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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陶西莫 当前章节:14945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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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心语

作者:陶西莫

文案

贺青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安静可人、貌美如花

客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在贺青心上刻下了挥之不去的一道影

……

两年后,贺青的堂弟从安州市刚落成的当代艺术馆跳下,贺青回国帮助姑姑料理后事

那道影从梦中走进了现实

……

三四个现实向的案子

贺青 * 孟夏

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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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明灭不定,贺青定定看着孟夏:“如果每一片造成崩落的雪花都不会被定罪,那你追求的真实还有什么意义?”

孟夏眼眸微垂:“因为如果真实都没有人在意,那他的离去就真的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你还想继续吗?”

内容标签: 强强 现代架空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青,孟夏 ┃ 配角:葛星,叶欣,齐修 ┃ 其它:1v1HE

一句话简介:现代都市刑侦悬疑 1v1 HE

立意:真相隐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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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1)

悉尼的十一月,万树开花。红屋顶、蓝花楹,有致错落在连绵起伏的海岸线和一望无际的旷野间。

城外的人想进去,而在城里呆了够久的人,比如贺青,想逃出来。

刚刚结束了期末考试的贺青走出考场,走过株株开的热烈的蓝花楹。春风醉人,花雨纷飞,眼前是日复一日的蓝天白云、年复一年的草长莺飞。

贺青顶着一双熊猫眼走出校门,此起彼伏的喧闹声扑面而来。油烟味混杂着饭菜香,咖啡香伴随着新鲜出炉的面包香气。人群中传出阵阵喝彩,有街头歌手演奏着欢快的苏格兰民谣,有年轻小伙跳着不知名的舞蹈,还有故作神秘的魔法师变出一朵鲜花递到姑娘的手中。

贺青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顾眼前的人来人往,不知所措。

往常的这个时候,他应该打包好了行礼,飞快地赶往机场回国度假。而今年此时,国内的老爸说老家安州出了恶性爆炸事故,让他乖乖呆在悉尼,没事不要出门。

贺青还在人群里发呆,肩膀忽然被人猛地撞了一下,形色匆匆的彪形大汉快速经过他身侧,目不斜视汇入了人群之中。贺青一个踉跄,手机顺势飞了出去。

“嗞——嗞——”水泥地上的手机震个不停,贺青飞快上前捡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贺岚”两个字。贺青按下接通键,起身的档口,眼角余光瞥见那彪形大汉匆匆走进了金华宫的后门——这条街上最知名的粤菜馆。

“喂,妈?”

贺青的老妈在贺青十岁时嫁给现在的老公,移民澳洲后就一直住在南澳的阿德莱德——悉尼的彼端。夫妻两人合伙经营着一个酒庄,生活有声有色,平时和贺青的联系不多。

“喂?贺青啊,考完试了吗?考的怎么样?”

以为只是平常的例行问话,贺青揉了揉太阳穴,察觉到自己心底油然而生的一丝疲惫。

“还行吧——老妈有什么事吗?”

贺青的老妈—贺岚女士显然也很了解自己的儿子,立刻省去了不必要的例行问话、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你妈妈在国内的一个朋友,他儿子今天到悉尼,没有地方住。我就给了他你的地址。现在应该已经下飞机了,你帮忙招待一下。”

贺青愣了一下,麻木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考试期间积压在厨房的垃圾、客厅乱扔的衣服、卫生间没收的内衣裤像跑马灯一样一一闪过眼前。

贺青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马上又把手机放回耳边、提高音量道:“现在就下飞机了?妈我先挂了,晚点联系。”

路边的喧闹瞬时变成了阻碍,贺青越过人潮,快速往公寓方向走去。

“贺青——等等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贺青转过身,好友雷诺像往常般支棱着头发,身上穿着宽松款的黑色卫衣,胸前挂着巴黎世家当季的白色腰包,嘴角上扬朝他挥动着双手。那腰包随着他奔跑的节奏上下摆动。

雷诺一个急刹停在贺青眼前,搭着贺青的肩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怎么走这么快?今天早交卷了?去不去金华宫吃饭?”

“今天不行,我有急事,过几天再聚。”贺青没有放慢步子。

雷诺松开搭着贺青的手:“那行,等你忙完了再告诉我。”

贺青朝雷诺摆了摆手,示意保持联系,随即加快速度往家赶去。

这栋砖红色的公寓位于贺青就读的大学附近。知道贺青要到悉尼上大学后,贺岚就买下了这间学校附近的两房公寓。除了偶尔有朋友过来相聚,平时就只有贺青一人。

贺青深刻了解一个人的家不仅代表了这个人的卫生习惯,还有消费习惯、处事态度、艺术品位等等。即使是毫不相关的陌生人,贺青也不愿意给别人留下一个邋遢随意的第一印象。

脏衣服扔进洗衣机、碗筷扔进洗碗机、垃圾收拾分类、扫地机器人开始工作…如秋风扫落叶,贺青终于赶在门铃响起前让公寓恢复成了正常状态。

阳台上晒着刚洗完的衣服、厨房里飘出浓浓的咖啡香、客厅里回荡着舒缓的钢琴曲。风起处,落地窗前的窗帘掀起一角,露出阳台边生机盎然的巴西木。

“叮铃——”门铃响起,贺青环顾四周,很是满意家里的布置。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当贺青面带笑容打开公寓大门的时候,眼前的人突然让他对“Crush”这个词有了醍醐灌顶的感受。

或许是他简单的白T牛仔让贺青觉得舒适,或许是他略显单薄的身形让人心生爱怜,或者只是那一抹橙色斜阳里,他撩头发的动作忽然就拨动了贺青的心弦。贺青脑内迸发出火树银花,瞬间失去行动能力般愣在了门口。

见贺青斜倚在门边不动,来人显得有些窘迫。那人低下头看了看手上写着地址的纸——那一缕刘海挡住了他的眼,他伸出修长分明的手指撩了撩头发——又抬起头看了看门牌号,带着不确定开口道:“你是格林吗?”

声音清冽干净,只是口音有种奇异的违和感。贺青清了清喉咙道:“对,我是。你喊我贺青就行。你怎么称呼?”

“孟夏。”

孟夏眸色深沉,定定看着贺青。四目相对,贺青忽然想起了乌鲁鲁那一片悠远而深邃的夜空,迢迢星河触手可及的纯粹。贺青移开目光,孟夏脸型瘦削,鼻梁高耸,只眉心淡淡的细纹出卖了他纷乱不定的内心。

贺青把门推开让到一边,示意孟夏把行李箱推进房间。

孟夏推着大号行李箱挤进大门。他的身高只到贺青鼻尖的位置,贺青稍一低头就能看见他头顶的旋涡,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和分布其上的青色血管——这是一个生活规律身体强健的人,只是此时似乎因为某种打击,他看起来弱不禁风。

孟夏试图不碰到贺青,努力缩小身体。

公寓门太窄,孟夏的左臂稍稍擦过了贺青的胸前。贺青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皂香味,猝不及防的血气上涌。

贺青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带着一丝羞赧伸手指了指客卧,说了一声“随意就好”,转身冲进了洗手间。

孟夏面无表情站在客厅中央,贺青的身体语言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洗手间门,门内传出突兀的水流声。

这个年纪的男生似乎太过血气方刚了一些。

☆、缘起(2)

没有特别安排的假期,贺青的生活有些单调。看剧、看论文,偶尔和朋友外出。

这个新来的室友,如贺青所料,生活规律而简单。早上六点起床,吃完早饭六点半准时出门跑步,七点半回家洗澡,八点准时出门。晚上通常十点左右回家,洗漱完毕,十一点准时熄灯睡觉。

贺青心里清楚,Crush之所以被称为Crush,精髓只在于心脏被撩动的那个瞬间。这种冲动转瞬即逝,即使是同个屋檐下的两人,也不一定会有后续,比如他和孟夏。

出门招呼、进门问安,偶尔给对方带些吃的喝的,这就是贺青和孟夏的相处方式。

平稳无波的一个月。

雷雨过后的早晨,屋里显得比平时要暗一些。贺青拉开窗帘,一夜风雨后楼下已经枯枝败叶遍地,满地蓝花楹和红千层的残骸。

贺青打开房门,屋里似乎有种隐秘的不和谐感。水壶里没有冒着热气,阳台上没有滴着水的衣物,厨房里也没有面包和煎蛋的香气。

贺青压抑住心头的不适感,如常走进洗手间准备洗漱。

“哐啷——”贺青刚打开水龙头,忽然听见孟夏的房里传出玻璃碎地的声音。

贺青走到孟夏房门前,敲了敲门。门里没有回应。处于隐私考虑,贺青犹豫再三决定转身离开。没走两步,门内突然传出一阵闷哼、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

贺青不作犹豫转身推开房门。

开门太快,贺青突然不知该把目光落在哪里。玻璃杯碎落在地,孟夏光着身子滑倒在地板上。溅起的水珠挂在他的脸上,流经他分明的下颚线,慢悠悠滚落到他的胸前。贺青目光闪烁。

孟夏抬起头看着贺青,眼中有生理性的眼泪在打转,眼角是一抹要人命的绯红色。

贺青收回目光,轻咳一声,上前试图扶起孟夏。

一个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的人选择在生病时泡上一杯蜂蜜水。而另一个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身体的惯性抵不过蜂蜜水的粘性。

拖鞋踩到地板上的蜂蜜水,贺青一个趔趄扑向孟夏。孟夏漆黑的双眸里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丝波动。

下一秒,贺青已经双手撑在孟夏两侧,慌张地抬起头看着孟夏。孟夏微扬着下巴,下颚线流畅而分明。脖颈以下,锁骨突出、腹肌分明而性感。贺青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收回闪躲的目光,起身让到了一边。

贺青穿好拖鞋,重又伸手去扶孟夏,碰到胳膊的一瞬间才发觉孟夏正浑身发烫。

“你发烧了?昨天淋雨了?”贺青顾不得几分钟前的尴尬,伸手碰了碰孟夏的额头,语气坚定道,“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谢谢。”孟夏礼貌挪开了贺青的手,一手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不看贺青一眼默默坐回了床边。

贺青皱起眉头看着孟夏。讳疾忌医的人很常见,可以他对孟夏的观察,他不属于这一类人。那就是有其他不能宣之于口的理由。

贺青没有坚持,蹲下身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收拾干净,边出门边对孟夏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去买药。”

孟夏盯着轻轻关上的房门出了会神,又盯着地上的水迹看了会,终于默默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楼下的街道依然喧哗如往昔。贺青无意流连,径直走进了最近的药房。

买完感冒药出来,贺青想起孟夏早上并没有做早饭。金华宫门口仍然门庭若市,贺青犹豫了一下,挤到人群中,问前台的小妹要了份菜单。

前台的小妹梳着歪掉的辫子,满脸不耐从身后拿了份菜单,一边递给贺青一边道:“要点什么快点,今天有人临时请假,里头忙的很。”

贺青把菜单还给小妹,挤出一个理解的微笑:“一份白粥,再加一个鸡蛋饼。”

贺青轮廓分明,气质略显忧郁,不笑时显得严肃清冷。此时眉眼舒展,桃花眼中似有波光流转。小妹突然红了脸颊,一边接过他手上的菜单,一边朝厨房方向大喊道:“一份白粥,一个鸡蛋饼,要热的。”

贺青对着她笑了笑,退出人群让到了墙边。

门口人头攒动,贺青似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贺青环顾大堂之内,客人中有早期移民、有留学生,还有很多老外。往来穿梭的工作人员里有年纪稍长的大妈,有打工的留学生,还有身穿制服的大堂经理。隐约可见的后厨房,身形丰满的主厨在高声叫嚷,精明干练的瘦帮工在低声应答。贺青的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魁梧莽撞的身影。那个撞到他又冲进金华宫后门的人,是客人还是主人?为什么他可以自由出入餐厅后门?

“这位帅哥,你的粥好了。”前台小妹弯起了眉眼,下意识撩了下耳侧的头发,身体前倾把打包好的粥递到贺青眼前。贺青收回神思,点头谢过前台的小妹,转身朝家走去。

家里悄无声息,只落地窗露开了一条缝,窗帘一下一下打在玻璃上,发出规律的声响。贺青径直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实,又转身回到厨房,把仍然温热的白粥装进瓷碗,倒上热水,拎着退烧药轻声推开了孟夏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热气氤氲,地板上的水迹已经消失不见。悉尼的十二月正是盛夏时节,因为门窗紧闭房间里有些闷热,孟夏盖着一条厚棉被,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声均匀而沉重。

贺青把东西尽数放到桌上,蹑手蹑脚坐到孟夏床边。见孟夏睡得深沉,贺青试图掀开被子让他透透气。

被子底下的孟夏睡得满脸潮红,不知做了什么梦,孟夏紧皱着眉头,一贯平淡谦和的脸上染上了一丝凄楚的神色。

贺青伸出手探了探孟夏的额头,仍然烫的吓人。贺青不带犹豫转身出了房门。

洗手间里备着许久没用过的脸盆和毛巾。贺青将脸盆毛巾洗净,倒上凉水端回了孟夏房间。冷毛巾触到额头的时刻,孟夏下意识舒展了眉头。贺青重又回到厨房,把所有老姜切成片拿到孟夏房间。贺青坐到孟夏的床尾,顾不得礼节直接举起了孟夏的脚,像小时候自己生病时老妈做过的那样,拿起手边的姜片用力摩擦着他的脚底。

贺青的额头渐渐浮起汗珠。孟夏还没醒,贺青不敢掉以轻心,一边摩擦着脚底一边观察他的神色,时不时还要替换毛巾和凉水。

额头的汗珠滴到孟夏的腿上。

“不要——”睡梦中的孟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声,像是要快速奔跑般一脚踹进了贺青怀里。

“哎哟——”贺青肚子吃痛下意识后仰,左手还握着孟夏的小腿。小腿被牵动,孟夏猛地睁开了惶恐的双眼,眼中还带着没散去的血丝。

贺青把孟夏的脚塞进被子里,一边揉着吃痛的胸口,一边微皱着眉头朝孟夏道:“醒了啊?醒了先把药吃了吧。”

孟夏渐渐恢复了平静,认出了眼前的贺青和身处的房间。贺青起身走到桌前,把药和温水递给他道:“我再去热一下粥,吃了药一会先把粥喝了,喝完了再睡。”

孟夏抬头看向贺青。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贺青朝他笑了笑,示意他接过手里的水和药,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探究或好奇。

孟夏坐起身,毛巾从额头上掉了下来。孟夏拿起毛巾,神色晦暗看了看,不露声色放回了枕边。又从贺青手里接过了水和药,不发一言吃完,一边把水杯递给贺青一边道:“谢谢。”

贺青接过杯子,勾起嘴角道:“不客气。病好了记得把姜还我。”

孟夏抬头看了看背对着他的贺青。青春朝气的年轻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有着与年龄相符的生命力。空气里弥漫着丝丝缕缕的姜味,混杂在鸡蛋饼的香味里,让人恍惚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感。

孟夏边躺下边道:“好。”

☆、缘起(3)

金华宫,悉尼最大的粤式酒楼。矗立唐顿街三十余年,晨间日暮,客似云来。

雷诺是广东人,粤菜馆的早茶是他的最爱。贺青和他的饭局,十次有八次在金华宫,这一次也不例外。

农历新年即将到来,金华宫的布置较往常更为喜庆。门口聚满了等位的人,幼童的哭闹、孩子的嬉戏和各种语言的对话汇聚出了类似于农村赶集的效果。

贺青凭借身高优势穿过人潮,人流似乎自发自觉给他让出了一条路。前台的小妹认出了贺青,微笑着跟他打招呼。贺青告诉小妹是客人雷诺的定位,大堂经理闻声而来,径直把贺青带到了座位边。

贺青在座位上坐定,抬头看向四周。高挂的大红灯笼,红墙黛瓦的装饰墙纸,喧闹刺耳的舞龙舞狮。贺青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伸手举起桌上的菊普茶。

“贺青,要吃什么自己拿——”站在人群里鼓掌叫好的雷诺看见了坐下的贺青,转过身嘱咐他。

贺青对正在上演的舞龙舞狮兴趣缺缺,见雷诺还沉浸在热闹里,贺青自顾自回头,试图看看有什么餐点车经过周围。一众推着餐车的服务员全都目露疲惫,或停在原地观看表演、或拿出手机查看信息、或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除了…贺青的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个还在认真工作的人,身形瘦削却挺拔,眉目温和却疏离,随意散落的刘海勾勒出略显凌厉的轮廓和鼻梁。

“孟夏——”贺青起身朝那人挥了挥手。

隔着两个过道,那人抬起头,朝贺青的方向看了一眼。或许是现场太过喧闹,那人的目色平静无波,恍若未闻般重又垂下眼眸,转身招呼着隔壁桌的客人。

经理模样的男人不知为何注意到了这一点动静,他径直走到孟夏身边,状若随意看了看贺青的方向,似乎低声向孟夏确认着什么。贺青看见孟夏摇了摇头,古井无波的双眼里看不出情绪。

“你在喊谁?看见熟人了?”舞龙舞狮告一段落,雷诺回到了自己位置上,边喝茶边问贺青。

贺青收回目光,转身坐回桌边,语调平稳朝雷诺道:“好像认错人了。”

雷诺举起一只凤爪,朝孟夏的方向看了看:“肯定认错了。这里打工的留学生都比我们小。和我们差不多的——”雷诺扔掉凤爪,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朝贺青道:“——都是黑户。没有护照黑在悉尼这种。”

贺青愣了一下。他对个人隐私保持着足够的尊重,即使和孟夏已经熟识,对方不提,他也不会主动问起任何敏感问题。雷诺不经意的话语点醒了贺青。孟夏在澳洲的生活异常忙碌,找的工作却是临时工性质的。孟夏生病时候拒绝去医院,会不会是因为他去不了医院?可是这是贺岚送过来的人…

“我出去打个电话。”贺青朝雷诺摆了摆手,边起身边拨通了贺岚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贺岚似乎心情不错。“喂?儿子,怎么了?”

贺青走到角落僻静处,压低声音朝贺岚道:“老妈,你朋友的儿子,现在住在我这儿的这个,是什么人?之前是做什么的?”

贺岚愣了一下,似乎很意外贺青怎么会在一个多月后问起这个问题。静了两秒,贺岚如常朝贺青道:“怎么了?他给你惹麻烦了?”

贺青皱了皱眉。两人的关系因为孟夏的生病彻底破冰,他偶尔会陪孟夏晨跑,孟夏偶尔会给他带夜宵。贺青惊觉自己已经习惯了同一屋檐下另一个人的存在,所以可能会破坏这种稳定的意外因素才会让他心下不安。

见贺青没有回应,贺岚继续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在国内惹了点麻烦,要出来躲一阵子。”

贺青心里的不安没有得到缓解:“什么样的麻烦需要躲出国这么严重?杀人放火吗?”

贺岚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略微不耐道:“你不用管那么多。好好照顾人家就行了,让妈对朋友有个交代。”

贺岚几乎从未对他提出过的任何问题这样模糊的一笔带过。贺青挂了电话,目色茫然看着大堂内的人来人往,不明白孟夏的来历为什么会是一个不能讲明的秘密。

“诶,贺青,我叔说晚上请我吃龙虾,你要不要一起?就在这。”雷诺见贺青挂了电话,一边擦嘴一边朝贺青喊。

“行。”贺青心不在焉坐回桌边,目光不自觉寻找着孟夏的身影。

后厨门口,推着餐车的孟夏被两个长相魁梧的男子拦住了去路。个子较矮的黑人推了孟夏一下。孟夏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住。

雷诺顺着贺青的目光看过去。被拦住的的服务员长相出挑,只是肤色有色苍白。似乎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那服务员脸上露出一丝惊慌,略显无措得左右张望着。雷诺伸长了脖子看了看那两个魁梧的男人,俯下身朝贺青道:“看见没有,那两个是便衣,查黑户的。”

贺青微微皱起眉头。孟夏假意露出的惊慌无措一闪即逝。便衣和经理交涉的瞬间,孟夏垂下眼眸,脸上瞬间恢复成平日里疏离平淡的模样。

贺青转过身。雷诺津津有味啃着凤爪,像在观看舞台剧般专注盯着孟夏的方向。贺青忍不住开口:“雷诺,这是你叔叔的饭店,他的店里发现黑户不要紧吗?”

雷诺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他们那一辈老移民和这儿的警察都很熟的…”

贺青心里焦躁,眼看孟夏要被带走,贺青不自觉站起身。雷诺猛地起身拉住他道:“贺青,不要多管闲事。给我个面子,这是我叔的店,别给他惹事。我们走。”贺青还想上前,忽然看见孟夏抬起了眼,眸色深沉朝他轻轻摇了摇头。贺青不解其意。乘他呆愣的档口,雷诺一把把他拉出了金华宫大门。

金华宫外,唐顿街喧嚣依旧。人们形色匆匆赶往下一个目的地,看不见周围经过了谁,错过了谁。

悉尼的十二月,整个城市沉浸在节日的欢愉中,广场亮起了圣诞树、餐厅推出了圣诞套餐,悉尼歌剧院的烟火已经进入最后调试阶段,平日里严肃齐整的办公大楼全都亮起了节日的彩灯。

凡事皆有例外,城市边缘处的警局,没有圣诞彩灯的装点,惟有如水夜色与它相伴。

孟夏跟着两名便衣踏进警局的大门,不曾预料悉尼的警局较国内地方上的派出所有过之而无不及。喧闹的酒鬼、哭闹的女子、暴躁的流浪汉、崩溃的警员…孟夏坐在等候区,冷眼看着眼前的众生相。

听到自己的名字,孟夏露出瑟缩的表情,小心翼翼坐到了登记处的桌前。头发金黄、身材壮硕的警察睨看着孟夏,不发一言从身后取出一个塑料筐,用手指了指示意他把随身物品放在里面。确认完物品记录,警察看了看手上的表格,又抬头看了看孟夏,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孟夏露出讪讪地笑容,讨好地看着那警察。似是作出了什么决定,那警察没有把资料移交给办公室里的其他警员,而是拿起手边的电话,按了三个键。看到他的动作,孟夏放下心来。

不出一会,华人长相的自然卷出现在前台。孟夏露出疑惑的笑容,仍旧维持着讪讪的姿势,半真半假打量着自然卷。自然卷不发一言,同样上上下下打量着孟夏。打量一阵后,那自然卷忽然勾起嘴角,朝前台的金毛轻轻点了下头。金毛目露狡黠,朝自然卷吹了声口哨,递过手上的档案。又看向孟夏,用笔尖指了指自然卷,示意孟夏跟他走。

☆、缘起(4)

十二月的夜凉如水,城市边缘处的警局是城里人未知的另一个世界。

酒醉的流浪汉还在大喊大叫,斗殴的情侣还在争论不休,警局里喧闹依旧,自然卷恍若未闻,径直领着孟夏走出了后门。

月华如洗,后院里空空荡荡,几株香樟在夜风里摇摆,幢幢树影好似幽暗处潜伏着的魑魅魍魉,给暗夜更添了几丝恐怖气息。

孟夏抬起头,后院的尽头有一间小屋孤灯闪烁,无数的飞虫在窗户前飞舞冲撞。小屋的门口配备着电子锁,门上印着“Control Room”。自然卷神态自若上前打开了监控室的门,孟夏垂下眼眸跟着走了过去。

监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幽幽闪烁的蓝光在满墙的监视屏上此起彼伏。狭窄的过道里只放着两张木椅。自然卷目色阴冷看着孟夏,孟夏似乎受到了惊吓,一个踉跄撞在椅子上,仓惶四顾间将四周布置收入了眼中。

“坐。”

自然卷面色冷淡拉开一张椅子,把正对着监视画面的座位留给了孟夏。孟夏抬起眼眸,满墙监视器正上演着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各色人间杂剧。

孟夏拉开椅子坐在自然卷的对面,目色平静看着他。自然卷眼角向下,鼻梁微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张丢入人群不容易被认出的大众脸。

自然卷似乎不急着开口,一边摆弄着手中的手铐,一边在屋内来回走动。几个来回后,孟夏脸上惊慌不定的神色似乎终于让对方满意,自然卷突然停在孟夏面前,一手撑着桌子,一手举起手铐抬起了孟夏的下巴。手铐冰凉,碰到下巴的瞬间孟夏不自觉抖了一抖。

孟夏愈发苍白的神色似乎愉悦了自然卷,他勾起嘴角:“两个选择,明早第一个航班遣返回国;或者,一会跟我去见一个老板,让他满意,你的签证就不是问题。”

孟夏眸光一闪,声若蚊呐轻颤着道:“我不想回去。”

自然卷似乎松了一口气,收回手铐别到腰间道:“跟我来吧,带你去换衣服。”

孟夏被蒙上了双眼,四方八方汇聚而来的声音在孟夏耳中变得清晰而分明。车子驶出了警局,出门右转开上了平稳的马路,侧方来车表明车子经过了红绿灯,接着又向右急转上了一个陡坡,陡坡之后是十分钟的碎石路。碎石路的末端,车子停了几分钟,司机似乎下车跟人说了什么。不多久司机回到车上,光线变得柔和。车子左摇右摆,很明显开上了一段鹅卵石道路。没几分钟,车子彻底停稳,司机打开了车门催促孟夏下车。

没有超出晨跑时经过的区域,孟夏舒了一口气,心下了然自己被带来了英皇十字街附近的别墅。

晚风裹挟着络石清香。孟夏被领入了一处明亮的房间。

领孟夏入内的人默默退出了房间。孟夏听到关门声在很远的地方响起。孟夏戴着眼罩转了一圈,房中光源不止一处、地毯厚实平整,似乎是个装饰复古奢靡的地方。

轻微的开门声从房间的另一侧传来。孟夏恢复成拘谨的样子,一动不动站在房间中央。古龙水味道弥散开来,来人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冲着孟夏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孟夏皱起眉头,洋酒的味道。见孟夏没有反应,那人直接上前凑到孟夏颈边,几近贪婪细细嗅着孟夏身上的味道。一双粗短硌人的手抚上孟夏腰间,孟夏一个激灵向前走了一步。

“把眼罩摘了吧。”略带兴奋的沙哑嗓音从身后响起。孟夏摘掉眼罩,刺眼的维多利亚吊灯刺的他睁不开眼。

孟夏抬起手挡住光源,眯着眼睛看向来人。陈珪,金华宫的常客。孟夏记得他常坐的位置,记得他不怀好意的目光。

“陈老板?怎么是你?”孟夏恰当地露出惊慌的神色,瞪大双眼看着陈珪。

陈珪披着浴袍,敞着胸口,五短身材配上臃肿的体态,像极了修炼□□功的欧阳锋。维多利亚吊灯投影在他稀疏的头顶,映照出满头的油脂污垢。孟夏一阵反胃。

“小孟啊——”陈珪露出一口黄牙,醉眼朦胧地上前去搂孟夏,“我听说你的签证有一些问题?没关系,这个问题我帮你搞定。来,过来,坐这边。”

孟夏压抑住内心的抗拒,顺着陈珪的手势坐到沙发上。那只粗短硌人的手随即摸上了他大腿内侧,不安分的来回移动。

“陈老板你…喜欢男人?”孟夏一边往沙发另一侧移动,一边怯怯发问。

陈珪把孟夏的退让理解成了少年人的羞怯,浪笑着挪到孟夏身侧,环抱住他道:“不管男人女人,像小孟这样的,我都喜欢。”

美人在怀,陈珪眯起双眼,凑上嘴意图一亲芳泽。孟夏侧过头,看见陈珪越凑越近的嘴,神色瞬间变得冰冷。

腹部突如其来一记直拳,陈珪瞪大双眼,不可置信般看着孟夏。怀中美人凛然变了神色,孟夏直起身,不留余地一记手肘击在了陈珪脖颈左侧。

陈珪眼冒金星,瘫软在柔软的沙发里。

恢复清醒时,陈珪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在了身后,一|丝|不|挂被缚在了冰冷的木椅上。平时羸弱羞怯的孟夏一脸清冷,以凌凌不可侵犯之姿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你是谁?”陈珪震慑于孟夏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声音轻颤着问道。

孟夏抬起眼眸,淡淡看着陈珪道:“陈老板,说说吧。”

“说…说什么?”

孟夏弯腰凑上前,那只修长的手拂过陈珪的侧脸,状若无意停留在他颈间。大动脉起伏不定,陈珪呼吸急促,目色赤红看着孟夏疏离的眼眸。

抬眉瞬间,孟夏左手使力,猝然捏开了陈珪的嘴,右手塞入一粒白色药丸,猛地一抬他的下颚。陈珪还没反应过来,孟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他把不知什么药咽了下去。

“这药三小时后生效。”

陈珪打了个嗝:“——你是警察?你,你不能对我用药!”

孟夏睨眼看了他一下,像是没有听到陈珪的话,淡淡道:“首先,是谁替你安排的局?”

室内的温度越来越低,一|丝|不|挂的陈珪开始打着冷颤。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往常好打发的悉尼警察,好汉不吃眼前亏,陈珪看了看孟夏:“…是李老板。他每个月都有新货,我只需告诉他时间地点。”

孟夏微微皱起眉头,走到墙边把空调又调低了两度:“你们碰过的人都送去了哪里?”

“嘿嘿——”陈珪突然露出淫|笑,露骨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孟夏,“小孟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红灯区听说过吗?小孟不会不知道脱衣舞和性服务在澳洲是合法行业吧?”

孟夏扶着桌子,蹙眉闭上双眼:“你们一共骗了多少人过来?”

陈珪似乎已经从初时的恐惧中恢复过来,一脸无谓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帮忙介绍客户,国内那边不是我负责。不过,小孟这话说的多难听,说什么骗呢。她们想到澳洲挣大钱,我们给了她们挣大钱的机会,两全其美,不好吗?”

孟夏松开关节发白的手,冷眼看着陈珪:“带我去见李老板。”

☆、缘起(5)

十二月的夜晚有不一样的美,彩灯装点了这座城市,路上行人匆忙赶往自己的目的地。商场已经早早歇业,唐顿街的热闹仍然与往常别无二致。

梅花厅是金华宫里内饰最为讲究的包间,落地窗外就是情人港夜景,每逢周六都有主题各异的烟花表演。此时的窗外,灯火璀璨的城市线连同金光灿灿的圣诞树一同倒映在湖中,湖上湖下连成了一道独一无二的风景线。

十二人的圆桌旁只坐了三个人,布菜传菜的服务员超过了客人的数量。

主座上的男人招呼着两位客人:“来,小诺,小诺的同学,吃这个龙虾意面。”

“谢谢李叔叔。”雷诺拿起碗接过李子建筷中的龙虾。贺青跟着抬起头,雷诺的叔叔,这个餐厅的主人李子建脸型修长,眼神精明,两条法令纹如刀刻斧凿。

此刻的李子建舒展面容,近乎慈爱地看着雷诺道:“小诺啊,你爸昨天又问起你了,最近学习生活怎么样?有需要李叔叔帮忙的地方吗?”李子建又舀了一勺龙虾肉,放进雷诺碗里。

雷诺一边嚼一边朝李子建道:“李叔叔,你和我爸谈生意就行了,谈我干嘛。我好的很。”

李子建干笑了几声,没有作答。

“咚咚咚——”妆容精致的服务员推开了包间的门:“李先生,有一位陈先生说正好经过这边,想进来跟你打个招呼。”

李子建眸光一闪,微皱着眉头朝服务员道:“我这有客人,现在不方便。”

“李叔,你有事就谈,不用管我和贺青。”雷诺嚼着意面,一边朝贺青抬了抬头。

贺青冲李子建点了点头:“是啊,李叔,你不用管我们。”

李子建转过头,状若无意上下打量着贺青,安静乖巧的学生模样,雷诺的朋友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李子建思考了几秒,朝服务员摆了摆手道:“让他进来吧。”

服务员推开房门。陈珪略微佝偻着身子,满脸堆笑走进了房间。

李子建的目光落到陈珪身后的孟夏身上,唇红齿白,身娇体弱,是个美人。

李子建坐着不动:“陈老板,对这次的货还满意吗?”

服务员带上了房门。陈珪笑的局促,目光闪烁看了看孟夏,搓着双手道:“满意满意,非常满意。”

李子建的三角眼放出精光,法令纹深嵌在肉里:“这次的货耐用吗?需不需要换新货?”

“吧嗒——”玻璃杯掉落地毯的声音。

“贺青,怎么了?”雷诺抬起头,贺青脸色发白、身体轻颤。雷诺起身着急道:“你不会海鲜过敏吧?”

孟夏的眼中不自觉闪过波动,他微微抬起头。桌边是一道熟悉的身影。黑色的卫衣,他穿着比模特更像模特。

“没事,我去一下洗手间。”贺青起身,经过孟夏身侧,没有眼神交流。

孟夏的眼角余光里,劣质的蒙娜丽莎被困在墙上,笑的心酸而讽刺。

“小诺,你去看一下你同学。”李子建似乎想支开雷诺。

雷诺识趣起身:“好。”

“吱呀——”房门轻轻合上。孟夏轻轻向后退了一步,把门反锁。

李子建恢复成严肃的神色,用眼神示意陈珪入座:“既然用的满意,来找我干嘛?”

“李总,他是——”陈珪话音未落,李子建看着他猝然闭上双眼,瘫软着倒了下去。

三角眼迸射出精光,李子建猝然起身。孟夏欺身而上,单手借力飞掠过圆桌,双脚猛地踹在李子建身上。乘他吃痛弯腰之际,快速将挣扎的双手反剪在了身后。

“你是谁?”李子建努力转过身,瞪大的双眼中血丝满布。

孟夏抽下李子建的领带绑住他的双手,眼神漠然看了看四周,没有服务员入内。孟夏把李子建提起坐到他原先的位置上,又抽出另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语调平稳无波道:“李老板,谈一谈你的进出口生意吧。”

李子建恨恨盯着孟夏:“你是国内来的警察?”

*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贺青用冷水洗了洗脸,抬起头看着镜中慌乱到陌生的自己。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一个多月,已经习惯成自然的存在,他似乎一点都不了解。

“咚咚咚——”贺青转过身,雷诺斜靠在门框上,目露担忧看着他。

贺青牵强勾了勾嘴角。雷诺走上前,递给他一张面纸:“你怎么了?还好吗?”。

贺青接过面纸,垂下眼眸。好像从一开始就把孟夏的存在当成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所以从不曾向任何朋友提起他的新室友,所有到此时更不知如何跟雷诺解释:“没事,突然有点不舒服。”

雷诺点了点头:“我先送你回去。李叔现在有客人,晚点给他发个消息就行。”

贺青想起李子建的客人。陈珪身后的孟夏茕茕孑立,出尘脱俗。

“好。”

一刻钟后,贺青站在了公寓楼前。月色如霜,夜空有星光浅漏。阳台的衣服还在晚风里轻颤,这个城市孤独的仿佛一座牢笼。

贺青打开音响,不知名的歌手在轻声浅唱:“你是谁/ 请告诉我你是谁/ 为何眼前的你/ 好像早已刻进心里/ 天上星请你擦亮我眼睛/ 让我看得清/ 你的心……”

贺青在单曲循环中喝完了一整瓶红酒,睡得昏天暗地。地毯上的手机不断发出推送提示音,贺青错过了第二天的新闻头条:#诱骗少女强迫卖|淫案震惊中澳#、#卧底警员深入匪窝#、#澳洲淘金梦碎这些陷阱要当心#…

☆、网(1)

“啊!亲爱的王子,我要怎样告诉你,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是我摆脱不了的梦魇。钟声过后,我只是公爵家的灰姑娘,而你,是我可望不可及的梦…”

黑暗四合,舞台上只剩一束追光灯,“灰姑娘”穿着破旧的连衣裙,跪坐在地上。他张开双臂,神色凄楚诘问着天边的圆月。他的目中闪着盈盈波光、双肩微微颤动,纤细瘦弱的身形我见犹怜。

舞台边的黑暗里,黑色的眼肆意盯着灯光里的人,如雄鹰盯着无处可逃的野兔,贪婪、专注、野心勃勃。

————————-

两年后,悉尼四月,秋意正浓。路边的红枫如荼,随秋风缱绻飘落。

贺青和教授讨论完自己的研究生毕业论文,走出教学楼的大门。教学楼前的梧桐亭亭如盖,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贺青走到草坪上席地而坐。秋风过,梧桐沙沙作响,一片枯叶摇摇晃晃落到手边。贺青拾起叶子,朝向太阳的方向。脉络清晰,轮廓分明,像某个偶尔造访梦中的侧颜。

“嗞——嗞——”贺青取出手机,是贺岚的电话。

“老妈,怎么了?”贺青接通电话。阳光穿过叶上的细缝,浅漏出一道金色的光。

“贺青,我给你买了今天晚上回国的机票。你爸说你堂弟出事了,你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也三年没有回去了,正好回去看看你爸。”贺岚一边说着电话,一边把机票链接发了过来:“单程票,你忙完了再回来。”

“好,我回去打包行李。”贺青挂了电话,把梧桐叶夹在论文资料中,起身往公寓方向走。

“尊敬的旅客您好,您所乘坐的航班已抵达安州国际机场……”

飞机跨越太平洋,把贺青带回了久违的地方。早班机抵达时不满七点,机场空空荡荡。贺青搭上出租车,给了司机姑妈家的地址。

出租车驶出机场,上了绕城高速一路疾驰。

三年未见,安州城的天际线又有了新高点。新落成的摩天大楼有着流水型的曲面,楼与楼之间都有天然绿植点缀。朝阳刺破云层,落在大楼侧面。光影跳跃,城市美景映照其中,有着步移景异的时尚美感。

一道不和谐的灰色出现在贺青的视线里。那是个占地面积很大的建筑,四四方方占据着城市的中心地段。无论是墙壁、窗棂还是玻璃本身,都采用了压抑的深灰色,放眼望去,就像在安州这件锦绣旗袍打上了一道突兀的补丁。

贺青摇下车窗:“那是什么?”

司机顺着贺青的手势朝远处看了看,灰色的建筑外有一道篱笆状的装饰,不知是哪位设计师不知所云的设计灵感。“你说那个灰色的火柴盒啊?当代艺术馆,刚建好不久,先生你很久没来安州了吧…”司机转过头看着前方,顺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艺术家的世界我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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