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看向身边的人,无意泄露的悠远目光里包容着广阔的天地,长长的睫毛在阳光里轻颤,空气中有浮尘在跟着翩翩起舞。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大楼门口走出,学生会的全体大会已经结束。孟夏和贺青逆着人流走进学生中心大楼,径直走到了二楼学生会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两人还没来得及敲门,忽然听见门里传出一个干净清爽的声音:“你们早上去送他了?”
“嗯。”女生的声音传了出来,“单宁,你为什么没去?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贺青和孟夏对视了一眼,是柳芷汀的声音。
被质问的男生似乎不知如何回答,门里陷入了安静。
“咚咚咚——”贺青推开虚掩的门,直接把头探了进去,脸上带着微笑道,“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学生会办公室吗?”
柳芷汀仍旧穿着告别式时的素白裙子,听见门口的声音下意识把脸转了过来。见是贺青和孟夏,柳芷汀起身走到了门边:“贺哥,孟警官,你们怎么来了?”
听见柳芷汀的话,原本在玩手机的王浩猛地转过身,神色谨慎看着门口的两人。
像是没有注意到王浩的异常,贺青神色自然推开了办公室门,朝室内三人道:“我来拿白云的东西,顺便到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看,没有打扰你们吧?”
柳芷汀飞快摆了摆手,转过头看着另一端的男生道:“单宁,这是白云的哥哥,叫贺青。这是孟队,你应该认识的,我们安州大学的杰出校友。”
贺青看向单宁,白色的T恤,宽松的牛仔,挺拔的身形,亲和的气质,只神色间带着一丝忧虑,是那个神思恍惚抱着素描本走在路上的少年。
贺青走向前,朝他伸出手道:“单宁你好,我听白云提起过你,可以跟你聊两句吗?”
单宁瞪大双眼,几近剔透的棕色眼眸里写满了诧异。
孟夏从贺青身后走出,上前一步走到柳芷汀和王浩面前:“柳同学,王同学,我可以和你们聊两句吗?”
☆、网(6)
单宁把办公室留给了孟夏,带着贺青打开了隔壁会议室的门。阳光正好,橙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斜照进会议室,红木的长桌、雪白的墙壁上都落下了道道温暖的光影。
会议室的左边排放着几个资料柜,红木桌的前方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还留有不久前的会议内容。会议桌的后方,本应保持雪白的墙壁上画着一棵七彩的树。树木衍生出繁复的枝丫,每个枝丫上都悬挂着形状各异的树叶——学生会活动的照片被剪成了不同的形状,充当着树叶的角色。
贺青被墙上的色彩吸引,径直走到墙边。单宁站在桌边,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阻止贺青。贺青略带诧异地看了单宁一眼。百叶窗轻轻打在窗棂上,单宁略带尴尬地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牵强的微笑。
房间里只剩时钟走动的声音。贺青看向墙上的树,青春的笑容总是撩人心弦,张张笑颜让人忍不住勾起嘴角。贺青认出了单宁、认出了王浩和柳芷汀,甚至认出了周潇和楚君,满树笑颜唯独缺了白云。左上角的枝丫处贴满了迎新晚会的照片,几处明显的空缺处还留有胶水的痕迹,一树彩虹徒然多了几个丑陋的伤疤。
贺青转过身。单宁微垂着眼眸看着空无一物的会议桌,似乎在专注想着什么。
“单宁,你们学生会的照片都拍的很好啊,都是谁拍的?”
单宁闻声转过身,带着一丝茫然看了看墙上的照片:“有些是宣传部的同学拍的,有些是我拍的。我平时喜欢拍照。”
贺青点了点头,把手指向左上角的空缺:“这些,原本是有白云的照片吗?”
单宁盯着那几处空缺。会议室里杳然无声。春风拂过窗台,百叶窗不合时宜地拍打着窗户。
单宁垂下眼眸,双手交叠在身前,轻轻叹了一口气:“黄老师说,会议室是公共场所,把他的照片放在这儿影响不好。”
贺青扶着手边的转椅。眼眸微垂的单宁睫毛微颤,阳光斜照过他的脸,贺青认出了这道逆光里的侧颜。
贺青拉开椅子坐到桌边,双手交握轻轻敲打着桌子,语气平静朝单宁道:“可以给我看看这些照片吗?”
单宁抬起头看了看贺青,神色间似乎犹豫着什么。贺青神色坦然直视着单宁。
单宁慢慢松开了交叠的手,似泄气般转过身,打开了墙边的柜子,又从最里面的文件夹里小心翼翼取出了几张照片,平铺在桌上。
白云是照片里的主角。
他在母亲的坟前悲伤哭泣,他在南瓜马车上真心祈祷,他在王子的怀中翩翩起舞,他在十二点的钟声里仓惶离去…
“这粉色裙子,他穿着真好看……”贺青一张一张拿起照片,拂过白云脸颊的动作温柔而不舍。
“嗯。”单宁轻轻点了点头。见贺青已经看完了所有照片,单宁弯下腰,把照片一张一张从桌上拿起,重又细心收回了档案柜里。
贺青盯着单宁小心翼翼的神色,试图理解白云之于单宁的意义。“我在他房里看到一个蓝色小熊,听说是你送他的?”
单宁坐到贺青对面,微微皱起了眉头。半晌,单宁眉头舒展,朝贺青点了点头道:“对,是我送他的。”
贺青细细观察着单宁的神情,坦然而直白,没有一丝犹豫或迟疑。
“我也想送我朋友这样一个小熊,你是从哪里买的?”
单宁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那好像不是我自己买的。不过我知道是在哪买的,出了校门有一条美食街,美食街上有一家毛绒玩具店,里面的老伯人很好…”
“单宁,”贺青忽然出声打断他,言语中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肃,“白云的那几位室友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迎新晚会那天出了什么事?你和白云聊过这件事吗,他们说出事之后你一反常态没有替白云说过一句话,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单宁神色颤动看着贺青,贺青看见他骤然紧握在一起的手。单宁的肩膀不可抑制地微微颤动:“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天演出很成功,我让白云在办公室等我,结束了一起去庆功宴……”
贺青的目光落到单宁交握的双手上,关节发白,指尖充血。
“…可是等我收拾完回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这儿了。当天晚上那个帖子就被人发了出来,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单宁话不成句,目色颤动看着贺青。贺青轻轻点了点头:“单宁,你看过白云的素描本吗?”
单宁渐渐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素描本?看过啊,他的建筑和人像都画的很好。”
贺青忽然觉得外头的光亮的刺眼,自己的心口堵得发慌。
时钟走的不紧不慢,贺青慢悠悠站起身,一边往门口方向走一边道:“来这儿之前,我去了一趟白云的宿舍。很幸运的在白云的床板上发现了一行他留下的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单宁…”贺青转过身,神色复杂看着这个被白云放在心尖上的人,“你知道白云心悦的人是谁吗?”
单宁的脸忽然苍白如纸。
*
同一时间的学生会办公室,柳芷汀和王浩并排坐着,面带疑惑看着这个传说中的杰出校友、安州神探。
孟夏神态自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微笑着坐到了两人的对面。
柳芷汀看了看身旁莫名发抖的王浩,不解道:“孟学长,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孟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王浩目光游移,右腿不自觉抖动。柳芷汀瞪了王浩一眼,一掌拍在了王浩腿上。王浩不自觉挺直了腰,呆愣看着孟夏。
孟夏勾了勾嘴角:“柳同学,我听说你是白云的好朋友?”
听到白云的名字,柳芷汀瞬间红了眼眶。
孟夏抽出桌上的纸巾递给柳芷汀:“可以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柳芷汀接过纸巾,轻轻擦了擦眼角。孟夏静静看着她。
柳芷汀一边收起纸巾一边朝孟夏道:“我们从进校第一天就认识了。那天他穿着白色的阔腿裤,看起来飒气十足。说起来很尴尬,那天我突然来例假,还以为他是个小姐姐,就跑去问他有没有备用的棉条。”柳芷汀的脸上挂着微笑,眼角却涌出了泪水,“他一脸尴尬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很搞笑。结果他不但没生气,还让我呆在阴凉处休息,自己跑去帮我买,买回来了还一路陪我找寝室、搬行李、办学生证…从那以后我们就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王浩轻轻搂住了柳芷汀,神色间却仍带着不屑。
孟夏抬眼看了一下王浩游离的目光,一边把纸巾盒递给他一边道:“王同学和白云也是朋友吗?”
王浩愣了愣,一边接过纸巾一边道:“朋友谈不上,就是室友。”
孟夏看着王浩将纸巾叠起,轻柔擦拭着柳芷汀的眼角。“那王同学可以理解柳同学和白云的友谊吗?”
王浩眼中的不满一闪而过,他一边揉起纸巾一边道:“男女生之间哪来的纯友谊?不过白云也算不上什么男生。还得感谢他,因为汀汀一直来找白云,我才有机会认识汀汀。”
不等孟夏回应,王浩起身走向垃圾桶边,像是泄愤般将手里的纸巾揉碎了砸进垃圾桶。孟夏的目光追随着王浩:“所以你很不满柳同学总是提起白云。”
王浩挑了挑眉,回过神睨看着孟夏:“这是所有男朋友都会不高兴的事吧,孟警官没有吃过别人的醋吗?”
孟夏脸色微沉,静静看着王浩坐回了座位,旁若无人亲了亲柳芷汀。孟夏蹙眉寒声道:“所以当你偷拍到白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照片,马上就发了那个帖子。所以你虽然那么不喜欢白云,还是陪柳同学来了告别式,因为你要拿走白云的手机。手机里有什么秘密?”
“我没有!”王浩猛地松开柳芷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恨恨瞪着孟夏。
柳芷汀转过身,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王浩:“你拿了白云的手机?”
“我……”王浩的脸上闪过惊慌,抓起柳芷汀的手颤声道,“汀汀,你听我解释…”
“王同学,”孟夏似乎不想让闹剧继续下去,轻轻揉着太阳穴道,“你可能不了解,就算把帖子删了,互联网还是会留下痕迹。要查出来是谁发的帖子并不难。另外,你不会不知道现在的手机都有定位功能吧。在你把白云的手机关机之前,那个手机到过哪些地方,一对比行程,就知道是今天的哪位客人拿走了手机。你需要我提供这些证据吗?”
“我……”王浩面露惶恐看着孟夏。
柳芷汀起身甩开了王浩紧握着她的手,神色严肃道:“王浩,我不管你做过什么,如果你现在把手机拿出来交给孟队,我会考虑原谅你。如果等孟队拿出证据你才承认,我们俩就彻底完了。”
“汀汀,汀汀你不要生气,”王浩拉起柳芷汀的衣袖,低着头不敢直视她,“我是因为太爱你了,看不下去他老是那么黏着你,才会给他发那些信息…”
柳芷汀的身形颤了颤,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白云说,帖子删掉后还总有人发匿名信息骂他,是你做的?是你每天半夜给他发骚扰信息?”
“不,不是…”王浩抬起头,目光闪躲看了看柳芷汀,又看了看孟夏,“是…是我们大家一起…”
“王同学…”孟夏似乎失去了耐性,神色冷淡起身朝王浩摊开手,“手机。”
☆、网(7)
柳芷汀双手抱在胸前,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冷冷看着王浩。王浩神色犹豫,目光来两人之间来回。
见王浩仍在犹豫,柳芷汀冷哼一声,柳眉倒竖双手叉腰瞪着王浩。王浩不敢再迟疑,伸手从屁股口袋掏出了手机,递到了孟夏眼前。
柳芷汀和王浩还在拉扯,孟夏不再管两人,直接打开了白云的手机。
“不男不女的死人妖!滚出安大,安大不欢迎你!”
“臭不要脸的变态,勾引男人,不要脸!我咒你祖宗十八代!”
“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你勾引男人的地方,滚出商学院!!!”
“不要让我在学校看见你!恶心!”
……
成千上万条陌生人的短信仍然静静躺在手机里,辱骂的内容五花八门、不堪入目。孟夏不忍想象每一个黑夜,看到这些信息的白云能否安枕,又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删掉这些信息…或者只是因为信息太多太密,多到来不及删、密到来不及处置…
“叮——”信息提示音,一条关机后收到的信息跳了出来。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鼓起勇气…”
孟夏看了看那个陌生号码,微微皱起了眉。不再理会眼前仍在继续的校园偶像剧,孟夏转身走出办公室,拨通了葛星的号码。
“喂,老大?”
“葛星,我拿到了白云的手机。刚刚给你发了信息,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是谁?其他有什么发现吗?”
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葛星的声音里带着谨慎:“老大,之前查到的那个白云在酒吧的不雅视频,我发现同一个的账号上传了不止一个女生的不雅视频。虽然每次IP都有加密,但他账号都用的同一个。有一些像是女生卧室的偷拍…”
孟夏蹙起眉头。
会议室的门被拉开,贺青从门里走了出来。四目相对,孟夏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又收回目光朝电话里道:“好,你查一下那个酒吧在哪里,我和贺青晚上去看一下。保持联系。”
孟夏挂掉电话,转过身看着神情郁郁的贺青:“怎么样?”
贺青摇了摇头:“小熊是他送的,但是他不知道摄像头的事情。”
走廊里远远传来学生的笑闹声,孟夏微微皱着眉:“迎新晚会那天是他吗?”
贺青转过身看向会议室的门,单宁仍然呆在里面没有出来。“应该不是,身高不对。照片里的男人似乎比单宁要高一些。”
孟夏顺着贺青的目光看向会议室紧密的门:“所以单宁才是素描本里的主人公?是白云恋的林,思的渊?”
“你说什么?”贺青突然转过头蹙眉看着孟夏。
孟夏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解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白云恋的林,思的渊?那本素描本最后一页的古诗,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贺青不自觉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总觉得这两句话很熟悉。”
孟夏的目光追随着贺青轻轻揉动的手指。静了几秒,孟夏轻咳一声道:“之前葛星查到网上有白云在酒吧的视频,我在让他查地址。在那之前,你还有要去的地方吗?”
贺青轻轻按了按眉心,睁开眼看着孟夏:“有,校门口的毛绒玩具店。”
*
夕阳西下,春风里裹挟着凉意。社团活动几近尾声,广场上只剩寥寥数人还在整理着剩下的桌椅。
“贺青?真的是你?”两人刚走出学生中心大楼,身穿黄色Polo衫、脚踩白色运动鞋的中年男人迎面而来,“你怎么会来我们大学?你爸没跟我提起啊…”
贺青抬起头,来人浓眉大眼,文雅的金框眼镜缓冲了镜片后的刚毅线条。贺青认出他是老爸年轻时的战友秦关,于是主动上前握住了来人的手道:“秦叔叔,好久不见。我今天刚下飞机,还没见过我爸,他不知道我在这儿…”
“难怪…”秦关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随着看向贺青旁边的人。还没等贺青介绍,秦关的脸上忽然露出吃惊的神色:“孟夏?你怎么会在这儿?”秦关目色犹疑来回看着两人:“你们俩怎么会在一块?贺青你不是刚回来吗?”
贺青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孟夏上前一步,朝秦关点了点头道:“秦院长,好久不见。我查案路过附近,顺道回来看看。贺青…”
孟夏还在斟酌用词的档口,贺青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秦叔叔,我刚回来,还没有事情做呢,你这缺不缺人,需不需要我?”
“你不早说…”秦关不再理会孟夏,转过头看着贺青道,“正好我这有两个女老师一起请产假,人手缺着呢。你来当客座讲师,来上几节课啊?”
“好,没问题。那秦叔叔您先忙。改日我陪老爸一起来看您。”贺青抓起孟夏的手臂就要离开,却见秦关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孟夏看了看秦关的神色,稍稍向后退了一步,淡淡道:“院长,我先去开车。您和贺青很久没见,多聊两句,不着急。”
孟夏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去。贺青微蹙着眉头看着孟夏的背影渐行渐远。
“贺青啊,你和小孟关系很好吗?”秦院长的目光从孟夏身上收回,眉头微蹙看着贺青。
贺青回过神,面露不解看着秦关:“只是认识,谈不上好不好。秦叔叔您这话的意思是?”
秦关重又看着孟夏离去的方向:“小孟这孩子,心事太重。他在大学时候是多么阳光的一个孩子,学校里哪个老师不喜欢他。可惜啊…”
秦关轻轻摇着头,贺青挑眉看着他:“可惜什么?”
秦关神色严肃道:“可惜那件事,他受的打击太大。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虽然这两年好了不少,可是受过心理创伤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崩溃…而且那件事的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恐怕除了他之外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了…所以要我说,你还是和他保持距离的好…”
寒风渐起,空中的柳絮越飘越多,贺青心里的疑惑不减反增:“秦叔叔,你说的那件事是指哪件事?”
秦关的脸上露出狐疑:“你不知道?两年前的安州爆炸案,孟夏和他搭档于江深入虎穴。于江死于非命,孟夏一个多月后才重新出现,谁都不知道他这一个多月去了哪里…”
贺青的脸上明暗交替、忽然呈现出错综复杂的神色:“秦叔叔,你说的是两年前的十一月?”
秦关一脸疑惑看着眼前神色晦暗不明的贺青:“是啊,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
“秦叔叔,我有点急事,改天再来看你。”
贺青不顾秦关的诧异,转身快速朝停车场跑去。风声急掠过耳侧,两旁的梧桐肆意挥舞着满树青葱。
一个被所有人当作明日之星的天之骄子,在最骄傲的年岁跌入了人生的谷底,所以初见时的他神思恍惚、浑浑噩噩。他的规律生活里只剩下繁重的体力劳动,而同一个屋檐下的自己甚至从未开口问过一句。所以那一个多月,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在看这个世界?
贺青气喘吁吁停在离孟夏几米远的地方。
路边的几株梨花开的正好。春风过,满树梨花扬起簌簌花雨。花瓣乘着夕阳滑过孟夏的青丝,飘落在他的肩头。
倚靠着车门的孟夏忽然转过身。看到不远处的贺青,孟夏倏然而笑。
贺青走上前,两手撑在孟夏的两侧,身体前倾凑近孟夏的颈窝。
孟夏浑身僵硬,微微侧过脸看着行为反常的贺青:“怎么了?”
贺青情不自禁闭上双眼,轻轻嗅了嗅只在梦里出现过的皂角香。漫天花雨纷飞不止。
不知是谁按响了喇叭。贺青直起身,朝孟夏勾了勾嘴角:“没事,我们走吧。去毛绒玩具店。”
*
夕阳余晖笼罩在安州上方,城市的半边天幕被染上了明亮的橙红色。安州大学宛如身姿绰约的少女,在温柔的明黄里绽放着别样的风采。
车子经过校门,贺青让孟夏轻按一下喇叭,摇下车窗朝张叔道:“张叔,今天多谢你帮忙,改日再来看你。”
张叔走出保安室,朝两人连连摆手:“白云他大哥你客气了。白云是我们家凌云是一个院的,他的事凌云也跟我提过。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贺青微笑着一一应下,目光状若无意飘到了校门口的报刊亭,贺青转过身看着张叔道:“张叔,那勤工俭学的姑娘走啦?换班了吗?”
张叔闻言跟着看向报刊亭的方向:“你说何璧啊?估计又去外头打工了,她每周有两天要打工到半夜。要不是我当班,按学校规定是不能让她这么晚归的…”
贺青收回目光朝张叔点了点头:“张叔对孩子们真的好。那张叔,我们还有点事就先走了,回头再联系。”
“好,路上慢点开。”张叔回到保安室内,隔着窗子朝两人挥了挥手。
☆、网(8)
七八年前的大学城不像现在这般热闹繁华。孟夏站在美食街的入口处,眼前满目琳琅的喧哗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各地的美食、小吃、服装和网红店尽数汇聚在这条狭窄的街道,晚饭时分相比白天更为拥挤,几个男生推搡着经过,孟夏一不小心就被挤到了路边。
“你走我里面。”贺青清冽的嗓音从身后响起,孟夏转过头。
几分钟前,贺青把西装留在了车上,当着他的面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勾着嘴角弄皱了自己的衬衣,又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彼时的孟夏心里清楚贺青想要化身大学生的努力,仍然止不住地漏了一拍心跳,正如此刻转过身微微仰望着贺青的自己一样,一种深刻的认知从孟夏心底油然而生,有一些人并不需要衣装,他们存在的本身似乎就是为了证明服装只是布料,衣服能不能穿的好看只在于穿衣服的人本身。
孟夏收回目光,快步往入口方向走。贺青跟了上来,指了指导览图道:“看起来整个美食街就只有一家毛绒玩具店,这儿,这条街走到底…”贺青用手指着地图上玩具店的位置,转头看向孟夏。
孟夏的目光停留在贺青的指尖,眉头不自觉蹙起,他转过头看着贺青道:“如果是你要在这儿开一家玩具店,会选这样一个门面吗?这个店面的位置是不是太偏僻了一些?会有学生走到那么后面吗?”
贺青的目光落回导览图上,拐角处的玩具店半边门面已经位于美食街外,如果不是特意寻找,确实很容易错过这样一个店面。
贺青双手搭着孟夏的肩上,轻轻推着他往美食街里头走:“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孟夏的身形有些僵硬,注意力不由自主集中在了自己的双肩,双颊隐约升腾起一丝燥热。孟夏轻咳了一声,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道:“人太多了,搭着走不方便,我们分开走。”
贺青三两步追上了孟夏,两人不一会就到达了美食街的终点。两人站在玩具店前互相对视了一眼,途径的每个店铺前都是人声鼎沸川流不息,这家隐藏在喧哗里的安静小店似乎显得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两人对视一眼,假装成互不认识,一前一后走进店里。
几平米的狭长店铺里只容三两人通过,过道两旁及至两侧墙边堆叠放满了各类玩偶。从齐人高的熊偶,到钥匙串的吊坠,各种毛绒玩具大小不一、品类齐全。头顶的两盏吊灯瓦数不高,贺青在昏黄的灯光里注意到了过道的最里端摆放着的收银柜和柜后坐着的人。
收银柜后坐着的老伯大约五六十岁年纪,头上戴着旧时的军绿帽、身上穿着仿制的中山装。似乎是贫苦出生,老人的脸上和手上布满了干裂的皱纹。当下的状态却是安逸的,贺青眼前的人戴着一副老花镜,乍看之下面目和善,只是镜片后的目色略显浑浊、身形微微佝偻着隐藏在收银柜后。
老伯的眼前举着当天的晚报,似乎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新闻,老伯推了推老花镜,把报纸拿的离自己更近,挡住了贺青探寻的视线。
贺青收回目光,往里走了两步。听见声响,老伯放下眼前的报纸,抬起头往外瞧了瞧。贺青露出偶遇惊喜的神色,不住端看着两旁的玩偶。老伯仍旧端坐在收银柜后,笑着朝贺青道:“想要什么自己随便看。”
贺青朝老伯点了点头,四下环顾,店里除了玩偶没有其他带有个人性质的物件。贺青随手拿起一只羊驼,往收银柜的方向走了几步:“大爷,这大晚上的,您就一个人看店啊?”
孟夏紧随着走进了门口,状若无意停在了门边。老伯看了看刚刚进门的孟夏,仍旧看向贺青道:“是啊,就我自己。”
贺青朝左右看了看,又往里走了两步:“大爷,那您老婆孩子呢,不催您回家吗?”
老伯神色疏离,似乎不想和眼前的陌生人继续眼前的话题。“哪来的老婆孩子,孤家寡人一个。”说着重新举起了手中的报纸,将自己严严实实挡在了报纸后头。
贺青放下手中的羊驼,径直走到了收银柜前。老伯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贺青讨好似的冲老伯笑了笑,俯下身趴在收银柜上,伸出手将老伯面前报纸拉下,直视着老伯略显浑浊的双眼轻声道:“大爷,其实我不是偶然路过。我同学跟我说,您这儿可以买到一些不一样的玩偶?”
老伯双手摊在报纸上方,默默交握在了一起,眼中不自觉露出谨慎的神色,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见老伯没有回应,贺青忙不迭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按了几下递到老伯面前:“大爷您看,这是我刚交的女朋友,好不容易追上的…你说她这么漂亮,我怎么能放心嘛…”
屏幕里的女子腿长腰细、穿着性感,眼眸微垂神色魅惑地看着镜头。
老伯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贺青脸上,又从贺青的脸上看向门口处的另一位客人。孟夏站在门边,仍旧专心致志比对着钥匙链,似乎对里头正在发生的对话毫无知觉。老伯收回视线,目光落回报纸上的娱乐头条,嘴唇没有开合,贺青听到了一句类似嘟囔的低声回应:“你想要什么样的玩偶?”
贺青露出惊喜的神色,身体前倾凑到老伯的耳边,声线颤抖道:“就是那种,可以随时知道她在干什么的玩偶。”
老伯微微皱起眉头,抬眼打量着贺青。
“你这个长相,还担心女朋友不忠?”
贺青露出羞赧的神色:“主要是追她的人太多了,其他人的条件都不比我差。大爷您看我女朋友的长相就知道了…”
老伯似乎在衡量着什么,身体靠向靠背,微微眯起了眼看着贺青。
贺青突然拔高音量,脸色涨的通红:“钱不是问题!我就是,就是太爱她了…”
老伯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身体前倾靠近贺青:“你女朋友喜欢什么样的玩偶?”
“边牧,他喜欢边牧。”贺青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他就像边牧一样又漂亮又聪明,还总喜欢穿白色的衣服。”
贺青没有控制音量,门边的孟夏突然觉得喉咙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一下。
老伯抬起头看了看门口的孟夏,没有察觉异样,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本子摊开,拿出一支笔递给贺青:“把你资料留一下,先交二百定金。做好了我会给你打电话,你再回来拿。”
贺青接过纸笔开始留资料:“好嘞,没问题。谢谢大爷,大爷您贵姓啊?”
老伯道:“免贵姓简。”
贺青一边写一边抬起头看了看老伯:“老伯听你口音不像是安州本地人哦,怎么想到来大学城开店的呀?”
老伯垂下眼眸,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报纸挡在身前:“孩子们喜欢玩偶,我又喜欢孩子们,就来大学城开了这店。”
老伯讲话的档口,贺青悄悄转过身,孟夏正抬起头看着他。四目相接,贺青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老伯,我填好啦,那我等你电话。”
老伯放下眼前的报纸,贺青把钱留在了本子里,已经转身走出了门口。门口的年轻人最终选定了一个萨摩耶的钥匙扣,正往收银柜走来。
老伯急忙收起了桌上的钱和本子。
孟夏把钥匙扣放在收银柜上,伸手掏出了钱包:“大叔,之前我在我同学那儿看到一个蓝色的小熊,大概那么大,看着还挺特别的。他说是在你这买的,我刚找半天没找到,你这还有吗?”
老伯抬眼看了看孟夏比划的手势:“那个啊,那个是特别订的,现在店里没有了。”
孟夏从钱包里拿出现金:“那大叔,你有印象谁买了那个熊吗?我可以去问问他能不能转让。”
老伯上下打量孟夏,打开抽屉找零:“这每天这么多学生,我怎么可能记得清谁买了哪个玩偶。”
“叮——”信息提示声,孟夏拿出手机,是葛星发来了进展报告:老大,白云视频里那间酒吧叫杨柳青,就在老街口酒吧一条街的入口处。那个号码登记的姓名叫何璧,也是安州大学的学生…
何璧…孟夏微微皱起眉头,安州大学校门口那个不起眼的书报亭浮现在脑海中。
孟夏收起手机,从老伯手里接过找零,朝他点了点头,带上钥匙扣转身走出了门口。
美食街两旁仍旧喧闹,孟夏一边往停车场方向走一边拨通了葛星的电话。
“喂,老大,收到我给你发的信息了吗?”
孟夏抬起手拢在嘴边,压低了声音朝电话里道:“葛星,安州大学门前美食街尽头的玩具店,店主姓简,查一下这个人…”
不觉间走到了停车场入口处,孟夏抬起头,贺青正靠着车门等他。夕阳已经西斜,橙色的光影进一步加深了贺青轮廓的分明。睫毛在暮色中颤动,短发随晚风轻轻飞扬,红尘不经意的撩人。
贺青转过头,看见了入口处的孟夏:“孟队,酒吧的地址查到了吗?”
孟夏放下手机:“查到了,走吧。”
☆、网(9)
爆炸案后,安州城不仅重新规划了艺术馆,还同时修建了改变城市脉络的环城高速。地方政府的招商引资举措如火如荼,大批人才涌进安州城。经济的腾飞改变了安州城每个人的生活,包括此时刹车灯连成红海一片,晚高峰时困在其中进退两难的每一辆车子。
贺青坐在副驾驶,看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刹车灯,微微垂下了眼眸:“每个责怪这个城市拥堵的人都忘了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就像那片造成崩落的雪花,压死骆驼的稻草一样…”
孟夏转过头,光影在贺青的脸上明灭起伏不定,挂满了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不经意的感伤。孟夏收回目光,轻声道:“你还好吗?要先休息会吗?”
贺青倚靠在座位上,闭上眼轻轻揉着太阳穴:“孟队,白云是自杀的对吗?”
孟夏看不清贺青的神色:“我同事叶欣今天去了现场。从现场情况来看,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贺青忽然转过头看着孟夏:“如果是自杀,那每一片雪花都不会被定罪是吗?那你追求的真实有什么意义?”
孟夏转过头,目色清明看着贺青:“因为如果连真实是什么都不再有人在意,那白云的人生就真的只是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你还想去杨柳青吗?”
贺青转过头闭上了双眼,语气中带着疲惫:“我想知道那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
孟夏不再说话,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环城高速依旧拥堵,天上的星隐去了行迹。孟夏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道:“贺青,我能不能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关心那个书报亭的女生?”
贺青没有睁眼:“她早上的时候来了告别式,但是没有进来。”
孟夏收回目光:“她今天早上给白云发了一条信息……”
贺青微微皱起眉头。
“内容是对不起,我还是没有鼓起勇气…”
贺青蹙眉道:“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她和白云有什么交集,也没有学生提起他们俩有任何联系……孟队,我可以看一下白云的手机吗?”
孟夏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贺青微垂的眉眼:“你…确定吗?可能会有很多让你不愉快的东西……”
贺青笑的无力:“孟队,不愉快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四目相对,孟夏下意识移开目光,朝副驾驶前的储物箱抬了抬下巴道:“自己拿,隔着证物袋看吧。”贺青打开储物箱,拿出了静静躺在里面的手机,双手微颤慢慢滑动起了屏幕。
安州城市中心的老街口,各色餐厅商场林立,从国际名品到地下商城,从米其林三星到路边烧烤,老街口汇聚了所有人的喜好,似乎在有意无意间促成了浮华世间的某种平等与和谐。
和老街口步行街相隔几条弄堂,静谧的月光笼罩着灯红柳绿的酒吧一条街。酒吧一条街的入口处,打扮或商务、或新潮,三三两两的人群不断经过孟夏和贺青的身边,有意无意落到两人身上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暧昧。
孟夏和贺青一前一后走入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昏黄暧昧的灯光,三尺见方的空间里只容一人经过。两边的木墙是古朴的黑粽色,指尖轻触,某种低调奢华的隐秘感油然而生。两人往里走了没几步,一道向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负一楼的低吟浅唱若隐若现。
孟夏四下张望,楼梯左侧的木墙上挂满了照片,照片中人全都带着夸张的表情、穿着浮夸的服饰,似乎在进行某种不言自明的宣告。楼梯的右侧挂满了各种颜色的丝带,近看杂乱无章,远看却似创造出了某种齐整的秩序。孟夏挑了挑眉,个体和整体、个人和集团的和谐关系似乎在这些简单的丝带上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负一楼。驻场歌手是个长相阴柔的男生,粉色追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脸部线条,他不以为意般撩了撩耳边的碎发,脉脉含情看向入口处的人。
孟夏移开目光。角落里两个男生紧靠在一起,一人正说着什么,另一人面带羞怯笑了起来。孟夏挑了挑眉看向别处,忽然醒悟门口彩虹丝带的含义。
“叮——”手机震动,孟夏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信息的前半段:老大,大发!你是怎么找到这个人的?这人是…
还没等孟夏看完信息,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停在了他的腰间,耳边拂过温热的气息。“孟队,走吧?”
全身的敏感一瞬间被触发。孟夏感觉到腰间隔着衬衫传递过来的丝丝缕缕的热度,感觉到耳边的绒毛竖了起来,感觉每根发丝都在轻轻颤动,浑身的肌肉僵硬着一动不动。
察觉到孟夏没有动,贺青疑惑侧过脸。孟夏的脸上升腾起羞赧,贺青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快速松开了手道:“对不起,情势所需…”
“我……”孟夏看了看已经转身走在前面的贺青,垂下眼眸疾步跟了上去。
贺青在吧台前坐下,朝调酒师吹了个口哨。孟夏没有想好解释的理由,默默坐在了贺青的不远处。
酒吧里人不多,当值的调酒师剑眉星目,穿着套装很是打眼。孟夏清楚看到他略过了自己,朝贺青眨了眨眼。
灯光昏黄而暧昧,这样的灯光似乎很容易让人卸下盔甲,露出柔和的真实。若隐若现的灯光格外偏爱着贺青,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孟夏察觉四面八方若有似无的视线全都汇聚了过来。
调酒师径直走到贺青面前,身体微微前倾,放下杯子的手状若无意般扫过贺青的手背。
“你好,请问这儿有人吗?”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孟夏收回目光,闻声转过头。
眼前的男人西装革履,举止成熟稳重,看着像是事业成功的商务人士。见孟夏转身,男人眉眼带笑,朝他勾了勾嘴角。
孟夏下意识露出微笑:“没有,请…”
压迫性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孟夏下意识僵直身体。贺青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伸出手轻轻环抱住他。清冽的声音在孟夏耳边响起:“不好意思,兄弟。”
来人挑了挑眉,眼中露出不解。见孟夏没有否认的意思,那人朝贺青摆了摆手:“得罪。”
搭讪的人转身离去,贺青快速松开了环抱着孟夏的手:“不好意思,避免麻烦,得罪了。”
孟夏微垂下眼眸,轻声道:“没关系。”
贺青坐回了原先的位置。观看了整场表演的调酒师双手环抱胸前,来回看了看两人,像是发现了某种隐秘,他挑了挑眉,勾着嘴角走向身后的酒柜。
孟夏抬起头,见他一边跟着驻场轻哼着曲调,一边姿态潇洒地往调酒器中倒了五六种酒。不出一会,两杯粉色的鸡尾酒出现在吧台上。调酒师微笑着看了看两人:“两位第一次来吧。Love is Love,本店招牌,请享用。”
孟夏举起酒杯品了一口,丝丝缕缕清凉的甜,像是沁人心脾的初恋滋味。孟夏没有注意到调酒师暧昧的目光,放下酒杯看了看他的名牌道:“Alec,你们这儿有私密性好一点的地方吗?”
调酒师挑眉看了看孟夏,又转过头看着贺青,目光中带着探寻。
贺青的脸上忽然露出宠溺,冲调酒师抱歉笑了一下:“他比较害羞…”
孟夏突然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转过头双颊绯红看着贺青。贺青朝他眨了眨眼,默默勾起了嘴角。调酒师凭丰富的想象理解了眼前的情形,听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玩角色扮演,比如在酒吧假装互不相识什么的…还好自己还没来得及下手…调酒师再次感慨了自己的机智,抬头看向远处,朝某人打了个响指。
“两位先生,请跟我来。”孟夏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干净的女生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两人齐齐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人,又飞快对视了一眼,默不作声跟着站了起来。
何璧扎着高马尾,画着烟熏妆,身穿豹纹超短裙,眼神淡漠看了看眼前的两人,侧过身示意两人跟上。两人跟着她绕过驻唱歌手,走入一道不起眼的窄门。门后是一段黑漆漆的走廊,走廊两侧紧密排列着一扇扇紧闭着的门。
两人跟着走进昏暗的走廊,四下悄然无声,包间的隔音效果做到了极致。
何璧将两人带到一扇低矮的门前,径直推开了棕黑色的木门。门内传出幽暗昏黄的灯,大红沙发在灯光下显得突兀而暧昧。
何璧靠在门边,神色自然到:“包间每小时200,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按这个服务铃…”何璧指了指墙上的显示屏,“我看到后就会进来。”话音未落,何璧朝两人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
贺青向后退了一步,一手握住门框挡在了门口。何璧抬起头,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孟夏绕过两人,姿态放松坐到了沙发上。门口两人似乎还在僵持,孟夏看了看茶几上的话梅和啤酒,抬眼道:“何璧同学,坐下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