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裹挟着暖意钻进车内,那栋以艺术之名却与艺术相去甚远的建筑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司机调大音量,电台主持人元气满满的声音响了起来:“各位已经在路上的朋友早上好,安州城迎来了又一个晴天。今天是踏春的好日子…本期排行榜再度蝉联第一,简兮的同名主打歌《兮》送给大家,祝愿大家一路出行平安…”
清冽干净的声音,好像情人在耳边絮语:“你是水中圆的月,镜中开的花;你是羁鸟恋的林,池鱼思的渊;你是生之意义,是人间妄想…”
出租车已经在门口停稳,贺青取下行礼,同司机挥手道别。电台主持人的声音在身后越飘越远:“……这首歌一推出就占据了各大榜单榜首,乐评人对简兮的创作才能赞不绝口…”
这是个已有年岁的别墅区,两旁的梧桐生的粗壮,此时又长出了一轮翠绿的新叶。满树翠绿在春风里轻摆,似在欢迎远归的故人。
贺青站在熟悉的门牌号前。眼前的独栋已过了风姿绰约的年纪,斑驳的墙面写满了岁月的印记。窗棂铁门上锈迹斑斑,久无人打理的前院已经杂草丛生。门廊窗框悬挂着缟素纱幔,春风好像忘了把春色留在这个地方。
“叮咚——”贺青按了按门铃。片刻,唐姑妈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姑妈穿着黑色的唐装,刚过五十却像是年逾古稀的老人般形容憔悴。满头银丝在风中轻颤,姑妈佝偻着身子,抬起红肿的眼眶看着贺青。贺青抱住姑妈。成串眼泪沾湿了贺青的肩头,唐姑妈的声音喑哑:“贺青,白云走了。”
贺青抬眼看见了大堂里悬挂的照片和安置在一旁的灵柩。喉头酸楚,贺青轻抚姑妈的后背哽咽道:“姑妈,带我去看看白云。”
素白的纱幔上装点着粉色的永生花,花丛里的白云像是熟睡中的小猫,安稳躺着一动不动。小巧的脸,乖顺的颜。齐刘海梳的整整齐齐,粉裙套装平整而妥帖。
“白云,哥哥回来了。”贺青蹲下身,隔着玻璃和死神遥遥相望。
春风裹挟着不知名的花香,檐下的风铃轻颤。去澳洲的第一年,贺青整日在海边发呆。第一次回国时,那些海边收集的贝壳,在白云的手里变成了那串风铃。
“哥,没有那么难的。你看,这些破碎的贝壳都能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总有一天,我们都能找到独属于我们自己的幸福的方式…”贺青记得窗棂外透进来的光,记得那些光线洒在白云的脸上,他举着那串风铃,笑的轻松而恣意。
“姑妈,白云是怎么…”贺青坐回姑妈身边,轻轻搂着她的肩。
姑妈别开了脸,轻轻抹着眼泪。“他…他从艺术馆的楼上跳了下去…”
贺青想起那栋压抑的灰色建筑。
贺青环顾四周,这个家的布置还和几年前一眼:“姑妈,我能去白云房里看一看吗?”
姑妈点了点头,让贺青自己进去。
房门上,一朵白云在自由飘荡。贺青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仍然拉的严严实实。单人床上,白色的被单平整顺滑,粉色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蓝色的小熊玩偶无辜瞪着双眼。靠窗的书桌上,书本从高到低排列,圆珠笔笔尖一致朝外,排列的整整齐齐。
“强迫症?”贺青微微皱起眉头。
“叮咚——”门外传来门铃声。贺青听到姑妈起身开门的声音,来人在门口和姑妈说话。
贺青没做多想,顺手打开了白云的衣柜。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轻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老大,他是男生女生,怎么衣服全都这么粉嫩?”
“呲啦——”窗帘被人一把拉开。
衣柜里的秘密尽数曝露在阳光下。颜色从深到浅,长度由高到底,满满都是少女服装。
贺青面色微沉,转身回过头。
春日透过窗棂,斜照过整个房间。窗帘轻颤,带起满屋浮尘飞扬不止。
贺青的眼中拂过一丝波光。他剪短了头发,轮廓更加清晰深邃。皮肤不再那么苍白,卷起的衣袖漏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臂。
孟夏愣在了门口。房里的人是武陵人的梦,突然闯入了现实中。孟夏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网(2)
拉开窗帘的人注意到了房间里诡异的安静。他看了看目色清冷的陌生人,又转头看了看倚在门边不发一言的老大,上前一步朝贺青伸出手:“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局地方刑警支队的。我叫葛星,这位是我们老大,孟队。请问你是?”
葛星穿着宽松的格子衬衫,顶着杂乱的鸟窝头,戴着一副学究气很重的黑框眼镜,满脸真诚看着贺青。
贺青回转过身,一边将衣柜门关上一边冷冷道:“贺青。”
葛星讪讪收回举在空中的手,回过头朝孟夏飞快做了个不知所云的鬼脸。
“贺先生,请问你是死者白云什么人?”葛星从身后掏出本子,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作出记笔记的姿态。
孟夏在门边靠着,仍旧不发一言。
贺青看了看葛星前倾的姿态,倒拿的圆珠笔和有节奏敲击桌面的手,微微皱了皱眉头:“你是IT技术人员,为什么拿着个笔记本?”贺青抬头看着神色平淡的孟夏,“孟队手下是没人了吗?”
孟夏眼眸微垂,上前拍了拍葛星的肩膀,示意他起身:“别把房间弄乱。”
葛星退回门边,神色谨慎看着这个不知身份的贺青。贺青的目光追随着孟夏。
孟夏站在桌边,从整齐排列着的书本中取出一本素描本,一页页翻了起来。
房间里只剩书页翻动的声音。贺青忽然淡淡开口:“孟警官,白云是自杀吗?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孟夏没有回头,仍旧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着手上的素描本:“他在刚落成的当代艺术馆跳楼,社会反响很大。媒体需要一个解释。”
“老大——”葛星面露不耐,“你看他这房间,喜欢穿粉色裙子的大学男生,肯定心理压力很大。我看这儿也查不出什么,不如我们去他学校看看吧。”
“告别式之后再去。”孟夏将素描本卷起,转身看着贺青,“警方要在这房里提取一些证物,希望家属理解。”
贺青朝孟夏伸出手:“可以先给家属看一下是什么东西吗?”
孟夏眯起眼看着贺青。想了想,把卷起的素描本递到贺青手上。
葛星来回看着两人,总觉得有种诡异的气氛在房间里流淌,比如贺青莫名其妙的敌意和老大莫名其妙的沉默。葛青轻咳一声:“老大,你们以前认识?”
孟夏转过身,继续翻看桌上的其他东西。
贺青恍若未闻,打开手上的素描本。每一页都是黑色,极致而纯粹的黑色。纷乱的线条下是杂乱无章的画面。白云隐藏了多少心事?贺青的双手轻颤,不做声将素描本交给了孟夏。
葛星盯着那本在两人手中来回的素描,低头取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叶欣,飞快打出一行字:SOS!欣姐,老大中邪了!
叶欣:?
葛星:我们在白云家遇到个男人,老大整个人气场都不对了!
叶欣:……你该吃药了。
葛星:你那边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叶欣:暂时没有发现可疑。艺术馆安保系统还没安装,晚上没有人守夜,也没有发现目击证人…但痕检没有发现白云以外的脚印。
葛星:……我们这告别式马上开始了,晚点再说。
告别式十点开始。大堂正中的黑白照片里,白云笑的明媚而阳光,出尘脱俗不染尘埃。
贺青陪姑妈站在门口,一一接受着来客的慰问。孟夏和葛星站在靠墙的位置,静静观察着来人。
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手挽着手走了进来。女生穿着素白的连衣裙,头上系着白色发带,素面朝天、目光凄凄,几乎在看到墙上照片的瞬间就红了眼眶。男生穿着黑色西装,轻搂着女生的腰,正低下头轻声安慰着什么。
女生似乎稍稍稳定了情绪,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面露茫然环顾着四周。男生搂着她走到座位中间。两人双双坐下,女生仍旧盯着前方白云的照片发愣,男生翘起了二郎腿,掏出手机,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拢上嘴轻笑着。
“老大你看,”葛星凑到孟夏身边,朝那两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放低声音道,“那两个看起来像是白云的同学。那男生怎么回事,根本就没抬过头…”孟夏顺着葛星的视线看向两人。女生正掏出纸巾拭去眼角的泪水,男生重又站起身,朝贺青和姑妈的方向走去。
入口处,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提着花圈走了进来。那女人身上的西装褶皱而松垮,眼角向下耷拉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川字纹。随意扎起的马尾显得有些散乱,似乎生活里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她格外注重自己的形象。
“老大,白云的辅导员来了。叫什么来着?黄兰若,黄老师对吧?”葛星转过头,孟夏正目不转睛看着门口方向。葛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身量颀长的贺青如木秀于林,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正和黄兰若轻声说着什么。黄兰若下意识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两颊微红着移开了目光,往灵堂中间走去。
贺青恢复平淡的神色,转头看着门外。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贺青忽然起身往门外走了两步,眉头微蹙看着某个方向。
孟夏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屋内众人。
白云母子俩的人际关系似乎简单的过分。贺青的父亲因为工作忙碌没有到达现场,告别式来宾寥寥无几,除了学校里的人就只剩周围的邻居和几位远方亲戚。
一个半小时后,告别式结束,屋内剩下最初四人。
孟夏一边帮忙收拾,一边朝贺青姑妈道:“唐女士,警方需要提取白云的手机作为证物,能不能麻烦你拿给我们一下?”
姑妈抬头看了看贺青,贺青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等一下。”姑妈转身进了白云房间。
贺青一边把椅子归拢到墙边,一边状若无意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葛星:“葛警官加入刑警队几年了?”
葛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如果贺青不认识老大,那一般人都会先开口问老大的情况。可如果两人认识,为什么又装的跟不认识似的。葛星带着狐疑道:“一年半,快两年了。”
“一直跟着你们孟队?”贺青眉眼低垂,像是专心闲聊的样子。
葛星转过身看了看背对着他认真收拾桌子的孟夏。老大的朋友他都见过,那这个贺青应该不是熟人。葛星转过身看着贺青道:“对啊。你别看我们孟队看着年纪轻轻,他可是安州最优秀的刑警,他……”
“葛星,”孟夏仍旧背对着葛星,声音平稳无波,“我这垃圾袋不够了,你帮我拿两个垃圾袋过来…”
葛星挑了挑眉,这是什么尴尬的借口,根本不知道垃圾袋在哪里。
“砰——”还没等葛星开口,白云的房门猛地被唐姑妈推开。三人齐齐转过身,唐姑妈一脸焦急站在门边:“贺青,白云的手机不见了…”
孟夏皱起眉头,开始回想出席告别式的众人。贺青停下手中动作,靠在桌边轻轻按着眉头。葛星一脸莫名和唐姑妈面面相觑。
孟夏看了看双目紧闭的贺青,转头看向唐姑妈道:“唐阿姨,除了贺青,今天有其他人进出过白云房间吗?”
唐姑妈神色犹豫,不确定地看着贺青。
“柳芷汀和王浩。”贺青睁开眼看着孟夏,一缕刘海垂下挡住了他的眉眼,“王浩过来跟我说,柳芷汀想最后看一看白云的房间,我就让他们进去了。”
“那两个学生?”葛星转头看着孟夏,“老大,他们拿手机干什么?白云知道他们什么秘密?”
孟夏微微皱起眉头:“跟叶欣说一声,我们先不回局里,这边收拾完直接去学校。”
房间里忽然只剩下桌椅挪动的声音。墙上的秒针转过了好几圈,贺青听得焦虑,好像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能缓解这种不知出处的焦虑。
贺青转过身,面带犹豫朝孟夏的背影开口道:“我和黄老师约了下午两点去取白云的东西,孟队…要一起去吗?”
又是这种诡异的气氛。葛星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死死盯着孟夏。孟夏双眼微垂,正认真盯着地面上的一处污迹。
“……好。”
葛星挑了挑眉,今天什么日子,第一次知道这种叫孟夏的生物居然还能发出这么温柔的声音。
“这里收拾的差不多了。你们先坐一下,我去白云房间看看有没有缺其他什么东西。”贺青似乎因为什么原因心情舒缓了些,嘴角勾了一下转身进了白云房间。
贺青推开房门。天光已经大亮,久违的阳光给这个房间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床头的小熊沐浴在阳光里,光线下的左眼晶莹剔透。
左眼…贺青走向前,将小熊举到光线正对的地方,微微皱起了眉头。
贺青走出房门,姑妈正在给孟夏和葛星倒茶。贺青走到桌边,把小熊递到两人眼前:“这个玩偶左眼有摄像头,可以追查到录像内容吗?”
孟夏瞪大的双眼闪过一丝波动:“葛星,你先把熊送到局里,让技侦查一下摄像头型号,看看有什么发现。”
葛星接过贺青手里的小熊:“好。老大你自己小心,保持联系。”
☆、网(3)
安州城南,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文脉汇聚的大学城三面傍山,一面临城。越来溪从山顶奔流而下,流过师范大学、理工大学、美术大学,最后流经大学城边的安州大学。
车子沿溪而行。两岸垂柳依依,柳絮随风起舞,飘入空中,落到水面。溪水映照出两岸的人,有学生戴着耳机大声跟读着英文,有情侣紧靠在一起你侬我侬,有一群学生拿着篮球嬉笑打闹而过…
贺青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草一木都让他觉得新奇,这样的校园和这样的大学生是他陌生的世界。
“孟队是哪个大学的?”
“这儿。”车子停稳在路边,贺青抬头看向正前方,安州大学四个字苍劲有力。
校门的左边,瓜子黄杨围绕着如茵绿草,草地中央竖立着创始人的铜像。校门的右边,勤工俭学的报刊亭前摆满了当天的报纸和当月的杂志,亭子里的学生穿着红马甲,专心致志看着手上的书。
保安看见了校门口的陌生车辆,并不打开护栏,而是慢悠悠从保安室走出来,踱到了副驾驶这边,略显不耐地敲了敲车窗。
贺青把车窗打开。保安五十上下年纪,帽子底下露出几近全白的头发,额间的皱纹因为蹙眉而愈发明显。保安居高临下看了看车里的两人:“找谁?大学校园没有登记的车辆不能随意出入。”
孟夏刚想掏警员证,贺青的手覆在了他手上,制止他的动作。掌心温热,孟夏不自觉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
贺青微垂下眼眸,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先生,您好。我是白云的堂哥,我叫贺青。今天早上刚到安州,和黄老师约好了,来拿白云的东西…”
保安带着狐疑看了看贺青,又看了看孟夏:“那他是?”
“是我朋友,怕我开车走神,特地送我过来。”孟夏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抬起头,朝保安笑了笑。
保安直起身,敲了敲车门:“带上你的证件,跟我来登记一下。”
贺青跟着保安走到保安室。保安室内干净整洁,书桌上放着几本教科书。左上角的相框里,眼前的保安搂着一个小男孩,站在安州大学校门前。贺青依着保安的指示,一边在访客本上登记,一边开口:“先生您贵姓?”
保安在一旁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免贵姓张。”
贺青用笔指了指相框:“这是您孩子吧?和您长的真像。”
保安放下茶杯,伸手拿起相框,用手摩挲着孩子的脸,露出欣慰的微笑:“是啊,我儿子。”
贺青看了看保安的神色:“您儿子怎么称呼?也在这安州大学吗?”
保安放下相框,面带笑意:“是啊,叫凌云,我给他取的。读大二啦,马上升大三了。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跑这么远来这当保安。我老家在东北乡下,离这可远了。”
“您以后就享福了。”贺青一边收拾纸笔,一边看向门口的书报亭,“现在读大学都这么辛苦,我看门口的女生边打工还一边看书。”
保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书报亭:“你说那姑娘啊?是个好孩子,每次都早来,节假日还替其他孩子顶班…”
贺青把访客本还给保安:“这么辛苦,碰到考试怎么办?”
保安伸手接过访客本:“能怎么办,熬夜呗。现在的大学生啊,像她这样的不多了。一周打好几份工,要是她妈知道她这么辛苦,该多心疼自家闺女噢…”
保安按下横栏的按钮,看向门外的孟夏:“让你朋友把车开进来吧。我们学校大,走路进出也很远的。”
“谢谢张叔。”贺青走出保安室,朝孟夏挥了挥手,示意他把车开进校门。
孟夏把车开到贺青身边,侧过身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贺青拉开车门,孟夏仍旧侧着身子撑在副驾驶位上,从下往上看着他。双眼漆黑发亮、脖颈白皙修长,身姿…柔软妖娆…贺青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无知所谓的形容词甩出自己脑中。
孟夏已经起身,面露疑惑看着贺青:“怎么了?”
“没事。”贺青不再多想,快速坐进了车里。
两旁的梧桐遮天蔽日,斑驳的倒影透过挡风玻璃,映照着贺青棱角分明的脸上。
孟夏侧过脸看着贺青:“为什么你有时候说话要故意装出老外不熟悉中文的口音?”
贺青把头转向窗外。后视镜里,双目失神的少年抱着一堆素描本静静走在路上,简单的白T被他穿出了遗世独立的效果。
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远,贺青淡淡开口:“你知道,人是种很奇怪的动物,他会因为不了解而产生盲目的权威崇拜。我虽然也是黑头发黄皮肤,可是只要我的英语足够流利,或着说普通话的口音足够像初学中文的外国人,人们对待我的态度就会不一样。只有能达成目的…”贺青转过头,定定看着孟夏,“哪个是真实的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孟队你说是吗?”
孟夏的脸色出现了一瞬间的苍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微哑:“到了,下车吧。”
贺青抬起头,贴着白色瓷砖的教学楼上方,“敬文楼”三个大字熠熠生辉。两人看了下大堂里的楼层说明,径直上到了三楼的商学院办公室。贺青抬头看了看门牌,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黄兰若穿着清新的碎花裙,披着齐肩的黑直发,站在门后对贺青展颜而笑。
贺青上前一步,从口袋中掏出一朵纸做的黄玫瑰,递到黄兰若眼前:“黄老师,今天早上初见时就觉得黄老师与众不同,永生玫瑰最衬你的气质。”
黄兰若面露娇羞,接过玫瑰,把门打开让到一边:“贺先生,孟警官,快进来吧。”
贺青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帮黄兰若扶住门,跟着她走进了办公室。
贺青身上那套烟灰的杰尼亚忽然有点刺眼,孟夏心口发闷,低着头跟了进去。
会议室里,两箱资料已经打包好放在桌上。黄兰若饶到圆桌的另一侧,把箱子推向贺青:“白云的作业、考卷和其他一些参加活动的资料都在这里了,贺先生你看一下。”
孟夏把资料拉到自己跟前,一本一本拿出箱子检查。
贺青示意黄兰若给孟夏留出空间,邀请她坐到了圆桌的另一侧。
贺青替黄兰若拉开扶手椅,扶着椅背示意她坐下。黄兰若双颊绯红,拢了拢裙子的下摆小心翼翼坐到了位子上。贺青跟着坐到她边上,目光中露出期待:“黄老师,白云平时在学校人缘怎么样?”
“他…”黄兰若的目光忽然变得飘忽,似乎不敢直视贺青般看向了圆桌对面的孟夏,“白云很特别…”
贺青挑了挑眉,起身往杯中倒上水,递到她手上:“特别?”
努力斟字酌句的脸上露出一丝羞赧,黄兰若的目光落在满桌作业本上:“白云一开始的时候不怎么合群,后来加入了学生会,情况好了很多。我们学校是很包容的,我们老师也都很关心学生。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白云…和大家都玩得很好…”
“黄老师…”贺青皱起眉头,外露出一丝忧伤看着黄兰若,“白云出过什么事?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不是不是…”黄兰若目露惊慌,朝贺青连连摆手,“他也没有做什么,就是……大一迎新晚会,白云他们反串表演的灰姑娘,全校师生都很喜欢…然后,然后就有学生看见白云…穿着女装和其他男生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有比较亲密的举动……”黄兰若目色闪烁,不敢直视贺青,“贺先生你也知道白云平时喜欢穿女生的衣服,流言就在论坛上流传了起来……不过,”黄兰若忽然目光炯炯看着贺青,“我发现有这样的帖子之后,就马上让论坛管理员把帖子删除了。我们所有辅导员也都跟班委们开了会,严令禁止大家传播流言……”
贺青看着黄兰若正义凛然的神色,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孟夏抬起头,神色晦暗看了看神情各异的两人。
“黄老师,这些就是白云参加迎新晚会时的照片吗?”孟夏把箱子中的几张照片摊开,放到两人眼前。
照片中的白云笑靥如花,一席粉色长裙衬的他肤若凝脂、眸若秋月。贺青微微皱起眉头,白云在对着相机后的人笑。
贺青起身拿起照片,朝黄兰若道:“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黄若兰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可能是学生会的干事吧,迎新晚会就是学生会办的。”
见两人不再说话,孟夏重又拿出一本素描册,摊开放在桌上:“黄老师,这些素描都是白云画的吗?”
画面上是一张简单几笔勾勒出的年轻脸庞,线条流畅分明,画中人阳光而明亮。
贺青快速翻过,一整本画册都是同一个人,正面、侧面、微笑着的、沉思着的、站着的、坐着的…贺青隐隐觉得画中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画册的最后一页,白云娟秀的笔迹留下了两句诗: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黄兰若看了看贺青幽暗的神色,紧跟着起身朝孟夏道:“是啊,白云画画很好,所以才入了学生会。”
“黄老师,”孟夏一边收拾着资料,一边看向黄兰若,“我记得安州大学的学生必须住校。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们白云的宿舍在哪里吗?”
黄兰若看了看贺青,转头回答道:“当然可以。就在西区的男生宿舍B5楼502。”
☆、网(4)
两人告别黄兰若,贺青将两箱资料搬到车内,孟夏站在一边给葛星打电话。
“葛星,摄像头有什么发现吗?”
“老大,那个摄像头就是最普通的针孔摄像头,哪里查得到来源啊。”葛星的声音忽然拔高,“不过我告诉你,发现了摄像头之后,我就有了灵感。那个偷拍的人万一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把视频传到了网上呢。我就拿白云的照片用人物对照的方式搜索视频,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贺青关上了后备箱靠在车身上。西装有些褶皱,贺青背对着孟夏看向远处操场。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嬉闹,满满的生命活力在阳光下绽放。春日的暖阳透过层叠的梧桐叶落在两人身上。明明在阳光里,孟夏却感觉不到温暖。
“老大,你在听吗?”
孟夏收回目光,声音平静道:“什么?”
葛星语气激愤:“那个白云果然不是什么好鸟,网上有他在酒吧包间的不雅视频。啧啧啧…那个面色潮红身娇体软的…”
贺青仍旧一动不动看着远方。孟夏垂下眼眸:“不要随意评论。另外你再帮我查个帖子,安州大学子梧论坛,大概一年前和白云有关的热门帖,查到后发到我手机上。”
“好的老大,现在就查。”
孟夏挂掉电话。贺青转过身,神色平静看了孟夏一眼,不发一言朝西区走去。
孟夏加快脚步赶上贺青:“白云,是你什么人?”
“亲人。”
贺青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孟夏,眼底似有波涛汹涌:“他喜欢女装,他喜欢和男人在一起,这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没有人去追究侵犯别人隐私的人,而把他当作嘲弄的对象?”
孟夏垂下眼眸:“对不起…”
贺青愣了一下,神色随即恢复平静:“和你有什么关系。走吧。”
春日和暖,斑驳光影在贺青身上跳动。孟夏远远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有淡淡的忧伤从他身上蔓延开来,转眼消散在和煦春风里。
或是因为孟夏的知名度,或是因为两人出众的形貌,孟夏和贺青接受了一路的注目礼来到西区。六栋宿舍楼有序分布在越来溪旁,孟夏和贺青循着楼号找到了B5楼。
楼下的宿管阿姨正百无聊赖看着偶像剧,回头看见门口的两人,眼中瞬时露出和善的光芒。
“找谁?”阿姨嗑着瓜子走到门口,笑意盈盈看着两人。
贺青露出乖巧的笑容:“阿姨,我是502室白云的堂哥,想上去看看白云住过的地方。”
阿姨露出为难的表情:“白云的东西都搬走了,现在上去不符合规矩…”
贺青微微皱了下眉头。孟夏看了他一眼,忽然绕到宿管阿姨身后,不顾阿姨诧异的眼神替她按起肩来。“孙阿姨,您不记得我了吗?”
宿管阿姨转过头,眼中露出诧异的神色:“你是…你是小夏?”孙阿姨放下手里的瓜子,转过身抓住孟夏的双臂,神色激动地上下打量着孟夏,“真的是你。这么多年没有回来了,你还好吗?他们说…”孙阿姨露出迟疑的神色,看向孟夏的眼中带着探寻。
孟夏面带微笑坦然看着一脸关切的阿姨:“孙阿姨,我很好。您怎么样,现在的孩子和我们那时候比起来乖吗?”
孙阿姨松开双手,目露感慨道:“现在的小孩一个比一个作,哪有一个比的上你哟。你毕业后就再也没有学生帮阿姨打热水啦…”
贺青安静靠在门边。孟夏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发间,点亮了他的双眼。光线朦胧了眼前的景象,贺青仿佛看到了一个他不曾见过的孟夏。青梧摇摆、春风和煦,那个年轻的孟夏曾在这样的阳光里笑的恣意而温暖。
孙阿姨忽然转过身看见贺青,神色间带着犹豫道:“白云也是个乖孩子,从来没惹过麻烦…既然你是小夏的朋友,那你们上去吧,下来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
孟夏谢过阿姨,带着贺青径直上了五楼。
502室门窗紧闭,远远就能听见门内有人在高声叫嚷:“靠,会不会玩啊,猪队友,气死我了——”
贺青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宿舍门。门内静了下来,贺青听到有东西扔在桌上的声音,应该是声音的主人摘下了耳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临近门口,声音的主人再次开口:“王浩你他妈又不带钥匙,找死啊——”
掉漆严重的宿舍门被打开,一个和白云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出现在门口。男生穿着褶皱的T恤和运动裤,一只裤腿卷起,另一只垂地。人字拖已经被摩的只剩薄薄一层,颜色从黑变成了灰。
男生目光呆滞看见门口的陌生人,疑惑道:“你们找谁?”
贺青扫了一眼白云的室友,眼睛浮肿,胡子拉碴,头发显得油腻而杂乱,一副沉迷于网络游戏的亚健康模样。
贺青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白云的哥哥。我来看看白云住的地方,你怎么称呼?”
屋内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楚君,马上要开始了。是谁啊?”话音未落,声音的主人出现在门边,一边自然地搭上楚君的肩,一边把头探出了门外。褶皱的格子衬衫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污迹,松松垮垮挂在来人的身上。那人驼着背,不自觉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仰视着门口的两人。
贺青瞥见镜面上的指纹和镜片后已经变形的眼睛,不露声色伸出右手道:“你好,我叫贺青,是白云的哥哥。同学你怎么称呼?”
讥讽的神色一闪而过,那人尴尬地笑了笑,上前一步握住贺青的手:“贺大哥你好,我是周潇,这是楚君。我们还有一个室友叫王浩,现在不在宿舍。”
泡面混杂着螺蛳粉的味道在门口若隐若现,贺青控制住转身就走的欲望,面露微笑道:“周同学你好。没关系,上午的时候我已经见过王浩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让我和孟队进去看一下吗?”
周潇和楚君对视了一眼,神色间带着谨慎让到了一边,让两人走了进去。
穿堂风自阳台而入,裹挟着食品的馊味、男生的汗味和不知名的臭味一股脑涌进贺青的鼻孔。贺青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走进宿舍。
阳台上零星挂着几件褶皱的衣服在风里轻摆。宿舍显得有些局促,一字排开的四张桌子,上下铺的四张床分列在左右两侧,四张椅子全部拉开时,进出的空间只剩中间窄窄的一道。椅子边的垃圾桶里已经塞满了垃圾,几团用过的纸巾被随意仍在地上。两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对于室内的气味和地上的垃圾恍若未闻,神色自然邀请孟夏和贺青入座。
贺青看了看无处落脚的宿舍,往里走了两步站在床边。那张不再有主人的桌子上,成堆的脏衣服叠成了小山的模样。
周潇坐回自己的位置,似乎着急退出已经组成的队伍,不发一言按起了键盘。贺青转过头看了看两人的电脑桌面,微笑着看向楚君:“LOL?金克斯?你玩的怎么样?”
楚君呆滞的双眼里迸发出一丝亮光,转身拉开椅子坐到自己位置上,兴致勃勃朝贺青道:“贺哥你也玩这个?”
贺青四下环顾,只有那张没有被褥的木板床还可以坐人。贺青坐在床沿,双手撑在床板上,身体微微后仰,微笑着道:“偶尔玩一玩。你们经常一起开黑?白云和你们一起玩过游戏吗?”
贺青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摩挲着身后粗糙的床板。
“他?他玩的应该是芭比娃娃吧…”楚君像是习惯成自然般脱口而出。贺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楚君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略微局促的搓了搓手,眼神飘忽看向了靠在桌边的孟夏。
贺青似乎没有在意楚君的话语,忽然转过身,眼眸微垂定定看着床板的某处。
一时只剩周潇敲击键盘的声音。见贺青停止了问话,孟夏轻咳一声,拉开椅子坐在了楚君边上:“我们在白云房间看见一个蓝色的小熊玩偶,你们俩见过吗,知道是哪来的吗?”
周潇似乎忙完了手上的事情,一把合上了电脑屏幕,转过身看着孟夏:“大概是单宁送的吧,单宁和他走的近。那小熊我好像有印象,是不是一个泰迪?迎新晚会排练那会,白云每天回来都很晚。有一天早上我起床早,看见他还躺在床上,怀里就抱着那小熊,笑的跟白痴一样。”
贺青结束了对床板的研究,转过脸看着周潇:“单宁?”
周潇疑惑看着贺青:“你是白云的哥哥,你不知道单宁吗?就是我们学生会会长单宁。”
贺青和孟夏对视一眼:“单宁很照顾白云吗?”
周潇的眼中再次闪过不屑,似乎白云是一种不配提起的存在:“贺哥,我这么说可能不合适,但我想你也能理解,白云那么喜欢穿女装,一开始总是有很多人不理解的。但单宁把他当朋友,不仅把他招进了学生会,还什么活动都想着白云。我们都说,单宁大概就是为了白云,才会想出男生来演灰姑娘的戏码…”
孟夏看向贺青。贺青的神色仍旧平静乃止冷淡,只抓着床板的手关节处隐隐发白。
☆、网(5)
贺青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虚空微笑着开口:“他们不理解,那周同学你能理解吗?”
周潇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看向贺青的眼神里带着暧昧:“我理不理解有什么关系,谁让单宁是校草,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学神呢。他罩着的人,谁敢不喜欢…”
贺青松开紧握床板的手,关节和掌心赫然印上了两道刺眼的红印。孟夏收回目光,淡淡看向呆愣着的楚君:“迎新晚会的帖子,你们都看过?知道是谁发的吗?”
楚君露出谨慎的神色,右手不自觉抓起桌上的水笔转动起来。水笔一下一下掉在桌上,空气里有莫名的紧张在蔓延。
周潇转过头,面露不满瞪了下楚君,又转过头看着孟夏道:“那个帖子全校每个人都看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白云敢这么做,就要做好被大家孤立的准备……”
孟夏身体微微前倾,目色深沉看着周潇,乌黑明亮的双眼似乎能洞悉一切真相:“所以从迎新晚会后,全校师生都开始孤立白云?有人替白云说过话吗?”
“黄老师有召开班会让大家不要再讨论。”周潇一脸不屑道,“本来看单宁的面子,大家还是愿意带着白云的。可是那次单宁也没开口替他说话。看不惯白云的人多得是,可能有些人说话是比较难听吧,他就变得越来越孤僻了,整天跟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要不就在那画画画,也不知道在画些什么…”周潇的眼角余光瞥见贺青冷若冰霜的神色,轻咳一声道,“不过,我们可没有排挤他,就是不带着他玩而已…谁让他这么娘…”
落针可闻的安静。
门外有男生吵闹着经过,球鞋擦地的声音紧跟着篮球飞过空中的声音。阳台边飞进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忽闪着好奇的双眼停靠在栏杆上。人们的生活一如往昔。
贺青揉了揉自己手,抬起头看着周潇:“除了单宁,白云没有其他朋友吗?”
周潇转动双眼,忽然目露狡黠,讪笑着道:“还有柳芷汀,就是王浩的女朋友。王浩还吃过白云的醋,两人经常为这事吵架。柳芷汀很关心白云,白云也很依赖她,什么事都和她讲…”
孟夏打断周潇:“你们知道柳芷汀和王浩现在在哪里吗?”
周潇转过头看向孟夏,抬了抬眼镜道:“在学生会办公室啊,周三下午学生会干事例行会议。”
孟夏起身,居高临下睨看着周潇:“学生会办公室在哪?还在原来那吗?”
周潇点了点头:“学生活动中心二楼。”
孟夏看向贺青,贺青朝他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边,周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两位大哥,白云的死真的和我们没关系。”
贺青停住脚步,闭上眼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眼眸微垂淡淡看着周潇:“周同学,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法不责众,不代表乌合之众就没有犯错。不必告诉我你的问心无愧,这换不回白云。”
穿堂风吹起阳台的衣服,小鸟受惊飞向天空。贺青背对着502宿舍,微红的眼角隐藏在凌乱的发丝下。
不等周潇反应过来,贺青已经疾步离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去。两旁的学生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脚底生风走了过去,后面还跟着形貌突出的另一个。
孟夏和孙阿姨打了个招呼走出宿舍楼。贺青站在梧桐树下,神色如常看着远处。孟夏走到他身旁,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贺青面露诧异看了看孟夏。孟夏抬了抬眼,示意他自己看。贺青接过手机,屏幕上是葛星刚刚发过来旧帖:“灰姑娘”和他的王子在办公室【多图慎点】。
贺青往下滑动屏幕。模糊不清的画面,照片角度从下往上,很明显是躲在门后的偷拍。照片里,粉色长裙的白云靠在墙上,西装革履的男子覆在他身上,手已经伸到了裙子下面。
贺青的脸色越发苍白,握着手机的手轻轻颤抖。孟夏不自觉伸出手,却在碰到贺青肩膀的瞬间又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重又伸进了裤袋,别过脸看着远处。
贺青把照片一张张放大,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那西装男子只在最后一张照片里漏出了侧脸,和白云素描本上相似的侧脸。
贺青脱力般垂下手。孟夏听见声响收回了目光,从贺青手中接过手机,斟酌着开口:“这是白云男朋友?”
贺青抬眼看着孟夏,不假思索道:“不是。”
孟夏重又打开照片,微微皱起眉头:“为什么这么确认?那素描本上都是他…”
贺青猛地上前从孟夏手中夺过手机,将照片放大了递到他眼前道:“你看看他的身体动作。这不是情人间不好意思的欲拒还迎,他在抗拒,他全身都写满了抗拒。你看到他的神色了吗?他在隐忍,这个人在威胁他…”
孟夏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贺青脸上,眼神里写着疑惑:“你学过微表情?”
贺青愣了一下,看向孟夏的眼中似有波涛汹涌。
“叮铃铃——”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溪边的柳絮乘着春风飞落到两人眼前。
贺青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眸,声音低沉道:“因为看不懂别人,所以研究生改修了心理学…”
或是柳絮入了眼,孟夏忽然觉得双眼酸涩难忍。贺青不发一言递过手机,转身朝学生活动中心走去。
学生活动中心大楼在B5宿舍楼的不远处。似乎正好碰上了社团活动日,大楼前面的广场上,各个社团都摆出了自己的展位,朝气满满的社团新人正卖力宣传着各自的社团活动。
“话剧社,话剧社本周三上演恋爱中的犀牛,同学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校园十佳歌手大赛决赛,嘉宾新晋人气歌手宾简兮,同学们快来预约入场券啊——”
“志愿者协会,这周末去扶桑疗养院做义工,期末可以加分——”
……
因为青春,所以热情、浪漫、一往无前。贺青转过头,身边的人目不斜视,神色平淡,似乎和周围喧嚣格格不入。贺青道:“孟队以前是什么社团的?”
孟夏向两旁看了看,抬起头看着贺青道:“现在没有了。侦探社。”
贺青挑了挑眉:“孟队从小就喜欢破案?”
孟夏的目光变得悠远,不像是在回忆年少轻狂的青春岁月,倒像是在许下什么郑重的承诺:“不是喜欢破案,是喜欢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