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钧:“那是和同学闹矛盾了?”
柯景阳又摇头:“他们对我很好。”
能在柯少嗔魔爪底下好好活下来的人,面对一般人那不是游刃有余么。
夏钧:“老师批评你了?”
柯景阳:“教导主任今天夸我了。”
夏钧:“……”
简直就是学生们的模范了嘛!
不是学校里面不愉快,难道是在家里, 在公司里过的不愉快?
能欺负的了柯景阳的人, 数来数去,也就柯少嗔一个了!
于是夏钧马上把目光看向柯少嗔, 说:“少嗔,你又对阳阳做什么了?”
柯少嗔:“……”
柯少嗔抬头看他:“我姓窦?”
窦娥的窦?
夏钧:“……”
柯景阳:“不是爸爸的错,是我。”
夏钧便看向他:“你怎么了?”
柯景阳难过的很:“我太弱了。”
夏钧以为自己听错了:“……哈?”
柯景阳的确是挺难过的:“大家都能帮爸爸的忙, 就我整天什么忙都帮不上, 前阵子还害爸爸……”
既然说了不是绑架, 柯景阳只能换个说法:“害爸爸以为我被绑架了。”
夏钧以为自己明白柯景阳意思了, 摸摸这个懂事孩子的头,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道歉就好了,你爸爸也原谅你的呀?都已经过去了。”
虽然谎称自己被绑架, 这事做得不对, 但柯景阳事后已经好好和大家道过歉了, 柯少嗔也没说太多他的不好嘛。
柯景阳长长的叹了口气, 看上去很是烦恼:“夏钧叔叔你不懂。”
夏钧:“额……”
柯景阳对柯少嗔说:“爸爸,我不想读书了,读那些书做什么,有什么用。”
柯少嗔看上去很是平静:“不读书你想做什么。”
“我想变强!想像王琼哥哥,像依莱姐姐那样强!”柯景阳眼神很亮,笔直看着柯少嗔的眼睛,没有半点的虚假与勉强:“我想快点长大,保护爸爸!”
柯少嗔蓦然听到这句话,表情微微变了变。五官幅度的变化很细微,但很明显能看出他神色不自觉柔软了许多。
他说:“我不需要你保护。”
柯景阳顿时面色一白,像是被人闷头敲了一棍子一样,眼神受伤。
夏钧急了:“少嗔!”
怎么能这么回答呢!
柯少嗔继续道:“保护我的人很多,你再怎么努力,也只是让很多的人里面,再加一个而已。”
柯景阳眼角和眉梢越来越往下挂,几乎快被打击到自闭了。
他真的那么没用吗。
柯少嗔又说:“但让我想保护的人,却没几个。”
“……”
柯景阳似乎一瞬间听到了什么能让他内心燃烧起来的话,双眼缓缓睁大,不敢置信,却又十分期待地看向柯少嗔。
柯少嗔:“所以,你想让我为数不多,想要保护的人里,少掉一个吗?”
“不想!”柯景阳嘴角露出兴奋的笑容,激动的说:“一点都不想!”
柯少嗔淡笑:“那就不要胡思乱想。大人保护孩子是天经地义,哪儿有让孩子为大人做出牺牲的。”
柯景阳听完脸都害羞的红了,又是羞涩,又是高兴,雀跃到那被收起来之后看不见的尾巴,都在无形地疯狂摆动着。
柯少嗔又自言自语:“不过,不这么想的大人,却也不少呢……”
比如某个姓萧的名人。
这么想想,忽然觉得萧舜似乎有点可怜。
毕竟,孩子渴望得到父母关爱,几乎是一种本能,柯少嗔比谁都清楚这种情绪,只是因为生活逼迫过于快的成熟,所以很早就把情绪给抛弃了。
但即便是他,也说不准,如果有朝一日,他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一对愿意接纳他,给他一个“容身之所”的父母,又会不会作出点什么“划不来”的付出来。
这种事挺微妙的。
不实际遭遇到,还真说不清楚。
夏钧听完柯少嗔接二连三的几句话,看柯景阳那高兴的样,除了佩服没什么好说的了。
柯少嗔也太会讲话了。
然后,柯少嗔又继续道:“但是你太弱了也是事实。”
柯景阳嘴角笑容一滞,眼神看上去有些窘迫尴尬。
柯少嗔觉得他弱也是正常。
随随便便被人绑走也就算了,毕竟是专门克制妖怪的道士,毕竟是东方翊派过去的人,一开始就算准了能对付得了柯景阳,所柯景阳不管实力再怎么厉害那也没用。
但如果是遇到别的心怀不轨的人,或者妖怪怎么办。
柯景阳整天呆在人间,被柯少嗔保护着,长这么大甚至都没自己主动狩过猎。仗着体能优势欺负欺负一般人类还勉勉强强,但面对厉害一点的妖怪,半妖的柯景阳完全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便寻思着说:“要不把你送去佣兵训练营……”
他小时候就是在那里学的本领。
夏钧一听就瞪大了眼:“喂!”
一般的训练营也就算了,哪有把一个十几岁小孩丢到佣兵训练营里去的,那里可是有死亡名额的!
“报个武术班不就好了吗!”
柯少嗔看了夏钧一眼,没解释什么,道:“学校放假之前,你先跟……”
王琼擅长的技能太偏,卜岛的战斗方法太依仗妖力,所以果然还是章依莱吧?
也只有章依莱的战斗经验,尤其是在人间的战斗经验,在这个公司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先跟章依莱学习。”
夏钧忍不住看了一眼章依莱那细胳膊细腿,回忆了一下她糊里糊涂不通世事的性格,怎么想都不是那种能跟人打架的身子板、能教导学生的聪慧样,就说:“要不我来吧?我好歹是黑带,而且截拳道、咏春拳都学过一点。”
可惜在场几人,没一个看得上夏钧这点“花拳绣腿”的。
人类的那点技巧,再厉害,能劈得开一辆卡车吗?
得适合妖怪才行。
更何况夏钧那点本领也就在馆子里练练,真正实战的时候,还不如随随便便一个当兵的厉害呢。
就更别提从佣兵营里跌爬滚打出来的柯少嗔了。
那里多得是世界各地过来进修本领的精英战士。
可就算那些士兵再强,肉体凡胎的,也受不了妖怪们一个正面的拳击啊。
所以没有一个人搭理夏钧的提议,他尴尬地看着众人,挠挠头,嘀咕道:“我觉得挺好的呀……”
柯景阳最终还是跟“手无缚鸡之力”的章依莱拜师学艺去了。
他看上去挺高兴的,放下书包拉着章依莱的手,说:“依莱姐姐,我们去楼上,现在就开始学吧!”
章依莱看柯少嗔没阻止,说:“好呀~!”
两人大手拉小手地出门了。
夏钧:“……”
他对柯少嗔说:“那我去做link上的任务了。”
柯少嗔:“去吧。”
恰在此时,几个妖怪跌跌撞撞,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扯着嗓子大喊:“柯,柯少!!”
柯少嗔皱眉:“鬼叫什么。”
那几个妖怪忙跑到柯少嗔面前,说:“萧萧萧、萧哥他——!”
“他忽然倒下来,身体不停地抽动!”
“一边发抖,一边吐白沫!”
“郝医生说他快死了!”
“怎么办啊!!”
柯少嗔:“……”
他答应萧舜要保守秘密,但忘记嘱咐郝医生了。
那人怎么这么大嘴巴。
患者的病况能随便跟人说的吗?
就道:“郝医生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柯少嗔便低头继续看文件:“哦,那就行。”
“……”
“……”
众妖怪和夏钧面面相觑。
大家很有经验的将希望寄托在了夏钧身上。
夏钧当仁不让站了出来:“少嗔。”
“……”
想起了前几天的反思,柯少嗔手头工作顿了顿,抬起头,迎上了夏钧殷切的目光。
只好缓缓起身:“去看看。”
众妖怪欢呼一声,似乎只要柯少嗔过去了,那萧舜就百分百有救了一样。
……
…
萧舜忍耐着头痛欲裂的锥刺感,艰难地睁开双眼。
身体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疼,虽然多年来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但终究还是无法忍耐。那已经痛到快让人连呼吸都呼吸不过来的地步了,痛到连思维都快要麻痹过去,神经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嗬声。
郝医生站在他旁边,将针头刺入他的皮肤中。药效起来的很快,他紧紧皱着的眉头终于缓缓松开,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满身大汗,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没有一点的力气。
他忽然听到了一点若隐若现的抽泣声,疑惑地动了动耳朵,模糊不清的视野努力对了一下焦距,顺着声音侧过头去。
就看到一群守在他身边,用哭泣着的眼神看着他的人。
“……”
萧舜回忆起了他倒下时候的画面。
所有人都冲了过来,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没多久就被他发病时的模样吓得够呛,又是哭又是喊的闹成一团,扛着他就把他往医院这楼送。
一个妖怪哭着问萧舜:“萧哥,癌症是什么?你要死了吗?”
萧舜微微楞了一下,明白自己的“秘密”终究还是被大家知道了,想了想,说:“我……”
话没说完,他想起了自己倒下之后,周围这群人焦急之下说的对话,以及那送他过来时,那超乎寻常的速度……
他似乎是被人飞着送来的……
愣神了一刹那,嘴巴比大脑速度还快的,下意识道:“我没事。”
那妖怪哭的更惨了:“呜呜呜,怎么会没事,你都要死了。”
“萧哥你不要死。”
“你死了我们怎么办啊。”
“好不容易遇到像你这么好的人。”
“还没认识多久,为什么你就要死了。”
看着周围人真切的,没有一点虚假的话语,以及那悲伤的双眼。
萧舜只觉得心脏部位堵堵的,涨涨的。像是有个东西卡在喉咙那儿出不来,话如果讲出来了那肯定都是哽咽着的。心情复杂到大脑都要混乱了。
这算什么。
他只是稍微对这群人好了一点而已。
这群人,不,这群妖怪,也傻得太离谱了,单纯到让他有点承受不住。
他能和一群心思深沉的人你来我往,看穿对方的伪装和谎言,然后狠狠的利用他,欺骗他,玩弄他,越是城府深的人他越是能发挥得出本领。
但像这种一眼就能看穿心思,真诚到让他甚至觉得有些恐怖的存在,反而叫萧舜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他心情实在是有些复杂。
这些年,他做了这么多坏事,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践踏了那么多的自尊,就为了得到一份真心。甘心当萧骋的剑与盾牌,替他劈开荆棘,替他抗下伤害。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死前能得到一个家人的关爱,能死得不那么“窝囊”。
可现在这真心竟然就这么容易的摆在了他的眼前,他心心念念渴望了那么久的关爱就这样一股脑的全挤了过来。
直接就让他迷茫了。
这算什么。
这该怎么处理?
这种他没想过要得到的真心,他应该要吗?
这种来得太容易的真心,看上去那么“便宜”的真心,他得到了之后,会满足吗?
萧舜不知道。
他怔怔看着周围妖怪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对他说什么,但耳朵里一句也听不见,思维乱成一团,人整个是飘的。
还是柯少嗔进来,制止了这场“骚动”。
大家都盼望柯少嗔能救萧舜,但王琼、章依莱等知情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萧舜就更不指望了。
他寻医问病那么多年,屡屡受挫。没想过自己这种身体状况,还能继续活下去多久,早在几年前便已经做好会死的心理准备。又怎么会异想天开的觉得眼前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能救他一命呢?
柯少嗔还是那套表面功夫,很是“真诚”的表示了难过。这种对话才是萧舜熟悉的对话,他很快找回了平时的心态和情绪,与柯少嗔很是得体的说了几句话。
柯少嗔表示让萧舜好好休息,然后带满满一屋子的妖怪们离开了。
众妖目光看向柯少嗔,很明显是在为萧舜向柯少嗔乞求。柯少嗔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说“都回去”。
大家很是难过地散开了。
——就算再怎么舍不得,服从柯少嗔的命令,不论何时都是他们心中绝对不容动摇的第一法则。
所以只能另寻别的办法了。
像上次柯少嗔感冒时,乱送药的骚乱又发生了一次,萧舜看着堆满病房各式各样的药,一边哭笑不得,一边又无法克制地被感动到。
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因为什么脑回路而送来的草莓奶昔,冰冰凉凉香气十足的奶香味钻入鼻尖,让他忍不住捧起杯子小口尝了一点。浓厚的酸甜口感在口腔内绽开,幸福的感觉充斥大脑。
满足地咂了咂嘴,想要继续喝,却又因为戒口的原因不敢再尝。只是尽力将这种味道记在脑海中。心想,如果不是那群人,他或许直到死的那天也不会有机会喝到这种饮品。想着想着,不由得又觉得遗憾,又觉得高兴。
或许是因为已经从郝医生,又或者柯少嗔那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众妖彻底清楚了萧舜的身体状况,还有他活不了多久的事实。抱着珍惜时间、把握机会的想法,发誓一定要让萧舜在最后的时光里留下一段最好的回忆,所以住院期间,萧舜病房从早到晚,几乎就没有空闲下来过。
柯少嗔偶尔也会过来看一看萧舜的情况,每次过来,他病房每次都会变一幅模样。看着那曾经雪白一片的墙壁上,贴满了色彩各异,风格不同的各式画作;或精致的像艺术品,或糟糕到像垃圾的玩意儿堆满了房间四周;就算一个人都没有也依旧“热闹”非凡的病房,里面再也看不出半点的沉闷死气,欢腾到不像话。
一看就能大致猜出最近这段时间,萧舜躺在病房中休养着的时候,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不得不说他人气真是挺高。
柯少嗔道:“他们总是过来,不会吵到你休息吧?”
萧舜笑着说:“不会,我挺喜欢他们过来的。”
说话时候眼睛弯弯的,看样子是挺开心。丝毫不像最初时候,西装革履的官员模样,气息柔和到像是个教书的教授。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看向柯少嗔身后的两个人。不明白对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有话直说,没有城府,我倒是很喜欢这样。”
柯少嗔淡淡地笑了笑:“他们和你之前见过的人,都很不一样吧?”
“嗯。”
见萧舜一脸愉悦舒心的样子,柯少嗔话头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他把放在一旁的椅子搬过来,就摆在萧舜的病床边,然后坐了下来。
见柯少嗔一幅打算说正事的模样,萧舜稍稍收敛了闲谈的情绪,也跟着端坐起来。靠在床上的半躺姿势往上挪了挪,整个人腰杆挺直。
柯少嗔说:“我看我那些手下是真心喜欢你,所以有些事,我得和你谈谈。”
萧舜心思微动,嘴角挂着浅笑:“是什么?”
柯少嗔:“啰嗦的话我也不说了,开门见山地跟你讲吧。”
萧舜说:“洗耳恭听。”
柯少嗔看着萧舜的眼,认真道:“你该走了。”
萧舜脸色微微一变。
柯少嗔一幅烦恼的语气对他说:“本来只是打算借用你来锻炼一下那群‘蠢货’的,但现在看来,再让你和他们接触下去反倒是件坏事。”
萧舜:“……”
柯少嗔:“不过,走的方法,我还得和你问问。”
萧舜声音有些低:“我还能做选择吗?”
“当然。”柯少嗔说:“是直接死在这里,还是好好与他们告别之后,离开公司再死,又或是活下来……全看你接下来的表现,还有你的回答。”
萧舜笑容很寡淡,他说:“能活着,没人想死。”
但计划暴露的现在,他觉得自己估计已经活不下去了。就算能活,他和那些妖怪之间的关系……肯定也回不到之前那样。那虚假而又美好的“过家家”游戏,只能到此为止了。
柯少嗔道:“接下来的问题,你好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他稍稍侧头,示意了一下他身后的两个妖怪,道:“他们能看穿你是否说谎,所以不要试图侥幸,心里想着什么,就老实地说出来。”
萧舜:“没想到,你竟然手段那么温和。”
在知道整栋大楼里,几乎每个人都是妖怪的时候,萧舜就已经清楚,自己估计早就在柯少嗔面前“原形毕露”,是没办法再继续打探消息下去了。起初也奇怪过,为什么柯少嗔会把他放进来,岂不是自寻麻烦,但想想刚才那句“用你来锻炼他们”,好像又明白了一点过来。
或许柯少嗔从一开始就没将他放在眼里。
虽然不明白对方到底从哪儿来的底气,竟然面对他这个站在国内最顶层的人,如此漫不经心。但看看他不声不响掌控了这么一大间满是异人生物的公司,妖怪们又如此的忠诚于他,隐约也能大致猜到一点他的自信从何而来。
这本就是一股足以将整个国家都搅得天翻地覆的力量。
“直接查看你的记忆,这种事情我当然做得到,或者说,一剂吐真剂,就能将我想要问的问题全部问出来。”柯少嗔道:“但我不想做会让我手下伤心的事情。”
萧舜笑了:“那我得感谢他们。”
柯少嗔问:“对于妖怪,你是怎么想的。”
萧舜思考了一会儿,说:“起初只觉得是一种怪物,后来发现可以利用,就提议研究他们,来获取好处。现在……”
他低下头,似乎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老实说道:“现在很后悔。”
柯少嗔似乎没想到萧舜竟然会那么“感性”,挑了挑眉,又继续问:“这些年做出来的那些为国为民的优良政策,以及工作时候勤勤恳恳的态度,是真心,还是演戏。”
萧舜回答的很快,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真心的。”
柯少嗔见身后的妖怪没有插话反驳,顿时饶有兴趣的说:“在萧骋面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舜不知道柯少嗔从哪儿得知的他和萧骋私底下的对话,苦笑一声:“他讨厌天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