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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西莫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3:20

孟夏走到他身侧:“怎么了?”

贺青抬起手,指向旷野的某处:“你看,从这儿到那儿,是不是有条路?我们站着的地方都有香樟叶,但这个方向的香樟叶都嵌进了泥里,还有那儿的杂草,是不是都歪向了两侧?”

孟夏蹲下身。来往的警察已经把地上踩满了脚印,但这个方向的杂草确实更为稀少,就好像经常有人经过一样。

孟夏抬起头看着众人:“往那个方向搜,看有没有仓库或者密室。”

人群四散在田野间。午后的烈日晒得人发蔫,满眼的枯黄让整个世界都看起来死气沉沉。

“老大,这里——”不一会,叶欣在远处朝孟夏挥了挥手。

孟夏快速跑了过去。眼前是一个不起眼的窨井盖,上面堆满了杂草和泥土,如果不注意很容易错过这一处隐蔽的入口。

众人合力将窨井盖拉开,混杂着霉味、食物的馊味、排泄物的臭味和终年不流通空气的腐朽味齐齐涌了上来。

众人下意识捂住了口鼻。孟夏环顾了一圈,让大家等在上面,自己和叶欣顺着狭窄的铁梯向下。贺青兀自跟了下去。

狭窄而逼仄的储物室,除了窨井盖,就只有照片中那张昏黄的灯在忽明忽暗。

“打120!”孟夏朝窨井盖方向大喊了一声。

靠墙的草垛边竖立着那个简易的十字架,被绑着的女人双目紧闭,脑袋垂向一侧,生死不明。

即使在此刻,也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只有在这种时候,人们才能理解特洛伊战争为何会发生,周幽王为何愿意烽火戏诸侯,唐玄宗为何独爱霓裳羽衣曲。

叶欣脱下外套罩在都楠身上,孟夏和贺青一左一右帮她解开绳结。

都楠直直倒下,贺青上前一步接住了她。

叶欣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

肌肉松弛下来的都楠似乎陷入了梦魇之中,脸色苍白、嘴唇发颤,渐渐演变成浑身都在发颤。

贺青和孟夏对视一眼。怀中之人忽然剧烈抖动,一只胳膊从衣服下伸出,又直直落下。女人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一道刺目的鲜红。贺青紧皱起眉头。

叶欣瞪大了双眼看向贺青:“这是什么情况,中邪了?”

孟夏摇了摇头,抬头看着两人:“她的样子,像不像是触电?手上这伤痕,也像是电击的痕迹…可是这儿并没有其他电源…”

贺青抬起头:“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人工印记’心理实验?这是一个类似于催眠术的心理实验。将湿纸巾涂到实验对象手上,暗示实验对象他手上贴着的是一个高温物体,会在他手臂上烫出水泡。结果这个实验对象的手上真的出现了皮肤红肿的现象…心理可以影响一个人的生理表现。”

叶欣蹙眉看着贺青:“可是这个地方并没有心理医生,也没有人跟她交流,她就自己沉浸在了这种无所依据的想象中?”

贺青微微皱着眉头,眸色深沉看向都楠:“恐怕,有人把这样的记忆种在了她的潜意识深处…”

叶欣轻轻拍着都楠的后背,试图安抚仍在不断颤抖的人:“什么意思?”

贺青抬头看着叶欣:“恐怕这是她曾经的记忆,因为太过深刻,所以被刻在了潜意识深处。一般情况下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可是在相似的场景下,潜意识会被唤醒…我猜,她曾被关在过这样阴暗的角落,接受过包括电击在内的处罚…而这个地方,唤醒了她曾经的记忆。所以即使没有真的发生电击,她的身体还是出现了下意识的反应…就好像你记得糖的甜味,于是在你下一次想到吃糖这件事的时候,体内的激素、唾液的分泌就会调整到和你真的吃到糖时一样…”

贺青环顾一圈:“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个地方很像一个牢笼吗?或者什么地方的禁闭室?”

“孟队,医生到了。”地面上传来队员的喊声。不一会儿,两名医生带着担架从锈迹斑斑的铁梯上爬了下来。

众人帮忙把都楠抬出地下室,孟夏交代跟上救护车的队员搜集指纹,让医生用所有可行方法确认受害人的身份。

“老大——”叶欣一边挂断电话,一边走向孟夏,“葛星说已经把孙伯带到了局里,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孟夏把从马海波那获得的信息发到群里,抬头看着叶欣:“让葛星在这个交友软件上注册个号,跟这个昵称叫木南的约时间。让相关部门一起配合,打钱后马上追踪流向,看能不能追到最后是谁取走了钱。”

叶欣举起手机:“葛星说没问题。”

华灯初上,市局里灯火通明。

审讯室里,孙伯仍旧穿着晨时那件略显褶皱的白衬衣,戴着那副边框掉漆的老花镜。神色带着拘谨,微垂着头不敢直视孟夏的眼睛。

孟夏淡淡扫过孙伯不住颤抖的双手,将眼前的一次性水杯往前推了推:“孙伯,喝水。”

孙伯不安地搓着双手,谨慎抬起头看着孟夏:“孟警官…昭昭他?”

孟夏的水笔有节奏的点击着桌面:“他…从湖里捞起来时,已经不行了…”

孙伯的身子开始颤抖,干涸的双眼流出一滴浑浊的泪水。

“孙伯——”孟夏停下手里的动作,脸色微沉看着孙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昭昭绑架了都楠。”

孙伯茫然失神看着桌上的水杯,像是无意识般点了点头。

☆、德(5)

审讯室的灯光略显刺眼,孙伯像是被摄去了心魂。

孟夏细细端详着孙伯的神色:“昭昭为什么绑架都楠?”

孙伯摇了摇头,忽然抬起眼看着孟夏,又点了点头。

孟夏眉头微蹙:“孙伯,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孙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昭昭他,是个好孩子…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样去喜欢一个人…”

孙伯抬起头看了看孟夏,孟夏眉头紧蹙、神色冷峻。

“因为小时候目睹了他妈妈自杀—我现在的老婆不是昭昭的妈—他变得很安静…我也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些什么…医生说这是种心理疾病,如果不靠药物,就只能这样…他因为不说话受到了其他孩子的排挤,因为受到排挤就越来越安静…后来,他就整天不说话,整天呆在他外婆家…”

孙伯的目色迷茫,像是陷入了回忆中。

“后来,我的小卖部上了正轨,就把昭昭接到了市里,让他帮我送货。送货只需要每天早上出门,也不会碰到其他人,我那时候以为,这样就不会有问题…白小姐,就是警官你说的都楠,大概一年前搬来留园小区…她人长得很漂亮…”

孙伯收回目光,略显局促的看了看孟夏。

“…那天天还黑着,白小姐又大早上回来。她来我店里买了瓶水…昭昭正好搬完货,看见了她…她就朝昭昭笑了笑…从那以后,昭昭每天都早早把货送来店里,然后就坐在门口等白小姐…有时候白小姐经过看见他,就会停下来和他说几句话…昭昭第一次问我要零花钱,他说要给白小姐买礼物…”

孙伯的喉咙微哑,孟夏把水杯推到他眼前。

“白小姐收到那个小兔子时很开心,跟昭昭说她很喜欢,要请昭昭吃饭…可是白小姐太忙了,可能转头就忘了这件随口应承的事…后来白小姐来的少了…昭昭还和往常一样,只是看起来不怎么高兴…我也没当回事…”

孙伯拿起水杯,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水。

“警官,昭昭不会伤害白小姐…”

孟夏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右手状若随意拿起了水笔,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孙伯,今天上午你为什么要说谎?”

孙伯重又垂下眼眸:“我…我认出了面包车…想着只要让昭昭把白小姐放了,就不会有问题…我…我不知道…昭昭为什么会…”

孟夏细细端详着孙伯闪烁不定的神色,一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叙说,一边从文件夹中拿出几张照片,放到孙伯面前:“孙伯,这是都楠今天被发现时的样子。你说孙昭昭不会伤害她…孙伯,你了解自己的孩子吗?”

孙伯嘴唇轻轻颤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照片。照片上的都楠像一件破碎后又重新粘连在一起的瓷器,精美而脆弱。

孙伯沉默不语,孟夏又拿出另外几张照片,一一摊在孙伯面前:“孙伯,这是昭昭手机里的照片。他跟踪了都楠两个月,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孙伯声音喑哑,眸色颤动,似乎不敢直视桌上的照片。

孟夏把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敛眉不看孙伯:“还是…你明明知道昭昭在跟踪都楠,却默许了他的行为?你明明知道昭昭对都楠心存非分之想,却从没想过要告诉他何为是非对错?”

孟夏停下手中的动作:“孙伯,你见过都楠这些照片吗?她很美是不是?有哪个男人见到这样的尤物会不动心?”

孙伯下意识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双手无意识搓揉成一团。

“孙伯——”孟夏收拾好照片,目色深沉看着孙伯,“昭昭变成这样,真的只是因为他目睹了自己母亲的死亡吗?在你母亲的故居,为什么会有像禁闭室一样的地方?昭昭为什么会认为做错了事情就要被关在里面,甚至被绑在十字架上?”

孟夏站起身,趴在桌上居高临下看着孙伯:“孙伯,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昭昭或许只是不知道怎样去喜欢一个人。他把都楠关起来,或许只是以为她不应该每天跟不同的男人在一起,她没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自始至终,昭昭都没想过真的伤害都楠…你问我昭昭为什么要去死…孙伯,他跳下去的时候是笑着的,你见过你儿子的笑吗?”

孟夏神色冷淡看着孙伯骤变的神色:“昭昭觉得自己做了对的事,他用他觉得对的方法完成了都楠的救赎,他是带着献祭的心情去死的…”

孙伯停止手里无意识的动作,瞪大双眼一动不动看着眼前宛如正义审判者的孟夏。

孟夏忽然举起手,掩嘴轻咳了一下。又伸出手揉了揉耳朵,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俏皮话。

孟夏坐回位置,摘下耳机,眸色淡淡看着眼前瞬间苍老的人:“孙伯,他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所有物。为人父母,能给予孩子的,不过是无穷无尽不计回报的爱而已。你说是吗?”

孙伯仍旧僵直着身体,闻声不自然地垂下了头。

孟夏语气平淡继续着没说完的话:“法律无法制裁,道德难以谴责。孙伯,昭昭在天上看着你呢。”

漫天繁星诉说着人间未尽的故事。

孙伯仿佛一夜间白了头,佝偻着背,步履蹒跚走出了市局的大门。漫天星光闪耀,紫藤萝在夜风中轻摆。孙伯的背影孤独而凄凉。

孟夏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孙伯走入黑夜。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贺青从观察室走出,站到了孟夏身侧。

孟夏看向夜空,星点萤火点缀着天幕。“你怎么知道孙伯是知情者?”

贺青准过身,侧着头看向孟夏,透亮的眼容纳了整个天幕:“因为昭昭跳湖时的表情。他只是有一些自闭的普通人,并不存在认知障碍。可是他脸上的表情,是满足而快乐的,他并不惧怕死亡。一个普通人不惧怕死亡,或许是因为拥有超脱肉体的信仰,或许是因为肉体或精神的痛苦难以忍受…或许根本没那么复杂,只是因为爱而已…”

孟夏转过头看着贺青:“你们心理学还学这个?”

贺青移开目光,望向黑暗中的城市,脸上显出一丝落寞的神色:“爱是什么,书本里怎么教的会…我们来到世上,总是先享受被爱的恩惠,然后才学会爱人的能力…现实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师…”

孟夏仍旧看着贺青。一身盔甲严丝合缝,只在这样的时候稍稍展露一丝少年人的脆弱。

贺青转过头,四目相接。贺青忽然目露狡黠,冲孟夏弯起了眉眼:“孟队,留园小区发生了恶性绑架案件…”

孟夏挑眉看着贺青。

贺青壮起胆子上前一步:“听说出事的还是我的邻居,整栋楼都被封住了…进出的住户都要一一登记…”

孟夏眯起眼睛,睨看着眼前这只跃跃欲试的萨摩耶。

贺青又上前一步,拉住孟夏的衣袖:“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孩子,独自一人呆在那公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啧啧啧…”

孟夏张了张嘴,轻咳一声:“你想怎样?”

贺青眸光跳跃,嘴角微微扬起:“我听说孟队家离局里很近,正好明天还要来警局上班…孟队方便让我借住一晚吗?”

孟夏静静看着贺青,不置可否。门廊的灯忽然灭了。孟夏动了动,起身往停车场走去。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孟夏微微垂着头。

他应该果断拒绝。是贺青脸上那一抹神伤的表情?是出于他人身安全的考量?还是其他私心?

孟夏停在车门前,按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拉开车门,抬头看着车身对面的贺青:“就一晚。明天留园小区恢复正常,你就回去住。”

“没问题。”贺青飞快坐到副驾驶位,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孟夏轻轻叹了一口气,坐进了车里。

星星眨巴着调皮的眼,路灯串联成欢快的歌。轻柔的夜风徐徐,拂过如瀑的长发、掠过及地的长裙。贺青看向窗外。孩子追逐着闪烁的花灯,妈妈追赶着心中的牵挂。女孩停在了不知名的雕塑前,男孩不停按动着手里的相机…当代艺术馆特展的广告遍及城市每个角落,似乎再没有人记得两年多前,那儿还是个无人问津的仓库。两年多前,那儿曾发生一场震惊中外的特大型爆炸,炸毁了半座城市,炸掉了一个市长…还有一个年青人无畏的梦想…这个城市总能轻易忘记悲伤。

车子停了下来,孟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到了,下车吧。”

贺青收回思绪,朝孟夏露出微笑:“Yes, Sir!”

离警局仅十分钟车程的游方小区,一面近城,一面临湖。小区内绿植遍地,四季常青。两栋呈扇形的公寓遥遥相望,高大的棕榈点缀高空,遥遥望去仿佛置身四季如夏的阳光海岸。

孟夏打开一楼的大门,传达室的年轻小伙抬起头,露出蓬松的头发和齐白的牙齿:“孟队,今天回来的早。”

孟夏朝他点了点头:“小洲今天值班?”

被叫做小洲的年轻人弯起眉眼,微微侧着头:“对,下周就不来了,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

小洲的目光落到贺青身上,眼中露出惊奇和探究的神色:“孟队,这是你朋友?”

孟夏微垂下眼眸,神色淡淡点了点头:“对,来借住一晚。”

贺青上前一步,向小洲伸出右手:“贺青。你好。”

小洲双颊泛出浅浅的粉红,慌忙起身。贺青的目光落到小洲身前的桌上,宏观经济学。

小洲郑重伸出双手握住了贺青的手:“你好,我叫海洲。”

贺青倏然而笑:“你在哪个大学?”

小洲微红着脸看着贺青:“安州大学。”

贺青挑了挑眉:“下学期我会去安州大学代课,说不定我们会在学校里再见面。”

小洲瞪大了双眼:“贺先生是大学老师?”

海洲是游方小区值班最频繁的兼职保全。孟夏每天出入小区,海洲都会友好问好。快两年的时间,孟夏还是第一次看见海洲起身,目露崇拜,含羞带怯地看着一个人,还是这个人。

“咳咳——”孟夏向前一步,“不早了,我们先上去吧。”

贺青回过头,挑眉看着孟夏,忽然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好的孟队。”

贺青朝海洲挥了挥手:“小洲洲,下次见。”说着转身跟上了孟夏,进了电梯。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两人有默契的闭口不语,气氛诡异的安静。空气中似乎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琴弦,已经连通了电源,稍不注意,就会燃起不知名的花火。

贺青专心致志盯着慢悠悠跳动的电子屏幕,孟夏轻咳一声:“屋里有点乱,你见谅。”

贺青转过头看着孟夏,电梯在此时停了下来。孟夏走出电梯:“到了,走吧。”

☆、因缘

鹅黄色的木门向内推开,贺青愣了一下。

多数情况下,第一次拜访其他家庭时,贺青可以很轻易从空气中辨别出这个家庭特有的味道。比如宠物、比如孩子、比如食品、比如清洁剂、比如霉味…这些因素会给一个个房子赋予所谓“家”的味道。

孟夏的家,飘出了家的味道,那个贺青在悉尼的家。空气中混杂着阳光的香气、咖啡的香气、红酒的味道和孟夏身上特有的淡淡皂角香。

贺青跟着孟夏入内。室内装修奉行着极简主义的原则。棕灰色的主色调搭配着绿植的点缀,灰白波点的地毯上放置着原木高低茶几。茶几上倒扣着一套瓷玺茶具。电视柜旁,盎然的水培绿萝悄悄爬上了地毯。

孟夏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转头问贺青:“喝水吗?”

贺青点了点头,跟着走进客厅。孟夏走到开放式厨房区域,打开乳白色的柜门。六个红酒杯倒挂在柜子里,六个不同颜色内壁的马克杯方向一致贴着墙面。

孟夏取出两个杯子,贺青看向柜子。马克杯的旁边放着一个摩卡壶和一包咖啡豆。

“Campos?”贺青走到孟夏身后,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喝咖啡了?”

孟夏一边倒水,一边抬头看了一眼柜子里的咖啡豆:“偶尔。”

贺青继续打量着柜子里面:“你平时喝什么酒?”

孟夏把水递给他:“你自己看。”

贺青顺着孟夏的手势看向墙边,是一个小小的酒柜。

贺青走到酒柜前,透过玻璃观察。红酒为主,还有一些白葡萄酒和汽泡酒。

贺青转过身看着孟夏:“一会儿喝一杯吗?”

孟夏微垂着眼,认真喝着手上的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哲学命题。

半晌,孟夏把水杯放到桌边:“好。你看想喝哪一瓶?”

星空依旧迷人,湖面吹来的风轻柔扫过阳台,墙角的龟背竹随风轻摆。

孟夏弯下腰,搬起墙边的躺椅。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扯了出来,露出一截分明的腰线。腹部没有一丝赘肉,手感应该很好。贺青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自然的瞥开眼。

孟夏起身绕过贺青,把躺椅支开。腿又长又直,比例真好;手臂的肌肉线条真漂亮。贺青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

孟夏转过身,见贺青目光闪烁,挑眉看着他。贺青回过神,转身般起另一张躺椅,支在了孟夏旁边。

孟夏进屋将一杯红酒递到贺青手上,自己手上端着另一杯,坐到了躺椅里。

夏夜的风眷顾了城市的这处角落。孟夏闭上眼,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习习。

贺青探过身,举起手中的杯子,和孟夏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谢谢孟队收留。”

孟夏没有作声,仍旧闭着眼享受着晚风吹拂。

贺青躺回躺椅之上,侧过脸看着孟夏。眉头微蹙,仍旧让人移不开眼睛:“孟队,想什么呢?”

孟夏睁开眼,转过头看着贺青,眼中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忧伤:“我在想,今天在桥上,昭昭跳湖的时候,你忽然脸色苍白,真的是因为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吗?”

贺青移开目光。浮云掠过圆月,遮住了满目银辉。

贺青喝了一口酒,微垂下眼眸淡淡开口:“我爸也是警察。”

孟夏默不作声。贺青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孟夏轻轻点了点头。贺青挑眉看着他:“来澳洲之前就知道他是我爸?”

孟夏又点了点头。

贺青举起酒杯,轻抿了一口:“之前我跟你说,我妈跟我爸离婚,是因为我爸太忙,这只是原因之一。”

孟夏转过头,看着贺青的侧颜。雕像般立体的轮廓,佛罗伦萨的大卫也要相形见绌。

“我有一个姐姐,和你差不多大。那年,省厅发布扑克牌通缉令,我爸一连抓了三四个在逃通缉犯,一年之内连升了三级。其中有个代号梅花A的通缉犯,在实施抓捕的最后关头逃逸了。可是她丈夫,代号方片A的在逃案犯,被我爸成功抓获,三个月后判了死刑。后来有一天…我十岁生日那天,我爸回家很晚,没有买他答应过的乐高回家…”

贺青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姐说,生日的时候不能不开心,她自告奋勇要陪我去商场买我喜欢了很久的那个钢铁侠的乐高。商场里人很多,我妈叮嘱我们小心,就让我们自己去了。买完乐高,我们在商场门口遇到了一个跪在路边乞讨的中年妇女。我姐说,老妈让我们直接回家…”

贺青的喉头带着一丝哽咽:“我说,我有三个生日愿望,我要分一个生日愿望给这个阿姨,要给她买好吃的…我们带她进了电梯…一进电梯,她就举起了一瓶喷雾…等我们醒过来时,已经在商场的楼顶…直升机在头顶盘旋,谈判专家站在对面,老爸老妈被拦在了人群外面……那天晚上的夜空就和今晚一样……狙击手已经就位,而我站的太靠边。梅花A倒下的时候,顺势把我往栏边推了一下……”

贺青闭上了双眼:“我还记得我姐的眼神,瞬间的茫然失措,她不带犹豫地冲了上来,把我往里拉了一把…她自己依着惯性踉跄了一步…她就像蝴蝶一样,在黑夜里翩然飞舞……我呆在了原地……”

贺青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孟夏,深邃的眼眸里血丝隐现:“因为亲眼见过,所以我知道面对死亡时的微笑代表着什么…姐姐她只是希望我有一个完美的生日,她不想我往后的人生都生活在阴影里,所以她对着我笑了…她的背后是深渊万丈…我曾无数次回想那时的她会有多害怕、多恐惧、多绝望,可是她只是笑了…”

暗夜里只剩星星眨着眼。孟夏侧过脸看着眼前一点一点揭开伤疤的人。生命多脆弱,这个世界有太多凉薄。爱他的人教会了他爱与宽容,所以他始终不曾对这个世界怨恨。

孟夏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贺青身边,蹲下身,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贺青的肩膀。

皂角香侵占五官六识,贺青闭上眼,颤动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一个念头不由自主浮上心头,若是这样的一瞬间成为永恒,也无不可。

楼下有人在夜跑,谁家的狗忽然狂吠了几声。

孟夏身体一颤,轻轻松开了手,起身时的神色带着一丝尴尬。

“咳咳——”孟夏扫了一眼贺青手里的空酒杯,“你先去洗澡吧?”

贺青跟着站起身,把酒杯放到阳台上,弯腰收起躺椅。分明的锁骨落入了孟夏的眼。孟夏轻咳一声,弯腰收起另一把躺椅。

卫生间里纤尘不染。花洒里的水细细密密落了下来,轻柔的仿佛情人的拥抱。

水珠滑过身体,孟夏一瞬间的拥抱忽然清晰了起来。弯腰时露出的腰、笔直的腿、性感的小臂、魅惑的眼角,还有清新的皂角香…整个浴室都是孟夏身上的皂角香…

贺青抬起左手抵着瓷砖,额头抵在手臂上,右手不自觉往身下探去。热气氤氲,酒精让空气里满布着暧昧的味道。夜晚总是让人沉醉,贺青忽然疯狂想要…想拥抱、想亲吻,想占有一墙之隔的那个人。

贺青睁开迷茫的双眼,可是他连孟夏能不能接受同性都不知道。

贺青稍稍冷静下来,红酒的醇香还留在舌尖。澳洲的红酒、澳洲的咖啡…为了他而破过的例…为了他而给出的拥抱…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

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在贺青的心上燎原成漫天烟火,贺青快速洗完澡,裹上浴袍走出了卫生间。

孟夏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播放着法制节目,主持人面无表情朗读着某份警方通报,林中发现的女生尸体死因不明,同行的男同学有不在场证明,望知情人士积极提供线索…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明黄的光落在孟夏身上,周身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贺青在一瞬间想起了丹麦人的HYGGE逻辑。这样的光和这样的人构成了这样一幅画,除了HYGGE别无言语可以形容贺青的心情。

孟夏转过头,柔软的发丝在橙光里跳舞。孟夏露出笑容:“怎么了?”

贺青走向前,眼神中带着一丝雀跃。

似是不知如何开口,贺青犹豫着绕过沙发,坐到孟夏边上。孟夏侧过身,看见一只湿漉漉的萨摩耶,下意识挑了挑眉。

贺青转过头看着孟夏,眼神里带着盈盈波光:“你,有喜欢的人吗?”

孟夏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嘴角的微笑倏然远去,孟夏微微蹙眉看着贺青。

贺青往沙发中间挪了挪:“我的意思是,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孟夏皱起眉头:“你问过我这个问题。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贺青似是鼓起了极大勇气,忽然语速飞快回到:“你喜欢男人吗?”

孟夏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般看着贺青,语气瞬时变得冰冷:“你喝多了,快去睡觉吧。我去洗澡了。”

贺青呆愣看着关上的洗手间门。所以每一个他错看成深情的眼神,只是因为桃花眼天然似有情…每一个他以为的例外,只是因为孟夏天性包容…贺青黯然起身往客卧走去。

洗手间门口的孟夏面露懊恼低下了头。是什么时候把心思写在了脸上?是碧水大桥还是留园小区?是篝火晚会还是落春民宿?是安州大学还是……白云家里,重逢的那刻?

门外传来关门的声音,孟夏松开紧握着门把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办完这个案子后,要让俞霆来带贺青才行。

☆、德(6)

人间四月芳菲将尽,夏日的暑气还未到来,春日的喧闹还在继续。羞怯的荷花自亭亭舒展接天连日的荷叶中探出粉色的花苞,都市里久不见踪影的蜻蜓颤颤悠悠逆风而上,停在了花苞之上。

湖风卷过荷叶,裹挟着清凉钻入客卧的窗棂。床上的人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从床上爬了起来。窗棂之外,天空如洗、绿水如碧,小荷在风中轻颤,雨珠在荷叶上打了一个弯,汇入如玺湖水中。

门外传出小心翼翼轻拿轻放锅碗瓢盆的声音,空气里夹杂着煎鸡蛋的香味——就像孟夏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那一个月。贺青有一瞬间的恍惚,好似两年光阴匆匆而过,他又回到了那个如此平常,却又无限怀念与梦回的一个月。

贺青打开房门。厨房里,孟夏穿着宽松休闲的运动衣裤,带着围裙背对着他站着,周身都是舒适放松的姿态。人间烟火气的安稳感油然而生。

孟夏转过头。客卧门口的人睡眼惺忪,头发耷拉在一边,姿态略显慵懒的靠在门框上。只眼下些微的青色出卖了他半夜的辗转反侧。孟夏恍惚觉得在一瞬间滋生了类似于父爱的错觉。

孟夏回过头继续照顾着平底锅里的煎鸡蛋:“睡得好吗?喝咖啡吗?”

贺青走到孟夏身后,装好了咖啡粉的摩卡壶就放在孟夏手侧。

贺青嗯了一声,朝孟夏点了点头。

孟夏把摩卡壶放到炉子上:“你先去洗漱,一会就好。”

贺青关上了洗手间的门,看了看镜子里略显憔悴的自己,朝自己勾起无奈的笑容。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是这个原因让自己难以忘怀吗?

门外传出手机铃声,贺青听见孟夏关掉了明火,接起了手机。

“喂,葛星?”

葛星的声音朝气满满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老大,我昨天新注册了账号和那个号联系了,我们追查到了取钱的人,地方民警已经把人扣住,现在已经在往市局的路上了。还有都楠的生物物证分析也做完了,我们知道都楠的身份了。”

孟夏脱下围裙:“好,十五分钟后市局见。”

孟夏挂了电话,走到洗手间门口敲了敲门:“贺青,我们要快一点,葛星他们已经到市局了。”

贺青把门打开,脸上已经恢复神清气爽:“好,我喝口咖啡就走。”

孟夏从沙发上拿起他的外套:“别喝了,到局里我给你买。”

贺青接过孟夏手里的外套:“买的不是你煮的。”

孟夏一边冲进自己房间一边回答:“下次给你煮。”

关门声响起,孟夏心急火燎地换着衣服,没有发觉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贺青挑起眉,看着孟夏紧闭的房门眯起了眼。

孟夏带着贺青一前一后举着一模一样的咖啡杯走进市局的大门。办公室里的人似乎在一瞬间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很有默契地抬起了头看着两人,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无所谓的漠然。

葛星捧着一堆资料走到孟夏面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孟队,你俩在门口碰到的?”

孟夏移开目光,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对,门口碰到的。”

葛星挑眉看着贺青:“你们的咖啡杯怎么一样,你俩不是不怎么对付吗,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

还没等孟夏回答,叶欣捧着一堆资料走了过了,用肩膀撞了一下葛星道:“瞎扯什么呢,快进会议室。”

贺青瞥了一眼孟夏泛红的眼角,无声勾了勾嘴角。

葛星走在最前面,直冲到最大的会议室直接打开了门。

满屋子的人抬起了头。二队队长俞霆神色严肃站在会议桌前,墙壁上投放着某个受害人的照片。负责幻灯片的某位成员被开门声吓了一跳,一不小心点了下鼠标。雪白的墙壁上映照出被害人遇害时的情形。枯枝乱木中,浑身□□的少女面目狰狞倒在地上,身上遍布着青紫色的伤痕,神色惶恐不安,似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

孟夏朝俞霆点了点头:“不好意思俞队,不知道你们在用会议室。打扰了,你们继续。”

孟夏看了一眼葛星。葛星轻轻掩上会议室的转,转身走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叶欣把电脑打开,调取某份文件投射在荧幕上:“根据提取的生物物证确认的信息,都楠,本名都若男,自小生活在福利院。福利院档案簿上登记的名字是囡囡,或许因此她才给自己取名叫都楠。两岁时被收养,改名都若男。养母在都若男三岁时离世,此后一直跟着养父生活。初中毕业后就没了记录,似乎搬迁过很多地方,一年前才搬来安州。”

孟夏翻动着手上的资料:“养父呢?什么情况?”

叶欣翻过一页幻灯片,略显猥琐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荧幕上,看起来像是某次被拘留前,在地方警局留下的影像。“都齐,55岁。年轻时偶尔打打小工,没有固定职业,全靠妻子一人收入支撑家庭开支。妻子死后,染上了抽烟喝酒和小偷小摸,这个照片就是某次他在杂货店行窃时被收银员抓住,扭送到了派出所。但他屡教不改,在不同地方重复犯案…”

孟夏蹙眉看着屏幕上面目狰狞的男子:“但他没有丢下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

叶欣摇了摇头:“看起来都若男在小学初中时的学习都很好,勤工俭学加上奖学金,并不需要白齐额外出什么钱,甚至还多了个洗衣做饭的丫头,没丢下都若男算是情有可原。”

孟夏来回翻动着手上的资料,容貌突出的妙龄女郎和一事无成的养父,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孟夏抬起头看着叶欣:“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吗?都齐最近一次犯案是什么时候?”

叶欣摇了摇头:“都若男初中毕业后就没了记录,直到这次在留园小区被绑架。近几年各地都没有都齐的犯案记录,不确定他是不是也在安州。”

“咚咚咚——”有人敲会议室的门。

“进——”

一名小刑警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孟队,地方民警移交嫌犯,说是您这边的案子。”

葛星站了起来:“对对,是我们这边。直接带去审讯室,我们马上就去。”

孟夏看向会议桌对面,贺青紧皱着眉头一动不动。

孟夏用笔点了点桌子:“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贺青抬起头看着他:“我在想,养母在都若男这么小的时候就过世,福利院和地方政府应该会重新评估收养家庭的状况才对。都齐不抛弃都若男情有可原,都若男为什么会继续留在这个家庭呢?除非…”

孟夏微蹙起眉头:“除非什么?”

贺青道:“除非这个都若男因为从小生活在福利院,痛恨、厌恶,乃止恐惧被抛弃的感觉。所以她要用一切办法避免被抛弃这件事,所以她为了留在白齐身边而努力学习,变得优秀…”

叶欣不解地看着贺青:“这有什么问题?”

贺青抬起头看向叶欣:“变得优秀没有问题。问题是,就算是小学和初中的教育,也在教我们辨别是非对错。所以学习这样优秀的都若男,一定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如果是这样,我猜想她心里一定有自己构建的理想国,可又无法摆脱骨子里对被抛弃的恐惧…她内心的冲突,自小便存在…所以能够逼迫她的人…”

贺青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小刑警:“嫌疑人叫什么名字?”

小刑警看了看孟夏,回答道:“移交手续上写的是都齐。”

孟夏和贺青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审讯室里,白炽灯依旧惨如烈日。都齐穿着不合身的西服,面目苍白而阴骘,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孟夏和叶欣。

叶欣漠然看着眼前的男人:“都齐,都若男是你什么人?”

都齐往后一仰,睨看着叶欣:“警官,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嘛,还问什么?”

孟夏转动着手中的笔,眼睛一眨不眨。

叶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老实点!”

都齐收回目光,勾起了嘴角:“我漂亮美丽的女儿。”

叶欣看了一眼记录:“都齐,你涉嫌胁迫他人从事非法色情工作,你承认吗?”

都齐挑起眉头,冲着叶欣浪笑起来:“警官小姐,我没有胁迫过任何人。若男做的都是她自愿的。”

孟夏猛地靠向前,状若轻蔑盯着都齐:“如果她都是自愿的,你又何必装上定位器呢?”

都齐的眼中闪过一丝颤动:“什么定位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孟夏直起身,靠在椅背上:“或许在一开始,都若男为了获取你的关注,被迫做了一些她内心不愿意做的事。可是长此以往,你把她当成赚钱的工具,你猜她会不会反抗?你猜如果她遇到了一个真心对她的人,还会不会需要你这个养父?”

“呵呵…”都齐忽然勾起了嘴角,露出得意的神色,“未嫁从父。只要我不让她嫁人,她就永远是我贴心的’小棉袄’。”

“未嫁从父?”叶欣紧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年代的糟粕思想?”

都齐斜着眼,睨看着叶欣:“警官,我看你也需要好好进修一下女德。”

“也?”孟夏蹙眉盯着都齐,“谁进修过女德?都若男?”

都齐凑向前,露出满嘴稀疏的黄牙:“警官,这是男人的世界。女人们不听话,就要好好管教。女德学校,越多才越好…”

孟夏握紧手指的笔,关节突出而分明:“你什么时候送她去的女德学校?那学校在哪里,叫什么?”

都齐向后一眼,脸上显出讶异的神色:“你们不知道?就在你们安州啊,城南方下山,方下德学院。警官,其实你不能怪我。若男初中毕业时还没成年,又不能赚钱,能干什么?我养着她烧钱吗?再说了,那学校不收钱,送她去学习两年,我这是为了他好…”

观察室里,贺青眉头紧蹙盯着都齐。

葛星转过身看着贺青:“老大为什么听到这个什么女德学校这么激动?”

贺青收回视线看着葛星:“恐怕这不是一所普通的学校。都若男一直没有反抗,不只是因为对都齐的依赖,这个学校给她种下了更多错误的认知和想法…葛星,查一查这学校,孟夏一会儿就需要…”

☆、德(7)

南郡方下山,春有牡丹满园、夏有莲花并蒂、秋有红枫胜火、冬有白雪满山头。

考察南郡时,市长路过山脚,随口吟了两句:“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地方领导即刻领会了市长的“良苦用心”,将山名改为方下。

方下山的朝阳面是对外经营的景区,背阴面林木深深,鲜有人至。直到现在,孟夏才知道在那片背阴的幽暗里也树立着粉墙黛瓦,有一所看似证照齐全的学校,叫做方下德。

方下德的官网上是身穿民国时期靛蓝色短袍的女生,看似旧时大家闺秀的模样,笑不露齿,落落大方。面向的招生对象写着仅针对省外“特招生”。

“全封闭式教学,仅限女生。让您的女儿成为您心目中的样子。什么鬼?”葛星眉头紧蹙,转过身看着贺青。

孟夏和叶欣推门而入。葛星把电脑屏幕转向孟夏的方向:“老大,你快来看,这个什么方下德,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真会有爸妈把自己女儿送到这种地方吗?”

孟夏凑上前,滚动着鼠标翻看网页介绍。

叶欣把资料放到桌上,笑看着葛星:“葛星你进步了嘛,都会在老大交代前提早开始行动了。”

葛星的脸上露出一丝羞赧,目光扫过身后的贺青:“是…是贺青说老大一会儿就需要方下德的资料…”

叶欣挑眉看向贺青。

贺青冲她笑了笑,转过头看着葛星:“中国人总喜欢说,子女是父母上辈子欠下的债。我倒觉得,这样未免太过美化父母在家庭关系中扮演的角色。有多少人假借着爱的名义,忽视着子女也是独立生命体这样简单的事实…家庭暴力是爱,言语侮辱是爱。送她们来修习所谓女德,自然也可以是爱的名义…”

观察室里只剩鼠标滚轮的声音。孟夏点击股东介绍那一页,网页忽然报错,显示当前页面不存在。

孟夏转过头看着葛星:“有其他方下德的信息吗?”

葛星凑过身翻看着浏览记录:“有一份之前的新闻报道说这个方下德可以不收学费是因为每年都会有企业赞助。其中每年赞助金额最大的就是扶桑制药厂。”

孟夏皱起眉头:“扶桑制药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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