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刚开始进入老妈他们家时，最初几年没能完全融入这种家庭氛围。有代表性的一个事情，是我很长时间不打麻将，而麻将是这个家庭聚会最重要的方式，主要的娱乐。经常我睡一觉醒了，一桌子的人还鏖战方酣。在当时的我看来，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要做，为什么大把的时间要花在麻将上面呢。大约三十岁的时候，我终于学会了打麻将，也逐渐领阅了其中的乐趣。麻将，可能代表了达观、乐观，在有限而无奈的岁月中忙里偷闲、苦中作乐。我体会这些，已经是进入老妈家经过十年磨合了。而我，也是我们家第一个学会打麻将的人。每个家都有自己的文化。这是我的“跨文化”之旅。现在的我，熟悉而且享受老妈家的氛围。
两个家庭呈现两种氛围，其中的原因很难说清，也许与外公外婆家女儿占多数而我们家三代全是儿子有关，更多的是天性所致吧。两个家庭都充满了爱，只是爱的方式有所差别。这两种爱都滋养着你。我希望你也能慢慢地去体会它们的不同。
2011年11月1日
理解死亡，善待生命
补记下国庆节前后的事情。这个国庆节，我没有与你和老妈去三峡。在你们十月二日动身前，九月三十日晚上我去昆明，看望我的伯父，爷爷的哥哥，你的大爷爷。十月一日和三日中午，在大爷爷家吃了两顿饭。大爷爷下厨，两顿饭都摆了满满一桌，印象最深的菜有百合蒸肉、火腿羊奶、油煎草鱼，大爷爷以为我在成都少有吃到菌子，提前买了好多，两顿饭我和大爷爷都喝了点酒，云南的杨林肥酒，酽酽的，绿绿的，令人想起“绿蚁新醅酒”的诗句。十月三日晚，我从昆明飞宜宾，四日早上回绥江。十月七日，我和哥哥姐姐一起从绥江经宜宾、乐山回成都。
我的这个国庆节完全是个省亲之旅。之前老妈计划了好几个外出安排，但我觉得无论哪个安排都不遂心。最后自己决定先到昆明看大爷爷，再回老家看爷爷奶奶。
从八月份开始，我和老妈就一直在努力抽时间多看看多陪陪身边的长辈们。暑假时，你和老妈，还有二姨爹、二姨妈、三姨爹、三姨妈，陪外公外婆回了绥江；教师节我们陪王爷爷和蔡奶奶吃了饭；中秋节我们去眉山看了外公外婆，上个周末又去眉山。中国正在进入老龄社会。身边的长辈年龄越来越大了，相聚的时光越发珍贵了。
在我小的时候，大约上小学之前，有一阵对死亡充满恐惧。那段时间，我常常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屏住呼吸到极限，直到整个人变得头晕目眩，想象着再也无法看见无法听见，想象着周围的一切化为土化成灰，等掀开被子大口吸气时，往往泪流满面。这是我最早的死亡体验，这种恐惧感很快融化在丰富充实的成长之中而无影无踪了。
到三十五岁左右，身边朋友的父母生病住院的多了，有的就此一病不起，我们自己家里的老人也是白发多了，动作迟了，一场病后形销骨立。我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总免不了面对永远的离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有听天由命，只有现在努力做到尽量少留遗憾。到现在，我对于死亡已经没有太多的恐惧了。今年九月，我和老妈去东郊殡仪馆参加了一位朋友父亲的火化仪式，第一次真实地看到火化炉推出来，血肉之躯仅剩一堆白骨，工人们把白骨捡放进骨坛中，冷却后稍加捣碎，再放入骨灰盒。在这整个过程中，我的心情是平静的。
生如春花，死如秋叶。生命的绚烂多彩，很大程度是因为有死亡的反衬。没有死寂，何来生趣。总说生老病死，老病和死亡其实与生俱来。正确对待和理解死亡，可以帮助我们更懂得珍惜生命。
2011年11月3日
大伯的传奇故事
关于我的大伯，你的大爷爷，我想多说几句。
我见大伯的次数屈指可数。最早一次见面，是在爷爷和大爷爷的老家白马坝，有个春节他们全家回来，当时我只有几岁，脑子里留有的印象，是下雪天大家围坐在火塘边取暖说话。到第二次见面时，十多年过去了，一九九〇年，我大学二年级暑假，从成都坐火车去昆明，在大伯家住了两个礼拜。这是我和他相处最长的一次。他带着我骑自行车去过滇池和西山，一起爬上了龙门。这以后，二〇〇六年元旦我和老妈带着你去石林，顺道看望了大爷爷大奶奶，这是你第一次见到小松叔叔与家乾哥哥。二〇〇七年三月，我到昆明开会去了大伯家。最近一次就是今年国庆节了。
尽管见面不多，但大伯一直存在于我的成长之中。他小时候念私塾，因为被认为是读书种子，所以由当时的家族组织清明会供给学习费用，家族中的长辈们希望他读书功成名就后，可以连带族人鸡犬升天。他解放后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校工作，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到院系负责人岗位。
在省城的大学工作，而且还是一个院系负责人，老家的亲人说起这些时骄傲溢于言表。大伯有时托人捎来些食品，我们总舍不得吃，到终于下肚了，也觉得余味不绝。他关照考入他所在大学的家乡学子的事例，时常传进我们耳朵。
当时家里最津津乐道的一个事，是某个大机关曾有意选调大伯去工作，他的一个同事起了嫉妒心，借管理人事档案的工作之便伪造了他的黑材料，由此葬送了他的远大前程，真相大白之后，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那个同事道了歉，大伯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这让我们扼腕长叹，仿佛毁掉的是自己的大好前程。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人事档案”这个词——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它有着生杀予夺的神秘力量。这个故事牵引了我的想象力和好奇心，成为激发我像大伯一样走出偏僻家乡，走进更广大世界的某种动力。
一九八八年我考大学，当年大伯正好参加他们学校的高考录取工作。因为志愿填报不合理，我第一志愿学校落选，他以我历史考了九十多分为理由，向第二志愿学校大力推荐，我由此被录到川大历史系。当时大伯专门发了一个电报——那时电话远未普及，更谈不上手机，不知道是笔误的原因，还是译报员出错的缘故，我们收到的电文是：“四川大学桥史系”。这是个什么系呢，好长时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正式录取通知书送达才算解了谜团。
我念大学那几年，大伯常来信。这些信现在还保留着。大伯的字和你爷爷的字有几分相似，就像他们的相貌神情近似一样。来信除了谈学习和健康，更多的是关于年轻人应该如何看待现实，在正确的道路上努力成才的叮咛。他不愿意听人说哪怕一句党和政府的不好，担心我走极端，在政治上犯错。这与他长期从事高校学生工作有关，也与那时大学的思想氛围有关。
我研究生毕业后留在大学教书——这是大伯终生从事的工作，两年后调入机关，从事与“人事档案”有关的工作，再调整到一个更大的机关——和曾经有意选调大伯的那个机关一样大。无法确认我这样的工作经历是否是他老人家人生轨迹的投射和延伸。
大伯影响我的，远不止于被录取到某个大学，那些关于他的故事和传说，那些激发我想象力和好奇心的名词，对我的影响更为深远。有些人和事，看似遥不可及，却因为距离而产生了更强大的牵引。我之所以成其为我，一方面受时代大历史的塑造，另一方面也离不开家族小历史的熏陶。
2011年11月3日
父母不像你想的那么强大
丫头，人活在世上，每时每刻都面临问题。快乐如你，也不免要面对问题：冬天早晨起床难的问题，早餐吃慢了要迟到的问题，作业多了没时间玩的问题，等等。这些问题，我看你处理得都还行。
我最近面临不少问题。比如身体的问题，这大约是从四十岁开始的，先是饭量减了，吃不下三碗饭了，多吃点胃里就顶着消化不了；容易疲倦了，疲倦之后恢复时间拉长了，晚上不怎么敢熬夜了；这样那样的小毛病频繁了。虽然我坚持锻炼身体，体能和运动技能都没有降低，但是无法抗拒衰老的自然规律。我似乎还没有很好地适应这种变化，身体不舒服就直接影响到情绪不快乐。
又比如工作的问题，不是有没有能力做好工作的问题，而是工作上少了进取心。我今年四十一岁，剩余的工作时间比已有的工龄还长，周围人都以为前程还远大，但我自己却担心还有没有足够的力气走那么远的路。
又比如生活的问题，觥筹交错的饭局嫌它闹了，打麻将也不怎么提得起来兴趣了。以前心里常常揣着去什么地方走走看看的愿望，现在逐渐淡薄了。热情都到哪儿去了呢！
身为父母，我们其实不像你想的那样强大，一样会被各式各样的问题所困扰。
2011年11月9日
天底下最欢畅的时光
最近工作生活都有点懒意洋洋的，突然很怀念刚参加工作那些年，扛着压力大步往前赶的日子。
那时候在单位是新人，为了赢得领导和同事的好感，每天早早出门到单位做卫生，下班到点后还要等一等才离开单位，有任务抢着加班，唯恐出哪怕一点点错。有几年主要做文稿工作，每周加班三四次，每次加班到晚上十点以后是家常便饭。你出生以后，有一年我们提前订好了元旦去昆明的机票，出发的头天晚上临时接到任务，立即到办公室，从深夜到第二天凌晨，在五点钟左右完成工作任务，六点钟回家简单收拾下，马上往机场赶七点多的飞机。
一九九九年回川大读博，两三年中确定论文选题一筹莫展。在没日没夜扎进无穷无尽的文献材料的日子里，特别怕人提到任何与做论文有关的话题，甚至想就此放弃。之所以坚持下来，与你出生后老妈说的玩笑话很有关系。她说，以后你女儿长大了，上大学了，她多半会说：我出生时老爹就在读博，现在我都念大学了，老爹还在读博。我就想：我不能当一个半途而废的坏榜样，一定做个有始有终的好榜样，不管论文最后能不能通过，都必须把它写出来。那之后每天晚饭后去办公室，一遍一遍地读那些材料，不厌其烦地记录整理心得，整整一年半时间从不间断。
那时，除了工作学习压力大外，生活也很困窘。一九九四年我和你老妈结婚，家里给的、朋友送的、自己攒的，全部积蓄不到一万块钱。到你出生的时候，我们还受着家里的支持，当时爷爷奶奶给了两万多块钱。有两年，我们每天记账，努力弄清楚每一笔支出，看看能不能更节省一点。
那段日子真的是很忙、很苦、很穷。现在想起来，却那么丰富，那么充实，那么快乐，是天底下最欢畅的时光。
我们这些经历也是很多人的经验之谈——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2011年11月21日
大学四年级与小学三年级对话
记一下近期家里的一些事情。
婼婼姐姐开始实习了。实习单位在新南门。这阵儿她住到我们家，睡你上铺。两姐妹上下床，熄灯之后总要嘀嘀咕咕一阵。一个大学四年级，一个小学三年级，除了苹果电脑里的游戏，很难想象你们两个还能聊些什么。
眼镜坏了。据你说，有天上体育课，你把眼镜取下来放在自己的桌子上，后来眼镜从桌上掉到了地上，有个同学看见了但没有帮你捡起来，结果被另外一个同学不小心踩着了，镜架坏了，一只镜片碎了。老妈已经把眼镜拿去修了，一个礼拜后取。
弹电子琴的时间少了。以前几乎每天都响起的琴声，现在每周最多响一两天了。不能确定是因为你越来越忙了，还是因为你的兴趣不在了。我和老妈的态度很明确：你愿意继续学，我们支持，如果你不想学了，我们也不反对，决定权在你。
你们同学间的通话多了起来。有时候用家里座机，有时候用阿姨手机，内容都与作业有关，比如老师布置了哪些作业，比如有些作业该怎么做。小朋友通电话，声音好听，看着听着你们通电话真是有趣。但愿你们的互通有无不是瞎子牵瞎子。
现在的你，味觉似乎更发达了。自己想吃什么，会主动提要求了。上周要求阿姨做山药和牛肉面。基本上自己安排每天早餐吃什么不吃什么了。
继续磨磨蹭蹭。回家本来可以马上做作业的，却总要游戏呀玩具呀耽搁一阵。今天本来有时间把第二天第三天的功课做了，却非要等到第二天第三天不可。本来晚上十点钟可以舒舒服服睡大觉的，却东旋西旋半个小时才能躺上床。早餐时间还是话多，为了赶时间不迟到，几乎都要在上学路上跑一段。
2011年12月1日
对家庭教育的两个担心
现在我对于我们的家庭教育有两个担心。一个是对你的关注太多。这不是说我们多在意你的学习和成绩，而是因为家里只有你一个孩子，我们的关注自然而然地、自觉不自觉地全部放在你身上，让你成为家庭的中心，这对你未必是好事，一个人的娇气、任性、自以为是很可能就伴随这种状况生长。
再一个是物质欲望满足得太充分。你想要的东西都能够得到，很少有不能满足的时候。不像我们小时候，对零食、玩具、书本，曾经有那么多那么多向往，有那么长时间的渴望，而正因为有等待、有付出，所以最终拥有时，欣喜才那么强烈而深沉。如果愿望的满足轻而易举到省略了向往、渴望、等待的时间，轻而易举到只有结果而没有过程，人的奋斗心从何而生呢？如果一切愿望皆能满足，应对挫折的勇气从何而来呢？如果愿望被满足到了无法再滋生新的愿望的程度，人生的动力又该到哪里寻找呢？
这些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
2011年12月1日
今生，我们以父女身份相遇
前几天遂宁的刘阿姨说：你口口声声宣称对孩子的事情最不在意，其实你是我所有认识的人中最在意的人。不知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写的话给女儿看，现在呢她多半看不懂，她能够读懂的时候很可能没兴趣看了。
按她的说法，我的这些话皆是自言自语，自己写给自己看，自己是作者也是读者了。果如其然，也勉强不得。很多文字写出来，原本不是为了有人看的，就是自己给自己的。
但我的初衷，是愿意你读到这些话，最好能读懂这些话。在我，只能在自以为大致适当的时候把它们给你，至于你有无兴趣细读，我无法左右。我想，在你的一生中，只有两种需要可能引发你对于这些文字的兴趣：一种是认知的需要，或者说成长的需要。你对自己有了好奇，迫切地想弄清自己是谁、自己怎么就成为了现在的样子，种种疑问引导你从自己追溯父亲母亲，努力地去了解他们，由此了解自己。
再一种是情感的需要。我的女儿，我祈祷我们长命百岁，守望你到天长地久，尽管我发誓说不会帮你念书考试带孩子做家务。但这不可能，我们终将人天相隔，死生挈阔。那个时候，如果你追忆从前的时光，怀念时光中的那些人那些事，就很可能翻拣这些文字，聊以寄托。
凡事都有个机缘。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你有无兴趣读这些文字要看机缘，能够读懂多少也是机缘。世上最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是心灵的交会，相互完全地读懂、透彻地理解彼此的心意。这种情形并不局限在熟悉的人之间，不一定非要有面对面的促膝之谈。因为文字、声音、工艺等，总之一切承载人思想、感情、气质的东西，即使在时间上跨越千年、空间上隔绝万里，也很可能机缘巧合，产生心灵的交会。今生，我们以父女的身份相遇，这种血脉之缘，未必一定能达成心灵的交会。但我愿意，我是最爱你的那个人，而你是最能体会这份爱与温暖的那个人。
2011年12日7日
赵阿姨之前的吴阿姨
现在为止你有过两位阿姨。第一位姓吴，乐山沐川人，老妈同事欧阿姨介绍的，你出生的第二天正式来我们家，初次见面的地点是华西附二院还是家里，我记不大清楚了。吴阿姨最先接手的家务，是帮着炖青果鸡汤给老妈送到医院。老妈和你出院后，我们三个人住大房间，老妈带你在床上睡，我在床边打地铺，后来你改睡婴儿床，我就不打地铺了。吴阿姨住小房间。在老妈休产假那段时间，她每天负责做饭、做清洁、给你洗澡、洗烫你穿的用的东西。老妈产假结束后，上班时间吴阿姨带你，中午和晚上我和老妈回家做饭。
二〇〇四年春节前，吴阿姨说，她老公打算在沐川开家麻辣烫，让她回去帮忙，回家过年后她就不来了。那以后我们没有再见过她。你一岁生日那天，她打了电话来。后来听欧阿姨说，他们家的麻辣烫开业后生意不好，一个星期没几个客人，很快就关门了。
吴阿姨在我们家待了近一年，从二〇〇三年二月到二〇〇四年二月。吴阿姨人长得白净，神情带点羞涩，话不多，少有自己的意见，老妈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喜欢看电视，做典型川南口味的饭菜，睡眠超好，经常是我们起床后叫醒她。
筹划开麻辣烫之前，吴阿姨说她老公希望在成都这边找点事做。于是我拜托你干妈，让她老公到龙泉你干爷爷家的农家乐学习园艺。她老公去了，很快又离开了，据说是觉得工作辛苦的缘故。
家里保留有吴阿姨的照片，我不知道你的记忆里是否还有她的影像。
2011年12日10日
赵阿姨为什么让人喜欢
吴阿姨走后，小姨妈的一位同事介绍说，有个姓赵的阿姨，绵竹人，三十出头，自己孩子大了，在别家帮着照顾过老人，现在愿意出来带孩子。我们觉得可以试试，就请小姨妈同事告诉她初六来。那时候春节七天假，初一到初七，不像现在大年三十到初六。我们想，人初六来了，还有初七一天假期可以作些交流，她也好熟悉环境，不会太仓促。
二〇〇四年大年初六，正是老妈生日当天，中午接到这位赵阿姨的电话，说她到了成都，我们约定在羊市街和马道街交汇处碰面。我抱着你和老妈先到了约定地点，很快赵阿姨也到了，她带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包的颜色和穿什么衣服我记不得了，印象深的是她穿一条暗红色的灯芯绒裤子。回家路上，在五福街巷子里，赵阿姨向你示意想抱抱你，还真从我怀里把你给抱过去了。这是你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八年过去，当初不到一岁的小不点儿，已经是三年级小学生了。
赵阿姨和我同年，属狗，小我月份。她比老妈大一岁多，但她一直称呼老妈为“杨姐”。她来了一段时间后，你搬到小房间和她睡一张床。二〇〇五年我们搬到现在的院子后，你们还住一个房间，她睡上床，你睡下床。你小时候怕闪电打雷，遇到这种天气，赵阿姨陪着你睡下床，直到小学后你自己住个房间。
自赵阿姨来我们家后，你的饮食起居基本上由她照顾了。你上幼儿园前，每天我们上班的时候，她就抱着你背着你在白果园、天主教堂、成都体育中心一带晃悠。以后我们把买菜的事完全交给她，你们又增加了从家里到菜市场、从菜市场到家里的晃悠路线。你上幼儿园后，她每天送你到校，有时候我们下午来接你，多数时候赵阿姨接。
赵阿姨善良厚道。她的善良厚道不止于与人为善、有同情心，更在于明白事理，有清楚的是非观念，对与错在她那里一点不含糊。她经常教育她的女儿薇薇姐姐说：每个人最能依靠的是自己，最重要的是合理合法地养活自己，开三轮车也好，擦皮鞋也好，到工厂做工也好，做小生意也好，反正必须靠自己的正当劳动养活自己。她还说：你能读书我就供你，不管多久，你成年了工作了，就不要指望父母的帮助。她的这些看法，我很赞赏。这也是我们放心把你交给她的一个主要原因。
赵阿姨人缘好，很容易和周围人打成一片。她刚来时，也曾使用“你们家”的字眼，很快改口成“家里”，不久后就说“我们家”了。她没把自己当外人，而当成家里的一员。这些年下来，她不仅是你的赵阿姨，也成了你那些姐姐哥哥的赵阿姨。谁要来家里吃饭，首先给赵阿姨打电话。这阵子婼婼住我们家，早餐想吃什么，要带点什么零食去单位，都找赵阿姨。你一岁多的时候耍滑梯骨折了，赵阿姨带着你到三姨妈家养了一个多月，外公外婆三姨妈三姨爹都说“小赵不错”。有一年国庆赵阿姨和我们一起回了老家，爷爷奶奶对她也是一番好评。
住家左邻右舍，都是赵阿姨比我们还熟。从你上幼儿园到小学，时不时有同学家长在时间安排不过来的时候，请她代为照顾小朋友，对她的熟悉超过我们。她和蕾蕾妈妈、菲菲妈妈、涵涵妈妈、佳佳婆婆还交上了朋友。因为待人真诚热情，赵阿姨人缘一直都好。
赵阿姨心态开放，喜欢学习，乐于尝试接纳新东西。来成都不久，对周围的街巷怎么走，往哪里乘哪路公交车，到家乐福买菜，去新城市看电影，很快就熟悉了。我和老妈从小和你说普通话，赵阿姨来我们家后，也跟着说普通话，开始有点别扭，过一阵顺畅多了，再后来习以为常了。洗衣机怎么用、微波炉怎么用、冰箱怎么用，没多久用得比我们还上手。她喜欢看书，每天看家里订的《成都商报》，看我带回家的《参考消息》《文摘周报》，把家里的小说都看了，甚至还读完了《红楼梦》。这很让我相形见绌，因为我尝试过好几次，却始终没有耐心把《红楼梦》读完。
赵阿姨喜欢看电视，但自从家里有笔记本电脑且能上网后，就很少看电视了，她的兴趣转移到丰富的网络世界中，她学习打字，上网聊天，耍开心农场，在网上下跳棋，玩我说不出来的各种游戏。现在家里的上网本基本上由她专用。
她喜欢尝试做新菜，在外面吃了觉得好吃的东西，回到家里自己做。玉米蒸米饭，用百合熬稀饭，煎牛排，烤鸡翅，炸薯条，做必胜客那种蔬菜汤等等。这些菜品创新，你和老妈似乎都比较适应，而我适应得差一些。赵阿姨炒回锅肉，除了青红海椒，还要配洋葱，我对此一直不大习惯，虽然从来没说。还有玉米蒸米饭、小米稀饭，我也不怎么喜欢。这段时间，老妈开始热衷于做面包、蛋糕和饼干，赵阿姨跟着学了一阵，现在独立操作了。
赵阿姨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书读少了，因为她父亲去世早，家里无法支持而被迫辍学。她觉得自己如果能够继续读书，将会是另一番人生景象。
2011年12月11日
平凡中的美好更可贵
赵阿姨来后，薇薇姐姐基本就在我们家过暑假了。你小的时候，她背着、抱着你去人民公园网蝌蚪和小鱼。通常，老妈和赵阿姨商量后，会给薇薇姐姐报两三个兴趣班，我记得她在这里学过心算、素描，你们两个还一起学过游泳。有两个暑假，先是薇薇姐姐来我们家，然后你去了她们家，你不说“我要去绵竹”而说“我要回绵竹”。后来，两姐妹有了更多语言交流，话题大多是关于各自学校生活的，再就是游戏。你们两个偶尔通信，一般姐姐先写给你，你回给她，我不知道你们在信里都说些什么。姐姐小学毕业，希望念南轩中学，我们托了当时在绵竹的朋友，她中考后希望继续上南轩中学，我们又请朋友帮了忙。
汶川大地震绵竹是重灾区，赵阿姨家的房子垮塌了，谷叔叔带着薇薇姐姐还有他们的一个侄女来了我们家。几天后谷叔叔想回去了，听说那边缺吃缺水缺药，老妈买了不少米面油矿泉水和药品，我联系了一个车，把谷叔叔和那些东西送过去。薇薇姐姐和他们家的侄女，在我们家住到那边学校复课。
我们从没把赵阿姨当外人。我们把你都交给她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大约有两三次，我和老妈同时出差，都是赵阿姨一个人带你。我们家里吃的用的，大家一样，没有区别。中秋节给赵阿姨带回家的月饼，和我们吃的月饼一样。春节给赵阿姨带回家的香肠腊肉，和我们留着吃的一样。谷叔叔喜欢喝点酒，每次赵阿姨回去，家里有什么酒就带什么酒。赵阿姨说，有几瓶好酒拿回去没舍得喝，结果在地震时摔得没了。每次赵阿姨回家，老妈不让她假期的最后一天来，总是让她在上班第一天来，那天我们送你上学，她回来后接你放学回家，这样她就可以在家里多待一天。
赵阿姨是个很有主见，有意见不吐不快的人。对怎么给你穿，怎么给你吃，她经常和老妈有不同的意见。老妈对这些都从善如流。为什么不呢，那都是为了你好！赵阿姨对我们家的事常有自己的看法，只要在理，我们都欣然接受。她喜欢说话，家里也好，我们几家朋友聚会也好，只要是她有所闻有所知的话题，都不吝发表看法。我们家的朋友圈对此已习以为常。
赵阿姨晚睡早起，睡得少但精神超好，令我十分羡慕。饭量小但身体好，也是我十分佩服的。她照顾人强过做卫生，经常在她洗了碗筷后，我还得清理下厨房的水槽，免得造成下水堵塞。赵阿姨偶尔会把我和老妈的衣服洗得脱色或者染上别的颜色。这也是人无完人，有所长亦有所短。我从不让赵阿姨洗袜子和内衣，以为这是对她应有的尊重。
赵阿姨偶尔粗心大意。有次我们从家里去春熙路吃必胜客，已经坐下来点餐了，赵阿姨突然想起家里还炖着东西，出门时忘记关火，她心急火燎地赶回家，厨房火炉上的锅烧得通红，整个屋子浓烟滚滚，差点酿成大事。
赵阿姨常说：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薇薇，小女儿玥玥。你前天上学路上告诉我：赵要我以后给她买房买车（注：“赵”是玥玥对阿姨的爱称），还要有电视，买带有游泳池的别墅，我就只有用压岁钱了。丫头，压岁钱买不了房车和别墅。等你挣钱了有钱了，再给她买吧。你是应该给她买的。
用不短的篇幅说了你的两个阿姨特别是赵阿姨，我是想特别提醒你，不要用地位、学历、财富这些东西衡量人，平凡身影下的美好品质更可贵。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有个好老师。身边每个人都堪作我们的老师，只要你悉心体会。
2011年12月13日
关于未来选择的参考意见
婼婼姐姐实习结束返校了。再过半年她就要告别大学生活，走上工作岗位了。现在的她，正面临着留成都或者回眉山的选择。她说，留成都自己打拼会很辛苦，未来也难说，但是有想象空间；回到从小生长的地方，工作不愁，生活不愁，但一切太过熟悉而少了新鲜感、变化感。
我知道你巴不得姐姐留成都工作。但是怎么取舍终得她自己拿主意。两个选择很难说哪个好哪个不好。这最终取决于你是哪一种人，想要哪一种生活：安稳的、确定的、大致可以把握的，或者新鲜的、变化的、无法预知将来的。
这引发了我的一些遐想：如果以后你面临类似的选择，我会有什么态度？不说话，任你自己决定？或者不用你说话，帮你拿主意？还是，说出我的意见，你自己取舍？第一种太不负责，第二种以后负不起责，第三种责任均担，相对比较稳妥。
至于参考意见，不用等到你选择那天，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就一句话——努力超越我们。攻读更高的学位，拥有更高的职称，钱赚得更多，官做得更大，声誉益隆，地位愈尊，凡此种种，都是超越。但我所谓超越，主要不在这些，而是进入我们不熟悉的领域，探索我们未着手的事业，尝试我们没有做过的事情，认识我们没有交往过的人，玩我们没有接触过的游戏，去我们足迹未至的地方，应对我们没有面对的困难，体会我们没有经历的苦难，享受我们没有体味的乐趣，过我们没有实现的生活，在道德、智识、情感上，获取新的体验和阅历。那很辛苦，但是更具诱惑，值得一试。
再具体点，我愿意你在年轻的时候，有机会离开从小生长的地方，离开我和老妈，去一个陌生的所在，独立生活。可以是读书，也可以是工作。地方最好远一些，远到我们彼此不能想见就见，时间最好不要太短，足以让你挣脱思念的煎熬，直到你真正发现并成长为你自己。不管你最终选择回到我们这里来，还是就在那里留下，有没有这样一段经历，人生大不一样。这是我的一厢情愿，也是我的真实想法。
2011年12月18日
每个人的心理底色都不一样
今天冬至。我们八点二十出门。商业街五医院门口的三株银杏，经过昨夜一场冬雨洗礼，叶子金黄得透明澄澈。就要随风飘零了，这个时刻它们最绚烂。我说：现在的银杏叶真美！你说：昨天放学回家时，满地是飘落的银杏叶，金黄一片，更好看。我说：这叫“满地黄叶堆积”。
送你后走回商业街，像往天一样走上办公室所在的十楼。顺着楼梯拾级而上，因为刚才那句“满地黄叶堆积”，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仿照李清照词写的一句QQ签名：“又是元旦春节，满地黄叶堆积，晚未来风也急，胃口不好将息，深呼吸。”冬至时节，黄叶飘零，李清照的词，去年此日的回忆……所有这些，装进眼里、落在心里，于是天地悠悠、时光荏苒、岁月已晚之感油然而生。又想起昨天和奶奶通了电话，说还有一个月我们就可以回老家过年了。莫名地又想起《滚滚红尘》那首歌：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年少不经事的我。想起生命中温暖的人。
这是我的冬至日爬楼梯随感。今天老妈起床后，第一件事撩开窗帘，诧异地说：天怎么这么亮呢，今天不是一年中白天最短的一天吗，就这么亮了！这是老妈的冬至日感言。每个人的心理底色不一样，这底色与周遭事物调和后的色彩也不一样。你的心理底色是哪一种？走过千山万水，送走冬去春来，到你长大的某个冬至日，你的心灵会调和出什么样的色彩呢？
2011年12月22日
君子之交与没心没肺
前几天发了近期写的几篇东西给缪老师。他说：老实说，我都被你感动了。我从积极方面理解，他认为写这些字不无意义。
这之前大约半年乃至更久，我都没有联系过缪老师。清楚记得的，是去年春节前夕，说好节后我带你去看他，到现在都没有兑现。我食言了，但一点不感觉歉疚，我想他也不会介意。实际上，我经常很长时间不联系他，可每次电话接通了，又没有一点陌生感。这样的交往，于他是秉持君子之交的古义，而我则纯粹是没心没肺。
他是我大学的实习老师。第一次见他是在川大第二教学楼某间教室召开的实习动员会上，时值一九九一年春夏之交，那年我二十一岁，缪老师长我十岁。根据系里的安排，他带我们到雅安名山县蒙顶山实习，协助县文化局做茶博物馆建设的论证工作。那次实习是一趟愉快的旅行，五个男生，五个女生，两位年轻的实习老师，避开城市的暑热，在清清凉凉的蒙顶山上住下来，悠悠闲闲地考究茶山的前世今生，清晨在茶园散步，夜晚在破旧的庙宇唱歌，每天在茶农家品茶做客，把跑上天盖寺当作饭后的消食运动。当时缪老师正谈朋友，我们总想偷看他写给女朋友的情书，都没有得逞。实习结束回到学校，我们几个学生成了缪老师家的常客。亦师亦友的缘分就这样结下了。
缪老师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腼腆而青涩，我曾经以为这是他驻颜有术。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到现在二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腼腆而青涩，人淡如菊、温润如玉。这才明白，这不是容颜之故，而是心性所致。那是他们家族沉淀百年的书香熏陶的味道。
缪老师的爷爷是文史大家。缪老师大学毕业后，留在系里给爷爷作助手。以这样的家世背景，年纪轻轻弄个光鲜的学术头衔，本在情理之中。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大学毕业近十年，按部就班地从助教做到了讲师。一九九六年，他申请评了副教授，一直到现在。这几年，他全副身心投入到爷爷的著作整理中，心安理得地做着副教授，在家族盛名下平实自得地做着自己。父祖辈不允自己的学术成就在荣誉名利方面泽溉荫及子孙，子孙辈不为副家族之名作伪饰的特立独行、玄虚的独辟蹊径，是他们的家风，也是那时学界的可爱和值得眷念处。
认识缪老师这些年，几乎没见他对什么事有不满和愤懑，几乎没听他对什么人有埋怨和指责。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前几年他担心房价还涨，在东湖边翡翠城买了房子。他和师母尹姐还开过一家面店，说是生意还行。有生计经营，但没有愤世嫉俗。社会的个人的各种问题，都可以被他轻描淡写地幽默掉。他的幽默不引人捧腹大笑，是俏皮地让人一笑释怀那种。他性格中很少“抗命”的意味，待人行事永远不勉强、不刻意、不苛求，无所不包容，如水般随遇而安，消解种种疑虑烦恼于无形。
缪老师写过一本题为《烟瘾酒嗜茶趣》的书，那是本趣味多多的书，有一篇青春洋溢的序言。而其实他不抽烟不饮酒，只喝点茶。他喜欢音乐，以前他住铮楼的时候，我们常在他家里一起听《黄河大合唱》。他喜欢侍弄花花草草，喜欢独自外出旅行，喜欢摄影，喜欢把自家花花草草的照片、旅途风景的照片、川大校园春色秋景的照片，贴在网上和朋友们分享。
对于我，缪老师代表另外一种生活、另外一个世界。那是一种真实的生活、一个真实的世界，是读书求学时年轻的我们身在其中的世界，那时天很蓝风很轻人很和善，我们洁白无瑕。那更是一种心灵的生活、一个精神的世界，它的存在，可以提醒我们不随波逐流，不完全淹没于尘世的喧嚣。每当身边各种事情让我心生不平、情绪焦灼，我就想到那种生活、那个世界蕴藏其间的人生态度，告诫自己不要浮躁，尽量安静从容。所以，缪老师又像是我的一面镜子，让我时常可以反观检省自己。有这样的良师益友，是我的福气。
给你说我的缪老师，我是想让你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一群人、这样的一种生活、这样的人生态度。了解它们，让我们在做人做事上多了一重选择和参照。我也祝愿你有缘早日发现、找到你的那些“缪老师”、你的镜子。
2011年12月25日
防人终害己
上周我的发小徐叔叔来。他刚从机关调整到企业工作。我问他近况，他说：大致还那样，毕竟隔行不隔理。
常说隔行如隔山。这没错，因为每个领域、每个行业、每个单位、每份工作，情况都不同，各自有特点，只能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现在又听说了隔行不隔理，我以为这话也绝对正确，因为每个领域、行业、单位、工作都避不开人群的聚集，都贯穿了人性的演绎、人与人的交往、人心人情的考量。
每次徐叔叔来，我们不是吃饭喝酒，就是唱歌喝酒，前年开始又增加了打麻将。两小无猜的朋友，数十年的交情，聚会最无拘束。
昨晚临睡前老妈告诉我，你早上给小苹果游戏机新设了个密码，复杂到有前后引号，下午你自己就想不起来了。今早上学路上我问你原因，你说：设密码是为了防备乐乐。国庆去三峡，乐乐老是抢游戏机玩。元旦要一起去西昌，不能让他再抢游戏机玩。
小小的心思，小小的伎俩。可惜防人终害己。笑死我了！
2011年12月26日
怎样才能跨世纪
记下昨晚餐桌上的我说你问。
我：告诉你今天我在新闻里看的三个事情。一个是之前以为地球只有月亮一个卫星，现在发现了地球有第二个卫星。
你：它有多大？
我：据说很小，具体的我说不清楚。
你：有人说地球还有两百年就要毁灭。
我：最终也许要毁灭，但不一定是两百年。
你：那会是多久呢？
我：我也不知道。
你：哦。
我：再一个事情是之前以为大熊猫只吃竹子，现在发现大熊猫也吃肉。
你：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还有照片。
我：你怎么知道的呢？
你：今天的报纸上有。
我：不错哦，自己看报纸了。还有就是，之前以为人类的祖先最早生活在东非，从那里迁徙到其他地方，新发现人类的祖先不是古代的东非人。
你：那我们的祖先是谁呢？
我：还说不清楚，可能生活在不同地方的人有不同的祖先。
你：他们说我们是日本人的祖先。
我：有这个传说。说是秦始皇希望长生不老，派人到海上寻找长生不老药，船被风吹到一个岛上，就是今天的日本。但即便如此，这些人也不一定就是日本人的祖先。这是两千多年前的事，在这之前，已经有人住在那个岛上了。
……
你：老爹，赵阿姨他们好安逸哦，在百家姓里边排第一位。
我：我告诉过你的，百家姓在宋朝形成，因为宋朝皇帝姓赵，所以赵姓排在第一位。
你：我知道。因为有个钱王，所以钱姓排在第二位。钱王在今天哪个地方呢？
我：大概在今天的江苏一带。
……
你：老爹，我们班上有个同学说他想跨世纪。什么叫跨世纪啊？
我：就是你在两个世纪生活过。
你：怎么才能跨世纪呢？
我：你二〇〇三年出生，活到九十七岁，就能跨到下一个世纪。
你：我的祖祖，就是你的爷爷，跨世纪没有呢？
我：我爷爷一九七几年去世的，活七十来岁，大概上世纪初出生，没有跨世纪。
你：那你奶奶，我祖祖活了多少岁？
我：九十三岁，也没有跨世纪。
你：那你的外公外婆呢？
我：我都没见过他们，也都没有跨世纪。
你：那老妈的爷爷奶奶呢？
我：我不清楚。
你：那老妈的外公外婆呢？
我：我也说不清楚。你可以问外婆。
你：世界上活得最长的人有多少岁？
我：一百多岁吧，我说不准确。可以查一下。传说中国最长寿的人是彭祖，他活了八百岁。
你：他们说人最多活一百二十岁。
我：丫头，这个我就要给你说说了。人一般能活多少岁，要看在什么时候。原始人生吃食物不消化，又不懂治病，所以都活不长。后来人们吃熟食，慢慢地懂得治病了，生活条件也好些了，就活得长一些了。到现在各方面条件更好，人就能够活得更长。如果以后的生活、医疗条件更好，人肯定不止活一百二十岁。
你：老爹，要是能跨三个世纪就好了。
我：一个人在上个世纪最后一天出生，活一百岁，那就可以跨三个世纪。不过，我要给你说，能活得越长当然越好，但更重要的，是把每一天过得有意思。人活一千岁，每天什么都不做，那也没啥意思。
……
记忆中，这是我们第一次关涉生命话题的交流，是你第一次明确表现出有了“生命有限”的意识。虽然在此之前，你经常把“GAME OVER”挂在嘴上，经历了家里小花小草的枯萎凋零，小海龟、小金鱼、小鸟的死亡，为雪梨的离开流过泪。那时候，你也许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察到它们不会再回来，也许还不曾明白它们真的已经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