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欣道:“梁先生,近期本市发生了多起青少年自杀案件,恰好这几位青年人在自杀前一个月都曾与梁先生有过或多或少的接触,因此依照惯例,请梁先生过来协助破案。”
梁深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性。毕竟心理医生会接触到很多存在显性或隐性心理疾病的人,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是有可能的…”
叶欣微微皱起眉头:“梁先生,据我浅薄的见解,任何普通人在遭受打击或意外的情况下都有可能出现情绪崩溃或作出过激行为,您是如何判定一个人已经发展到精神疾病的程度呢?”
白炽灯直射下,梁深眼底的波动一览无余:“叶小姐,您可能犯了和多数人一样的认知错误。并不是有心理疾病的人才会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任何普通人在无法控制自己情绪或压力过大情况下都应该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叶欣微微后倾,点了点头道:“我同意。那么梁先生,您觉得普通人该不该服用情绪控制类药物呢?”
梁深微微颔首,抬眼看向叶欣,故意仰视的角度显得阴骘而深沉。
“叶小姐,具体案件应该具体分析,普通人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不过我的原则是,心理医生要相对准确的判断出咨询着受伤害的程度,在没有外力帮助下,他能否自我痊愈?”
叶欣微微垂下眼眸,轻点了一下头:“那么梁先生,能否请你告知,你是否曾给王浩提供情绪控制类药物?”
梁深直起身靠在椅背上,双眼微微眯起:“叶警官,我每天的行程想必你已经了解,你觉得我会记得是否曾给一位学生推荐过药物这种小事吗?”
叶欣学着孟夏审讯的样子,拿起水笔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你的咨询室里总有留档吧?”
梁深点头道:“如果这个问题真的这么重要,我可以回去查一下。如果警方确认这和破案相关并与我签订免责条款,我可以把资料提供给警方…”
叶欣点了点头继续道:“梁深,你提供给患者的药物都来自哪里?”
梁深仍旧不动声色:“制药厂。”
叶欣打开笔帽看着梁深:“哪家制药厂?”
梁深道:“取决于药物种类,省内省外的都有。”
叶欣微微皱起眉,将笔帽合上转动着水笔:“梁先生,希望您配合警方的调查,我们需要您提供所有制药厂的信息。”
梁深笑了起来:“叶警官,如果您不让我离开,我要怎样给你提供这些信息呢?”
叶欣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淡然道:“时间到了自然就会让你离开了…”
梁深盯着叶欣:“时间?什么时间?”
叶欣站起身,勾了勾嘴角道:“你会知道的。”
*
梁深的咨询室位于国贸大楼的23层,从落地窗向外看,可以一览无余安州市的城市风光。那座显眼的艺术馆,恰好位于落地窗的正下方。
孟夏和贺青站在咨询室门口,贺青刚向前台姑娘露出招牌式的笑容,孟夏就把搜查令递到了姑娘的眼前,挡住了她露骨的视线。
孟夏把搜查令收回,声音冰冷道:“姑娘,麻烦你提供近六个月来贵公司所有的访客登记表。”
姑娘愣在一边,目光不自觉看向贺青。贺青面带微笑,似是鼓励般朝她点了点头。
姑娘随即回过神来,弯下腰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道:“您稍等,我去取出来。”
孟夏朝姑娘摊开掌心:“告诉我在哪个柜子里。”
姑娘顺从地把钥匙放进孟夏手里:“进门右转第一个柜子,最上面一层。”
孟夏点了点头:“你就在这儿,不用进去。”
孟夏举起左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痕检技侦鱼贯而入。孟夏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贺青刚想进门,前台姑娘喊住了他:“先生,梁教授…出什么事了吗?”
贺青停下脚步,朝姑娘笑了笑,随即回过身,姿态随意地靠在了门边。
“姑娘,梁教授的访客以什么年龄层为主?”
保密原则在贺青的笑容面前不值一提,姑娘微微红了脸颊:“年轻人对心理医生的接受度比较高,加上梁教授形象比较好,所以我们这儿以年轻人为主。”
贺青点了点头:“你在这儿多久了?”
姑娘道:“刚来一个月。”
贺青微微皱起眉头:“前台的流动性很高吗?”
姑娘抬起不解的双眼:“可能吧…”
贺青道:“那你知道梁教授进药的流程吗?有库房登记吗?”
姑娘摇了摇头:“那都没有外人经手的,都是梁教授自己负责的。”
贺青挑眉道:“梁深这么忙,还有空亲自经手这些?”
姑娘点头道:“是啊,梁教授说药物管理很重要,他对病人很负责,所以每天晚上都会确认一遍…”
贺青挑了挑眉:“你没有过疑问吗?在医院里开药的医生和配药的药剂师是分开的两个环节,而在这儿开药和配药都是梁深?”
姑娘摇了摇头:“不会啊,大医院是因为太大,所以每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梁教授的专业程度是有目共睹的,也没有咨询者提出过疑问啊…”
贺青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你们这儿的咨询者是以定期咨询的长期病患为主,还是只来一两次的一次性客户为主?”
姑娘微微扬起头,似乎在回忆每天见到的人:“好像比较少长期的咨询者,你知道的,可能年轻人失个恋就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就会来找梁教授聊一聊,过一个月自己就好了,也就不用再来了…”
“走吧。”
贺青还想继续问,孟夏带着痕检走了出来,戴着手套的手里还拿着一大个证物袋。
贺青看了看证物袋里的内容,各色不同标签的药瓶,还有一个没有标签的药瓶。
“这瓶是什么,怎么没有标签?”
孟夏摇了摇头:“得回去检测了才知道,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两人刚回到办公室,叶欣就拿着梁深的笔录迎了上来:“老大,这是梁深的笔录。”
孟夏接过文件夹,又将手上的证物袋递给叶欣:“技侦已经提取过指纹了,把药拿去给齐修,看看有没有发现。”
孟夏和贺青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孟夏快速反动着手上的笔录,不自觉皱起眉头。
贺青把门关上,凑向前看着笔录里的内容:“怎么了?”
孟夏把笔录递给贺青,坐进沙发里,皱着眉头道:“这种感觉很奇怪,怎么这么巧,又是澳洲…”
贺青坐在孟夏的对面,同样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半晌,贺青把笔录放到桌上,看着孟夏道:“你怀疑这个梁深也是□□者组织的成员?并且这个□□者组织的领导者和澳洲密切相关?”
孟夏眉头紧蹙:“等齐修的检测结果出来,就知道这是怀疑还是现实了…”
贺青靠向椅背,头部完全靠在沙发上,双眼盯着虚空:“这位□□者…首先,他至少从两年多前就潜伏在安州市。冷凝曾提起说,他把你当成知音,换言之,这个人很了解你。不止了解你本身,还知道你公寓楼下的保安、知道你学生时代的挚友。其次,这个人和澳洲存在着某种联系,所以组织里的成员出了事,逃亡的地点是澳洲;组织里其他成员,也或多或少和澳洲有联系。再次,你不一定在现实生活中认识这个人,但他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精英人士…”
从眼眶到鼻尖,从下颚到喉结,窗帘后隐隐绰绰的光勾勒出贺青分明的侧颜。
孟夏的目光落在贺青上下起伏的喉结上:“为什么这么说?”
贺青继续道:“药剂师、心理医生,还有学校的老师,这些职位都是传统意义上受人尊敬的职位。即使时代的标准有所变化,要让这些人信服、追随,甚至倾慕、依赖,他们的领导者一定是典型的精英模样…”
孟夏微微皱起眉头:“我不觉得认识这样的人,所以不是我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
贺青抬起头,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我倒觉得,他更有可能是你认识的人…”
孟夏看向贺青:“为什么这么说?”
贺青道:“因为这个人,一定十分骄傲甚至自负。这个人创造自己的规则,并且认为整个世界应该按照他的规则来运转。他的自负会让他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因为在他的逻辑里,简单如我们,就算他站在我们身边,我们也无法认出他的模样…”
“咚咚咚——”
葛星的头出现在门口:“老大,两件事。”
孟夏站起身,接过他手上的资料:“说。”
“第一,技侦那边对比了提取到的指纹,我把确认的名单和《访客登记表》进行了对比,发现有一个人并没有出现在《访客登记表》上。”
孟夏翻动手上的资料,微微皱起了眉头:“高炼?”
沙发上的贺青微微扬起了眉毛。
葛星点了点头道:“对。他的指纹在出入境时有记录,所以能够确认。发现指纹的地方就是那瓶没有标签的药,所以是高炼去了咨询室不小心留下的指纹,还是先留下了指纹,药才被送到了咨询室,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孟夏合上资料:“第二件事呢?”
“齐修说,那瓶没有标签的药,如果他没有判断错,就是安心的成品。”
孟夏忽然觉得脚底沉重,无法转过身面对贺青的眼神。
身后传出贺青平稳的声音:“今天晚上有雪梨大学校友会的活动,我会去参加。”
☆、安(9)
当代艺术馆的地下一层,平日里是茶室,有特殊活动时可以变成餐厅、酒吧或影院。
雪梨大学校友会的活动地点,就在别具一格的艺术馆负一楼。
贺青到达门口时,艺术馆已经过了营业时间。门口有年轻的小伙等着来宾,微笑引领至负一楼的楼梯口。负一楼的灯光昏黄幽暗,隐隐可以看见散布在各处的几张高脚桌椅。靠近吧台的地方,身着制服的服务员正在替换着冷盘。吧台后方,两名年轻人正在依据客人的指示调酒。
贺青往里走了几步,三三两两的人端着酒杯聚在一起,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悉尼的小酒馆。
再往里走,灯光变得更加昏暗。贺青抬头看,二三十张懒人椅散落在各处,正前方的墙壁变成了绝佳的电影屏幕。
屏幕上,女人的脸上有明显的皱纹,画外音低沉而忧伤: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
贺青环顾四周,明暗不定的光影里,高炼半靠在墙边的懒人沙发里,目光深沉看着屏幕。
他仍旧穿着定制的西装和皮鞋,爱马仕的领带上遍布大写的H。即使在这样的场合,高炼仍然得体、从容,甚至端酒的手势、侧颜的角度,都带着一丝不苟的谨慎——如若不是长自精英家庭,就只可能是长期刻意训练的结果。
那句诗怎么说来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贺青远远看着高炼亲切又陌生的脸,如果不是自幼相识,这样的高炼在初见者的眼中,会是怎样的形象?
墙边的人注意到了贺青的目光,高炼转过头,远远朝贺青举了一下酒杯。
贺青从路过的服务员手中随意取走一杯红酒,朝高炼点了点头,就近停靠在高脚桌边。
高炼从懒人椅中站起,面带微笑靠近贺青:“怎么样,还可以吗?”
贺青点了点头,环顾四周道:“很有澳洲的感觉,连电影都挑有澳大利亚场景的…不过这电影整体基调有点压抑啊,怎么会放这一部?”
高炼转过身,看向电影的画面:“现实可比电影压抑多了。山河故人…”高炼回过身看向孟夏,“最怕的是,山河如旧,故人不再…”
贺青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一段往事,那个陪在他身边的高炼,两人静静坐在岸边的礁石上,看着潮涨潮落。那时的他失去至亲、远离故土,那他身边的高炼,为何也那么沉默?
贺青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下高炼的杯子:“哥,今朝有酒今朝醉…”
高炼微笑着举起酒杯,陪着喝了一口。
人影有些模糊,灯光有些昏暗,贺青记不清喝了几杯,只记得自己抓住了高炼的手,带着撒娇的口吻道:“哥,回国后我们还没一起睡过呢,带我去你家看看吧…”
下一刻,贺青听到高炼带着包容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不是你说要来我家,睡成这样,还看什么啊…”
贺青微睁开眼睛,带着醉意的双眼眨了两下,似乎终于认出了眼前人,嬉笑着伸出手勾住了高炼的肩膀:“哥,带我上去,我没醉,我们决战到天明…”
高炼把贺青从车后座拉出来。一丝夜风吹过,贺青似乎清醒了一些,半睁着眼360度转圈查看周围。
贺青的脸上带着轻浮的笑,不怀好意看向高炼:“哥,原来你住在地方隐秘性这么好的地方,还是独栋…说说看,藏了几只金丝雀在你的别墅里啊?”
高炼笑着抓住他的手臂:“小小年纪都从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外面都起风了,快进去吧。”
别墅的内饰精致而讲究,进门的第一眼贺青就认出了几样得过国际性设计大奖的手工制品。
贺青松开高炼的肩膀,一个虎扑扑到客厅的沙发上:“哥,你不用管我,我要睡觉了…”
高炼无奈看了他一眼:“楼上有房间,到床上去睡…”
“楼上?”贺青直起身子看向高炼,“哥,你这大别墅一共几楼啊?”
高炼脱下西装,挂着门口的衣架上:“三层。不过顶楼是个全封闭的Winter Garden,里面都是些花花草草,这个天蚊虫很多…”
“哦——”贺青重又躺回沙发上,“那我还是呆在这儿吧,万一二楼也有蚊虫呢…”
高炼从柜子里取出备用的毯子扔到贺青身上:“随你吧,毯子盖好,晚上还是很凉的…”
“好的哥!”贺青把毯子打开,把自己裹成粽子模样,乖巧闭上了双眼。
黑夜里所有声响都变得清晰可闻。
贺青听见高炼轻声走上楼梯,听到洗手间的门被打开,不一会水流声传了出来。没多久,水流声停止,贺青听见高炼蹑手蹑脚走出了洗手间,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窗外月华如洗,透过落地窗留下满地霜华。有稀疏的蛙声传了进来,贺青第一次意识到夏夜是真的有蛙声存在的。
整栋别处恢复成悄然无声的模样。贺青估摸着楼上的人应该已经入睡,他睁开双眼,眼中清明无波。
贺青掀开被子,赤着脚小心翼翼往楼上走。二楼的门全都紧闭着,贺青轻出了口气,踮起脚走到走廊的另一侧。
通往顶楼阳台的楼下狭窄阴暗,贺青不作犹豫,一脚踏上了楼梯。
“咯吱——”楼梯发出一声陈旧的叹息。
贺青呆在远处,等了一会。二楼仍旧悄然无息,高炼没有被惊醒。
贺青更加小心翼翼,手脚并用爬上了三楼。
如高炼所说,入目之处都是高大的绿植,龟背竹、龙血树、鹅掌柴,参差不齐、因有尽有。贺青穿梭在绿植里,心里庆幸所有怀疑都是子虚乌有。
很快来到墙边,贺青手扶着墙壁环顾四周,一丝疑惑浮现:这个全封闭的阳台似乎比楼下两层小很多。
贺青又环顾了一圈。
墙边的一排琴丝竹绿意盎然。哪个地方不对。贺青重又抬起头,会有人把琴丝竹种在封闭式阳台里吗?
贺青踮着脚靠近那排琴丝竹,很快发现了蹊跷,横排的木制栅栏下隐藏着不显眼的滑轮。
贺青走回楼梯边再一次确认楼下的动静。整栋楼悄然无声,连窗外的青蛙都隐去了行迹。
贺青回到琴丝竹旁,轻轻推开。
专业的设备、熟悉的布置,这是一间和齐修的实验室类似的化学实验室。
墙边四周都装上了隔音装置,贺青一眼看见了药品柜上两个没贴标签的小药瓶。
贺青快步走向药品柜,拿起那两瓶药。
“贺青——”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近在咫尺,贺青第一次知道吓得魂飞魄散是多么贴切的形容。
贺青僵硬着身体,手上还举着那两瓶药,艰难转过身。
门口的人褪去了平日里的齐整,舒适的睡衣的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更平易近人。
高炼推了推眼镜,勾起嘴角朝贺青道:“你醒了…”
并不是疑问语气。四目相对,贺青试图从高炼眼中看出一些情绪,恐惧、吃惊,哪怕只是关切,都好过现在的深不可测、沉若深渊。
贺青忽然觉得可笑,就在几分钟前,自己还在替他解释,觉得一切只是孟夏和自己的臆测。眼下的这个情形配上高炼的眼神,贺青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未做好面对真相的准备。
高炼侧过身,让出门口:“把药放回去,实验室里要保持无菌状态。你这样子进入容易造成污染。”
贺青仍旧一动不动。
高炼挑了挑眉:“把药放回去,下来吧,你不是要陪我喝酒吗?”
贺青有点搞不清眼前的状况。只能跟着高炼的指示把药放回柜子,退出了实验室。
高炼让他走在前头,自己转身将实验室的门重新关上。三楼重新变回了平平无奇的室内花园。
贺青走到二楼,回过身疑惑地看着高炼。
高炼指了指影音室的门,门口虚掩着,露出黯淡的光。
贺青轻轻推开门。
“吱呀——”木门打开的瞬间,贺青呆愣在当场。
这个房间都是高清的监视屏幕。洗完澡后的高炼并没有进入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进了监控室——房间里甚至还留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高炼站到他身边,轻声道:“进去吧。”
贺青仍旧呆愣在门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高炼转过身,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贺青,我们认识多久了?”
贺青道:“…今年是第十五年。”
高炼点了点头,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门坐下:“我们认识十五年了,虽然没有一直在一起,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一个孩子。你看,到此刻,你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是不是和孩子一样单纯?”
贺青的眼中弥漫起薄薄一层水雾,他近乎咬牙切齿开口道:“为什么?”
高炼姿态从容从墙边的柜子上取下两杯倒好的红酒,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两个沙发正对着中间最大的屏幕。
高炼指了指沙发道:“过来坐。”
贺青艰难挪动步子,走到了沙发前,双眼仍旧一动不动紧盯着高炼的脸。
高炼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几个键,转头看向贺青道:“坐下,自己看。”
☆、安(10)
屏幕上的画面很是陈旧,看着像是十几年前的老旧电影。
黑白画面里,正当妙龄的女子笑靥如花。她穿着碎花的连衣裙,带着夸张的大耳环,齐肩长发在风中飞扬。她一边笑一边在奔跑,手持DV的人正在后面追她。海风吹起她的连衣裙,碎花荡漾在风里。黑发挡住了她的脸,她停下来一边挡住镜头一边不停的喘气。
DV镜头向下,镜头里只剩绵密的沙滩和两双紧靠在一起的脚。不难想见镜头外的两人正在亲密的拥抱或者亲吻。
贺青认出这是悉尼的沙滩。
“这是?”
贺青转过头看着高炼,语气犹疑带着一丝不解。眼前的高炼是他陌生的模样,一贯无澜的深邃双眸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她叫赵俏也,是我爱人。”
不祥萦绕在心头,贺青的语气中带着迟疑:“她现在在?”
高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目光仍旧落在眼前的屏幕上:“她在天堂等我…”
房间里重新归于沉寂,丝丝缕缕的酸楚从心底蔓延开来,贺青忽然意识到这种熟悉感的出处,两人初相识一起遥望大海时,高炼的身上就带着这种忧伤。
“嫂子,怎么会…”贺青下意识收住话头。
高炼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贺青,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片刻,复又举起茶几上的杯子,轻轻晃了晃,示意贺青举杯。
这样的对酌曾在两人间无数次上演。贺青不作声闷头喝了一口,还没把酒杯放下,高炼已经倚靠在沙发里,开始了他的讲述。
“现在的孩子,总觉得出国留学很难。他们不知道,在我们那个年代,如果被人听见说中文,是会被打的…”
高炼的脸笼罩在阴影里,睫毛的暗影似在轻轻颤动。贺青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妈把我带出国的时候,并没有征询过我的意见。那时候,我连我们镇都没出去过,更别说出国了。我妈到了澳大利亚就把我丢下跟着野男人跑了…因为不会说英文,找不到活干,就只好整天在街上游荡。你知道每个地方总有那么些小混混无所事事就只会打架斗殴,而我就是那个他们围殴的对象…当时不止一次想过不如就这样一了百了吧,老天留着我的命是为了什么呢…”
高炼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贺青陪着喝了一口。
“直到我遇见了她…俏也是我生命里的光…她有这世界上最美的笑容。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陪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帮我清理伤口、教我英语、帮我介绍工作…那时候我才有了活着的感觉,有俏也陪在身边,那样平常的日子我都觉得知足…”
或是年岁久远,或是不习惯这种直白剖露心声的对话,高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贺青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
“可是有一些人的命运,永远由不得自己…那天,我记得天气预报说会下雷阵雨,就跟俏也说让她早点回家。她说她买了我最爱吃的馄饨,晚上有好消息要跟我说……那天的雨下的真大啊,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雨……我在那样的雨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在弄堂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俏也。她……”
四下无声,高炼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眶。贺青恍惚惊觉这个的噩梦似乎永远地留在了他心里。
“她的衣服都撕烂了,那么大的雨都没有冲洗干净她身下的血……医生说,孩子没了,大人也保不住……”
高炼收敛起怆然,转过头看着贺青:“你知道警察怎么说吗?说那条巷子里没有摄像头,抓住凶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我多问了几句,警察甚至冲我翻了好几个白眼……贺青,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世界的规则为什么是这样的?我们从小被告知的仁义礼智信,从小学会的忍让、坚持,为什么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纳税人的钱供养的那些白人警察,每天只需要在闹市巡逻,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哪里?”
贺青的心里堵得慌,心头像压着巨石般喘不过气,忽然觉得头晕眼花,不自觉轻轻揉着自己的心口。
高炼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收回目光继续道:“从那以后,我就不相信了…不相信政府、不相信规则,我只相信自己…”
贺青看了看高炼重新恢复疏离的表情:“那几个小混混,后来怎么样了…”
高炼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那样的小混混,死在哪里都不会有人管的。说不定嗑多了药自己跳下楼了呢…”
贺青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看着高炼道:“哥,你为什么要针对孟夏?”
高炼脸上带着同情看向贺青:“说起这个,两年前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孟夏会和你扯上关系……他什么都没有做。”
贺青掩藏不住的吃惊神情似乎愉悦了高炼。
高炼的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容:“我被围殴的时候,俏也死的时候,我们也什么都没有做…所以我很好奇,这个城市的守卫者,警队的明日之星,在遇到飞来横祸的时候会作出怎样的选择…况且……”
高炼的目光瞬时变得疏离:“你不觉得好笑吗,城市的守卫者根本不知道城市底下埋着能葬送半座城市的□□,还谈什么守护……”
贺青压抑住心口的不适,深吸一口气道:“哥,方下德呢,也是你做的吗?”
高炼扬了扬眉,眼中带着赞赏看着贺青:“你长大了,看事情通透了很多……边岸很有才华,只是少了些机遇…”
贺青按住心口,语气急促道:“所以是你帮他逃到澳洲的?”
高炼举起酒杯,慢慢啜了一口:“贺青,你是在替孟夏审讯我吗?”
“我——”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把这一切都告诉你?”高炼忽然站起身,似是不愿再披着亲和无束的表明,居高临下睨看着贺青,“因为在这个房间里,你无法和外面取得任何联系。你所知道的一切,只能留在这个房间里。”
贺青举起手机,信号完全被屏蔽,甚至连紧急求助号码都无法拨出。心口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贺青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低头看了看眼前的酒杯,又看向高炼:“哥?”
高炼的眼睛重又看着前方的屏幕:“贺青,怪只怪,你一定要走上三楼。这个秘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
房中静了数秒。
贺青勾起嘴角,眼角微光颤动似带着自嘲和无奈,几分钟前掠过心头的心酸新的讽刺而可笑。贺青仰起头:“哥,你确定吗?”
高炼转过身,寒光闪现,眼底露出凶狠。
贺青像是无所察觉,站起身和高炼保持平视:“哥,你有没有觉得,外头的青蛙都不叫了…”
高炼怔了怔,猛然醒悟,疾步凑到窗边。
刚拉开窗帘,灯光外露,子弹破空而入。消音玻璃上留下一小条细缝。
高炼回过头,还没彻底转过身,红酒瓶从天而降。还没反应过来,玻璃和头骨相撞的声音就模糊了高炼的意识。
高炼用手捂住头,鲜血从指尖溢出,流经眉毛、眼眶、鼻翼,滑落在地毯上,开出一朵血红的梅花。
贺青的手里仍旧举着半个红酒瓶,目光清冷看着高炼:“哥,放弃吧…”
高炼抬起头,目光凶狠恨恨盯着贺青:“你们抓住我也没用,你们没有证据…”
“是吗?”贺青的目光冷淡,左手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支录音笔,“哥,没有信号也能做很多事情…”
高炼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甘:“你什么时候通知的孟夏?”
贺青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没办法,孟夏没什么安全感,我就给他装上了我手机的实时定位…什么时候我的定位消失了,他会第一时间接到通知…”
不顾高炼的反应,贺青自顾自继续道:“哥,你说俏也是你的光,那你知不知道,你也曾是我年少时的光。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从没想过报警,也没想到今天晚上会变成这样。”
目光落向茶几上的酒杯,贺青继续道:“在你让我喝下这杯红酒前,我没想过会拿酒瓶砸向你…”
巨大的破门声传入室内,高炼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有你陪我一起下地狱,也不错…”
话音未落,全副武装的刑警冲了进来,瞬时将高炼团团围在了中间。
孟夏走到贺青身边,不顾众人神色上下打量着贺青:“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说你会陪他一起下地狱?”
贺青把红酒瓶放下,勾住孟夏的肩膀道:“别听他胡说。将死之人,能吓一个是一个…”
“哈哈哈哈——”高炼忽然大笑起来,面露愉悦看着贺青道,“贺青,我还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这样喜欢一个人…黄泉路上有你相伴,我也不会孤单…”
“别听他胡说,我们走——”贺青勾着孟夏转身朝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忽然一个踉跄,贺青整个人趴在了孟夏身上。
看着贺青霎时煞白的神色,孟夏跟着跪倒在地上,声音不自觉的颤抖:“贺青!你怎么了?贺青——”
在外面等候的叶欣察觉到了异样,一边拨打急救电话一边朝两人急急跑了过来。
“老大,什么情况?”
孟夏面无血色,指节发白紧紧抱着贺青,厉声朝叶欣道:“快,进去看看他都吃了或者喝了什么东西,带到医院检测!”
不一会儿,叶欣举着两个红酒杯跑了出来:“老大,就只有这个。”
“走,上车!”
☆、终章
月影已经西斜,这个城市即将开始新的一天。
扶桑制药厂已经换了新的营运团队,环保局的相关人员有了新的归处。方下德已经由政府接管,据说将改建成真正意义上的精英女子学院。齐修的药物试验有了新的进展,动物身上的成瘾表现是阻止安以酮入药的有力证据。
刺耳的警笛划破长空,叶欣将油门踩到底,往一院方向疾驰。
后座上的贺青仍旧在沉睡,他紧握着孟夏的手,意识模糊般喃喃自语。
孟夏弯下腰将耳朵凑到贺青唇边,嘴唇张合清清楚楚重复着“孟夏”两个字。孟夏不自觉加重了环抱的力道。
人总是不懂知足,初见时觉得相伴就是幸福。知道对方的心意后,就奢望一夜白头的永恒。只有在这样的瞬间,孟夏再一次确认,所谓的永远没有那么重要,他唯一所求不过贺青平安无事而已。
东方已亮起鱼肚白,辛勤的人们已经开始了这一天的劳作。
警车径直开进了一院的急诊中心,急诊室医生护士一拥而上,将贺青搬上了床铺。
“苟主任!”孟夏拉住苟震,将叶欣手中的红酒杯递到他眼前,“他喝了其中一杯酒,成分未知。”
苟震朝紧跟在他身后的易桐抬了抬头:“马上拿去化验一下。”
急诊室的门被重重关上。孟夏坐立不安,不停揉搓着双手。
叶欣举着两杯速溶咖啡走到孟夏跟前:“老大,坐会儿吧。贺青会没事的。”
“不行!”孟夏猛地站了起来,咖啡泼了自己一身,孟夏恍若未觉,“叶欣,联系一下现场的技侦,看现场有没有其他和药物或实验相关的东西。”
孟夏起身往医院外走。叶欣一把拉住她,目露担忧:“老大,你去哪里?”
孟夏的眼中露出寒气:“我去找高炼…”
孟夏的双眼露出血丝,因为担忧紧皱着眉头。叶欣紧拉住孟夏的手臂:“老大,我和你一起去。”
外勤的同事多数已经回家休息,白班的同事还没到,市局办公室正处于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审讯室里,高炼摘掉了眼镜。深邃分明的轮廓在白炽灯下显得阴骘而苍白。放在桌上的小臂线条清晰而分明。若在平时,孟夏或许还会不吝夸奖。
“孟警官——”高炼勾着唇角,露出一丝轻笑,“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孟夏猛地起身,身体前倾提起了高炼的衬衫前襟,目光如炬盯着高炼的双眼:“你给他吃了什么?”
高炼露出不可置信的微笑,手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到现在你们连他吃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去跟他告别吗?”
水雾弥漫遮住了孟夏的眼。孟夏举起右手,叶欣赶紧起身拦住了蓄势待发的拳头:“老大!控制情绪!”
孟夏闭上眼深呼吸了两下,睁眼时眸色已平稳不少:“高炼,你没有心吗?贺青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吗?他真的把你当成哥…你…”
孟夏的喉头一阵哽咽。
高炼似乎在欣赏话剧般挑眉看着孟夏:“哥哥?你会把你哥送进局里吗?”
孟夏双手握拳敲在了审讯桌上:“因为你对他人的伤害,他才把你送进来!为什么你们总有这么多歪理邪说?为了所谓正义就要伤害更多的人?你可不可笑,城市里有□□不是警察的错,甚至也不是制造□□的人的错。枪是凶器还是保护人的利器,决定的是使用枪支的人!这种常识你不懂吗?
那些姑娘,她们有选择出生的权利吗?她们有选择家庭环境的权利吗?她们中的有些人本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实验,那些乱七八糟的大义,毁了她们的人生。你知不知道那些药物试验很多是致命性的?谁给了你权利决定别人的命运?”
高炼的脸上露出类似狰狞的神色:“她们没有选择的权利,谁给过我选择?凭什么我要经受那些痛苦,而那些一无是处的人还能好好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占用着这个世界的资源无所作为?”
孟夏冷眼看着高炼近乎癫狂的表情,如果不是贺青还躺着医院,他想立刻起身离开这个房间。
“谁定义了意义本身?谁说那样的人生叫一无是处,而你这样的人生才叫精彩?还有…”
孟夏冷冷看了高炼一眼:“你从来都有选择,是你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造就了今天的你。来的路上我把录音听完了。你说那些小混混没有给你选择,他们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报警?为什么没有向任何人求助?你没有求助就断定了没有任何人会来帮你,是你先用黑色的眼睛看向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才只露出了阴暗的那面。
你说俏也是被他们害死的,你明知道那天会下雷暴雨,明知道悉尼有这么多不安定的因素,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做,直到她出事……对,你很可怜,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是这个社会的错,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错了,我无比同情你。然后呢?然后你过上了世人眼中艳羡的生活,你做了什么?
你那套所谓正义的学说,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了吗?没有!你成为了那个加害者…你有没有想过,方下德的女生里也许有一个就是俏也。服下安以酮的学生里,也许有一个就叫俏也。那场爆炸发生时,或许俏也正从路边经过…你把俏也臆想成自己所有行为的意义,却让无数个俏也的人生因为你而终结,而你竟然还说,你是□□者、是正义、是意义…
你遭遇了噩梦般的人生,然后变成了一个疯子…高炼,你还真是平凡的可怕,只敢假借生活的不公,来合理化自己的虐待欲和施暴欲…”
高炼的脸色愈发苍白,神色迟疑不定,不自觉喃喃着:“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害死俏也——”
叶欣不安的看着高炼,不明白事情的发展怎么变了方向。
孟夏等高炼慢慢冷静,仍旧冷冷看着他道:“说罢,要怎样你才肯告诉我他吃了什么?”
高炼的脸上因为孟夏的这句话重又浮现出癫狂的神色,他双眼瞥向左上方的白炽灯,面目狰狞道:“你吃下我实验室里的那两瓶安心,我就告诉你…”
“老大——”叶欣猛地站起来按住孟夏,“他疯了,你别听他的!”
孟夏的脸上忽然露出笑意,带着近乎同情的神色朝高炼道:“好啊,没问题…如果我没有被抢救过来,这个世上唯一爱你的人,对你就只剩下恨了…而我会永远留在我爱的人心里…高炼,这就是你努力了半辈子创造出来的美好世界…”
孟夏转过身,朝叶欣点了点头。
叶欣露出担忧的神色,带着不安走出了审讯室。
高炼裂开嘴角,微垂的眼眸里写满了破坏的欲望:“孟队,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爆炸,你从省厅的明日之星变成了一个地方上的小刑警,你恨我吗?”
孟夏的眼中露出错愕:“高炼,你已经沦落到要靠别人的恨来体现自己的价值了吗?很抱歉,我并不在意你。我在意的是真相有没有被揭露,正义有没有被伸张,我爱的人有没有因为我的存在而更幸福…明天我甚至有可能不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哪还有时间去恨你呢…”
高炼双手撑在审讯桌上,手铐哗啦作响,犹如讽刺的嘲笑。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叶欣拿着两瓶没贴标签的药走了进来。仿佛举着千金重担般,叶欣一步一步走的缓慢而迟疑。
孟夏站起身,从叶欣手里拿过两瓶药,回到审讯桌前。
“高炼,你说的,只要我吃了这两瓶药,你就告诉叶欣贺青的情况。”
高炼勾起嘴角眯着眼,淡淡点了点头。
“老大——”叶欣的手盖住药瓶,“你再想想,说不定贺青已经没事了呢?”
孟夏摇了摇头:“医院到现在都还没有打电话过来,多拖一秒贺青就多一份危险。如果我真有什么事,你别告诉他今晚发生的事…”
水雾浮上叶欣的眼眶,她声音颤抖道:“老大,值得吗?”
孟夏忽然笑了起来,他转过头看向高炼:“高炼,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你愿意替俏也去死吗?”
高炼的笑容僵在唇边,身形不自觉颤了一颤。
孟夏不作犹豫,打开药瓶就要往嘴里倒。
“等一下——”
手铐声哗啦作响,高炼的神色近乎苍白:“他喝下的是浓缩过的安以酮…因为效用加倍,所以血液流动会在短时间内降到最慢…如果不及时救治……”
“砰——”审讯室的门被重重甩在墙上,孟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外。
“孟夏——”
孟夏刚跑到市局门口,背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呼喊。
声音太过熟悉,孟夏不自觉停住脚步,不敢置信地转过身来。
唐厅年过半百,头发已经花白。一夜未睡的脸上显出一丝疲惫。
“省厅…厅长…唐厅长,你怎么会在这儿?”孟夏舌头打结,端正站姿看着面前的人。
孟夏想过有一天会和省厅重遇,却不曾预料会在贺青生命垂危的时刻遇见这个曾经的长官、慈爱的长辈以及贺青的父亲。
唐厅理了理身上的制服,微笑着走向孟夏:“你不要着急,我已经让他们给医院打电话了。刚刚医院说了,贺青已经洗过胃了,他没喝多少,应该不会有事…”
孟夏露出一丝晚辈的羞赧:“唐厅…你都听到了?”
唐厅点了点头:“听到了,审的不错…”
孟夏不知道唐厅是假装听不懂自己的问题,还是真的没有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