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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谭杰中 当前章节:153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3

中医要处理「脑」的疾病的话,从肾、肝、胆、三焦下手都在处理脑子(甚至五脏六腑全都可以与脑相关),好像脑子是这几个系统的附属品、不是一个主要的东西。而中国人的身体观里,所相信的形而上的心,是一个灵魂的器官。

古时候的埃及也是「重心轻脑」,做木乃伊的时候,心脏要仔仔细细加工,脑就从鼻子里挖出来就丢掉了。

你说这是迷信吗?可是,象是换一个心脏,人的个性都会大变哦,太多讯息在那个地方,就算那个人已经死掉了、你把他的心脏放到别人的身体,那个人的个性上还是会受到原来这个人的讯息严重影响。有时候,本来是很温驯的人,后来移植一颗别人的心脏,忽然变得很爱发脾气、很爱吃咖哩饭,后来去查,才知道那个心脏是来自于一个搞社会运动的印度女人的心脏,整个个性都移植过来了。所以能说没有这种事吗?

那么,中国人认为的五脏里,有一脏是一个「没有肉体」的脏,人的心是一个「纯灵魂的一坨东西」。我们中国人说「五脏六腑」,加起来是十一对不对?可是我们的正经络有十二条,多出来那一条是什么?是心包经,多出来心包经是为什么?因为真正灵魂上那颗心是没有肉体的,我们就再加一条经络给肉体上那颗心,叫作心包经。

我们肉体的这个心包,就比较是关系到我们说的厥阴区块的病,它是手「厥阴」心包经嘛。肉体的心脏的疾病,往往会跟「肝」的这个厥阴的系统比较有多一点的互动,厥阴病跟心脏病会比较相关。另外,以五行生克来讲,脾脏有问题的时候,肉体的心脏会跟着有问题(主要是瓣膜类),这个将来我们教张仲景的〈胸痹篇〉的时候,对于病理会有比较清楚的陈述。但是,首先我们要知道:老派中医直接说「心」的时候,说的是灵魂上的那颗心,没有肉体的。

这颗形而上的心,是不是虚构出来的呢?我觉得不是。

像《伤寒论》有一个汤证,是要用补心阳的「桂枝甘草汤」的。那个汤的症状,就是一个人老是喜欢用手遮住胸口正中这个地方,好像要保护什么东西。那一块以肉体而论,根本没什么好遮的,也不是天气冷。但病人心慌慌的,仍一直会出现那个动作。我想,在人的肉体之外,在看不到的世界,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个东西。

而中国人传统医学「不重视人脑」的这件事,放在今日医学的价值观里,就会被大家觉得很荒谬;因为现代医学是很看重脑子的。

可是啊,不说脑子,并不代表不会医脑子哦。依六经五脏抓主证,很多脑病还是有得医的。

而且,有一件事还蛮有趣的,就是,既然中医的「心」是形而上的,为什么中药之中还是有所谓「补心阴」的药?那个「阴」、有形的部分在哪里?

一般论的补心阴的药,地黄、阿胶那一类,倒还好理解,补的是血液之阴,滋养的是有形的心脏。象是仲景方里头最滋阴的两个方子之一的「炙甘草汤」,那是补「虚里」之阴,治心跳不规律的。

但,还有一味,古方世界另一帖最代表性的补「心阴」的药,就是与附子相对的「生鸡蛋黄」。代表性的附子剂叫「玄武」,而代表性的蛋黄剂叫「朱鸟」,陶弘景的《辅行诀》还沿用这个名字,张仲景的书倒是把一些方名改掉了。

中国人的本草童话故事就说呀,蛋黄这个东西,是一直「悬浮在正中间」的,所以以形象而论,就对应到悬浮在人体正中间的那颗心喽。

而用生蛋黄的这个朱鸟汤(黄连阿胶汤),治疗这个心阴虚、烦得不得了的失眠,还真有效。

那如果我们以现代的营养观点来看,大补胆固醇的鸡黄,其实补到的,主要是人的「脑子」。所以,从用药的角度来说,中国人的「心」的「阴」的部分,也有一路是指向脑子的。

心肾相交

当然,这个说法,你要套入中医的「肾」来说,也可以,附子补的肾阳是形而上的肾阳,鸡蛋黄或是肥猪油(张仲景的『猪肤汤』)补的胆固醇,是命门火「物质面」的原料;没有蛋黄、猪油给的胆固醇,附子在那里干烧也没搞头;所以你也可以说它们是「镇固阳气」非常重要的药物。所以这两路药无论在心在肾都是一个对子。「肾主骨」,而「脑为髓海」,心、肾的功能,在中医是很难拆开的。

台湾吃素的人,胆固醇不够,得癌病的多得一塌糊涂。

如果要说《伤寒论》中的「少阴病」,严重的患者,死于肾衰的也有,死于心衰的也有;附子剂两种都有治到。「失志」和「失神」简直象是连体婴。

心跟肾,在古代中医的象征符号,有点象是交换留学生,肾这个水脏,中间有一点火;心那个火脏,其中有一点阴。肾借给心一点阴,心借给肾一点阳。

肾借给心一些物质的基础:心里面那一点阴(姑且当它是脑子),可以把心的阳气收摄住,让你这个心可以定,让「神」能够有所依附,不然神会散掉。

而心里面借一点心神的火,给肾用来烧开水,那就是命门之火;肾中的命门火,让肾气得以产生。

中国人的卦象里面,坎卦(水)就是中间一个阳外面两个阴,它其实很强,但外表看起来很柔弱;那离卦(火),中间是虚的;蜡蠋火最中间是不烫的,因为最中间还没有开始燃烧,火只烫在旁边一圈。

心跟肾互相交换一部分内容的这个动作,是人身心调和,非常重要的一环。

「无形的」命门火是肾之中的「小心」,而「有形的」大脑是心之中的「小肾」。

中医说的「心肾不交」的病人,最典型的症状是「失眠」,其次是「健忘」。

那么,人为什么会心肾不交?肾水上不来的,心会干烧,前面讲的所有伤「志」的情志运作都有可能造成这个结果。恐惧最耗类固醇,脑子会虚掉。

而心阳要到命门,必须心火能降到小肠(心与小肠相表里),到了小肠,脐下的关元穴和命门穴是相通的(灸关元灸顺了之后,很多人都是灸条一靠近关元,立刻背后的命门就暖起来了),关元有能量,命门火就点起来了。但今天很多人心阳根本不够,不然就是心阳下不来,手脚冰冷的人满街都是。

像这么一种形而上的象征说法,在哲学的层面,一直影响着中国人的用药思路,比如说中国人镇心安神会用「朱砂」,朱砂是硫黄和水银的化合物,中国人就觉得它是至阳和至阴之物交合而成的,并且又红又重,那自然就拿来镇固心中之阳了。

交心肾的药物,古方派是「栀子.豆豉」组最有名,时方派是「菖蒲.远志」组和「黄连.肉桂」组很有名。

古方派用栀子,把下不来的心火引下来,栀子花的种子是红颜色的,红是五行的火的颜色。可是栀子这个东西……我们中国人的春、夏、长夏、秋、冬这个五行相生「木火土金水」的顺序,绿色是春天,木的颜色;然后夏是红色;长夏是黄色;秋天是金,是白色;冬天是黑色,然后再转成春天的绿色。是「蓝红黄白黑」这样的顺序在转。可是唯有一种植物是反着转的,就是栀子:刚冒出来的嫩芽是绿色,老叶黑色,然后开花白色,花凋萎的时候花心变黄色,然后里面的种子是红色,种子落地生出来的嫩芽又是鲜绿色……它的五行相推刚好跟天地之间的气是反着转的,所以我们中国人发现栀子这个药会「逆风」,本来要向上的火,遇到它就下去了。

而豆豉,是入肾的黑豆发酵做成的东西,所以你吃了豆豉之后,就可以把肾水发上来、蒸动上来。

要把这个肾的水气打到心去,这样的交心肾,我们中国还有一味蛮有名「远志」。远志,听名字就懂了,它的作用是把肾的能量射得很远。它这种草的根是还蛮肥厚的,可是长出地面的草才那么一点细丝丝一样;这个东西跟人的「肾」的调性相通,因为当我们讲到肾的时候,会假设说,人是有更大的存在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在这个世界显现出来的只是这个人的一小部分,所以这个「根很大而苗很细」的东西,就有一种肾的调子在其中。中国古时候文人在嘲笑别人会骂人「在家为远志,出门为小草」:远志那个地面上的部分的名称叫作「小草」,你在家讲话都是「马总统应该怎样怎样……」很大声,出了门哦,温温的什么都不敢讲。它那么多的根爆出一个小小的芽,它那个芽就有一种很强很凝聚的力道,就像水枪,洞越小射得越远对不对?所以你用远志,就可以把肾水射到心那么高,这样子就可以达到一个心肾相交的效果。所以在失眠的药方、健忘的药方里面常常用远志。

心阳,中医也叫「君火」,君火的象征物,是「光」。那么,有一味药是非常像「光」的,就是菖蒲。菖蒲这个植物的特征是什么?就是叶子不会转弯。菖蒲它从节发出来那个叶子是完全直的,没有转弯的地方,它那个叶子,要嘛就是折断要嘛就是直的,它没有那种软来软去的结构,所以它就刚好像「光的辐射」,中国人又叫它「昌阳」,以「阳气形成的一把宝剑」来形容它,它的能量状态,专门让人的心中阳气能够通达,甚至像四川卢火神的用药,会用菖蒲让心阳通到下焦去,取代了古方原本用的木通、细辛。它不太补,但就是跟心的能量非常有共鸣,芳香通窍,能够通心阳、通九窍,现代是拿它作镇癫痫的特效药。

中医治记忆力衰退的方子,像定志小丸、孔子大圣智枕中方,都是用这个「菖蒲.远志」组的结构。

至于说黄连,肉桂这一组,外号叫「交泰」,黄连降心火,肉桂补命门火──你不要说中医怎么这么无聊,又清火又补火,刚好对消灭,等于没吃药!中药方剂结构的原则是「二药不相消」的,还是会各做各的事。

至于药物的味道,一般说「苦味」会入心;但这样子,苦而不入心的药,也未免太多了。不如说「凉药苦口」正确性还高一点,下火的药,几乎都是苦的对不对?

如果你要问:「为什么味苦就会下火呢?」我说,不如把整件事情反过来想:

如果某一样东西吃了,它能够大量破坏人的生命能,人类就会把它感觉成苦的。

这是一个人类自我防御的机制,与其说这个味道的药就会有这样子的药性,不如说药有那样的药性,所以人类才把它尝成这个味道的。这是人类的神经上的一个设定。我们有的时候会羡慕:「动物能够凭本能找得到药吃,人都不行。」其实人是被给予了更高的选择权,就是动物设定在潜意识的那块东西,人是浮上表面意识的,人可以直接从味道辨识那些东西的药性,让那个人自己来选择它。只是人真的是很不识相,什么东西交到我们手上我们都搞坏。所以心跳的权利现在还不交给人自己管,不然人会忘记跳而死掉。

而中国人退火的药,最下火的几味药,都有一个特征,就是又苦又是「黄色」的,像黄连、黄檗、黄芩,还有大黄什么的,都是黄色的。

针灸里面有个理论:如果一个水脏要泻,比如说你要泻肾,你就去刺激一个补肝的穴道,因为水生木,你那个「子」会把「母」的气拉过去。所以你不需要直接泻这个肾,你只要去补那个肾所生的肝,它自然就会把肾的能量拉过去,这样就可以泻肾。这是在针灸里面的一个理论。那同样地,在五行的色彩里面,心的火是红色,土是黄色,那苦药本来是下火的没有错,但是最下火的药一定是土的颜色。因为火到尽头就会生土,所以土就代表着「火的死亡」,所以能够把火最大量地抽掉的,反而是它的「子」的颜色。这是一个在五行的理论上面产生的东西,蛮奇特的。相反地,又红又苦的药,反而没有那么下火啦。

「神」之为物

心里面藏的是「神」,就是所谓的「表面意识」,如果我们要定义它的话,要怎么定义?当然《内经》里有乱七八糟一大堆关于神的种种陈述,我觉得把那些陈述里面有矛盾的部分都删去之后,最后定义出来的「神」的定义大概是:「人的心有两种功能,叫作感知跟表现,一个人的感知力跟表现力,就是一个人的神。」

就像我们现在翻开一本书,我们看这些字以后,能够感知到它在说什么事情,如果拿给一只狗看,它大概不太能感知这些事情,所以这是人的心的一种特权;或者是我们可以画一幅画、写一篇文章、说一些东西……我们可以表现,让别人可以感知到。

一个人他的五官的感知可以有残废,你说海伦凯勒,她眼睛瞎、耳朵聋、嘴巴也不能好好讲话,可是她到日本去感觉他们的樱花,日本人还惭愧说「这个瞎子对于樱花的感觉比我们还要深!」。也就是说,心的感知力,是不管你五官怎么残废,都不会动得了它、伤得了它的,它是一种超然的存在。或者是说有一个人写了一本书叫作《五体不满足》,这个人是重度残障者,可是他的人生一样可以活得很有意义,可以表现出很多感人的东西,他的肉身有障碍,用以表现的肉体是不行的,可是只要他的「神」在,这个人的感知力跟表现力就会完整。

但是,人的心力是感知力跟表现力,并不包括「思考力」。思考力不可以放到心力里一起计算。在家里想老半天「我今天演讲要怎么讲怎么讲……」,想得都非常完美,可是上台的时候却讲得乱七八糟。这代表:表现力不行的时候,思考力再多又有什么用?所以「脾主思」的思考力,跟心的「感知和表现力」,要拆开计算的,人的心力只能够以感知力跟表现力来列入计算。

甚至人类的「自我」,也要拆开来计算;现在大部分的人都把思考力的自己当成是自己,所以会说「我思故我在」这种话;可是,真正的心,是存在于「我们可以感知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那个「观照」的「意识」之中。就像很多人,常搞错、做错事情,心中之神坏得一塌糊涂;可是他觉得「我没有恶意啊」、「我充满善念啊」、「我很有爱心啊」,他用思考力「想出来」的自己,却可以是很美好的。

以中医来讲,「医理」都是思考力的产物,临床治病的「医术」是心力。根本是不同一国的东西。今日学中医的人,有些人是「理论上的巨人,行为上的侏儒」,不断充填理论、苦苦思索、玄理愈讲愈黑;或是努力发善念、做好人,以为这样能够增长医术。这倒是蛮惨的,因为,都没用。

如果要让我们的心好起来的话,其实最要紧的,就是要长养自己的感知力跟表现力。

我就常常觉得,在生活中稍微不小心,我们就会对我们的心「自暴自弃」了,怎么讲呢?如果我们真的相信「我们心里藏的神,是我们的感知力跟表现力」的话,我们就会晓得要怎么爱惜我们的心:比如说「听人讲话要听清楚」、「写一封信给人家,要检查好、不要有错字」……要求自己的感知跟表现都很正确:「听东西不听错」、「不相信不实的广告」、「跟人家讲话的时候内容不要有错」……自我检查要做得很严格。

当然,更不可以说谎话了,传达出去的东西要很正确、不要污染到别人的心力,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西方人说「上帝」这个神,是「全知全能」的对不对?全知就是什么都能感知,全能就是什么都能表现,可以创造出天地日月等等……五官和五脏的对应,心是对到「舌头」,想来也是有道理;要表现一个东西,我们人类最大的表现力多半还是「讲话」,所以舌头就直接与心相通。谈恋爱的人的接吻,就某种程度而言,也是「心心相印」的接触。

如果我们不好好爱惜自己的感知力跟表现力,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觉得,我们在家常对话的时候,常常会觉得有些人是「答非所问」的对不对?老人家很多都是你问东、他答西,有可能是因为心力已经退化了。

像我在我母亲身边的时候,我妈常常会挑剔我一些事情,例如我妈会说:「你怎么感知力这么差?走路也不看清楚,一直碰到东西?」或者是坐在电车上面,「人家广播哪一站,你也不听清楚!」我常常会被教训这些事情,每次被教训,我都会蛮有一些警惕的,因为这表示我在感知一些事情的时候,没有很认真。

或者是,读书的时候,一行字读过去,好像有读错一两个字,也没有很在意……这些事情都是值得反省的。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最可以要求自己、做好爱惜自己感知力跟表现力的行为,其实都不那么难做到,但大家不一定会做,比如说很有用的训练就是:人家问什么,你要答什么。但这个,其实很多人都做不到耶!──当然,有些人做不到,是因为「另有隐情」,比方说妈妈问说「你去哪里啊?」,小孩说「我很快就回来了!」这是因为不想让人家知道你要去哪里,这是另有隐情。

但是,能够答得准,其实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我们现在或许是因为拘于礼法,人家问:「你吃过饭没啊?」常常会听到的答案是「不用客气、不用客气……」变成人家问的是「你吃过没」,可是你却以为「人家要请你吃」,会有这样的错误。这也是思考力干扰心力的一个例子;愈是心力薄弱而思考力肥大的人,愈会发生这种错误。而这种毛病,在生活中,就会让一个人活在「自以为」之中。如果是在公司里,这种员工是最让老板受不了的了。你说他是恶意要搞你,倒也不是;可是呢,叫他做A,他却去做了B,一切就活在「自以为」之中。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员工犯错时,如果解释的话中是以「我以为……」开头的,他必定加以严惩。他对这种事的反感我很能理解。不过我倒是不会严惩啦,我直接就开除了;请到这种员工是老板命贱。

那,答人家问「吃过饭没」的例子,如果人家并没有要请的意思,他是虚情假意,问假的呢?那更要答得正确啊!对方问「你吃过饭没?」你就好好地说:「还没!……嗯?」看他怎么答,顺利的话可以赚到一顿。这样子,若对方是问假的,大概不敢再问你第二次了。

我们常常在听人家讲话的时候,都没有好好地感知;要回答的时候,也没有好好要求自己要「答准」别人问的东西。如果不想讲的,就说「我不要告诉你」,这样也还在「答准」的范围。我们这个台湾岛,这个部分是做得很差劲的。

有些同学跟我去过香港的就会知道,在香港点菜,多过瘾啊?在香港点菜,如果是饮茶店或茶餐厅之类的,那个服务生进来,所有人就「什么什么不要加蛋」「什么什么不要酱油」「两个蛋不要火腿」……这样乱喊一阵,然后那个服务生就会说:「好,你是两个馒头不要加蛋,你是什么什么不要酱油,你是………这样这样对不对?」他说的这一串全都没有错。在台湾,服务生在你面前用纸笔用力写下来,菜端来都还有可能是错的。大家有这样的经验对不对?可见得人家的感知力跟表现力是多么地有自我要求、而我们是多么地没有自我要求?

换句话讲,如果我们要爱惜自己的表现力的话,做每件事情,就都要非常认真地把它做到最好,让自己表现得漂漂亮亮的,爱惜我们的心。这句话换一个讲法,就是做事情要很认真。

可是,现在,我们台湾人会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就是「混」,会觉得:「人家对我们又没有多好,我们何必那么尽心尽力?混一混就好了吧?」所以工作上也就混一混就算了……这是一种非常「心向外」的反应:因为,我们做事情认真、把事情做到最好,最有意义的,是我们可以爱到我们的「神」、能够长养自己的「心神」;而不是为了老板有没有给足够的薪水。

可是,现在只因为对方没有给我们很好的待遇,所以就鬼混鬼混的,到最后,是我们的神在退化。

喜伤心:从冷漠到高兴

当我们日常生活中都没有在爱自己的神的时候,人的心就会有某种反扑的代偿反应。平常跟人家讲话、听人家在说什么的时候,当一个伙计,点菜的时候都不记清楚;平常做事的时候都不认真、都在混……这样等于平常我们都没有在爱惜我们的心嘛。那,平常都没有在爱惜、照顾、滋养自己的心的人,换一个角度来讲,是不是可以说,这个人对自己的心是很冷漠的?是不是可以这样讲?

一个人对自己的心冷漠以后,就会产生出一个情绪上的结果,称之为「寂寞」。一个人会寂寞,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心很冷漠。

我就觉得,我这几年来,愈来愈没有「寂寞」这件事情,因为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在家里跟自己讲话、写一些东西来反省……帮助自己快乐起来。我的生活里,就算没有别人也没有关系,我自己可以使我自己快乐起来,所以我几乎没有寂寞的感觉。

可是,如果你平常对自己这颗心,就是一种「鬼混鬼混、爱理不理、自暴自弃」的态度,当你的心情低落了,一开始是懒得管,到后来是根本已经管不了,再也没办法把自己的心情拉起来……

当一个人对自己的心已经冷漠成习惯以后,他就会想要采取比较简单的方法──是「简单的方法」,不是「正确的方法」!──他会希望有一个别人、外在事件来使自己「高兴」(be pleased)!

「当我不高兴的时候,如果有某个人来对我好,这样我就高兴了……」也就是,当一个人习惯于这样的冷漠以后,他会失去快乐的能力,而当一个人失去快乐的能力之后,他就会希望外在的世界能带给他高兴。他自己不能让自己的心情好起来,所以要靠别人来「煽动他」让他舒服起来。这个时候就会产生更加伤心的能量,也就是「喜」这个情志。

「喜伤心」这件事情,到底存不存在呢?我想,绝大多数的地球人,都会觉得:「高兴有什么不好?」

可是,我觉得,在我的人生,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喜伤心」的存在:

其实我们教书的人,这堂课教得好不好,自己多少也心里有数,教得差,同学的反应不怎么好,自己也觉得讲得乱七八糟。一两年前,曾经有一次教书的时候,我换了一个教法,觉得教起来好很多,所谓「教得好很多」,也就是我的「表现力有进步」了。那一次,我就觉得好高兴喔,晚上就打电话给朋友说:「我过了很快乐的一天,我教书进步很多啊……」就高兴了一晚上。接着下个星期再教书,发现教书的功力大幅退步!原来已经练到的感知力跟表现力都大为折损,然后又花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才勉强爬回原来的水平,那一次的经验就让我吓到了。

我从前刚开始教中医的时候,有一个我的好朋友来听课,她可能是要夸赞我教得好,不过,她就同我说:「我想跟你说一些话,可是……我,不想伤你的心。」她听我讲过「喜伤心」,所以来幽我一默。意思就是她要讲一些让我高兴的话,但这样却会伤我的心。

其实不要说她这样对我,我后来自己对自己也是这样。我遇到有学生说我教得好或者是夸赞我什么的时候,跟我比较熟的学生,就会发现,我听那些夸赞的话的时候,我的脸有点臭臭的,我的神色颇凝重。为什么?因为我在听那些「会让我高兴」的话的时候,我的内心运作跟有人在惹我生气的时候拼命自勉「不可以生气、我不可以生气,心力要定住,不可以生气……」的内在运作是一模一样的。

对我来讲,「高兴」跟「生气」是同等的事情。

如果有个人来骂我,把我弄得很生气,气得吃不下饭,不能安心做事,要打计算机、要赶功课,却还是在想那个人很讨厌很讨厌……在那边生气,都不能定下心做事。可是,拜托喔,如果你夸奖我,我中招了,我也是一样惨耶!今天晚上要赶作业、赶资料,结果我一直在想谁的赞美,一直在高兴,一直在回忆那件事,也都不能定下心做事……对我的人生的破坏力是一样大啊!我并没有觉得高兴会比较好啊。高兴或是生气,都一样是对我人生有破坏力的东西,都不是我要的情绪,所以每次有人夸奖我,我都脸臭臭的,学生跟我相处很难,送我礼物我也脸臭臭的,我也会说「谢谢谢谢」,但是心里面……就一直是:「我不能高兴!高兴的话我的心会受伤。」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人家对我的好,我会尽全力感谢,但是同时我也会尽全力「不高兴」,这样才能保住我们的心力喔。

所以,心力的损耗这件事情,在大怒跟大喜之间,是不是可以说:「大怒」的损耗,都还不如「小喜」?

稍微有一点点高兴的时候,人的心就已经静不下来了,感知力跟表现力就已经乱掉了;如果很「高兴」地过了一段时间,心力就都涣散了。

当我有这样的经验以后,我看到《庄子.养生主》里面的「庖丁解牛」,就会觉得:「庄子怎么会写得这么好?」庄子他说庖丁在杀牛,每次都用最高境界的杀法去杀一头牛,牛都变成一滩碎肉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当庖丁这样杀牛的时候,全世界的观众都觉得这样杀牛实在是杀得太漂亮了,他自己也会觉得「这一刀下得实在是淋漓酣畅」,可是当他杀完这头牛以后,《庄子》就写,庖丁会立刻做一件事,叫作「踌躇满志」──这个成语用到现在,它的意思已经完全曲解掉了──在《庄子》原文的文脉里,它的意思是:「当你做一件事做得很完满的时候,你一定会有一种喜悦冲上来,可是你一定要用尽全力把这个喜悦拉住,不可以为了这件事而高兴!」因为,反正你将来还会更进步,等你更进步以后,将来的你,再看现在的你就一定觉得不怎么样了,所以,有什么好高兴的?

如果现在为了这种事情而高兴,将来更进步了的自己回忆起来,一定觉得好可悲。

也就是说,《庄子》学派所认同的自我,是一种比现阶段「更高层次、更高境界」的自我。从那个自我的标准来审视现在的自己,就没有可能会觉得高兴。

如果我会因为自己的进步而觉得高兴,那就代表我是以原本那个「比较低级的自我(孱弱之身)」的标准在看待这件事,才会觉得「我好棒哦!」,可是,这么一来,就代表我们的自我认知还胶着在原本的框框里面,我们的「心境」并没有真的上去,心境的格局不上去,修练而来的能量没有更大的空间(更高层的结构)来安放,于是就散掉了。这种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功力被散功的现象,以修练者而言,就会感觉成「高兴」。(跃升前引以为喜的“高”,跃升后只是日常)

像现在的心理成长团体,有哪个人想通了什么事,一大堆同伴就「你好棒哦!」「你好有勇气哦!」的赞美之辞狂轰过去逼得他高兴散功,真真正正是造就了俗话「刚脱壳的龙虾是最容易死的」的状态。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年心理谘商还是很不快乐,却会上瘾于成长团体。对他而言,领悟是真实的;但他却没想到,被迫散功也是真实的。

一定不可以允许自己有这种「高兴」的冲动。会被人家弄高兴的人,就是会被人家惹生气的人,因为这两者都代表你的心是没有自主权的、无力的。心力愈强的人能量会愈「稳」(阳密乃固),既不会生气,也不会高兴。

所以,一个人要心力进步,在《庄子》里面说的最要紧的事情,竟然是「不可以高兴」。

一旦你觉得高兴了,感知力跟表现力都会退步。

还说没有「喜伤心」?

比方说,我认识的人里,有一个亲戚是大官的夫人,大官的太太旁边,会跟着一堆小官的太太在那里巴结奉承、「夫人」长「夫人」短一直叫,这个大官夫人有天早上起来照了镜子,觉得自己很憔悴,那些小官夫人就在旁边说:「夫人您哪里会憔悴?您,容光焕发啊!好得很啊……」讲这些话去讨夫人开心,每天都被这些话捧着捧着,到最后那个大官夫人就每天活得看起来呆呆的……心力会减退。

当一个人喜欢高兴的时候,他就是走上了感知力跟表现力的退步之路。

我想,地球上有一个民族是特别喜欢高兴的,就是心脏病最多的美国人。甚至我在看外国人他们研究「情志所伤」的这个医疗系统,他们的心经好像是空缺的,没有特别研究出伤心的情志,只是比较笼统地摸小指上心经的少冲穴测试「冷漠、被拒绝」(rejection)所伤而已。外国人甚至不太能够发现高兴是伤心的,因为他们觉得:「高兴是一种好的能量啊,高兴有什么不对的?」就像有一些教堂,他们会讲一些很煽动的话,让人觉得好像什么圣光加身,亢奋到晚上都睡不着觉……喜欢煽动人去高兴,分不清楚什么叫快乐、什么叫高兴。不过中医这边也没什么光采的,中医老师在讲「喜伤心」,都只讲「范进中举」,狂喜而发疯的例子。大部分的中医老师也不去注意「小喜」就可以大伤心力的事实。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有些老师,医术有成了之后,给徒子徒孙捧着捧着,天天高兴,功力反而又掉下来了。

我们能调养自己的情绪到很平稳的状态,这叫快乐;被煽动起来的那个高兴感,并不是健康的。《灵兰秘典论》说「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又说「膻中者,臣使之官,喜乐出焉。」心的本态的的确确是要快乐的,但是,「高兴」却是和「快乐」对立的大敌。

这些「很喜欢高兴」的民族,你不觉得他们到后来人都变得很呆、很肤浅吗?都不能思考比较深刻的问题了,给人一种「没有文化」的印象。而这个「没有文化」的原因,还真的就是「没有文化」呢:他们没有《庄子》,没有其他有效的修练心力的学门。宗教也好,心理治疗也好,都在死胡同里面原地打转,走不出来。

所以,如果要保养自己的心的话,第一,是不论在感知或是表现上,都要尽全力做到最好,不可以混,不可以骗人或被骗,这是一点。

另外呢,我们要记得一件事:如果你不喜欢生气、烦恼、恐惧,也请各位不要喜欢高兴。

因为高兴这个情志,实际上对「心」还是有破坏的。只是这个破坏,没有很明显地破坏在肉体上。但是,要知道,这些「喜欢高兴」的美国人,有多少人在看心理医生啊!心力弱到一辈子都无能快乐起来了。

所谓的「躁郁症」,基本上是这种人格设定下才会产生的东西。高兴和沮丧是一体两面的东西,人愈是追求高兴,就愈是容易陷入沮丧。可是因为大部分的现代人都缺乏这方面的教育,只一味地追求高兴,而那必然随之来临的沮丧,就不知要如何面对。好像狗在咬着自己的尾巴兜圈圈。

我有一个表弟,生活无忧,父母疼爱,高薪,可是他跟我说「他不觉得自己幸福」。我就跟他说:「表弟,你才二十五岁啊;表哥我在三十五岁之前,也从来都不曾幸福的!我是一直到专业能力进步到一个程度以上了,『功力』有点眉目了,才开始觉得幸福的。」心力没有练到一个程度以上,无论外在环境多顺遂,人类还是无能感觉幸福的。

喜欢高兴的美国人有这样的问题,那,「喜欢高兴」的台湾人又是怎么样?

我们看到什么不实广告都马上打电话购买,很容易被骗。心要好,不骗人跟不被骗都是很必要的啊。可是我们现在台湾人已经被骗到一个什么境界?我们现在一般家常的状况是,如果有人挑拨离间一个朋友跟你的交情,那个朋友被骗了而在生你的气……对方要挑拨离间到这个人跟你翻脸很容易,你要去跟他讲真相、让他认清真相回头接纳你,这反而很难,变成听谎话一听就信,听真话怎么讲都不信。现在的人感知力已经颠倒过来了,只认假、不认真了。

人在「高兴」的当下,是最容易受骗的;其次才是恐惧的时候(高兴的受骗是真当真;恐惧的受骗却有时是假当真、是故意的,比如说明知某药没效又有副作用,还是不敢不吃)。那,也可以说,高兴的时候,也就是一个人的感知力最残废的时候了哦?

另外,当人发疯的时候,现在治疗这些疾病的西药,都是去压低人的感知跟表现力,让你吃了以后人变得呆呆的,于是狂乱度也就跟着降低了。这样的一种处理方式,在忧郁症、焦虑症上也都用类似的方法,透过伤害感知力跟表现力而让你比较平静、比较不难过。我觉得现在的西药已经强到一个境界了:本来连海伦凯勒发烧发到聋掉瞎掉都不会伤到「神」的,现在吃那些药,「神」就没有了。

其实忧郁也是有原因需要处理的,很多时候吃了这些药,忧郁就不见了,这样的健康,是一种真的健康吗?我觉得这很难说。吃抗忧郁的药也好、现在很多一般人都喜欢追求高兴也好,到最后都会产生一种蛮自毁的结果。吃那些抗忧郁的药,有一天会吃到你的心力有点「反过来」。怎么讲呢?

就像某某人吃了很多抗忧郁的药以后,某一天从高楼顶跳下来,别人会觉得:「唉呀,怎么这样?英年早逝!怎么这么想不开?」我会觉得,有时候吃药吃到一个程度,他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是觉得「我想开了!」,想开了,才选择跳下去。对于生命的正面跟负面的感觉,可能价值观会颠倒。

我有一次遇到一个学弟,他就跟我谈到人的快乐跟不快乐,我就发现这个人很奇怪,他会用一种类似诡辩的方式跟我讲:「人有快乐、觉得自己快乐,那其实是一种不快乐,因为他不能承认自己的不快乐;如果觉得不快乐、能够享受这个不快乐,那也是一种快乐!」他的快乐跟不快乐的感觉,跟一般人仿佛是颠倒的?我就问那个人:「学弟,你是不是有心脏病?」他就说:「对对对!我有心脏病。」这个心力上面的问题,是不是一定会作用在肉体上的心脏?当然不是绝对。只是说这样一个心力上面的问题,和肉体的心脏之间,还是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灵魂的心脏发生的问题,可能是发生在失眠、忧郁、健忘、容易受骗;或是「笑点」低得不得了,一点点不好笑的笑话也笑得狼嚎狗吠一样,可是平常却又很不快乐;或是没有人让他高兴的时候他就想去自杀……之类之类的问题。

肉体这颗心,跟厥阴区块有关、跟脾脏有关,有很多很多因素都会影响到肉体的这颗心脏。虽然我说「姑且」把心包设定为肉体的心,但,外国人的研究,按心包经的中冲穴,看的是一个人有没有受「性压抑」所伤……会关系到性能量,并且它的相关疾病,是子宫肌瘤、卵巢囊肿、摄护腺的病变……可见得心包经,也明显关系到厥阴区块了。

肉身的心脏本身,可能还是会对应回「心经」。像心肌梗塞的人,有些人,那个痛会沿着心经传到小指,这是西医也晓得的事。

但是,至少灵魂的这个心脏,还是有许多东西需要注意的。

忍耐与心软

如果我们说心脏的能量属性是「火」,这个火,我们中国人在定义的时候,把它分成「君火」和「相火」。这两个东西,可以把它定义为热、也可以定义为光。六气是把火气拆成「暑」跟「热」两种气。但我觉得,「光」和「热」的这两个象征物,临床上有时比「暑.热」好用。

比如说少阴病的病人,心肾之阳弱了,他最初的症状就是「意识力」(consciousness)的减弱,之后恶化了,才死于心衰、肾衰、肺积水。这个「意识」就是所谓的「少阴君火」,它的象征物是「光」。但心火变成了小肠火、传成命门火、再蒸动、分化为少阳区块的胆火和三焦火的时候,那就不是「意识」,而是推动身体机能运作的「热能」了,当君火的质有所转变,要被使唤来做苦工的时候,就被称为「相火」了。至于「命门火」要算是君火还是相火?我说是一半一半,两个层面的功能都有,并不需要硬地去区分。

无论是光或热,大概都有一种「幅射」的状态对不对?这个幅射的状态,有两个层面的要点是关系到心脏的「调性」的。

当外国人谈到爱的时候,常常都会画一颗心形对不对?好像在说,心,在调性上,很接近人的「爱」,那么,人的爱又是怎么样呢?怎么样才叫作爱?你做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这叫作爱。

中国人的火神叫「祝融」,「祝」是「与上天对话」;「融」是「炊气上出」,热气向上升的样子。加到一起,就形成「一个人的心愈来愈进步,乃至于能接近大宇宙之心」的一种语感。

那么,大宇宙之心,或者干脆就说上帝之心好了,我们对它的基本假设,当然就是要令世界上的一切都循着正轨好起来才对。

但是,人类的「爱」,有让一切都好起来吗?有使人更接近上帝吗?这倒值得怀疑了。

现在有些人的爱,已经是做了之后,这个世界并不会变得更美好的了,比方说谈个恋爱谈到最后同归于尽之类的;或者是我们说一个心软的妈妈,不断原谅她的坏儿子,这个坏儿子就愈来愈坏……我觉得,我们台湾人也是一个喜欢把心软当成爱的民族呢。心软当成爱,到后来我们台湾人对于任何不好的事情都已经没有什么改善的能力了,事情都一直坏下去,然后就只好认了。我们台湾人从恶的能力是非常之高的,对方脾气坏就多顺着他、有谁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就让步;总之就是愈烂的人愈能从周遭榨取到愈多的好处。像我们的法律,加加减减以后,会发现:「奇怪,怎么小偷到我家来,我把小偷打伤了的话,我的罪比小偷还重?」台湾人「心软」的调性已经漫延到这种地方了。如果你心软了,你付出了一种同情他、原谅他的爱,使得他的坏可以坐大,这种「从恶」之爱要怎么算呢?所以你不要说丈夫打太太,那个丈夫很坏心;太太让自己被丈夫打,那个太太也很坏心。

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以肉体人为自我的人(从其小体)是孟子说的「小人」,依灵魂人的价值取向活的人是「大人」。而「赤子之心」其实是有一个特征的,一个很小的小孩子,他在玩什么或者吃什么东西,你只要把它拿走,他就跟你翻脸、跟你哭闹对不对?可是,当一个孩子被我们洗脑到某一个年龄的时候,就会开始出现一种叫作「孔融让梨」的行为,当一个小孩会让梨的时候,就已经失去赤子之心了。大人教小孩子要「孔融让梨」,其实就是在教小孩子「对自己冷漠」,对自己冷漠的人,日后就会表现出一种行为,就是「忍耐」,对自己所处的痛苦,放着不处理。忍耐是至为伤心的事情,所以中国人「忍」字写一把刃在一个心上面,因为心的本态是越靠近核心越有爱,所以我一定要先顾好自己再顾别人,这才是好心的特征。

忍耐,非常会消耗人体中的类固醇,你说伤心也对、伤肾也对,总之愈忍,人的阳气就会愈受损;整件事情没有一点健康的。

三五岁的小孩子的自私,其实比较健康,虽然你看到他手上的蛋糕说「给叔叔吃一口」,他会「呜呜呜!不给你!」但你等他吃了大半块、他觉得有点饱了,也不想吃了,就会「喏!」递给你──反正我够了,就施舍给你吧──都是有多的才会分享。真正的赤子之心,是我很幸福了,还有多,我才把我的幸福分享给你,这个才是真正的「心」的「爱」。心力强的人都很自私的,心力强的人都很不会忍耐的。

真正的爱,就像小朋友吃饱了有剩自然会分给你吃一样,是「分享」而不是「牺牲」。

牺牲是「对自己冷漠」的我执造成的。试想:如果某个对象,需要你去爱他,就代表他是一个比你差劲、比你需要帮助的人;如果他比你优秀,就该由他来爱你,轮不到你去给他爱。那么,如果事实上是你比他优秀、比他善良,看在大宇宙眼中,是投资你比较利多,还是投资他比较利多?如果明明是投资你比较值得的,你偏要「牺牲」,把好东西拿去投资他,那岂不是在害大宇宙赔钱?这怎么可能是大宇宙的无私之心会做的选择?所谓「无私奉献」的「牺牲」,看在比较巨观的角度,往往是私心最重、最任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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