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接过资料,快速看了一下情况介绍,微微皱起眉头:“万局,什么时候不到十二小时的人口失踪案件都需要市局出动了?”
万局重新坐到桌边,戴上老花镜:“没办法,这次失踪的据说是个人气很高的明星,社会影响过大。省厅亲自打电话说让我们协助弓弦乡尽快破案。”
孟夏收起资料:“那我和葛星下午出发。”
万局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钢笔。
孟夏一边走出局长室,一边看向葛星的方向:“葛星,把你昨天晚上看的直播视频找出来,还有那个主播所有的资料。”
叶欣转过身。葛星把头从电脑前抬起,眼中透着迷茫:“老大,这个点找直播视频干嘛?”
孟夏坐到自己电脑前,把手里的资料递给葛星:“你昨天晚上看的直播是不是这个主播?她失踪了。”
“什么?”葛星快速拿起自己的手机,还没点击搜索,各大娱乐新闻的头条竟相蹦了出来:知名主播乌巴发生直播意外,坠落吊桥生死不明。
葛星按下视频链接,熟悉的梦桥出现在镜头里。葛星用电脑打开视频,三人凑到一起,认真察看屏幕中的每一帧画面。
暗夜里,妆容奇特的乌巴对着镜头倏然一笑,夜空星落入她的眼中:“为了让小哥哥小姐姐们有一个更好的观看角度,我把手机留在这儿,镜头对着山那边。这样你们就能看清我的全身。等我到了桥的那边,再回来拿我的手机。”
直播间一片劝留的文字。乌巴不知看到了什么留言,舒展眉眼看着镜头:“大家不要担心,这座吊桥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有无数人从这上面经过,不会有事的。万一真的有什么事,小哥哥小姐姐们记得替我报警哦。我把我的生命托付在各位手上啦…”乌巴眨了眨水灵的双眼,双眸中带着些许天真、轻松和决绝。狡黠的微笑隐匿在嘴角,乌巴坚定起身,转头走向暗夜笼罩的方向。
肆虐的夜风卷起雪白的衣袂,满头乌发挡住了乌巴的眉眼。白色的身影纤细而柔弱。蜻蜓折断了纤弱的翅膀,在夏荷上微微颤抖。
乌巴的背影慢慢隐入黑暗,依稀只剩一抹白色在晃悠的桥上慢慢朝远处移动。
乌云遮住了天上月,山间银辉四散而去。远处树影瞳瞳,忽然一阵狂风起。蜻蜓猝不及防滚落荷尖,被浪花卷入湖水中。那抹清晰的白色翻过桥边铁栏,好似轻盈飞舞的白色蝴蝶一般,直直坠入了山谷之中。
光速闪过的留言跳动成模糊的字符,画面里只剩下无尽的黑和夜。
葛星愣在电脑屏幕前一动不动。叶欣看了看孟夏,伸手轻轻拍了拍葛星的肩。
葛星回过神,转头看着孟夏:“孟队,这什么意思?乌巴,乌巴被吹下去了?”
孟夏拿起桌上的资料,微微皱着眉一边查看资料一边回答葛星:“看视频是这样的。估计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全国各地的公安局电话都被网友打爆了。省厅直接下指示,要求我们协助弓弦乡尽快破案。”
孟夏收起资料,起身拿起外套:“这样吧,我和叶欣先带外勤和技侦出发,你先查乌巴的资料。马上联系直播平台把她真实身份弄清楚,联系家人告知情况。”
“好的,老大欣姐路上小心。”葛星转身开始搜索直播平台联系电话。
孟夏和叶欣齐齐起身朝门外走去。
☆、药(2)
弓弦村,紧邻扶桑山脉的原始村落。有不知名的山泉自山间潺潺而下,汇聚成溪。村里的红顶屋舍错落有致散布在溪水两侧。自梦桥俯瞰村落,屋舍和溪流共同构成了一张饱满拉开的弓弦,因此得名。弓弦村气候怡人,风景秀丽,神秘传说的加持让它一跃成为近两年最受年轻人欢迎的短途游目的地之一。
经由梦桥,村民和游客可以进入已小部分开发成为旅游景点的扶桑山。从远处观赏,扶桑山青峰如簇,山雾袅袅。旅游景点之外,林中还生长着数以万计的珍稀动植物。弓弦村运用这得天独厚的自然优势,吸引了诸多学者医师流连此地。时至今日,制药和旅游已成为弓弦村重要的经济支柱。
迷彩色的越野车在山间疾驰,茂密的水杉从两侧崖边探出层层枝丫。阳光透过翠绿的叶,在车前玻璃上留下星点跳跃的光。
“嗞——”蓝牙显示葛星来电。孟夏按下接听键,目光落在远处。阳光温柔,春风和煦,山势开阔处,古老的常青树恣意舒展着枝丫,迎风矗立山头,像在热情欢迎着远方的来客。
“老大,你们到了吗?”葛星的声音传出。
车子绕过高处,弓弦村铺陈在孟夏眼前。溪水两畔隐隐有人影浮动,当地警员已经开始了搜寻工作。孟夏回答葛星:“快了,已经看到梦桥了。”
葛星的声音略显急促:“老大,我刚联系了直播平台,也查了内网。这个失踪的主播乌巴原名徐琼,16岁,初中毕业后就没有继续读书。她户籍不在本地,母亲在生她时难产去世,父亲在她10岁时因意外去世。她一直在安州的外公外婆家长大…”
明黄的封锁线近在眼前,孟夏微微皱着眉头:“父母双亡?”
叶欣将车子停靠在平稳的地方,葛星的声音继续传出:“是,年前外公外婆也都相继离世,所以找不到需要通知的家人。另外老大,这个徐琼…可能是因为老人疏于管教,似乎风评不怎么好…”
梦桥下,一名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溪边,满目疲惫看着溪水中搜寻着乌巴的众人。他无意识地松了松皮带,摘下帽子给自己扇着风。
孟夏收回目光,盯着屏幕上葛星的名字:“怎么说?”
“资料显示徐琼在小学时成绩名列前茅,从她父亲去世后,她的成绩就一落千丈,经常逃学翘课。还有人看到她经常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走在一起。另外我还找到一份心理医生的诊断书,显示徐琼患有被害妄想症。老大,你说会不会是家人接连离世,给她留下了什么心理创伤啊?”
孟夏抬起头,半空中的梦桥仿佛一枝随时准备离弦的箭,隐入无边山岚中。孟夏微蹙起眉头,心理疾病?抑郁症吗?所以不怕死?那尸体呢?
孟夏的目光落在那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身上,松弛的下巴,褶皱的警服,还有两鬓扇不走的汗水。孟夏转过头看着叶欣:“走,去会一会这个孙局长。”
孙鹏程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百无聊赖看着水里缓慢移动的外勤人员。几个外勤人员全都瘦骨嶙峋,不紧不慢挥动着手中的竹竿。
“砰——”车门关闭的声音。孙鹏转过头,越野车旁,一男一女绕过的封锁线,神色严肃向他走来。
“孙局,您好。我是孟夏,这位是我的同事叶欣。万局长让我们来协助您的搜寻工作。”孟夏伸出右手。
孙鹏脸上堆起横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边将帽子戴到头上,一边谄媚地伸出双手握住了孟夏:“孟同志,叶同志,你们好你们好。”
粗壮的手仍旧紧握着孟夏,孙鹏转过身朝溪中的外勤人员大喊:“哎,你们,快来见一见市里的领导。今天晚上安排一下包间。”
孟夏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不露声色将手抽出,冲着孙鹏笑了笑:“孙局客气了。万局交待明天案情说明会前一定要找到人。这不已经快傍晚了,天一暗就没法找人,实在是没时间了…”
孙鹏站直了身体,上下打量孟夏,微睁的双眼中透出茫然的光:“这是当然,找人要紧。你们几个,来听长官的指示。”
三四个穿着下水裤的年轻人从溪水中走出,聚拢在孟夏周围,半睁着眼茫然地看着他。
孟夏轻咳了一声,环顾众人:“昨天后半夜到今天早上六点之前,这个地方一直在下雨,溪水暴涨。虽然现在退下去了,但很可能女生被溪水冲到了下游。所以我建议,扩大搜索范围,除河床外,延伸到岸边两百米,分组往下游搜寻,一直到溪水平稳地段为止。”
几个年轻人神色更加茫然,齐齐转过头看着孙鹏。孙鹏举起手轻咳一声:“你们听市局领导指示。”
孟夏和叶欣对视一眼,微微探了口气:“孙局,能否借给我们两套下水服?”
“当然当然,小杨,去拿两套衣服过来。”孙鹏朝其中一个年轻人挥了挥手。年轻人头也不回朝路边停着的警车跑去,不一会就拿回来了两套下水服,递给孟夏。
孟夏冲着那年轻人笑了笑:“谢谢小杨。”
小杨双颊绯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溪水潺潺,山间晚风四起。孟夏环顾眼前站着的众人,神色严肃:“各位同仁,现在的情况是,有一个年轻的姑娘,从昨天晚上坠桥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仍然生死不明。我知道大家在水中泡了一天,都非常辛苦。可眼下晚一分钟,这姑娘可能就多一分危险。为了这姑娘,也为了能让大家快点收工,我们现在分成两组,一组跟着叶欣,一组跟着我,我们在两岸分别往下游搜寻,争取尽快找到人,可以吗?”
众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孙鹏的神色,纷纷朝孟夏点了点头。
溪水两畔杂草丛生,泡在水中的石块青苔满布。往下游走了没多远,溪水忽然开阔,两畔芦苇在晚风中轻摆。夕阳西下,溪水倒映出两岸青叶红花,别有韵味。
孟夏走到齐腰的水中,轻轻挥动竹竿。淤泥、烂叶、杂草,往前走,还是淤泥、还是杂草…太阳隐藏行迹,浮云挡住了日光。孟夏抬头张望,溪水潺潺,仿佛没有尽头。
“老大,快来看!”不远处的岸边,叶欣挺直的背影纤细而坚韧。
孟夏淌过溪水走到叶欣身边。两人的眼前,另一道溪水从远处的山间涓涓流出,和梦桥下的溪水汇聚成一处,朝下游奔流而去。
两人仿佛身处汀洲之上。孟夏顺着叶欣的目光看向远处。溪水的另一侧,草木枯黄,湍急的水流将污泥尽数冲刷在岸边,堆积成小丘模样。隔着小溪,孟夏还能隐隐闻出晚风里裹挟着的腐烂气味。
两人对视一眼,孟夏起身走入溪水中:“走,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两人淌过溪水,围在小丘两侧。那小丘凹凸不平,足够遮盖住一个失去意识的少女。孟夏举起手中的竹竿,轻轻戳进那凸起。才戳进一小段,竹竿忽然遇到阻力。孟夏不敢太用力,将竹竿拔出放在一旁,蹲下身用手扒开淤泥。
月亮自扶桑山头升起,清冷月华洒满山谷之中。溪水愈发湍急,卷起两岸落叶,欢快朝下游赶去。孟夏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身上溅满了污泥,手臂渐渐麻木,双手仿佛失去了知觉。
手指忽然触到某种不是淤泥的质地,孟夏猛地一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一会儿,人体的形状逐渐清晰在眼前,这是一件沾满了污泥的雪纺睡衣。
耳边风声倏然远去,孟夏的眼前忽然漆黑一片。
“孟夏,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所以我父亲给我取名叫于江。不要自责,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孟夏陷入了某种无知觉的状态,双目失焦,面无人色,双手麻木而机械地挖着面前的淤泥。好像只要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就能纠正某些郁结于心的错误过往。
“孟夏!孟夏!别挖了,你醒醒!”急切而轻柔的呼唤,有人正拥抱着他,有人在喊他回到这个世界。
风声掠过耳侧,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孟夏忽然回过神,双眼重新聚焦。月光下,叶欣的脸渐渐清晰,眼角的细纹里写满了关切和担忧。孟夏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
夜风吹动着他的发,孟夏用双眼细细描摹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深邃的眼眸里星光闪烁,月华给他的瞳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是贺青,又是这个人把他喊了回来。
孟夏低头,雪纺睡衣下面,沾满泥土的稻草露了出来。稻草人的脸上仿佛还带着戏谑的笑。孟夏闭上眼,仿佛看见年轻的徐琼勾起了嘴角,冷冷看着这些可笑的大人。
孟夏抬起头,叶欣仍旧跪坐在他对面,眼中满是不解的急迫。后方不远处,一辆陌生的越野车开着车前大灯,照向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贺青的姑妈站在车前,远远看着这边。晚风吹乱了她的发,姑妈朝孟夏点了点头,眼中是表示理解的宽容。
孟夏转过身,眉目温和看着贺青:“你怎么会在这儿?”
孟夏的眼角还带着一抹红,睫毛上有泪珠轻颤。贺青细细打量孟夏的神色状态,确认他已经恢复,轻轻松开了抱着他的手:“今天有时间,带我姑妈来山里看看景、散散心。刚刚在村里听说有市里的警察在这办案,就顺路过来看一眼…”
夜风渐凉,只一个寒颤,孟夏就眷恋起了半刻前的拥抱。
孟夏收回目光,直起身看着叶欣:“叶欣,让孙鹏的人过来处理一下,记得让他们先拍照。乌巴和网友开了个很大的玩笑,明天案情说明会把照片提供给媒体。你交代完孙鹏就把车开回市里吧,再不回去小乖该着急了。”
贺青皱着眉盯着泥里的稻草人。听到叶欣要回市里,贺青起身站到孟夏身侧:“欣姐,能麻烦你把我姑妈送回市里吗?”
叶欣看了看远处的唐姑妈,疑惑看着贺青:“你不回去吗?”
贺青转过头看着孟夏。孟夏的双手仍旧举在半空,淤泥已经凝固在手上。
贺青朝叶欣笑了笑:“来之前查了攻略,这附近有家很出名的民宿,正好有机会可以见识一下。这样孟队也可以先清洗一下吧。”
叶欣微侧着头,看了看孟夏,又看了看贺青。眼神骗不了人,叶欣点了点头。
☆、药(3)
月亮越过树梢,挂在扶桑山头,凉凉看着人世间。
贺青找出民宿地址,循着导航把车开到半山腰。绕过一道遮挡视线的山墙,眼前忽然开阔。蜿蜒曲折的山路旁延伸出一个平缓的观景台。火焰状的屋檐自悬崖边刺入云霄。屋檐之下,保经风霜的黑色木门与山墙融为一体。门廊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忽明忽暗。两侧山墙之上,满山络石随风轻摆,夜风裹挟着花香钻入车窗之内。
“落春民宿,好名字。”孟夏抬头看着门廊下的瘦金体。
夜风吹干了孟夏脸上的汗,一天波折,孟夏的脸上显出疲惫的神色。
贺青下车走到孟夏那侧,替他打开车门:“下来吧。”
孟夏转头看着贺青,昏黄的灯光打在他分明的侧脸上,睫毛的倒影落入他眸中,轻轻颤动:“你不问我什么吗?”
贺青看着孟夏,那双容山纳海永远平静无澜的眼此刻显露出难得的脆弱。贺青握紧车门,静静看着他:“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每一次重演和回忆都是二次伤害。知道发生过什么很重要…”
细碎的花絮从山间飘落,随风转了两个弯,落到孟夏发间。贺青顿了顿:“…你更重要。我的意思是,当下永远比过去更重要。”
络石清香幽幽飘散在空中。门廊下的灯忽闪了一下,孟夏的眼中跟着闪过一丝几不可闻的波动:“…谢谢你。”
“吱呀——” “欢迎光临——”
贺青一手提着行礼,一手推开木门。古老的木门发出陈旧的吱呀声,清脆悦耳的少女声同时在门后响起。
落春民宿依山而建,四面墙都是未经雕琢的赤色岩石,偶尔还能看到青苔和爬虫的痕迹。
贺青四下环顾。大堂顶上挂着几盏幽暗昏黄的灯,紫红的电线裸露在外面。左侧的墙上布满了不知名的粗壮树藤。右侧的开阔处放着木桌和几张木椅,墙边有一个用山石搭成的壁炉,炉内隐约还有炭火的痕迹。
贺青看向前方,一张不同颜色的原木拼接而成的前台,一个十六七岁穿着朴素的少女,一幅有山有水的扶桑山风景画。
贺青走上前。前台的一端放着一盆白色的蝴蝶兰,蝴蝶兰的边上放着一个相框。贺青看了看,相片上笑容明媚的孩子就是眼前这个满脸雀斑的姑娘。
姑娘穿着白色的衬衣,披着一件云锦马甲,马甲上是红蓝相间的斑斓花纹。
贺青从行礼中取出护照,递给前台姑娘:“一间房。”
姑娘弯起眉眼,冲贺青笑了笑,目光飘向站在贺青身后的孟夏。
孟夏满身泥泞,双手还沾着已经干涸的淤泥。姑娘愣了一愣,上下打量孟夏:“先生,两位的证件都需要提供一下。”
孟夏抬起头,前台姑娘正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孟夏走到贺青身边,轻轻撞了他一下:“帮我拿一下钱包,在裤子口袋。”
贺青从孟夏口袋掏出钱包,帮忙打开。一张清秀的脸出现在皮夹内侧。
贺青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取出孟夏的身份证,递给前台姑娘,又将钱夹放回了孟夏的裤袋。
“一间单人房。”贺青抬起头,孟夏的神情平静自然,不带犹豫。
前台姑娘看了看孟夏,目光落在他满是淤泥的双手之上。“先生,我们这儿一般都需要提取预约的哦,非常抱歉今天只剩最后一间房了哦。那您还住吗?”
孟夏转过头看了看贺青。贺青朝他耸了耸肩。
孟夏垂下眼眸,朝姑娘点了点头。
“先生,山里的淤泥成分很复杂哦。建议您尽快清洗,以防伤口感染。”姑娘一边登记着资料,一边叮嘱孟夏。
登记完资料,姑娘神色犹豫看了看两人,似是作出了某种决定,姑娘让两人在前厅稍等片刻,随即拿起电话快速拨了几个键。
“芍事?”电话那头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姑娘拿起接听键,冲电话那头说了一堆不知名的方言。
不一会,一个头戴彩色方帽的老伯从门后走出,冲贺青和孟夏笑了笑,将一盒膏药递给姑娘。
姑娘接过药,拿起房卡一起递给贺青:“以防万一,清洗之后涂上这个药吧。”
贺青从她手中接过房卡:“多谢姑娘。姑娘贵姓?”
“免贵姓余,你们喊我小余就行。”
贺青提起行礼:“小余刚刚讲的是哪里的方言?很好听。”
小余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不断徘徊,言语间带着犹豫:“本地方言。”
孟夏看了看小余的衣服,又看了看老伯的装扮,语气中带着不确定:“难道你们就是传说中的天雅族人?”
小余转身看了看老伯。老伯双手背在腰后,微微佝偻着身子,微笑看着她。小余回过头,朝孟夏轻轻点了点头。
孟夏露出微笑:“都说天雅族是华夏最为古老神秘的民族之一,原来族人都大隐隐于市。”
小余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从前台绕出,带两人走到通往客房的走廊。
贺青提着行礼走在前面,孟夏紧随其后。没走两步,小余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位先生,晚上早点休息,没事不要出门哦。”
贺青转过身,走廊那头已不见小余的身影。孟夏回过身看着贺青,走廊里灯光幽暗,两人面面相觑。
贺青打开房间的门,光秃秃的墙上挂着一盏幽暗的床头灯,一张窄小的双人床出现在他眼前。
“咳咳——”贺青看了一眼刚进门的孟夏,脸上带着尴尬,“之前看网上照片明明都是两张床。”
房间内空空如也,除了木制的衣柜和桌椅,就只有四面石墙。
“没事。”孟夏四下张望了一下,举着手走进了洗手间。贺青放下手里的行礼,跟着走进洗手间,在孟夏伸手之前替他打开水龙头,一边试着水温一边开口:“防止有伤口,温度还是先调好,不要刺激到伤口。”
孟夏专注盯着眼前的流水,不发一言。
贺青调整好水温,抬起头看着镜中的两人,不由自主想起了孟夏钱包里的女生照片。
贺青转过头,长在他审美上的这个人有着梧桐叶般清晰分明的轮廓,却戴着秋日冷风般疏离淡漠的表情,贺青忽然有种想要撕开伪装一探究竟的冲动。“那张照片,是你女朋友吗?”
孟夏微微侧过脸,双手仍旧保持在流水之下,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什么照片?”
贺青看着他坦诚的双眼,忽然有种心底隐秘被揭露的不安:“你钱包里的照片。”
孟夏蹙眉,似乎是在回想照片的存在:“我没有女朋友。”
贺青的心头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喜悦,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促:“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孟夏抬起头,淡淡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贺青,吞吞吐吐开口:“乖巧的、独立的、比我矮的、中国人…”
孟夏每说一个词,贺青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一分。
等到孟夏洗干净双手,拿起毛巾擦手时,贺青忽然福至心灵,挑眉看着孟夏:“孟队,你是不是没谈过女朋友啊?”
孟夏拿着毛巾的手顿了一顿,一边默默把毛巾挂回架子上,一边拿起了药膏盒,取出里面的说明书举到眼前:“你谈过?”
孟夏微微皱起眉,略显费力地读着通篇都是英文的说明书。贺青伸出手从他手中把纸抽走:“没谈过女朋友。中药成分,巴拉巴拉,专治化学试剂灼伤…直接涂到手上就行。”贺青一边说一边把药膏打开,挤到了自己左手上:“把手拿过来。”
贺青右手向上伸向孟夏,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孟夏看着贺青白皙的双手,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慌张。
贺青突然想起在杨柳青酒吧,孟夏被自己搂着腰时浑身僵硬的样子。贺青默默垂下眼,将药膏重新盖好放到了洗手台上:“不方便的话你自己来吧。”
贺青打开水龙头,想要冲洗掉左手上的药膏。孟夏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握了上来。指尖冰凉,孟夏的右手覆在贺青的左手之上。
贺青转过头,探寻的神色落在孟夏的眼中。孟夏微垂下头,颤动的睫毛挡住了他微微闪动的神色:“麻烦你了,多谢。”
贺青翻转左手,瞬时握住了孟夏的右手:“乐意之至。”
孟夏的手指骨感修长,掌心温热而柔软。贺青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孟夏手背的红肿,清凉的药香渐渐弥散开来。孟夏耳垂微红,专注盯着贺青认真的眉眼。
清凉柔软的触感唤回他的知觉,孟夏的目光落在十指交握的手上,微微皱起眉:“你刚刚说,这药专治什么?”
贺青仍旧低着头:“化学试剂灼伤。”话音未落,贺青忽然领会了孟夏的意思,猛地抬起头道:“这淤泥的成分有问题?”
孟夏把手从贺青手中抽回:“走,出去看看。”
贺青下意识搓了搓空落落的手心,蹙眉道:“现在?明天不行吗?”
孟夏已经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一道剪影落在门框里:“不是有人想让我们晚上出门么?”
孟夏和贺青回到前厅。孤灯闪烁,前台空无一人。
夜晚的山间仍然阴凉如秋,墙边的壁炉里不知何时已经点起了火,潮湿的木材遇到空气劈啪作响。蓝色的火苗窜出壁炉,暖意在屋内蔓延。
“人不在,我们还出门吗?”贺青一边说一边掏出了口袋里的车钥匙。
孟夏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前台的相框上:“我们先回今天你看见我的那儿,去取个泥土的样。”
孟夏起身往门边走,贺青紧跟了上去。
山路蜿蜒盘旋,月亮跟着越野车一路向下。两侧的古木簌簌颤动,在路上落下嶙峋的暗影。发动机的轰鸣打破扶桑山的夜,车子所经之处扬起一堆落叶尘土。不知名的鸟儿从林中惊起,惨叫着飞过山头。
副驾驶座位上的孟夏眉头紧蹙,一言不发望着前方。
贺青侧过脸看了看他:“你觉得哪里不对?”
孟夏转头看着窗外:“太静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基本没有开发的原始树林,晚上怎么会没有动物出没?”
贺青看了看前方空旷的道路,回想起不久前看见孟夏的地方:“今天那个埋稻草人的地方,不仅没有动物,植物也都是枯黄的。”
孟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什么样的地方会常备这种功效的药膏?扶桑山以珍稀动植物闻名,土地里怎么会含有过量的化学药剂?”
贺青皱起眉头:“这附近有什么实验室或者化学工厂吗?”
孟夏的目光落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郊。贺青猛地转过头:“扶桑制药厂?”
☆、药(4)
越野车停在溪水交汇处的高地上,远处的芦苇随风轻摆,如在山间自由穿行的魑魅魍魉。淤泥汇聚的汀洲之上,越野车的车辙印仍然清晰可见。稻草人已被警方移走,扒开的淤泥仍旧堆积在一旁。
孟夏蹲在溪边,蹙眉查看着水流的颜色。
贺青从车上取了保鲜袋,走到他身旁:“怎么样,有发现吗?”
孟夏转过身,接过贺青手中的袋子:“肉眼看不出问题,等明天把东西送回市里化验。”
贺青蹲在孟夏边上,打开手机自带的光源帮孟夏照明:“会不会是我们多想了?扶桑制药厂虽然在这条溪流的上游,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是安州市环保企业的代表和先驱,之前环保局表彰的名单里就有扶桑制药厂吧?”
孟夏将淤泥装入保鲜袋中,抬头看着贺青:“如果不是扶桑制药厂,有可能是其他原因。小余的话,如果不是有意误导,就一定在暗示着什么。”
贺青蹙眉看着孟夏手里的袋子:“那我们回民宿直接问小余?”
孟夏抬起头看着溪水的上游方向:“如果能直说,她早就告诉我们了。今天下午我们从弓弦村一路往下游走,两岸都有人家,所以不是那一条溪水的问题。而这一条…”
贺青顺着孟夏的目光看向远处,溪水两岸草木枯黄,芦苇横七竖八倒在岸边:“这条溪的上游,是扶桑制药厂?我们要往上走去看一看吗?”
晚风掠过耳侧,孟夏目色微沉,朝贺青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走回越野车。贺青坐在驾驶座,孟夏开着车门,突然皱起了眉头。
孟夏转过身去看着身后,贺青转过身看着他:“怎么了?”
孟夏回过头,蹙眉看着贺青:“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贺青用力嗅了嗅,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难闻气味。
贺青正要回答,远处忽然传来奔腾冲撞的水声,由远及近汹涌而来。
“你先上车!”孟夏坐到车内,带上了车门。贺青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模式。
沐浴在月光下的宁静山谷仿佛昨日黄花,汹涌而下的污水瞬间冲破了溪水两岸。另一条溪水中的浪头与污水迎面相撞,激起浪花拍打在淤泥之上。所以这个地方会形成淤泥,越积越高,乃至形如小丘。
空气中的气味刺鼻难闻,贺青眉头紧蹙:“这是,制药厂排出的污水?”
孟夏静静看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污水,再往下游就会汇聚入江,汇流于海,乃至不见踪迹。
“等水流停止后再取一次样,如果可能的话,明天请市里的专家直接来这化验一下。这个味道和颜色,恐怕制药厂的污水根本没经过处理。”
“可是环保局不是每年都会抽查吗?如果他们不处理污水,怎么会这么巧每次都没有被查到…”贺青忽然噤声,转过头蹙眉看着孟夏,“环保局?”
孟夏低头掏出手机,找到最近通话记录,拨通了葛星的电话。
“喂?老大——你是不是没看时间啊,这都两点了——”葛星拖长了音调,声音中透着半夜被惊醒的疲惫。
孟夏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恍若未觉继续道:“葛星,帮忙查个资料。最近几年都是哪位环保局的官员负责扶桑制药厂的案子。”
葛星像是把头蒙在了被子里,呜咽着道:“老大,大半夜的查这个干嘛啊?扶桑山的案子不是破了嘛,你还没回来啊?”
孟夏的目光落到渐渐平息的污水之上:“案子…葛星,乌巴不一定是为了跟网友开玩笑…”
葛星的声音忽然清晰,语速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什么意思?乌巴的案子和扶桑制药厂有什么关系?”
孟夏理了理思绪,微微揉着眉心道:“你先帮我查我要的资料,明天回市里再说。另外帮我查一下安州大学医科和化学实验室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可能需要他们配合办案。”
“老大你什么时候回市里?”
电话那头传来电脑开机的声音。孟夏看了看贺青,贺青朝他点了点头。“现在就出发。”
月亮渐渐西斜,东方露出浅浅的白色。孟夏眼下发青,双手小心提着两袋物证,出神盯着前方的道路。
越野车在路上疾驰。贺青看了看困倦的孟夏,伸手调低音乐的音量:“你先睡会吧,还要一会才到局里呢。”
孟夏转头看着贺青。双眼仍然灵动,眉眼弯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年轻人的精力。
“我要睡了,你困了怎么办?我醒着好歹能跟你讲讲话。”
贺青侧过脸看了一眼孟夏:“我习惯了。以前在澳洲时经常开夜车,和朋友开车去墨尔本,开车去堪培拉。国内难得有这么空旷的地方,倒让我想起那时候了。”
浅橙色的光落在贺青的脸上,朝气而阳光。孟夏侧过身坐着,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初日里的侧颜:“你几岁去的澳洲?”
贺青的脸仍旧盯着前方:“十岁的时候。老爸工作太忙,老妈过不下去了,嫁给了一个澳洲人,把我带过去了。”
晨昏交替时人的身心最是疲惫,感性往往会在此时战胜理性,孟夏试着去想象一脸青涩的童年贺青要怎样在一个语言不通的陌生环境里开始新的生活。
“难吗?”孟夏情不自禁开口。
车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两旁的树仓惶向后逃离,贺青的神色黯淡了一瞬:“你知道幼年生活不稳定的孩子容易产生身份认同的问题,我也一样。我开始不知道自己是澳洲人还是中国人,又或者两者都不是…”
初升的朝阳落在贺青眉间,贺青的脸上跳跃起温暖的光:“不过我很幸运,后来遇到一个大哥哥,他跟我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不需要和其他中国人一样,也不需要和其他澳洲人一样。因为我就是我,是莱布尼茨手中那片独一无二的叶,是赫拉克利特那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眼前人的脸上镀着一层摄人心魄的柔光,孟夏看着他的眼神近乎温柔。
和谐的场景不过片刻,贺青忽然转过头目露狡黠:“你今晚跟我说的话,超过了在澳洲的一个月。”
孟夏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越发清晰的景色。
贺青勾起嘴角。两旁偶有车辆经过,贺青微笑点头致意,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在呐喊:我爱黑暗效应。
安州大学的医学院在全国享有盛名,也因此市局常常联系大学实验室联合破案。此时的实验室里,身穿白大褂,眼戴护目镜的实验室负责人齐修正眉头微蹙着将几滴试剂加入滴管内。
齐修将试管抬到明亮处,凝神观察着试管内的颜色变化。门口响起敲门的声音,齐修放下试管,看向门口。
“孟夏?怎么是你?”齐修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顺手将试管放回试管架,摘下手套迎向了门口。
孟夏顶着黑眼圈,提着两袋泥水走进了实验室,见到眼前的齐修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所以你毕业后留校了?”
齐修上下打量孟夏,一夜没睡的脸上有遮挡不住的倦容:“是啊。说起来还要感谢社长你呢,要不是因为咱们的侦探社,我也不会对这些瓶瓶罐罐这么感兴趣?你呢?”
齐修目光瞥到孟夏手上拎着的保鲜袋,脸上露出惊喜:“刚刚接到市局的电话说要协助办案,让我早点来学校,是你手上的案子?你现在转去了市局?”
孟夏将保鲜袋放到实验台上,朝多年未见的老友露出浅笑:“是。所以要麻烦齐教授了。”
齐修不再废话,重新戴上手套举起保鲜袋,放到光线充足的地方。阳光直射下的污水显现出光怪陆离的颜色,似乎某种变异反应已经在保鲜袋里发生。齐修微微皱起眉头:“放在保鲜袋里一晚上怕是已经变质了,这是哪里取的样品?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最好能去现场勘测。”
孟夏冲齐修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你今天有时间吗?方便一起去扶桑山吗?”
齐修放下保鲜袋,朝孟夏点了点头:“没问题。”
孟夏和齐修走出校门,张叔还没上班,门口只有一辆孤零零的越野车停在越来溪旁。
柳梢拂过车窗,驾驶座上的人调低了座椅靠背,闭着双眼微微侧着头。睫毛在他的脸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影子,立体深邃的轮廓吸引了行人的目光。
“这是?”齐修转过身,看向孟夏。
“嘘——”孟夏朝齐修摆了个手势,压低音量,“你先在这等我一下,我去买个早饭。”
“哎——”孟夏转身朝美食街走去,齐修阻拦不及。车里的贺青听到声响,恍惚间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贺青打开车门,孟夏已经跑远。贺青收回目光,朝齐修伸出手:“你好,我是贺青。您是医药实验室的专家?”
齐修上下打量贺青。眼前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的帽衫,脸上还带着些许校园气息。身高足有185以上,比自己还高半个头。齐修伸出手,朝贺青点了点头:“你好,不用跟我客气,喊我齐修就好。你也是警队的?”
贺青顺手接过齐修手上的器具,放进了后备箱里:“我不是,我是孟队的朋友。”
齐修挑眉看着贺青:“朋友?孟夏不是从扶桑山回来吗?他什么时候办案带上朋友了?”
言语间的亲切让贺青心头涌起一丝异样,他抬起头,目露疑惑看着眼前身材匀称的实验室负责人:“您认识孟队?”
齐修放下怀抱胸前的双手,爽朗笑了起来:“何止认识。以前在学校时是一个社团的,他是我们社长。”
贺青上前把后车门打开,邀请齐修到车里坐,神态自然道:“那个侦探社?”
齐修挑眉看着贺青动作自然坐到了驾驶位:“孟夏连这个都告诉你?你们很熟?”
不等贺青回答,齐修转头看向车外继续道:“不过也好,本来我以为那件事后孟夏会一蹶不振,这两年和我们这些老朋友都没了联系。他能重回警队挺好的,他的天资不应该被埋没…”
贺青从后视镜里看着齐修,脸上的关切神情不似作伪:“齐修教授,那件事,两年前的安州爆炸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修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思考能不能告诉贺青。还没想出答案,耳边忽然响起咚咚的敲窗声。齐修转过头,孟夏噙着微笑举起了双手,让齐修看清他手里提着的东西。
齐修将车窗打开笑道:“我们就三个人,你怎么买这么多早饭?”
孟夏把一整个塑料袋递到驾驶座,又从另一个袋子中取出豆浆油条递给齐修:“因为还在长身体的年轻人吃的比较多。”
齐修身体探向一边,眼睁睁看着贺青从塑料袋中掏出了一个没什么馅料的三明治:“他还在长身体,你就给他吃这个?还不如我的豆浆包子呢。”
孟夏一边打开副驾驶车门,一边不假思索地开口:“他就喜欢吃这个。”
车里陷入安静。孟夏侧过身看向贺青。贺青大咬了一口三明治,边嚼边把脸转向窗外,隐约还能看见他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孟夏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一脸疑惑的齐修,轻咳一声道:“他从国外回来,国外的小孩不都喜欢吃三明治嘛,吃不惯我们的豆浆油条。”
贺青忽然把脸转过来,一脸正色朝孟夏道:“不小了,24了。”
齐修又把身子侧向了一边,挑眉朝贺青道:“你才24?孟夏,你从哪里拐来的小孩?”
孟夏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去,脸色涨的通红,一边咳嗽一边道:“……之前的案子认识的。”
贺青挑眉看着孟夏,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又侧过身看向齐修:“你们多大?”
齐修坐回位置,靠在椅背上,假意扶着额头:“哥哥们已经奔三了,青春一去不回头啊…”
☆、药(5)
五月的安州城已经有了夏天的气息,两旁的树木愈发青葱繁茂。越野车离开树影斑驳的市区,上了环城高速一路疾驰。
“嗞——嗞——”孟夏举起手机,是葛星的来电。
风声急促,孟夏迅速按下了接听键:“喂,葛星,有什么发现吗?”
葛星的语气中带着兴奋:“老大,扶桑制药厂从成立至今,环保局负责检测的都是同一个团队。现在怎么办?要查这个团队的信息吗?”
孟夏把污水排放的视频发给葛星,沉声道:“查。然后把查到的资料连同我刚刚发给你的视频转交给我们熟悉的经侦。然后你再重新查一遍徐琼相关的资料,重点看看她和扶桑制药厂或者扶桑有没有什么我们还没有发现的关系。”
“好。老大,你那边怎么这么大风声,你还在路上啊?案情说明会还有一小时就开始了,你来得及回来吗?”葛星那头响起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
孟夏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齐修,齐修朝他耸了耸肩。
孟夏道:“我要回一趟扶桑。让叶欣帮我出席说明会,如果万局坚持要把稻草人照片公布给媒体的话,记得加上说明,目前警方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判定乌巴是恶作剧还是有其他意图。有进一步信息警方会第一时间告知民众。”
葛星停止敲击键盘,声音里带着些许急促:“老大,恐怕来不及了。弓弦村那几个外勤人员太不专业了。有人偷偷拍了照,在案前说明会前就发给了媒体。现在网上已经吵的沸沸扬扬了。乌巴的粉丝坚持说这是警方无中生有,没找到人就拿个稻草人来欺骗民众。其他网友都在谴责乌巴哗众取宠,浪费公共资源,坚持认为她的粉丝都是脑残…我们要控制舆论导向吗?”
孟夏微微皱起眉头:“不管网上怎么说,我们只能尽我们所能。有一点她的粉丝没有说错,在找到乌巴之前,这个案子就没有结束。现在就只能希望我们追查的方向是正确的,希望徐琼能早日现身…”
葛星的声音扬起:“老大,你的意思是,乌巴没有死?她没有发生意外?”
孟夏的脑中浮现出弓弦村的山谷与溪流:“无人机都探过了,那附近全都找过了。林里到晚上都没有动物出没,怎么可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