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别人家孩子”,秦笛却在心底悄悄歆羡着那种似乎天生就会爱与被爱的人。他们总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的关照,并大方地予以回应。得与失在他们眼里均是随遇而安,不会因为得到而惶恐,更不会因为失去而贬低自我。
如果他也能拥有这样的能力,也许就不必在所有时刻都率先冒出只能依靠自己的想法,仿佛在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忽见一间燃点篝火的木屋,即使冻得浑身僵硬,可当接近温暖的一刻仍然会因为惧怕而逃离。
秦笛怕有一天篝火会消失,也怕浸在温暖中逐渐生出虚妄的幻想。他无法相信自己会那么幸运,怀揣一个秘密然后遇见一个怀有同样秘密的人,而这个人愿意与他的秘密合二为一,尤其是像祁松言这样的人。他早在很久以前就习惯了命运不分时刻的磋磨,再也不期待什么了。
可是,每当暖风拂面,他总是控制不住想,暂时蒙住双眼去接受一点好意不行吗?就放任内心的贪婪与卑鄙,不去管这些好意背后包含怎样的期望。但他迎着暖流,反复动容却又反复唾弃着自己。
所幸期末的彻底到来没有给他更多胡思乱想的时间,除了死磕数学,他还企图用最原始的方法拯救一下祁松言的语文。便签纸写上文言实词虚词或者古诗常见情感之类知识点,让他揣进兜走到哪带到哪,见缝插针地背,隔天便收回纸条考他,过关再给下一张,不过就罚抄五遍。
祁松言被迫每天掏兜八百遍,口袋几乎捅坏,脑筋一转,如法炮制,也写了数学公式便条给秦笛。秦笛都是看个几十秒就夹书里,但无论何时抽查,他都能倒背如流。祁松言气得嘱咐沈阿姨顿顿炒菜放核桃,吃了一个礼拜毫无起色,抓着桌沿问天问大地,秦笛耸耸肩:“出价合理的话,这边建议直接市医院和我做个换颅手术哦亲。”
十二班女生也确实如李铭轩所言,大考必定抱团行动,各自搜集的知识点由各科课代表整理得条理分明,无差别发送全班。对于像唐澄和史雨铮这种老大难,甚至安排了专人盯梢,誓与期末考拼个你死我活。每个班级的期末,都是由满室飘荡的速溶咖啡的苦香和各色影印材料的纸味组成的,平日再懒怠的学生也会在这种氛围的感召下咬牙拼上几天。
当枯叶落尽,滴水成冰,期末考也终于如约而至。
祁松言的语文终于在秦笛和司君遥的双双拉拽之下小小飞跃了一下,考场也前进了一步。秦笛凭借立体几何在卷面的压倒性占比一举冲过及格线,虽然和刘小桐那种动辄跳过140的成绩还差了一大截,但语文英语政治三科年级第一的稳妥还是为他打下了冲击总分前三的底子。
黎帅面色如常,语气也是轻描淡写,却用了大半节课给他们详尽地念了各班的单科成绩名次,年级前五十中十二班同学的占位,甚至某些重难点题的得分率排名。王初冉在下面喊话:“老师,别念了,高兴你就笑一个,夸几句,弄这么委婉干嘛呀?”
“就是!夸咱们又不丢人。”
“昨天教工大会你特意换的西装我们都看见了!”
“不用走程序,直接捡好听的说!”
黎帅推推眼镜:“我们班同学,确实优秀,啊。在运动会班会两场重大活动表现如此出色的情况下,也没有耽误学习,期末考这个成绩,可以说,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啊。我想对在座的每一位同学说,请大家记住,努力和团结永远不会被辜负!”
两秒的静默后,教室响起掌声与欢呼,随之而来的是黎帅躲不掉的蹬鼻子上脸环节。
“老师,奖励准备了吗?”
“拒绝可乐,期末已经过劳肥了。”
“同意!”
黎帅靠着无辜的表情刷脸成功,女生们勉强同意他先欠着,王初冉被撺掇着在黑板最上方用醒目的黄色粉笔写了一行:小帅欠条,即日生效。黎帅被迫在后面签了名,又按了手印才算被暂时放过。
今年的春节在二月中旬,学校决定把以往高二高三的提前开学取消,改为延课至春节前夕。延课一个星期之后S市突然发布了暴雪红色预警,憋了半个冬天的雪终于要落一场酣畅淋漓。
如S市这样的北方城市,几乎每个冬天都会发布几次寒潮或暴雪预警,人们早已习以为常,除了给露天停放的车辆加个外衣或是互相提醒最近别刷车,就再没有防备的姿态,所谓的极端天气根本得不到应有的重视。
然而这次,暴雪来得气势浩荡,似乎想成心教育一下乐观的S市人民。从前一天的中午就开始下,到了傍晚放学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晚间也没有任何停的迹象,反而从细碎的雪霰转为大瓣大瓣的雪片。秦笛撩开窗帘,在夏奶奶理发店的灯下窥见大雪的形迹,他在窗上呵出白雾,伸出指尖下意识地点了一个点,又欲盖弥彰地擦除,蜷起冰凉的指尖。
延课取消了早晚自习,秦笛被溢出窗帘的白光自然唤醒,他披着被子伸出白皙的手臂,触到玻璃上姿态美丽的霜花。手指的温度化开一小片纹路,窗外风雪初霁,晴空洗出清澈的水蓝。每家每户的窗台上都堆着二十几厘米的雪,整个城市睡在纯白的羽毛被下,呼吸平稳而甜美。
但踏出家门的一刻,秦笛懵了。雪远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半人高的积雪垒成雪墙,倾泻进单元门口。他试着踩了一脚,还没踩到底就已经没过了小腿,这…恐怕要被迫失学一天。
失学儿童秦小笛站在雪堆面前一筹莫展,兜里手机忽然震起来。
“喂?”
“出门了吗?”祁松言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在楼下,出不去了。”
“刚才早新闻说动员了全市街道社区工作人员紧急清理通道,你听听有没有除雪的声音。”
秦笛把手机拿离一点,侧耳细听,还真的隐约听见铁锹和雪铲的铿锵。
“有,还没到我们单元。”
“嗯,我坐车从传星桥那边绕了一下,刚接了小轩,现在往你那儿去,你出来我们就到了,别着急。”
秦笛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机:“好。”
除雪声渐近,秦笛朝外喊了一声:“二单元这儿有人!”
一个有些年纪的男声回到:“要上学吧小孩儿?马上挖到了,你往后站站。”
秦笛往后挪了几步,橙色的推雪铲破开雪墙,蓬松的雪花扬起又洒落,两名叔叔站在门口,虽然穿得厚实,但眉毛上挂满呼吸飘上来结成的冰珠,眼周的皮肤冻得发白,个子高的那个扶着铁锹,喘了几口粗气,笑呵呵地问:“学校没通知你们停课啊?”
“没有。”
“那你一会儿怎么上学啊?公交车隔可长了。”
“我同学来接我了。”
“啊,那还行。快去吧,道都扫出来了。”
秦笛从书包掏出纸巾抽了几张递到两人手里:“辛苦了,擦擦脸。”
“谢谢小伙儿了,这眼睛要上霜了,瞅不清东西都。”
秦笛又抽了十几张,帮他们塞进上衣兜儿,才又道了辛苦,从辟开的小路跑去街边。
祁松言已经在车下等了,见他跑过拐角赶紧喊:“你别跑!”
秦笛缓了步子,却也还是快速地走到车旁,祁松言回头敲敲车窗:“李铭轩,你坐前面。”
李铭轩拉开车门跳下来,不服气地抱怨:“我也想跟笛坐一起啊。”
祁松言把他团起来利索地塞进副驾驶:“他是谁同桌你不知道吗?”
两人坐进后排,车里的暖风立刻拂在脸上。祁松言捏了捏秦笛的外套,皱了一下眉:“冷不冷。”
“还行,现在暖和了。”秦笛偏头眨了下眼。
祁松言听出了他话里隐晦的赞扬,露出酒窝,拍拍驾驶位的座椅:“李叔,走吧,去学校。”
路上李铭轩一直絮絮地唠叨:“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大雪,言不接我,我妈能这个票考下来就没摸过方向盘的原始妇女,能咬牙一路五迈给我送去学校。哎,你俩说学校为啥不给咱们停课呢,明天上完就放假了。其实不停也挺好,这么大的雪打雪仗也太快乐了!我要把史雨铮埋雪里面按得死死的,哈哈哈哈哈,让他那天把我撂倒!哼!…”后座静悄悄,李铭轩猛一回头,祁松言和秦笛分享着一副耳机,正同频率地随节拍点头。
李铭轩黯然转身,把红豆年糕塞嘴里愤怒地嘟囔:“也不知道你俩咋回事,莫名其妙生气又莫名其妙和好,闹别扭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好的时候又跟一个人儿似的。三人行必有电灯泡,小轩无依又无靠。”
无依无靠的小轩作为一个添头,在司机李叔和蔼的嘲笑中艰难到校。从主楼走向小楼只被铲出一条一人宽的窄路,穿行其中,雪墙高立过腰。前方不停有人脚下趔趄侧身摔入雪地,也不停被前后同学大声嘲笑又手忙脚乱地拉起。李铭轩走在前头,秦笛居中,祁松言殿后,三个人紧紧贴着,倒是走得稳当,祁松言悄悄以不易察觉却十分稳妥的力度握住秦笛的书包提手,时刻准备救人于危难。
不过秦笛没给他机会,他们有惊无险地穿过操场,所有人都在铺满整个前厅的红地毯上来一段踢踏舞,张主任站在一边一个一个盯着检查:“给我一人十下,跺麻了再进来。你俩,走。你,后跟儿全是雪,回去重跺!”
进了班级,已经接近第一节 上课的时间,但教室起码空了一半座位,黎帅背着手站在讲台边,一筹莫展,看看表,叹了一口气,在黑板写了两个大字“自习”。祁松言小声跟秦笛嘀咕:“早知道咱们也先假装来不了,逃它一节课。”他本以为秦笛会对他的大逆不道嗤之以鼻,没想到秦笛把笔记本立起来挡住嘴,瞥了他一眼:“那你不早说。”
“大佬,你是不是被我带坏了?”
“你知道我高一逃课差点被记过的事儿吗?”
“你,逃课?”祁松言瞪大眼睛。
“嗯。市读书日活动,压库书免费送,一个学生证领三本,不去等于丢钱。翻墙回来的时候被张主任直接拎到政教处。”
“小帅去捞你的时候痛心疾首吗?”
秦笛摇摇头:“根本没等到他来捞我。我站在他桌前,他问我我也没什么可说,他就直接把违纪单掏出来准备填了,忽然好像看到了谁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就说,下不为例。刚好下午小帅去开会,根本没发现我没有回来。就这么莫名其妙过关了。”
祁松言直叹玄学,秦笛这种不可预期的小叛逆也着实可爱。反正不管他干什么,就都可爱。他也不明白自己是被下了什么蛊,好好一个卑微暗恋的剧本活生生被他演成花痴出街。秦笛笑了,秦笛打呵欠了,秦笛转了一下笔,秦笛被数学难为得皱眉又去捏手帕…假如自己是个流氓,一定会在放学的教室、周末的图书馆、他家的单元门口等一切地方把他亲哭,可惜他不是。每次忍不住假设秦笛也喜欢男生,他都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没有机会,但一想假若不是,他连“那就想办法让他是”这个项目都不敢想。问是问不出口的,无论谜底是哪个,这种绝对的冒犯带来的后果都足以能让哭的人不是秦笛,而是他。
他把满满漾在心底的喜欢加了遮光的帘,以免光点太过直白地折射在眼底,被别人瞧出端倪。
自习一直到了将近中午,十二班才堪堪坐满全员,一群小孩儿摩拳擦掌打算在操场玩儿个嗨的,结果学校广播严令禁止打雪仗,各年级主任镇守大门,面朝操场,但凡有不好好走路撒开腿的都抓回来。然而越不让玩儿越想玩儿,一整天谁都没心思学习,课间玻璃上全是望风的小脑袋瓜。
朱瑞把下巴搁在窗台抱怨:“憋死了啊,都不如早上在家楼下玩儿够再来。”
刘小桐枕在她肩膀上也奶兮兮地附和:“就是啊!放我下楼团两个雪球玩儿也行啊…”
祁松言和秦笛站在一边端着咖啡,各自喝了一大口。秦笛被烫得眯起眼睛,沉吟片刻,招手喊来王初冉:“冉妹儿,来。”
“笛哥,每次你这么叫我我都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们是不是又要推我去冒天下之大不韪了?”王初冉一脸警惕地靠过来。
秦笛脸上的笑容比庙里的菩萨还要和善三分:“说什么呢,小笛哥哥哪能让你冒这个险…去跟小帅要一节体活。”
“我就知道!你怎么不去!”
“你是班长啊。”
“那祁松言还是体委呢,体活不应该他去要吗?”
祁松言也笑得十分和煦,冲他挤挤眼:“你是女孩儿啊。”
秦笛诚恳地点点头:“而且漂亮。”
三秒之后,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的王初冉撸起袖子冲向黎帅办公室。
祁松言和秦笛碰了一记杯,双双弯起得逞的唇角。
五分钟后,万众瞩目的先锋冉妹儿迈着嚣张的步伐回来了。
“怎么样?”
王初冉推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黎帅说了,学校规定,啊,不能在操场打雪仗,我们,不能明目张胆违反规定。”
“我就知道…”众人纷纷垂头丧气。
“所以…李铭轩把门关上!”她跨上讲台,抬手擦了黑板最上面的“小帅欠条”,把板擦一丢,叉腰宣布:“所以,咱们出校门打!收拾书包!”
当十二班全体同学背着书包一字纵队穿过操场,身后小楼的玻璃窗上布满艳羡的小眼睛。几个男生走在后面,祁松言忍不住问:“不是,咱们就这么出去了?”
史雨铮打了个呵欠:“有什么问题?又不是第一次。”
祁松言瞪大双眼,徐唱搂过他肩膀:“小帅的正常操作,一个学期怎么也得有一两回。植物园动物园,上个山下个河。他说咱们这帮土豆子,得时不时汲取天地灵气才长得好。”
“全校就我们班有这待遇?”
秦笛瞥过徐唱揽着祁松言肩头的手,幽幽道:“待遇都是各凭本事。开大会的时候校长一质问他,他就把成绩单和活动奖状翻得哗哗响,然后一脸无辜。”
祁松言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禁开始心疼校长。
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步行到河堤,三九严寒,河面冻得厚实坚硬,无瑕的雪被覆上,像方盒香草冰淇淋。拦腰的橡胶水坝边有一大片长方形的空地,黎帅招呼同学们把书包堆在树下的干草上,带头走下斜坡。
秦笛上次来的时候,负气丢了小铁盒又捡了回去。如今浅滩上丛生的高草早已被冰雪覆盖,一片广寰而耀眼的纯白。
他正出神,忽然一颗雪球炸在肩头,他向右望,祁松言正团第二个,酒窝里盛着坏笑。
秦笛马上蹲下三两下团了个更大的丢回去:“要造反啊你?”
祁松言战术后仰用手肘挡了,随即丢出新弹药,正砸在秦笛的小腿,拍拍身上挑衅道:“乖乖认怂,祁妙哥哥带你大杀四方。”
秦笛冷笑,三两步冲过去,抓着祁松言的胳膊,脚下一绊就把他撂翻,纵身骑上去抓起一把雪糊了他一脸。
祁松言仰面被抹了一脸冰凉,支起腿掐着秦笛的一把窄腰想挣扎着起来,不料秦笛用膝盖紧紧夹住他的腰,手按在他胸膛上,又洒了一把雪上去。
似乎是被他面目模糊的狼狈模样逗乐了,爽朗的笑声从祁松言上方传来。他抬手抹开脸上半融的雪,眼睫湿漉漉地一把扣住秦笛按在他胸口的手腕,弯起嘴角:“咱们这个姿势…”
秦笛瞬间就慌了,当即就要起身,却被眼镜糊了雪正抓瞎后退的徐唱一屁股坐在肩膀上,整个人扑倒在祁松言胸膛。一边的史雨铮见奸计得逞,也打横扑过来摞在徐唱腿上。唐澄被李铭轩追得踉跄,直奔这座小山而来。秦笛被死死压在祁松言心口,微凉的发丝全都揉在他下颌。祁松言眼看唐澄他们也要扑过来,腿上发劲,颠开一点空隙,抱着秦笛的脑袋奋力转了半圈将他护在怀里。
唐澄和李铭轩刚到他们边上就摔在一起,磕得祁松言后背一震。他也顾不上别的,马上低头看了眼被他搂在胸口安然无恙的秦笛,撞上了同时向他望来的一双眼眸,亮着显而易见的仓皇无措,祁松言的心脏仿佛被一团柔软的雪击中,他仓促地起身,将几个人一一拽起来。
女生战场本来一派祥和,背着风擦上鲜艳的唇膏,掏出藏匿的手机三五成群在雪地里拍照。黎帅把男生叫来也不说干什么,捧了满手雪一把塞进王初冉的衣领。王初冉大叫着回头,就看见黎帅满脸无辜地指向徐唱,徐唱疯狂摆手,王初冉怒从心头起,团起一大球就丢,却都砸在一旁的史雨铮身上。史雨铮也没惯着,抓着王初冉手腕轻轻一带就将她拉倒,女生们一看班长被欺负,纷纷扑上来。一时间,尖叫笑骂响成一片。
“徐唱!长那么老实没想到你也是狗!”
“我不是!我没有!”
“也这个字太不严谨了班长,看这里,嘿!”
“来人!帮我按住李铭轩!”
“别跑!”
满地白雪刚宁静了一夜,此刻又猝不及防地被扬到半空,随风蜿蜒成雪雾。祁松言和秦笛在战局外搅和得不亦乐乎,黎帅则谁也不偏帮,身手矫健地穿梭在学生之间捧了雪挨个戏弄,像只北大荒的野兔子。
“我觉得咱们老师平时教政治憋疯了,满平台不够他飞。”祁松言把浸湿的袖口卷了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