才能撑过这段时光。
来看这样一个例子,有一位探险家,用他当年的经历,生动地为我们描述了何为“强直静止”。以下是他的原话——
那么,“强直静止”跟创伤后应激障碍又有什么关系呢?看起来,这两者并没有关系。下面,我们就来解决第二个问题:“强直静止”是怎样导致人们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的?
有两方面原因,第一个是:能量。
用一个例子来说明,在非洲草原上,年幼的黑斑羚遭到了猎豹的追击,它拼命撒腿奔跑,它的神经系统也在以每小时110多公里的速度聚集能量。在猎豹发起最后冲刺时,黑斑羚突然瘫倒在地。从外部看,它静止不动,仿佛死了一样。就是我们说的出现了“强直静止”。但是在内部,它的神经系统,仍在以每小时110多公里的速度聚集能量。虽然它的身体一个刹车不动了,但是此时它身体内部的情况,跟我们在开车过程中把油门踩到底,紧接着再将刹车踩到底,是一个情况。这时,内在的神经系统,和外部身体僵直不动之间,在它身体内造成了一个强烈的“涡流”,其形态与飓风相似。
正是这种心理能量的“飓风”,造成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各种症状。为了使这种能量的力量更形象,你可以想象一下:你正在跟你的伴侣做爱,你就快要高潮了,突然,某些外力将这个过程一刀斩断。将这种抑制感放大100倍,你就大概明白,一次威胁生命的经历,所能引发的能量会有多大了。也就是创伤发生时,所造成的能量会有多大。
如果这些能量,我们事后没有释放出去,就会滞留在身体中,左碰右撞,上下翻飞,导致各种问题,最终形成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就是“强直静止”导致人们患上应激障碍的第一个原因:在“强直静止”发生的过程中,会产生巨大的心理能量涡流。
“强直静止”导致人们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另一个原因是:内疚。
正是因为有“强直静止”的存在,所以我们才在汽车驶向我们时一动不动。同样,在其他创伤事件中,我们的表现,也多是这个状态。这个是本能进化出来的,是我们自己控制不了的。
但是,当事件发生过后,我们却不这么想,我们认为,自己当时不应该呆住不动,会想:“如果我当时做了什么,是不是他就不会死?”“如果我当时多努力一点,是不是整个历史将会被改写?”
诸如此类的懊悔和执念,会一刻不停地纠缠我们。会让我们深陷自责与愧疚中,难以释怀。
没有得到“超度”的“亡灵”
在你的生活中,有没有遇到一些人,他们明明自己资质很好,却总是在感情中沦落为弱势一方,甚至最后陷入被动又悲惨的局面?
来说一个案例,女主角的名字叫小贾。
小贾可以说是一个智慧与美貌并存的女子,事业成功,长相数一数二。找男朋友对她而言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留住男朋友。小贾今年28岁,她总是喜欢那种有挑战难度的男人,而这种人一般也都狂放不羁,很难定性,很难从一而终。每次恋上一个人之后,小贾都表现得如痴如醉、神魂颠倒。而她的男朋友无一例外最终都要跟她提分手。分手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来,甚至双膝跪地,死死抱住对方的大腿,哀求对方千万不要离她而去,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了。
小贾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是个在其他方面都很要强,很有自尊的人。在一次心理治疗的过程中,揭开了谜底。原来这一切都源自她6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发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雷雨交加,小贾觉得特别害怕。她一个人待在楼上自己的卧室里,开始放声大哭,拼命喊叫自己的爸爸妈妈,让他们快点过来。但是,她的父母正坐在一楼客厅,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外面的狂风暴雨把小贾的哭喊声完全淹没,他们一点都没听到,也就没上楼安慰她。最后,小贾哭喊得声嘶力竭,在疲惫中进入梦乡。
那么现在,这个“亡灵”就浮出了水面,是什么呢?是过往的记忆。
如果当前的创伤反应,能被直接追溯到早年的一段记忆,我们就把这样的记忆称为“未被超度”的记忆。意思是,它们被储存在大脑里,但仍然保留着当年的看法、身体感受和心情等。这些记忆原封未动,细节丝毫未减。
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还是个孩子的小贾内心恐惧至极。可能对某些人而言,打雷根本不算事,但对小贾而言,她心里认定她当时的处境是极度危险的。
她声嘶力竭喊父母过来,他们却没来,这让她有了这样的感受——在她真正需要父母帮助的时候,肯定会被他们抛弃。这个记忆,带着她当时强烈的恐惧感一起,储存在了她的大脑深处,每次男朋友跟她提出分手时,都会被激发出来。
到那时,她的所作所为不再像一个成熟且成功的28岁女士,而是像一个满怀恐惧的小女孩,一个人孤苦无依地被留在黑暗里。所以这时,分手已不是简单的分手本身,分手相当于当时父母对她的“无视”和“遗弃”,所以每一次分手,就如当年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再临,也就意味着她再一次感受到深陷绝境,极度危险,无依无靠,满怀恐惧。
这样一来,她就会无意识地将与恋人分手,看成会要了自己的命。
我们的大脑有一套装置,或者说是一套信息处理系统,来帮助我们恢复心理健康。这个信息处理系统,会“消化”你过往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相当于在“超度记忆”。
打个比方,假设你刚刚跟同事吵了一架。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非常气。你对同事和自己都产生了各种负面的想法,比如想上去撕了他,或者觉得自己好没用。后来你又抵制住了这种冲动,别的不说,它们很可能会让你丢掉饭碗,所以你只能走开了事。然后,到晚上你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可能感觉就没有那么糟了。因为你的信息处理系统,帮你消化掉了这次不愉快的经历,尤其是在睡梦中。
过后,我们的大脑还在不断处理这件事情的记忆信息,让它与其他信息进行交流和整合。你对这件事情的感受也慢慢开始变化,比如说,你可能会觉得当时自己错怪了对方,或者当时对方也有难做之处,等等。接下来,你很可能会心平气和地去跟这位同事谈一谈,前一天那剧烈的情绪波动,也早已不见踪影。
但是,遗憾的是,有些人的这套信息处理系统出现故障了。创伤和焦虑的记忆没有办法得到“消化”。它们就一直被放在那里,你的所见所感、当时的景象、各种情感、身体上的感受,保持得原汁原味,没有经过任何处理。所以,每次你看到和你吵过架的那位同事,你就好像是前一秒钟刚刚跟他结束战斗一样,怒气难消,要不是旁边有人拦着,估计你们还得打成一团。
如果我们的某些创伤记忆得不到处理,它们就像没有得到超度的亡灵,变成孤魂野鬼,游荡盘旋在你的大脑中,苦苦纠缠折磨着你。
那么,如何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呢?
要解决的问题包括——
碎花瓶理论
假设在你家桌子上摆着一只珍贵的花瓶,它是你的心头好。然而有一天你不小心把它打落在地。所幸它损坏得并不太严重,可能只是缺了一个角。你会怎么办?
很多人的做法是,拿胶水把这个掉下来的角粘回去,这样这只花瓶看上去就跟以前一样,看不出来被摔过。
对一部分人来说,创伤也是如此。我在一开始讲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时候提过,我们都活在自己的“假设世界”里,而且这个世界非常牢固,将我们封印于其中,使我们始终抱着一个潜在信仰生活——
我们认为世界是友善的。
我们认为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公平的:好人一定会遇到好事,坏人一定会受到惩罚。
我们总喜欢过于乐观地看待自己,认为自己总会幸免于难,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创伤事件虽然会在一定程度上破坏我们的这个“假设世界”,但是不足以彻底地撼动,所以你把碎花瓶掉下的一个角粘回去并不难。
那么我再让大家想象一下,如果这次花瓶在地上摔得粉碎,碎成了几千几万片。你跑过去捡起地上的碎片,心里难过极了。你会怎么做?
有的人说,我还是会努力把它一片一片粘回去。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这只花瓶,就像怀念那曾经安稳无忧、风平浪静的生活一样。
如果你足够幸运,也许真的可以做到,让花瓶看上去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如果你凑近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现在之所以还能维持原来的形态,全仗着胶水的力量。你再看得仔细一点,就会发现花瓶上其实伤痕累累。虽然它好像已经恢复原貌,但哪怕再受一丁点震动,花瓶就会再次变成碎片。
同理,那些在遭遇严重创伤之后,试图维持自己原有“假设世界”的人,会变得更加脆弱、更警戒,也更容易受到伤害。他们那严重受损的“假设世界”,将会一次又一次面临支离破碎的危险。
这个就是碎花瓶理论。将我们的人生比作花瓶,而创伤性事件就是把花瓶摔碎的力量。
“同化”和“顺应”
皮亚杰是著名的儿童心理学家,他对心理学最重要的贡献,是把弗洛伊德的那种比较随意、缺乏系统性的临床观察,变得更加科学化和系统化,使临床心理学在日后有更好的发展。
而“同化”和“顺应”这两个概念,是他的重要研究成果,是两种人类认知的过程。
什么是同化?拿搭积木举例,一个小孩刚学会把一块积木放在另一块上,她玩得乐不可支,这时她发现了一块磁铁。她从来没见过磁铁,以为它是另一块积木,因为磁铁从形状上来看就是积木的样子。于是,她把这块“积木”,跟其他积木搭在一起。
这就是所谓的同化——把新的认识归纳到旧的知识体系中。不认识磁铁,但是认识积木,反正形状差不多,就把磁铁归类到积木的“体系”中。
然后这个孩子偶然发现,这块新“积木”可以吸住金属。于是她就换了个方式来玩它,不再用它来堆积木,而是用它吸附各种东西。这就是顺应——重新解读新的知识,发展出新的知识体系。认识到磁铁有积木没有的功能,便不再把磁铁当作积木来对待,而是充分发挥了它磁力的功能。
所以同化是指将新经验纳入已有的认知结构中,而顺应则是,调整已有的认知结构来适应新的经验。
皮亚杰说,儿童在学习过程中,既需要同化,也需要顺应,要在二者之间取得某种平衡。皮亚杰的这个“同化顺应”理论,不仅可以指导儿童的学习,也可以指导我们理解成年人的创伤世界。
听到这儿,有人会说,到目前为止我也没看出来皮亚杰的同化和顺应理论,是怎么跟我们成年人的创伤世界挂上钩的。
那么下面,就是时候,该将两个理论合体了。
我们把花瓶打碎了,然后,总试图想把碎片粘回去,这就相当于“同化”,把新发生的情况,归到旧有的知识体系中。
但是我们也要知道,“同化”并非应对创伤的唯一方式,有的人会捡起碎片,用它们创造出新的东西。他们也会因自己珍爱的花瓶被摔得粉碎而感到悲伤,不过还是选择接受事实。他们知道,覆水难收,花瓶再也不可能恢复到曾经的模样了。那么他们就开始思考,该拿这些碎片怎么办?或许可以把它们重新拼凑出一幅马赛克镶嵌画,以新颖而别有意义的方式来保存它——这便是“顺应”。
那么为什么皮亚杰说,还要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呢?
有这么一个说法——
心理学家发现,在创伤发生以后,我们往往会先竭尽全力使用“同化”,誓死捍卫我们的“假设世界”。因为抛弃对自己过去的看法和对世界的看法,无论搁谁身上,都是一件特别痛苦的事。这个现象被称为“认知保护”。我们会竭尽全力寻找符合旧认知的信息,忽视、抗拒,甚至是篡改那些与旧有认知不符的东西。
就像一位著名哲学家说的——
“生活陷入一片混乱,人也迷失了自我。他们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们太害怕了,不敢直面这一团糟的真相,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拿幻想来替代真实。在幻想的世界里,一切都井然有序、清晰明确。幻想的世界虽然并不真实,但他们毫不为此担心。他们把它当作求生的战壕,以对抗真实的存在;他们把它当作田野里的稻草人,试图把真相吓走。”
所以我们在“同化”时的做法是:
做只鸵鸟,试着忘记发生的所有事,让自己陷入回避一切的境地(这对我们毫无帮助)。
把一切归咎于自己,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导致的(这样做的逻辑是,如果创伤事件可以被阻止,那么世界在我眼里依然是可控的,我的“假设世界”不动;如果我现在承受痛苦是因为我个人的错误,那么世界在我看来就依然是公正的)。
要不干脆责怪他人吧(因为责怪自己也挺痛苦的,不管怎么做,这能使人们觉得依旧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世界也是公平如初)。
我们都认识那么几个人,他们不能听真话,对一切与他们自我认知和世界观不符的信息都充耳不闻。想想你在工作上,或在生活中遇到的不愿意承担责任的同事和朋友吧。一旦出现麻烦,他们就把自己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还很有可能掉过头来攻击别人,以保护脆弱的自我。
坦白来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这样的人,至少有时候是。这是我们的本性,也同时正好反映了我们的“同化”过程——不愿意接受新的现实,试图把碎掉的花瓶拼回原样。但是这么做,最终受伤害的还是我们自己。因为花瓶并没有真的复原。
创伤幸存者在尝试“同化”的时候,看上去会更加脆弱。他们的内心世界,如同那只被粘回原样的碎花瓶,涂满胶水,缠满胶带,也更容易碎裂,更容易被新的创伤击垮。
那我们在创伤后的“顺应”中,又是什么样子的?
创伤向我们的价值体系发起挑战。它让我们直面生命存在的真相,把我们旧有的价值观击得粉碎。我们越是试图抓住自己的“假设世界”,就越发无法接受真相。所以我们必须要“顺应”,来修改我们的“假设世界”。我们需要明白,坏事也确实会发生在好人身上。
但是,有的人也做得太过火了,他们把旧有的“假设世界”全部抛弃,比方说,在受到伤害后,一定会从经历中学到点什么——应该避免去某些地方,避免接触某些危险人物,而这些人则过度地认为,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所有人都很危险!
这种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做法,可以说是“矫枉过正”,对我们修复创伤毫无益处。
“顺应”与“同化”这两股力量形成一种矛盾的张力,其互动的结果将决定我们未来的心理状况。
所以,皮亚杰才会说,要在“同化”和“顺应”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真实又“魔幻”的催眠治疗实例
很多人都觉得,电影中的一些催眠场景很酷,比如《盗梦空间》中场景的精妙变化,反映出被催眠者大脑中天马行空的意念。其实,真实的心理催眠治疗,要比这些艺术作品还要精彩,脑洞更大,更玄幻!
下面就来说一个真实的心理催眠治疗案例,让大家管中窥豹,了解一下人类的潜意识心理,那个精妙绝伦的隐秘世界。
这个案例的女主角名字叫小梁,小梁是一位内科女医生,同时,也是一名“心理疾病”患者。她的问题是,多年来反复出现颈部疼痛和下腹疼痛的症状,为此做了大量的身体检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的问题。慢慢地就明白了一件事,这可能不是身体上的问题,而是“心病”,于是,她选择了接受催眠治疗。
治疗开始了,她跟心理医生说,她感到脖子处有种不均匀的紧绷感。医生鼓励她认真体会那种感受。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到那种紧绷感上时,她的头微微向左转动了一下,进入了催眠状态。
几分钟后,小梁的腿开始微微地抖动,她完全进入了自己过往的内心世界,在经历了一系列不舒服的感觉和情感之后,其他影像开始出现:
她“记得”自己被一个男人绑在一棵树上,这个男人扯掉她的衣服,使劲打她,然后将一根棍子塞进了她的下体。
接下来,她躺在被拢成一堆的叶子上,她感到很兴奋,但同时又很平静。
突然,她清晰地看到了那男人脸上的细节。那是一张发红而扭曲的脸,汗珠从他额头滑落下来。
然后几乎连气都没喘,小梁再次转移视线,看到地上的秋叶。叶子环绕着她。她说她在叶子间嬉戏,有种很清新的感觉。她心情很愉快。
在下一个意象中,她又一次被绑在了树上。她看到那个男人裤门敞开着,阴茎露在外面。他用刀剖开一只兔子,然后向小梁尖声说,如果她敢告诉别人就杀了她。小梁感觉自己头快要炸了。
又一个画面到来,小梁躺在了奶奶的臂弯里,将发生的事告诉了奶奶。小梁说,她此时有种深深的欣慰感,说的同时她流下了眼泪。
在接下来的一幕中,她又在树叶堆里翻滚嬉戏。她笑着,来回翻滚身体,胳膊紧紧地抱在胸前。
这次催眠过后,小梁身体上的毛病就消失了,更重要的是,她说自己找回了开心和幸福的感觉。
是不是很魔幻?
那么这场催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想必很多人也是听得云里雾里的。
在小梁的治疗案例中,有医学和警方的报告,证实了小梁早年时受过性侵。
那么这场催眠是怎么治好了她的心理创伤呢?我们来看看小梁是怎样在“同化”和“顺应”之间找到这个平衡点,完成跟过去的重新协商的。
小梁在这场催眠中,实际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回忆过去,重新经历了她的童年时期,这算是“同化”。第二件是,在她成年以后,又遇到很多事情,使她的大脑创造性地将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中产生的不相干的事件碎片展示了出来,这相当于“顺应”。
我们具体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在小梁的催眠画面中,有个男人将她绑到树上两次。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但是在这种情形下,她真的能那么兴高采烈吗?就像她在催眠里形容的,她感到很兴奋,心情很愉快。这似乎有点不大可能。更有可能的是她在另一个时间空间里,曾在树叶间玩耍。现在这两种回忆掺杂在一起。就是又被绑架又开心玩耍着。说明小梁试图在寻找那个平衡点。
那么男人将兔子开膛破肚,冲着她尖叫,又将阴茎露在外面,这个画面意味着什么呢?这是对当时事件的准确描述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男人是从哪儿弄到的那只兔子呢?当然,这可能确实是当时真切发生的事情。然而,也可能存在其他解释。
可能那个男人当时告诉她,他会把她像兔子一样切开。或者也可能在别的某个时间,小梁曾看过,或者在书上见过兔子被剖开的场景,然后被吓坏了。她便拿这个影像来形容她当时的感受。这个画面,确实也能传达出一个年幼的孩子在那样的情形下的恐惧感。
所以,小梁在催眠内容中表达的,是当年遭遇性侵时的事实情况,跟她日后其他情景中的记忆感受,两样东西叠加在一起形成的。她对当年事情的回忆是在做“同化”,对之后相关记忆的添加是在“顺应”,她把它们糅在一起,就是为了重新协商,达成一个平衡。
作为成年人的小梁,能够遵循机体的创造性指示去做,因为我们人类的心灵本身,就有很强大的自愈能力。她的意识在两种影像之间转换:一种影像唤起了她童年时经历的恐惧;另一种影像沿着这种恐惧扩大延伸。
她紧紧跟随着伴随着这些影像而来的体验和感受,从而使自己的身体,体会到这种能量涡流之间的波动。这两种涡流最后合成了新的现实,同时释放了她创伤后淤积在心里的沉重能量。她终于得以与那次的可怕事件“重新协商”,也是跟自己的过去达成和解,于是相应的身体上的伤痛感便随之消失了。
这就是小梁的催眠治疗过程。
到这里,整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内容就全部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