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风险游戏的交易者
高风险,高回报:玩这个游戏是需要勇气的。
——海龟计划开始前,我对一个朋友说过这样一句话
人们经常问这样一个问题:是什么让一个人成为交易者,而不是投资者?两者之间的区别往往模糊不清,因为有许多自称投资者的人实际上却在做着交易者的事。
投资者买东西是为了长远目标,他们相信,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许多年)之后,他们的投资会升值。他们会买实物,也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沃伦·巴菲特就是个投资者。他买的是企业,不是股票。他买的是股票所代表的东西:企业本身,包括它的管理队伍、产品和市场地位。股票市场也许并不能反映他的企业的“正确”价值,但他并不在意。事实上,他正是靠这一点赚钱的。他会在股票市场严重低估了企业价值的时候买入企业,然后在股票市场大大高估了企业价值的时候卖出企业。他通过这种方式大发横财,因为他精于此道。
交易者们却不会去买像企业这样的实物,他们也不会买下谷物、黄金或白银。他们买的是股票、期货合约和期权。他们不会太关心管理团队的水平,不会太关心寒冷的东北部地区的油料消费趋势,也不会太关心全球咖啡产量。交易者只关心价格,从本质上说,他们买卖的是风险。
彼得·伯恩斯坦(Peter Bernstein)曾在他那本引人入胜的《与天为敌:风险探索传奇》(Against the Gods: The Remarkable Story of Risk)中说过,市场允许风险从一个参与者转移到另一个参与者。这实际上就是人们创造金融市场的原因,也是金融市场的一个永恒的功能。
在当今的现代化市场中,企业可以购买远期外汇或期货合约,以便将自己隔离于汇率波动的风险。企业也可以用这些合约来防范石油、铜和铝这类原材料的价格上涨。
通过买卖期货合约来抵消原材料价格变化或外汇波动所带来的经营风险,这种做法叫作对冲。如果一个企业对石油这类原材料的价格非常敏感,那么恰当的对冲操作可能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例如,航空业对飞行燃料的成本非常敏感,而燃料成本与石油价格息息相关。当石油价格上涨时,航空公司的利润就会下降,除非它们抬高票价。如果票价不变,利润就会下降,因为石油价格的上涨带动了成本的上升。
对策就是在石油市场上进行对冲交易。西南航空公司多年来一直擅长此道,所以当石油价格从每桶25美元一路上升到每桶60美元时,公司的成本并没有太大的提高。事实上,它的保值策略相当成功,甚至在油价上涨多年后,它的油料中仍有85%是以每桶26美元的价格买入的。
西南航空在过去的几年中一直是利润最高的航空公司之一,这并不是偶然的。西南航空的管理者们很明白,他们的工作是把乘客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而不是一天到晚地担心油价。于是,他们利用金融市场避开了油价波动的风险。他们非常聪明。
像西南航空这样的公司会用期货合约来防范经营风险,那么是谁把期货合约卖给这类公司的呢?是交易者。
流动性风险和价格风险
交易者们玩的是风险。风险有很多种,而每一种风险都对应着一种交易者。在这本书里,我们把所有的小风险统分为两大类:流动性风险和价格风险。
有很多(或许是大多数)交易者是短线操作者,他们经营的就是人们所说的流动性风险。流动性风险是指无法买入或卖出的风险:当你想买的时候,没有人卖;或者当你想卖的时候,没有人买。说到财务上的流动性资产这个概念,大多数人都对流动性一词耳熟能详。流动性资产就是能够快速、便捷地转化为现金的资产。存在银行里的现金具有高度流动性,交易活跃的公司股票具有相对流动性,一块土地则缺乏流动性。
假设你想买入XYZ股票,它的最新成交价是每股28.50美元。如果你察看XYZ的报价,你会看到两个价格:买入价(bid)和卖出价(ask)。假设买入价是每股28.50美元,卖出价是每股28.55美元。这意味着,如果你想买入一股XYZ,你必须支付28.55美元,但如果你想卖出一股,你只能得到28.50美元。这两个价格之间的差异被称作价差(spread)。经营这种流动性风险的交易商通常被称作帽客(scalper)或做市商(market maker)。他们的利润就来自于买卖价差。
这类交易有一个叫作套利(arbitrage)的变种。套利交易涉及两个不同市场的流动性。套利交易者可能在伦敦买入原油,同时在纽约卖出原油;或者买入一个股票组合,同时卖出代表类似股票组合的股指期货。
价格风险是指价格大幅上升或下跌的风险。一个农场主可能会担心油价上涨,因为油价一涨,肥料和拖拉机燃料的成本就会上涨。农场主们也会担心他们的产品(小麦、棉花、大豆等)的价格跌得太低,以至于没钱可赚。航空公司的高管们既担心油料成本上涨,也担心利率提高,因为高利率会加大飞机的融资成本。
对冲者们通过把风险转移给交易者来规避价格风险。经营这种价格风险的交易者们被称作投机商(speculator)或头寸交易商(position trader)。投机商们靠价格的变化赚钱:先买入,然后等价格上涨时卖出;或者先卖出,然后等价格下降时买回平仓——这种交易被称作卖空。
对冲者、投机者和帽客
市场就是由一群群相互买来卖去的交易者组成的。有些交易者属于短线帽客,只是想一遍又一遍地赚取买价与卖价之间的价差;另外一些是投机者,他们试图靠价格的变化来赚钱;还有一些则是以规避风险为目的的企业。每一类交易者都良莠不齐,既有经验丰富的老手,也有初来乍到的新手。为了理解各类交易者的方式有什么不同,让我们来看一个例子。
阿珂姆(ACME)公司想为它的英国实验室规避成本上升的风险,于是在芝加哥商业交易所(CME)买了10份英镑期货合约。ACME公司之所以有风险,是因为英镑一直在升值,而英国实验室的成本是用英镑来支付的。如果英镑相对美元而升值,这个实验室的美元成本就会上升。买入10份英镑合约能消除这种风险,使公司不受汇率波动的影响。因为如果英镑相对美元而升值,期货合约的赢利将抵消成本上涨的损失。ACME公司从一个芝加哥场内交易商萨姆那里以每英镑1.845 2美元的价位买到了这些合约,萨姆就是我们所说的那种帽客。
实际交易是由ACME公司的经纪人万世(MAN)金融公司执行的。MAN公司在交易厅内有自己的雇员:有的是电话员,负责在环绕交易大厅的一排排座位上接听电话,还有的是英镑交易场内的交易员,负责为MAN公司执行交易。跑单员(runner)把来自电话席的交易命令传送给了场内的一个交易员,交易员继而与萨姆成交。如果交易量太大,或者市场变化太快,MAN公司的场内交易员可能会用手势信号直接从MAN公司的电话席那里接收买卖信号。
期货合约的细节是由交易所规定的,全都写在一份叫作合约规格(contract specification)的文件里。这些文件规定了一份合约所代表的货物数量和种类,有时候还规定了某种特定商品的质量。在过去,一份合约的货物量是根据一节车皮的承载量来决定的:5 000蒲式耳[4]谷物,112 000磅[5]糖,1 000桶油等。因此,合约有时候也被称作车皮。
交易以合约为单位:你的交易量不能小于一份合约。交易所的合约规格也规定了价格的最小变动幅度,这个幅度在业内被称作一个单位(tick)或最小单位(minimum tick)。
根据芝加哥商业交易所的规定,一份英镑合约代表62 500英镑,最小价格单位是1/100美分,也就是0.000 1美元。所以,每一单位的价格变动价值为6.25美元。这意味着萨姆可以从每一个单位的价差上赚到62.50美元,因为他卖出了10份合约。他向ACME公司出售这些合约的时候,买入价是每份合约1. 845 0美元,卖出价是每份合约1.845 2美元,价差是两个单位。为了平仓,萨姆会试着立刻以每份合约1.845 0美元的价格买入10份合约。如果成功买入,他将会得到两个单位的利润,也就是100美元多一点。萨姆从一个大投机商艾斯先生那里买到了这10份合约。艾斯正在抛空建仓,赌价格的下跌——这样的头寸被称为空头头寸(short position)。艾斯先生持有这个头寸的时间可能是10天,也可能是10个月,这要看市场价格如何变化。
所以,共有三类交易者参与了这次交易:
•对冲者:也就是ACME公司对冲部门的交易者,为了消除汇率波动所隐含的价格风险,他在市场上用对冲交易来抵消这种风险。
•帽客:也就是场内交易商萨姆,他经营的是流动性风险,希望通过快速与对冲者进行交易,赚取买卖价差。
•投机者:也就是艾斯先生,他最终承担起了ACME公司想消除的“价格风险”,寄希望于价格会在接下来的几天或几个星期内下跌。
交易厅内的恐慌
为了说明价格变动的背后机制,让我们把情节稍作变化。假设萨姆没办法以每份合约1.845 0美元的价格买回10份合约来平掉他的空头头寸,因为有一个经纪商正在替东方汇理金融公司以每份合约1.845 2美元的市场卖出价大举买入英镑合约。这个经纪商买的实在太多,以至于所有的场内交易商都开始紧张起来。
尽管有些交易商可能持有多头头寸(long position),但也有很多交易商可能已经卖空10份、20份甚至100份合约,这意味着价格上涨会让他们赔钱。由于东方汇理金融公司的态度代表着许多大的投机商和对冲基金,它的买入举动尤其令人不安。“东方汇理还想买多少?”场内帽客们在问,“是谁下达了这个命令?”“这是否只是一次大规模行动的开端?”
如果你是个已经卖空20份合约的场内交易商,你也会变得惶恐不安。假设东方汇理试图买入500份或1 000份合约,这样大的交易量或许会把价格推高到每份合约1.846 0美元或1.847 0美元的程度。你绝对不敢在1.845 2美元的价格再卖出。你或许愿意在1. 845 3美元或1.845 5美元的价位再卖出一点,但也有可能你只想在1.845 2美元的价位买回平仓,甚至甘愿赔钱选择在1.845 3美元或1. 845 4美元的价格买回,而不再敢指望能在1. 845 0美元的价格买回。
在这类情况下,买卖价差可能扩大——买入价是每份合约1.845 0美元,卖出价变为每份合约1.845 5美元。或者买入价和卖出价同时提高,变为买入价1.845 2美元,卖出价1.845 5美元,因为曾经在1.845 2美元时卖空的那些帽客们试图在以同样的价格买回,不赔不赚地平掉他们的头寸。
是什么变了?价格为什么会提高?价格变动取决于市场中所有买者和卖者的共同态度,这些买卖者就是我们所说的那些帽客、投机者和对冲者:想在一天内反复赚取微小买卖差价的人,想投机于一天内价格小幅变化的人,想投机于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内价格的大幅变化的人,以及想规避经营风险的人。
共同态度变了,价格就会变化。不管什么原因,一旦卖者不再愿意以目前的价格卖出,而是想提高价格;买者又愿意接受这个更高的价格时,市场价格就会上涨。同样,不管什么原因,一旦买者不再愿意接受目前的价格,而是想压低价格;卖者又愿意在这个更低的价格卖出时,市场价格就会下跌。
共同态度可能会有“自促”作用。如果有足够多的场内交易者持有空头头寸,却有一个大买单不期而至,恐慌可能出现。一个大买家可能会把价格推高到一定的程度,引发其他一些预挂的买单成交,这会导致价格进一步上涨。出于这个原因,有经验的帽客会在价格开始攀升的时候迅速退出空头头寸,只做多头。
回到上面所说的例子。一个行动不够快的场内交易者可能很快就发现他的损失达到了每份合约10个、20个甚至50个价格单位。如果他持有50份合约,每份损失50个单位,他的损失总共是15 625美元(50×50×6.25美元),可能会把他在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中的赢利席卷一空。损失大到一定程度时,目睹这么多钱付诸东流的痛苦会让一个帽客不堪忍受,方寸大乱,惊慌失措地买入平仓,不管价格有多么高。在一个瞬息万变的市场中,这个变化可能只是一两分钟内的事;即使在一个较为温和的市场中,整个过程可能也只需10~15分钟。
你会发现,经验丰富的交易者不仅会早早地买入,及时退出他们的空头头寸,还会顺便多买一些,转而做多,等待价格继续上涨。当经验不足的交易者在恐慌中盲目买入时,这些老练的交易者就有机会高价卖出,再赚一笔。
交易厅的灭亡
在海龟计划实施的那个时代,期货合约只能在期货交易所的交易厅内进行买卖。在这些大厅内,交易者们面对面地直接交锋,用手势和大喊大叫来执行交易。对外人来说,那幅场景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现在,交易厅正在消亡,它们正在被电子交易所取代,几乎每一个市场都是如此。电子交易有很多优点,比如,它们成本更低,速度更快,而且交易者们可以在几毫秒内就知道交易是否已经完成,不用等上几分钟。在每一个既有电子交易系统也有传统交易厅的市场中,交易量都在向电子市场转移。事实上,也许不等这本书绝版,美国已经没有一个在交易厅中买卖期货合约的交易所了。
对于我们这些在电子交易所诞生之前就已投身交易世界的人来说,交易厅的灭亡让人伤感。在芝加哥,像理查德·丹尼斯这样的交易者有很多,他们出身平凡,却在交易厅内进行着价值百万美元的交易。对技高一筹的交易者们来说,交易厅其实优于电子市场。在大厅内,你可以面对面地观察其他交易者,洞察整个市场的心理状态。单是显示屏上的几个数字并不能传达这种信息。有许多交易者是从跑单员做起的,也就是负责将交易命令从电话席传送到交易厅内的人。现在,这样的岗位正在消失。
但是,不管我们对交易厅的逝去有多少惆怅和怀旧之情,我们都要看到,新兴的电子市场也提供了一些新的机会。操作成本更低了,这便为我们使用交易次数更频繁的交易策略创造了机会。有些电子市场的交易量庞大至极,以至于价值数百万美元的交易对市场价格不会有丝毫的影响。
请记住,当我在这本书里提到交易厅内的交易时,我所说的交易方式可能与现在的很多市场不太一样。不过,市场中的玩家和行为仍是一样的。不管你是通过电子系统交易,还是通过经纪人在大厅里交易,赔钱都是令人痛苦的事。即使你使用电子交易系统,那些避险者、帽客和投机者们依然存在,他们就躲在屏幕的背后,随时准备把你生吞活剥——如果你允许他们这样做的话。
下一章将探讨交易行为中的心理偏差现象,那些缺乏经验的输家和那些经验丰富的赢家之所以观念不同、行为不同,这些心理偏差就是根源所在。下一章也会讨论不同的交易风格以及适合每一种交易风格的市场状态。在此后的章节里,我们将看到里奇的培训计划是怎样在几个星期内将毫无经验的新手转变为成功交易者的。
[4] 蒲式耳:英美惯用的体积或容积单位。1蒲式耳(英制)约合36.37升,1蒲式耳(美制)约合35.24升。——编者注
[5] 1磅约合0.453 6公斤。——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