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意义上，同情心展现了你的道德意识。当你心中感到同情的时候，你这个人关于是非对错，关于权利、正义，以及责任等观念，也在发生作用，这些观念都构成了情绪的一个部分。同情对方，代表我们认为对方的遭遇乃是不对的、不应该发生的，或者至少不是这个人需要负责的。因此，同情心非常有助于建立我们跟他人的道德关系。另一方面，由于同情心包含着这些具有普遍性的道德观念，因此，同情心的视野，必定超越了当下的直接关系。结果，即使是不曾相识、不能互动、时空阻隔的对象，包括身在远方的陌生人、异国人，只要注意到了他们的遭遇，能想象他们的处境，能够应用普遍的道德准则，去判断他们并不应该遭受这次苦难，便也可以对他们产生道德上的关怀。
但是不要忘记，同情毕竟还只是情绪，只是道德态度，不见得都能够转化成实际的行动。我可以充满同情地旁观你的不幸遭遇，虽然感到十分难过，甚至义愤填膺，但我仍旧只是旁观者，并没有积极去帮助、照顾你，对抗那些伤害你的力量，舒缓你的不幸。同情要化为行动，代表我所同情的对象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深入了我的内心， 牵 动 我 的 生 命 。这可能是因为 他 跟 我 的 关 系 非 常 深 重，但也可能是因为 这 件 事 牵 涉 的 道 德 标 准 、 伦 理 价 值 对 我 的 意 义 非 常 深 重，两方面的“深重”意思都是说，在这件事情上我对你的苦难如何反应，已经不是寻常的身外之事，而是会转而逼问我，问我准备如何面对自己。我对这件事的态度，牵涉了我是谁，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对自己有什么样的认识跟期许。换言之，同情这种情绪的底层，隐藏着我的自我认同，我的道德观、价值观；把同情转化成实际的行动，其实构成了我的生命实践。当我强烈关怀一个对象时，之所以难以掩饰一份忧心焦虑之情，之所以必须主动出手去帮助对方，正是因为对方的福祉，对我具有这么深重的意义，对方的不幸，构成了我生命中的阴影、威胁、缺憾，我如果坐视不理，我将无法诚实地面对自己。换言之，我的关怀，跟我对自己生命的想象、我的自我认同、“我是谁”，是交织在一起的。
经过这几个层次的分析，同情心跟关怀等等情感，显然是生命中的大事；同情与关怀之所以具有强大的伦理意义，原因是这里面卷入了我的性格、价值观，我最根本的信念跟执着。关怀伦理的确需要从情感出发，可是这种感情的根源，却深深扎根在我的整体人格上。换言之，女性主义想要以情感为基础建立关怀伦理学，我认为需要前进一大步，把女性主义所强调的直接情感，回溯到道德主体的内在道德人格。这个思路，正好呼应着道德哲学中历史最为悠久的德性伦理传统。
三 、 从 情 绪 到 德 性
“德性”有人称“美德”，还有人称“德行”。“德性”跟“德行”都行得通，这是因为“德性”既是性格，也必须贯穿整个人而表现、落实为行为以及为人处事的方式。在西方，德性伦理的代表人物是亚里士多德；在中国，整个儒学传统都可以归类为德性伦理。其实在日常生活中，“德性”这个概念并不陌生，我们会称赞某个人具有某些优点，例如诚实、勇敢、负责、勤劳等，这些都是所谓的德性。但德性又是怎么构成的呢？
让我们举“诚实”做例子，一个人的诚实，首先，会表现在行为上，例如他不说谎，不欺诈；其次，他的这些诚实的行为，并不是看情况偶一为之，而是来自他的个性，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经常如此；第三，他之所以会做诚实的行为，牵涉了认知以及情绪两方面，也就是说他在观念上就认为诚实是对的，在情感上也讨厌欺骗、喜欢诚实；第四，他的诚实又不是不经思索凡事都盲目的诚实，而是会考虑到当下的具体情境，也会将诚实以外的其他道德要求列入考量，也就是说，他的诚实是踏实地思考判断的结果，而不是套用道德公式。从这几方面来说，所谓德性，是一个人个性上的特色，发自内心，受到情绪的推动，在理智的指导之下，表现为他的言行举止。
因此，德性不仅说明了情感为什么具有道德意义，也只有德性才能整合情绪跟理性，达到认知和生命实践的结合。一个人具有诚实这种美德，代表他认识到了“诚实”要求我们做什么，也能判断生活中什么情境需要诚实；但对他而言，诚实并不只是一条形式的诫命，相反，诚实跟欺骗会引起他的各种情绪反应，自己说谎的时候会感到心里不安，别人说谎则令他产生反感。换言之，德性伦理从个人的德性出发，让情感跟理性相互配合，思考与行为搭配得当。我认为它对于人类的道德经验、道德意识提供了比较完整的说明。
四 、 德 性 伦 理 与 动 物
花了这么多时间，说明一个人的情绪跟他身上的德性有着很紧密的关系，目的是显示德性伦理可以提供一个非常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人类跟动物的关系。在上面我们已经多次强调过，人类对待动物的态度，在非常大的程度上，根本就是由情绪或者情感所决定的。但是辛格、里根以及纳斯鲍姆正好忽视了情绪的角色。女性主义从这个角度批评他们，并且试图以情感为基础，发展一套动物关怀伦理，当然有其道理。但我们也看到，女性主义不能算成功，原因就是对情感的理解过于片面、表层。情感在道德生活中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但是情感的道德意义，不能脱离它的根源之处，那就是情感的主人在情感中所表露的个人的性格特质。这些个人的性格特质，就是所谓的“德性”，不仅表现在一个人的行为上，同时也构成了他的道德人格。从情感出发，追溯到情感背后的德性，我认为这个方向对动物伦理特别有启发。
德性作为道德思考的核心议题，虽然有着漫长的历史，但是很少有哲学家认真地从德性的角度，检讨人类对待动物的方式。不少德性伦理学家都会谈到，人类对动物应该避免残忍、凶暴等恶习，要培养仁慈、怜悯等美德。换言之，人们不是不知道，如何对待动物乃是人类道德品质的一个重要部分。但是受到人类中心主义的蒙蔽，这些思想家要求人类对动物施展美德，理由还是为了人类，因为这些美德的培养，不仅提升了当事人的品格，也帮助他对其他人类更为仁慈，减少暴力。至于动物，好像只是人类的美德教育中使用的教材而已。
但随着动物伦理学成为一个独立的领域，情况已经有所改变。对德性动物伦理贡献最为突出的，当推新西兰的女性哲学家罗莎琳德·赫斯特豪斯。以下我将借用她的方式，用两个例子说明人类跟动物的关系所牵涉的德性议题。
五 、 德 性 与 “ 爱 ” 动 物
让我们从“喜爱动物”这种常见而看似单纯的情感说起。许多人喜欢自己身边的同伴动物，对它们付出感情。这种感情反映了主人的爱心，可以说是一种很正面的德性。但是你爱一只动物，不可能只是觉得它可爱、好玩。我们可以沉迷于一件玩具，但是不可能去“爱”玩具。在前面我们说过，所谓“爱”，一个关键就是你会注意、关心对方的状况跟福祉，会盼望他过得愉快、幸福。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动物，爱对方，必然包含了这个关心、祝福对方的成分。“爱”或者“关怀”的重心是在对方身上，而不是在你自己身上。我们也提到过，有些父母、夫妻、情人，虽然自以为爱对方，但其实是在占有对方，想要支配对方，甚至把对方看成实现自己愿望、满足自己欲望的工具。这种爱，是以自己为中心的爱，自私有余，却没有把对方看成一个独立的生命。这种爱缺少了对对方的尊重跟祝福，因此也就不是真正的爱。
但是如果对人类的爱都会出现这些问题，所谓的“爱”动物，就更难摆脱自私的成分了。在人类中心主义的笼罩之下，很多人养猫养狗，表面上说是爱，实际却并不了解、更不在乎动物的生命状态；它们的需求、欲望，都被饲主自己的需求跟欲望所扭曲、掩盖了。对猫狗进行“品种改良”，培育出人类喜欢的品种，却不顾这样产生出来的猫狗带有先天性的残疾，一生痛苦。有人给动物美容，拔除趾爪，消除体味，打扮成“洋娃娃”，表面上是宠爱，实际却是想要消除动物的天性。
这时候，德性伦理会提醒我们，这种种所谓爱动物的行径，实际上表现了你还是以自我为中心，自私、自大，说明了你不够敏感，也缺乏对个体生命的尊重。对动物的爱心，需要 同 情 与 关 怀，而真正的同情跟关怀，是以对方为中心的，要求我们认识动物的本性， 了 解 它们的生理跟心理需求， 尊 重 它们的天性跟生活习惯。这些都是养宠物的人需要培养的基本德性。另一方面，常有人轻率地决定开始养猫狗，没有意识到领养之后你就需要付出时间、精力、金钱去照顾它们，平时需要陪伴它们，最后有义务照料它们直到终年。养宠物，需要 恒 心 、 责 任 感，以及对自己这位“毛朋友”的 忠 诚 。着眼于德性的动物伦理，对于宠物主人应该具备的德性，提出了很具体的要求。
六 、 德 性 与 吃 肉
对于思考吃肉还是吃素，德性伦理也可以提供参考。赫斯特豪斯认为，无论你怎么看待动物生命的道德地位，在今天的肉制品生产方式之下，把活生生的动物变成盘子里的食物，其过程的每一个阶段，都在考验你的人格特质。如果你不知道动物是如何被屠宰、分尸，变成你面前的一块肉，那你的无知跟想象力的匮乏程度相当惊人；如果是你不愿意知道肉的真相，代表你对饮食的伦理问题不够 认 真 ；如果你假装不知道，那么你实在不够 诚 实 。如果你知道一片肉背后的血腥故事却无动于衷，你未免太 放 纵 口腹之欲；如果你认为这种放纵关系不大，那么你这个人足够 麻 木 不 仁 。吃肉看似是一个单纯的饮食习惯，但是伦理的生活态度，不就是要求我们要经常反省自己的生活习惯吗？这些生活习惯，不都在反映着我们的心态、性格、偏好、成见，以及对自己究竟是自律还是放纵吗？德性伦理的角度，在吃肉这件事上，不仅是道德反思的开端，也提供了饮食伦理的具体原则。
七 、 动 物 伦 理 的 德 性 要 求
那么我们能不能具体列出动物伦理所要求的德性项目呢？这是不可能也没有必要的。其实每一个成年人，从小到大，经过家庭、学校、社会的熏陶以及教育，都相当清楚，作为一个像样的人，一个无愧于做人本分的人，面对某个具体的情况时，自己应该表现什么样的品格和个性。如果你有疑惑，那么自己的反思能力，加上既有的德性修养，也会帮助你思考。既然如此，到了涉及动物的时候，动物伦理要问的问题反而很简单：如果你在跟人类来往的时候，知道自己应该发挥什么德性，为什么到了面对动物的时候，这些德性就突然消失了，剩下一副只可以形容为冷酷、贪婪的面貌？答案很简单，那是因为你还无法摆脱人类中心主义，你的德性还是有条件的。在前面，我们已经用哲学分析跟历史的追溯，说明了人类中心主义只是偏狭而且自大的成见。既然如此，那么从德性伦理的角度来看的话，关键就在于你是不是具有“ 谦 虚 ”这项基本的美德，不要妄自尊大，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你能不能适度地控制住人类中心主义的心魔，就要看你这个人的心态跟性情。问题不在于你是不是接受辛格等人再三强调的道德必须具有普遍性，而是能不能回到你的自身，看看自己的心胸够不够开放、公平，看看 怜 悯 、 同 情 、 慈 悲 、 关 怀 这些德性，究竟是不是你性格的一部分，是不是你这个人的核心情感。这个问题，只能请每个人用动物这面镜子映照自己，看看你的答案是什么。
第 1 4 讲
停 步 望 远 ： 动 物 伦 理 与 社 会 进 步
从第2讲到第13讲，我们从人类面对动物时的基本心理模式开始谈，接着对人类跟动物在历史上的关系做了一番鸟瞰，我们挖掘人类中心主义的根源，追溯了动物伦理学的起源。然后我们介绍了当代动物伦理的几种主要的理论，从彼得·辛格开始，经过汤姆·里根、玛莎·纳斯鲍姆，最后介绍了女性主义跟德性伦理。
经过这一番跋涉，这本小书已经到了尾声。在这里，我想做一点回顾，也提出一点展望。回顾之时，我想先说明我为什么挑出这几种理论来介绍。
一 、 为 什 么 挑 选 这 几 种 理 论 ？
我选择这几家理论，大致基于三方面的考量。第一，这几种动物伦理学，分别代表着伦理学里面几个具有经典地位的传统，也就是效益主义、康德主义、亚里士多德的致善主义，以及跟致善主义同根共源但是仍有区分的德性伦理。至于女性主义，则在晚近异军突起，代表了一种针对这些传统道德观的挑战。我选择这些理论，一个目的是帮助大家初步认识这些道德哲学的特征。我认为，各位即使并不想深入道德哲学，但是对于整个道德哲学领域的地形地貌、各种观点的相对位置有初步的认识，非常有助于思考涉及动物的各种伦理问题。
第二，在当代动物伦理学的广大领域里，这几种理论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尤其是辛格的效益主义。认识了这几种理论，你对这个领域有了基本的掌握，就可以接得上各种理论性的或者实务性的文献和争论。动物的问题无所不在，探讨动物问题的书籍跟文章与日俱增，我们生活中也不时会遇到涉及动物的难题。这时候，熟悉这几家理论，可以让我们获得足够的理论资源，思考与论述都会更为清晰，也更有焦点。
第三，挑选这些理论，也反映了我自己对动物伦理的基本理解方式。大家已经看到，我把这些理论分成两类，辛格、里根，以及纳斯鲍姆是一类，女性主义、德性伦理则属于另一类。前面一类理论的眼睛向外看，把焦点放在动物身上，从动物身上找出一些具有道德意义的特征，然后指出人类身上也有类似的特征，因此对人类适用的基本道德观念，对动物也一样适用。女性主义跟德性伦理则把视线转回到人类自身，从你我对动物的情感出发，找出这种情感之中所包含的道德态度以及道德要求。无论把焦点放在动物身上，还是放在人类自己身上，这些理论都试图在熟悉的经验之中，找到道德思考的出发点：这几家理论分别提出了感知痛苦、生活的主体、生命的充分发展、关怀与同情，以及培养和发挥德性等概念，并用这些熟悉的道德概念，发展各自的动物伦理原则。
二 、 哪 一 种 理 论 比 较 好 ？
接下来各位会问：哪一种理论比较好？从知识的角度看，这些理论来自不同的传统，各自捕捉到了人类道德经验的某个面向，虽然有简单跟丰富的分别，但是我认为无须只选一种而排除其他。人类跟动物的关系纷繁复杂，牵涉的道德问题相当多样，显然不是只用单独一种理论，根据这个理论所揭示的道德面向，就能够完全覆盖的。即使我在前面把这些理论分成两个大类，我也不认为你在其中只能挑一类，不需要参考另外一类。纯粹谈理论的话，我认为这些理论都有缺陷跟疏漏，但我也深信，这些伦理观点都有助于我们理解和想象人类跟动物的关系。在动物伦理的理论问题上，我是一个 多 元 而 不 求 精 致 的 杂 食 主 义 者 。
但是任何道德理论都必须考虑如何去实践道德，即不能只是提出理想，而是要设法根据道德的要求去改善现状，要能想象如何借着实践，带来一种比现况好的状态。前面介绍的几种动物伦理学，在理论上虽然差异很大，但是在实践层面，它们所建议的立场跟行动却是大同小异的。简单说，它们都要求人类不要再给动物制造痛苦，因此现行的使用动物的方式，绝大部分必须被废止，要不然就是需要受到严格的监督、管制与压缩。在动物实验、吃肉，以及用产业模式大规模养殖经济动物等问题上，各家有着宽松与严格的差异，但是这些理论都能守住“减少不必要的痛苦”的大原则。
不过在两个方面，我个人还是认为辛格的效益主义，以及最后介绍的德性伦理，对改善动物的命运会有比较具体的效果。
三 、 辛 格 理 论 的 优 点
我重视辛格的效益主义，主要的理由是它是一种具有 公 共 性 格 的理论。这套理论比较简单朴素，哲学的预设比较少，跟一般人的道德直觉最能呼应，直接诉诸痛苦跟快乐这种身体上的日常经验感受，不仅容易理解，也有很强的说服力。效益主义讲求“效益”，这是一种争议小，又可以量化的价值，若是转换成政策目标，可以直接引导各种立法以及公共政策。在动物议题上，效益指的主要是动物的福利；谈福利，比谈动物的权利所引起的争议和阻力少得多。也是由于效益可以被量化、比较，所以在面对实际状况的时候更有弹性。例如辛格容许在一些情况之下吃肉，给动物实施安乐死，或者用动物做实验。这些妥协虽然引起了保护动物的理想主义者的尖锐抨击，但是辛格这种弹性的态度，毋宁说更为踏实。保护动物的诉求，当然要挑战现实，但也一定要跟社会的现实状况接得上。动物伦理谈的是每年几亿、几十亿只动物的生死命运，所以一定要追求实际效果，而效益主义的这些优点，让它在这个早已习惯大量滥用动物的世界里，容易产生实际的效果，即使这种效果通常是必须七折八扣的。事实上，几十年来很多国家都是基于动物福利的考虑，用立法改善动物的处境，各地的动物保护运动所提出来的诉求以及号召，也偏向对动物福利的考量。在这方面，辛格的理论贡献很大，是我特别推重它的原因。
四 、 德 性 伦 理 的 优 点
至于德性伦理之所以吸引我，是因为它直接指出了 动 物 的 问 题 出 在 人 类 身 上 ；是因为人类的情感、性格、心灵还欠缺一些重要的、基本的道德品质，观念上又受到太多的扭曲、遮蔽、污染，所以人类对待动物的方式才会如此的冷酷与残忍。德性伦理一向的主张是，理想的人格应该具备一些基本的德性，其中最重要的包括了 善 意 、 同 情 心 、 自 我 节 制，以及 对 他 人 的 关 怀 。这些要求，大家通常都会接受，愿意在我们跟其他人的交往中实践，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但是心向往之。奇怪的是，人类为什么偏偏不能、不愿意把这些态度扩展到动物？
最深层的原因，当然是人类中心主义在作祟。但是人类中心主义这种意识形态的特征，不就是自私以及妄自尊大吗？一个人如果已经具备了善意、同情心、自我节制，以及关怀他人的能力，却仍然让自己的道德意识被这样一套傲慢、自大的意识形态所渗透、绑架，不是说明了他的傲慢之心，会蒙蔽住他的一切德性知识跟德性修养吗？如果他希望自己的人格是完整的，在乎自己终究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怎么能不设法摆脱人类中心主义，把德性的修养推广到自己跟动物的关系上呢？ 从 德 性 伦 理 的 角 度 看， 我 们 对 待 动 物 的 方 式 正 是 一 面 镜 子， 映 照 出 了 自 己 的 道 德 容 貌， 让 我 们 可 以 对 着 镜 子， 修 补 自 己 道 德 人 格 上 的 残 缺 跟 虚 假 。 作为一种道德理论，德性伦理所提出的并不是一些仿佛是身外之事的“应当”如何如何的公式，而是回到我们自己，要求你我反省自身，要求我们实践那些自诩的优美、高尚的品格。不把道德当作身外之事，这是我特别重视德性伦理的主要原因。
五 、 伦 理 学 有 用 吗 ？
到这里，我们的讨论也要告一段落了。但是结束之前，不能不追问一个尴尬的问题：对这些伦理的思考有用吗？真的能帮助动物吗？
一种答案是乐观的：这几十年来动物伦理学的蓬勃发展，鼓励了动物保护运动，人类对待动物的方式由此也确实大幅改善。光天化日之下屠宰动物的行为被立法禁止，豢养动物的时候必须注意动物的福利，进行动物实验也需要受到监督和管制。人类食用的肉类数量当然还是个天文数字，但是宰杀动物要讲求人道屠宰，运送跟屠宰动物的过程必须接受政府的监督跟管理。社会上也有不少人投身动物保护，例如收容流浪猫狗，帮助流浪动物绝育，呼吁政府立法保护动物，等等。
不过另外也有一种悲观的声音。有人指出，就在当代动物伦理学开始发展的同时，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野生动物的数量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一，从20世纪80年代以降，全世界肉类的消耗量则约为原来的三倍。如果动物伦理学的兴盛发展，居然还无法稍稍节制人类造成的这些伤害，它的效用不能不令人失望。难道伦理、道德的思考注定不能影响现实世界吗？
我认为伦理学可以影响现实世界，不过这种影响注定是间接的。伦理学的直接效应，主要是凭借说理来整理个人的道德观念，以及挑战社会上流行的价值观。个人心灵层面上的改变，会带来局部的效果，但是不可能直接撼动社会制度，也不会改变现有的动物使用体制。要终止人类破坏和侵占野生动物的栖息地，改变几十亿人的饮食消费习惯，甚至挑战整个庞大的肉品养殖产业综合体，挑战生物科技以及医药的研发、产业势力，就需要整个社会的心态、感性、价值观有所变化。我相信，就长远而言，动物伦理所提出的各种想法，对于社会整体价值观的改善，是可以发挥一些作用的。
话说回来，动物伦理跟专门针对人类的伦理有一点不同，就是它是一种特别低调的伦理，不仅不追求超凡入圣的个人道德修养、道德成就，反而把眼光放低，只关注动物在基本生活层面所承受的痛苦跟折磨。因此，这样的伦理学拿不出来什么崇高伟大、令人敬畏向往的理想，或者以道德权威强迫人们接受它的要求；它的说服力只能依靠人性中对苦难的同情、关怀等非常平凡、朴素的情感。不论各家动物伦理学如何建构它们的理论，背后其实都预设了这种共通的人性面，否则穷尽逻辑之力，动物的痛苦也很难让这些理论打入人心。
但正是因为动物伦理必须诉诸这种相当基本的善良人性，动物伦理除了关注动物，还有一个附带的功能，就是提醒社会，人间需要有一种特别讲求同情、关怀的感知与情绪模式。我们前面的历史回顾以及理论介绍显示，动物伦理所论证的动物的利益跟权利，能不能获得应有的道德关注，在很大的程度上要看人类社会能不能出现相应的风气，对各种生命的痛苦更为敏感、在意，并且乐于出手帮助。动物伦理所呼吁、要求的，无非就是个人设法培育这种心态，同时唤醒社会朝这个方向演变，推动社会整体的道德进步。
六 、 动 物 伦 理 与 社 会 进 步
这个希望是不是脱离了现实呢？毕竟，很多人已经不相信有“进步”这回事，尤其不相信“道德进步”这种童稚乐观的历史哲学。他们历经教训，更不敢相信道德的力量能够引导历史的实际走向。我并不愿意轻易抛弃道德进步的信心，但我也承认，所谓进步，很可能只是一种乌托邦。所以我从事动物伦理的研究，原先只是寄一点希望于说服更多的有心人来关心动物而已，并没有赋予它更大的使命。但当我读了美国心理学家斯蒂芬·平克的《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一书，我又恢复了一些信心。平克在这本书里论证，在历史的漫长历程中，可以看出的确有一个 进 步 的 趋 势 存在，这个趋势表现在各种形式的暴力与残酷行为逐渐减少，人们和平相处的机会增加，对异己者能表现出包容，对弱势者多了一些同情。平克认为，这些就构成了所谓的“道德进步”。平克详细整理了这个趋势在历史上各个时期的表现。到了20世纪后期，在他称为“权利革命”的阶段，人们愈来愈不能接受各种对少数族群、女性、儿童、同性恋者以及动物的侵犯行为；相对之下，对于黑人的民权、女性的权利、儿童的权益、同性恋的权利，以及动物权，愿意接受的人也在缓慢地增加。平克分析了人类历史这个趋势的内在以及外在的成因，他认为就人类的内在心灵因素而言， 同 情 心 、 自 制 力 、 道 德 观 念，以及 理 性，有助于这个趋势的成长。这四者，他借用美国林肯总统的字眼，称之为“人性中的善良天使”。
我们不必完全接受平克的观点。但是即使他的历史叙事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也不代表道德进步完全是幻想。也许平克过分强调了正面的进步证据；他也承认，进步往往是局部的，可能出现倒退，也会发生逆转，可是道德进步在人类历史上的整体趋势，似乎很难被完全否认。人性中的善良天使并不是全能，但也不是毫无作为的。
在这里我们要注意到，动物伦理所强调的慈悲、同情心、自我节制，以及关怀他人等德性，跟平克所描述的“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不是有一些呼应吗？从这个角度去想，动物伦理不仅希望减少动物的苦难，也着眼于改善人的道德品质，进而推动社会的道德进步。从这个角度去看，动物伦理的意义并不只在拯救动物，而且还是我们的社会整体进步的一个环节。
七 、 我 们 从 何 处 着 手 ？
不过，“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动物伦理即使可以发挥重要的功能，但我们还是必须从低处、从近处去用心用力。先说怎么用心。在本书开始的时候我提到，我们多数人都不是动物专家，缺乏关于动物的知识。据估计，地球上现存的动物物种至少有七百万种，绝大多数都不曾被人类研究过，至于你我能够稍有认识的动物，我想种类不会很多，而且我们的认识，也注定是很表面的，包含很多错误。另外，人类跟动物的关系，尤其是各种使用动物的方式，也非常多样复杂，通常外行人并不了解其中的具体细节。
因此，我们可以从 增 加 自 己 的 动 物 常 识 开始，至少对身边的动物，经常使用和消费的动物，设法多一点认识。最近几年，由于社会上对动物的兴趣增加，出版社也经常推出关于动物的书籍，特别是有关动物行为、动物心灵，以及动物在文学、历史、神话、艺术等领域的角色，都可以找到很好的著作。对动物的认识深入一点，我们才知道该怎么想象、对待动物，这是动物伦理的基础工作。
在另一方面，我们要开始注意，自己的日常生活中， 动 物 在 哪 里 、是以什么方式进入我们的生活的，又遭遇了什么样的命运。你吃掉一盘肉，几个鸡蛋，一杯牛奶，或者看到街头巷尾的流浪猫狗，动物园里被囚禁起来的动物，要能联想到这个社会整体的动物使用体制。各位读过本书，应该已经具备了这种联想的能力。而经由我们一路介绍的各种动物伦理观点，如今面对这个充满暴力与残酷，造成大量痛苦与死亡的体制，你就更有责任形成你自己的道德判断了。
但是有了道德判断之后，你能做什么？我建议每个人选择自己的关心所在， 量 力 而 为 。你可以照顾流浪猫狗，可以参加或者支持动物保护团体，但是不要给自己增添太大的经济负担以及情绪负担。至于素食，如果你有这个心愿，但是还做不到全素，我建议你从我所推荐的 量 化 素 食 开始，你可以尽量减少吃肉，每周一天或者某几天的某一餐吃素，甚至在你方便、想到的时候就吃素。你可以继续吃肉，但是不要不承认，吃肉其实是在享用动物的痛苦跟死亡。
这种“量力而为”“量化素食”的态度，好像把道德的要求变成了可以量化的东西，但是道德岂不应该是绝对、纯粹的吗？道德要求我做一件事，难道我可以只做三分、五分、七分，然后还说符合道德的要求吗？绝对的道德观认为是非二分、黑白分明，中间容不下灰色的地带。但是我不认为如此。我的道德观相当宽容。我认为道德的功能是帮人 少 做坏事， 多 做好事，“多”跟“少”的分别是有意义的。但是人的意志是脆弱的，能力是有限的。因此，一个人着手去做对的事情，已经相当可贵，我们要祝他最后能够勉力完成；但即使尝试做好事而没有完成，也要比因为种种顾虑而根本没有去尝试更值得推许。“为山九仞”已经很了不起了，“功亏一篑”就留待下一阶段的努力吧。
在这个人类中心主义根深蒂固的时代与社会，动物伦理是一种特别困难，也特别需要鼓励的道德长征事业。多年来，我遇到过许多善良的人，想要帮助动物，结果付出太多，牺牲太大。也有很多人愿意吃素，又担心自己还没有办法吃全素，因此不敢轻易尝试。这些经验提醒我，动物问题所需要的伦理观点，一定要低调，要能够让所有有心的人用诚实、明智、有效的方式，实践他们对动物的情感和关怀。这是我提出以上这种宽松、低调的伦理观的理由。我的动物伦理学，就是在朝这个方向努力的。
八 、 结 语
最后要向各位告别了。我非常珍惜这个机会，有缘跟各位一起思考动物伦理的各种问题。感谢各位有耐心，阅读这个有点艰涩而又不很愉快的主题。我衷心希望，各位在读过本书之后，感到有所收获。祝福大家都能继续思考跟努力，改善动物的命运，也改善我们自己的心性品格，改善这个社会的道德品质。希望有机会跟大家再见面。
附 录 ： 一 份 或 可 参 考 的 书 目
多年来，在动物议题的大范围里，我阅读、参考过的书籍、论文、报道甚至文学作品不算少，也相当庞杂。有些留下了笔记，有些看过即忘，还有一些潜移默化，已经被吸收融入我自己的想法。此刻要列出写作本书时用到的全部材料，我觉得不可能也并无必要。但是为了方便读者进一步阅读，我勉强列出一些很基本的书籍，读者可以参考。我尽量只列出中文著作或者中文译本。但是有些书籍或文章，虽然没有中译本，我仍然列出英文版本，也许对某些读者会有帮助。
动物伦理的文献，乃至于动物研究的相关著作，堪称浩如烟海。近年也都翻译出了很多精彩的书籍、文章。但我对大陆的相关著作以及翻译，并没有足够的掌握。台湾方面，我也没有做记录的习惯。因此，这份书目的遗漏非常多。
本书题词页上的那段话引自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
第七章“卡列宁的微笑”，见该书的繁体版，韩少功、韩刚译，第344页，对应的英译本为第281页。在这一章里，昆德拉谈到很多跟本书内容有关的话题，读者无妨参考。
在前言中，我提到释昭慧法师的佛教动物伦理学。她的相关著作很多，在此我只记下她与辛格的对谈：彼得·辛格、释昭慧著，袁筱晴译，《心灵的交会：山间对话》（桃园：法界出版社，2021）。
本书并没有详细介绍鸡、猪、牛等经济动物的实际情况，也避开了养殖、屠宰过程的描写。原因很简单：我所知的太少。但是这方面的书很多，也陆续有一些译本出来。在这里我随手举出梅乐妮·乔伊著，姚怡平译，《盲目的肉食主义：我们爱狗却吃猪、穿牛皮？》（台北：新乐园出版社，2016）。
关于人类和动物互动时的心理机制，由于研究的成果不算很多，可供参考的材料有限，也都没有翻译成中文，在此只能记下英文资料。第2讲里面所介绍的各种实验发现，主要参考了T. J. Kasperbauer， S u b h u m a n ： T h e M o r a l P s y c h o l o g y o f H u m a n A t t i t u d e s t o A n i m a l 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以及Steve Loughnan， “Thinking Morally about Animals，” in Kurt Gray and Jesse Graham， eds. A t l a s o f M o r a l P s y c h o l o g y （NYC， NY： The Guildford Press， 2018）， pp. 165-174。Kasperbauer著作的主要结论是：人类心理上对动物的贬抑根深蒂固，道德哲学或者动物伦理很难挑战甚至改变这个事实。作者建议，唯一的希望是借着政府的政策去改变人类的道德心理构成。
其次，关于人类中心主义，英文著作里有非常多的讨论，目前似乎也很少被翻译成中文。梅兰妮·查林杰著，陈岳辰译，《忘了自己是动物的人类：重思生命起源的历史与身而为人的意义》（台北：商周出版社，2021）很值得参考。但是有兴趣的读者，务必读一遍基思·托马斯著，宋丽丽译，《人类与自然世界：1500—1800年间英国观念的变化》（南京：译林出版社，2008）。基思·托马斯（Keith Thomas）是英国的著名历史学者，长期在牛津大学任教。这本书资料丰富，所谈的时段虽然只限于1500─1800年，并且以英国为主，不过非常有助于我们理解人类中心主义的起源以及发展。
第4讲谈到了“绝对否定论”与“相对否定论”。这两个概念，首先见之于Mary Midgley， A n i m a l s a n d W h y T h e y M a t t e r （Athens， Georgia：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1983），不过我的讨论，并非直接取材自这本书，而是综合了许多相关著作。比较全面的西方动物哲学史，应推Gary Steiner， A n t h r o p o c e n t r i s m a n d I t s D i s c o n t e n t ： T h e M o r a l S t a t u s o f A n i m a l s i n t h e H i s t o r y o f W e s t e r n P h i l o s o p h y （Pittsburgh， Pa.： 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Press， 2005）。
第4讲还谈到时代的限制以及人道主义革命，欧洲人道德意识的变化，读者可以参考上面提到的《人类与自然世界》。不过也有比较全面的著作，涵盖了古代、中古，以及近代和现代，我大力推荐斯蒂芬·平克的一部著作，有两个中译本。简体版为安雯译的《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暴力为什么会减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繁体版为颜涵锐、徐立妍译的《人性中的良善天使：暴力如何从我们的世界中逐渐消失》（台北：远流出版公司，2016）。“人道主义革命”一词，即来自本书。在上面第14讲，我再度借助于这本书，以“权利革命”为例，说明我心目中动物伦理与社会进步的关系。
第5讲所引的边沁的名言，出自边沁著，时殷弘译，《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这一讲所引彼得·辛格的内容，出自孟祥森、钱永祥译，《动物解放》（台北：关怀生命协会，1996；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1999）。《动物解放》的另一个中文译本，见祖述宪译，《动物解放》（青岛出版社，2004；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动物解放》也是第6讲、第7讲的依据。这本书在动物伦理学的奠基地位，在前文已经再三强调，在此不赘。
辛格有一篇短文，被收在彼得·辛格、汤姆·里根合编，曾建平、代峰译，《动物权利与人类义务》（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一书中。辛格的《实践伦理学》也有专章讨论动物，值得参考。
第8讲和第9讲介绍汤姆·里根，他的主要著作是李曦译，《动物权利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这本书读起来比较辛苦，读者可以参考收在上面提到的《动物权利与人类义务》书中的短文《动物权利研究》。另外，下面提到的由台湾大学外文系创办的《中外文学》杂志，在
第32卷第2期里，里根著，王颖译，《伦理学与动物》这篇短文值得参考。
第10讲、第11讲两讲介绍纳斯鲍姆的能力论。在这里，我主要根据她在2006年出版的 F r o n t i e r s o f J u s t i c e ： D i s a b i l i t y， N a t i o n a l i t y， S p e c i e s M e m b e r s h i p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一书中的论点。这本书有徐子婷、杨雅婷、何景荣译的繁体版，《正义的界限：残障、全球正义与动物正义》（台北：韦伯文化出版公司，2008），以及朱慧玲、谢惠媛、陈文娟译的简体版，《正义的前沿》（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6）。不过最近得知，她在2022年底将要出版一本《动物的正义：我们的集体责任》（ J u s t i c e f o r A n i m a l s ： O u r C o l l e c t i v e R e s p o n s i b i l i t y ），她的观点有没有改变，会不会采取不一样的理论架构，我目前不知道。但我猜想，她不会放弃能力论，不过有鉴于近十年来她的思路发展，她会更为重视情绪或者情感的道德作用。
在第10讲介绍了亚里士多德的“致善论”。“致善”一词来自陈祖为著，周昭德、韩锐、陈永政译，《儒家致善主义：现代政治哲学重构》（香港：商务印书馆，2016）。
第11讲提到约翰·斯图亚特·穆勒的《自然》（ O n N a t u r e ）一文，大概是写于1850─1858年，也就是他生命中期的作品。在穆勒去世之前，他曾准备把这篇文章跟另外两篇文章合为一辑出版，也就是在他身后才由继女海伦·泰勒所出版的《宗教三论》（ T h r e e E s s a y s o n R e l i g i o n ）。据我所知，这篇文章目前还没有中文版本。
第12讲谈女性主义对动物的看法，我所讨论的关怀伦理以及素食生态女性主义，相关材料就我的有限所知并没有中文译本。我没有提到关怀伦理的倡议者之一卡罗尔·J·亚当斯，不过在此仍列出她的著作：卓加真译，《男人爱吃肉·女人想吃素》（台北：柿子文化，2006）。另外在《中外文学》
第32卷第2期，收有约瑟芬·多娜文著，吴保霖译，《动物权与女性主义理论》一文，也值得参考。
关于关怀伦理，见Josephine Donovan and Carol J. Adams， T h e F e m i n i s t C a r e T r a d i t i o n i n A n i m a l E t h i c 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7），素食生态女性主义，可参考Greta Gaard， “Vegetarian Ecofeminism： A Review Essay，” F r o n t i e r s - A J o u r n a l o f W o m e n S t u d i e s， 23， 3 （2002）， pp.117-1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