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少嗔对医生问道:“郝医生, 还有多久能痊愈?”
那留着一头短发, 气质十分现代都市化女性的医生,穿着一身白大褂, 都穿得跟时尚杂志封面模特一样。进门起眼睛就一直勾勾地盯着尹司锦脸看,直到柯少嗔问话把她魂魄叫了回来, 才随口回答道:“差不多……十五天吧。”
柯少嗔确认道:“我听夏钧说他骨头都对折了?”
郝医生说:“人类得三五个月, 鸟得一两个月, 妖怪十天半个月——暂时都别干活了, 好好休息吧。”
柯少嗔听完说道:“行吧,那麻烦你这段时间多操点心了。”
然后又对那妖怪道:“罚你一个月的工资让你长长记性,下次再这样你就别干活了, 直接给我滚回妖界去,听明白没?”
鸟妖忙不迭地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谢谢柯少。”
这种时候,谁还管什么工资啊, 柯少嗔能来看他,还不责怪他延误了工作, 治他罪,他都已经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
柯少嗔又说:“明白就从窗户那边飞出去!外头那人都快拆家了。”
鸟妖连忙从床上单着腿站了起来, 一边飞, 一边和柯少嗔告辞, 然后借着窗户的缝钻了出去。
柯少嗔让王琼把门开了, 夏钧立马探着头往里面看。
一看就纳闷了:“——人呢?”
柯少嗔指着手术室的后门,鄙夷说道:“还腿折了呢,一点事儿都没有!就装受伤了想溜工,我让他自己走回去了。”
夏钧傻眼:“那不能啊?我亲眼看见的!”
柯少嗔:“现在的人都鬼着呢,我罚他出差去了,半个月后才能回来,到时候你看看他腿是不是好的。”
夏钧大惑不解地不停眨眼睛,回忆当时的画面:“……可看着真得挺吓人的。”
柯少嗔也没继续搭理他,让三兄弟中最小的弟弟走上前来,给医生看看伤,问:“怎么样?”
郝医生评价:“嗯,不错,挺帅的。”
“……”
三兄弟骄傲一笑。
柯少嗔无语:“我是问你伤怎么样。”
郝医生知道柯少嗔不想让夏钧知晓妖怪的事情,所以没直说,而是道:“这点伤,涂点红药水就行了啊?”
夏钧连忙插嘴说道:“医生医生,人家是明星,大明星!可千万不能留疤了!”
“留疤?”郝医生仔细看了两眼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道:“那说不准。”
平时给人或妖怪看伤,什么时候注意过这个呀,她纤长的手指指了指艾杉从眼角到嘴角横渡大半张脸的刀疤,评价说:“嗯……大概率会留一条,这个位置留疤,还挺明显的。”
柯少嗔开口:“那就想办法把疤祛了。”
郝医生点点头:“行啊,那容易。”
夏钧立马竖起大拇指称赞道:“真的吗!郝医生您真厉害!怪不得叫好医生呢!”
郝医生成天和一群不着五六的妖怪、人打交道,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像正常人的正常人,忍不住对夏钧多看了两眼,说:“那当然了,不然人家柯少嗔还能把我请来吗?”
夏钧在公司呆了几天,整日只听别人“嗔哥、老板、柯少”的叫,从来没听人对着柯少嗔的面喊他全名,一下子有些惊奇:“郝医生,您以前和少嗔认识?”
郝医生一边回医药柜取酒精和药,一边顺口回答:“认识,有次他伤狠了倒在路边昏迷不醒,还是我给他捡回来的。”
夏钧一听,顿时连八卦的心思都没了,紧张道:“——伤狠了?昏迷??”
郝医生一听夏钧那一惊一乍的语气,拿着酒精棉花的手顿了一顿。回头往他脸上一看,似乎分辨出来了夏钧“精神世界”的可接受程度,转口说道:“喝酒喝多了,伤着身体,睡着了倒在路边,我给他带回诊所去了。”
夏钧这才松了口气:“呼……什么啊,是这样,吓我一跳。”
郝医生一边替艾盏上药,一边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你和柯少嗔关系还不错?竟然能在这里上班。”
这格格不入完全两个世界的人,柯少嗔还费心思将人带进来看着,又不让人家知道事情,也不嫌累得慌。
夏钧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说:“还行,还行。”
艾盏在郝医生药酒都没碰着他脸的时候就开始叫了,叫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叫得那叫一个凄惨离奇,旁边两个哥哥眼泪汪汪,好好的一个擦药现场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柯少嗔让王琼过去把艾盏的嘴堵上,不然耳朵受不了。
王琼执行任务执行的很彻底,艾盏瞪大眼睛,跟要被人生生憋死了似得,面色涨红:“唔唔唔——!!”
郝医生麻溜地给艾盏上完药,然后拿着消毒纱布为他包扎上伤口,道:“行了,伤好了你就到我这儿来,我给你祛疤。保准你原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夏钧替艾盏问道:“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郝医生纳闷:“忌口?”
妖怪还有什么忌口的,毒喝下去都只是疼两天肚子,就说:“那……那少吃点酱油吧。”
王琼嫌弃地推了艾盏一把,看着自己的手掌气骂道:“呸!你哪来的那么多口水!”
他素来爱干净,这一看就险些受不了了,伸出手便要拎起艾盏的衣领冲他脑袋上揍过两拳。
艾杉艾冉连忙拦着:“别别别,别打!”
“柯少还在这看着呢!”
艾盏委屈死了:“我又没让你捂着我嘴巴,你捂我还不乐意呢!你还反过来怪我……”
夏钧连忙出面做和事佬:“好了好了,这儿有纸巾,擦擦就没事了。”
柯少嗔听说郝医生祛疤本领挺强,忽然想起点什么,手指摸了摸额头某处的一个小疤,敛起刘海问道:“你看我这能祛了吗?”
王琼前脚还在和三兄弟吵架,骂夏钧多管闲事呢,后脚听到这话忽然身体就僵硬了。一言不发飞快转过头看向柯少嗔,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惶恐。
可惜王琼占的位置恰好不在柯少嗔视野范围内,所以柯少嗔没能捕捉到这点细节,不然肯定就会产生联想,把话收一收了。但他偏偏就是没看见,所以仍和郝医生在那儿聊着,说:“做三次就可以彻底祛掉了?那行,你现在有空就给我做吧!”
王琼眼神顿时变了,双眸黝黑仿佛一块比夜还深的墨,手掌五指撑开缓缓露出一节节锋利的爪刃,目光直直盯着郝医生的脖子,似乎是在盘算要从哪个角度下手合适。
他想,既然需要做三次手术才能彻底祛掉疤,那他在后两次手术前就把人弄没了,看谁还敢给他哥哥做手术。
夏钧注意到王琼忽然不骂人了,脸色变得有些阴狠,一直往柯少嗔那个方向看,连忙反应过来,说道:“我说少嗔,你又不是大明星,祛疤干什么啊!”
他可记着之前王琼和他说过的话,说他一直很在意柯少嗔额头的伤疤,说柯少嗔失忆了不记得他们的事,就道:“我觉得你那个疤留在那个位置很好看啊!特别野性,特别有男人味!”
柯少嗔听完,拇指指肚摸了摸触感略有有些不同的小伤疤,疑惑道:“是吗?”
“是啊是啊!”夏钧说:“不然你问问他们,问问他们你现在的样子好不好看!”
三兄弟还有卜岛他们,自然是连声称赞柯少嗔特别好看的,好看的不得了。
柯少嗔狐疑道:“……是吗?”
夏钧推了推王琼,说:“你最喜欢你哥哥了,不会说假话。你说,是不是?”
王琼眼睛一直盯着柯少嗔的脸看,十分认真的说:“我很喜欢那个疤,哥哥你不要祛掉好不好。”
柯少嗔看王琼都这么说了,那当然是没必要非得坚持驳了人家的意了。本来也只是顺口一提,心想这疤来得莫名其妙,伤口当初还留的那么深,都见着骨头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儿留下的,祛掉就祛掉。
但看王琼的脸色那么认真,好像还有什么隐情,那就不执意祛疤了,点点头道:“好,既然你喜欢,那就不祛了。”
王琼一听,脸上瞬间雨过天晴,毫无防备的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那桀骜不逊的少年脸上,竟然露出这种纯真无暇的美好笑容,简直没把一旁的夏钧看呆,就好像看见了天使在他身边挽起嘴角微笑一样,好险没把他魂给带走了。
王琼急着表达自己的心意,说:“我最喜欢哥哥了!”
柯少嗔从善如流点头道:“嗯,我知道。”
不过他最喜欢的是尹司锦就是了。
说起尹司锦——
柯少嗔偏头往尹司锦那边看去,发现他似乎不是很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吵闹场合,从刚才起就没怎么说过话。
就道:“我们先出去吧。”
尹司锦颔首说好。
郝医生忙问:“还不知道这位先生是谁?”
柯少嗔还没说话,那三兄弟就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尹司锦的身份给介绍了。
“咱们柯少的老婆!”
“公司里食物链顶端的顶端!”
“叫尹先生!”
郝医生一听说是柯少嗔的爱人,脸上十分明显的露出遗憾的神色,说:“是这样啊。”
诶,可惜了,活了那么多年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沉寂已久的心终于动了一下,这又得继续安分回去了。
柯少嗔见介绍完了,郝医生也没说什么话,就带着尹司锦打了声招呼走了。
夏钧和王琼跟在柯少嗔二人的后面。
夏钧好奇问道:“我怎么感觉,那郝医生很不一般啊?”
年纪轻轻就主管了这么一大间的医院不说,似乎本领还挺强,挺得柯少嗔信赖的。
而且胆子也大,在柯少嗔的地盘上,却一点都不怵那人人敬畏有加的柯少嗔,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连马屁都不拍一个。
王琼本来不想搭理夏钧,可想起刚才夏钧和柯少嗔说的话,或多或少承了夏钧的情,就难得的好好回答了一次。
“她以前,是一个小区里的诊所医生。”
夏钧仔细听着:“嗯,然后?”
“然后,不管来了什么客人,她都愿意给人看。”
夏钧奇怪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王琼:“有的时候,医生见到伤之后就不愿意给人看。就好比刀伤、枪伤,或者一些一般人弄不出来的伤。”
例如妖怪弄出来的伤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来历不寻常,哪儿敢随便接手招惹。就算不怕事后有麻烦,他们也不确定这些伤口上会不会带着特殊的细菌和传染病啊!治不好倒惹一身骚怎么办?
夏钧惊道:“什么?那这种伤怎么能去小区诊所呢,得去大医院看,得报警啊!”
王琼不耐烦道:“怎么去大医院,那不是惹人耳目自寻死路么?还报警,真亏你说得出来。那些人要是受伤了,他能想不到找人帮他吗,就是不敢找才躲起来的。所以说有些医生见到伤之后不愿意看,就是怕给自己招惹来麻烦。”
尤其是那些身上带着枪伤刀伤,说话做事流里流气明显不是好人的那群人,一般医生见了都会搪塞躲避,说自己看不了,得让人去医院看去。就算对方性命垂危都快不行了,那也是能避就避,顶多开点药和纱布,让那人自己找人想办法,看运气好能不能活着度过这一劫。
夏钧听了,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一个生活在校园里的良民,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事情,一时间觉得像是在听传奇,忙问:“那那个郝医生,她就愿意治?”
那可真是个悬壶济世,胆识过人的侠女了!
王琼说:“她不管是谁,只要受伤了,都会为那个人治。而且从来都不会打听那个人是因为什么原因受的伤,要药给药要东西给东西,绝对不多问。”
不过那钱,当然也是照收的。没钱也得死扒着找人要钱,这点和柯少嗔有些相似。
胆大包天,软硬都不吃,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夏钧也学聪明了,他说:“不问是正确的,万一给自己招惹麻烦了怎么办。”
王琼说:“她不问,不是因为害怕麻烦。你看她见到哥哥,怕了吗?不问是因为她担心人家说了之后,下次受伤就不敢再来她这看病了,那到时候就真没人可以给他们治伤了。所以才从来都不问。”
夏钧恍然:“是这样啊!”那这样看来,郝医生的人是真的好。
王琼:“然后也因为这样,她‘给谁都愿意看病’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越来越多‘那边’的人就都来找她看病,围在诊所里导致周围小区里正常的人都不敢过来了,郝医生的生意就越来越差。”
夏钧突然发现竟然还有这么一个盲点,后知后觉说:“对啊!”
这还真是一个挺现实的问题。
“所以郝医生只好问那些‘客人’,能不能给她介绍点生意做做,不然她没办法赚钱过日子。客人还想她帮忙治病呢,就不断给她介绍客人,所以不知不觉的,就从一个小区医生,变成了在城市里到处跑来跑去给人疗伤的‘地下医生’。”
夏钧听得是叹为观止,没想到自己刚才竟然看到了这么一个好像故事里才有的传说人物,心里那叫一个激动。
“这么厉害的人,那怪不得少嗔这么看中她呢!”
王琼不屑道:“这算什么厉害,给群小混混看病厉害吗?”
也不看看他们以前呆的地方,敢在那里看病的医生那才是真的武艺高强妙手回春,郝医生这种人类也就是在城市里能好好生活,去了他那地方,没几天估计就受不了了。
“要不是哥哥以前被她帮助过,哥哥才不会让她来这里定居呢。”王琼说:“我们这栋大楼里,除你以外没一个人类是身份简单的。”
“哪儿有?”夏钧表示不信:“我看那个会计,除了名字听起来厉害了一点以外,不是挺普通的吗。”
一身低调的职业装,带着副眼睛,扎着个辫子,刘海披下来差点能遮住眼睛,整天戴着双袖套坐在桌子前敲键盘算账本,按时打卡上下班,怎么看怎么都是个普通人。
王琼哼道:“他最不普通,我都查了两个多月了,还没查出他是谁。”
夏钧诧异道:“你查这个干什么呀,那员工资料上不是写着明明白白的吗?”
王琼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无语到都不想和他说话了。
夏钧又想起了什么来,问道:“话说,你怎么知道郝医生的事情,知道得那么详细啊?少嗔和你说的?”
感觉不像啊……
王琼说:“任何靠近哥哥身边的人,我能不查清楚他们的身份吗?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夏钧才是不知道王琼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你才在想些什么!你怎么能随随便便调查别人隐私呢?”
王琼反驳道:“想在哥哥身边做事,这点工作不做能行吗?”
他看柯少嗔和尹司锦他们走进电梯了,就拉着夏钧站在转角处说话不让柯少嗔看见,对夏钧厉声道:“夏钟我告诉你,哥哥愿意留你在这里是看在你以前和哥哥认识的份上,不得已才留你下来的。你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些事情如果想透了,就赶紧离开,不要让哥哥为难!否则真的出了事情让哥哥难办了,我第一个先把你除了。”
夏钧顶着一双无辜的小眼神道:“辞职就辞职,你说的那么恐怖干什么啊,好像你要杀了我似的。”
王琼:“……”
他都弄不清楚夏钧是在装傻还是真傻,到底懂了,还是半懂不懂,只能说:“反正话我已经和你说过了。”
夏钧哈哈笑着拍了拍王琼的肩膀,说:“安心啦安心啦。”
和柯少嗔那种,让好人觉得他是值得信任的好人,让坏人觉得他是不好惹的坏人的性格不同,夏钧这人不管是谁见了,都容易觉得他是个什么事情都不会往黑暗处想的良民。
所以哪怕王琼暗示的这么明显了,夏钧也的确听进去记心里了,王琼仍旧是觉得夏钧好像还什么都不懂。
……
…
首都的另一端,不久前曾站在小巷亲眼看着钟寻一点一点死去的黑衣道袍男子站在电脑前,和他的首领汇报道:“少宗主,那涉事的男子已经死了,从研究所逃出来的怨灵也已被铲除。再没有一个活口知晓此事。”
“没活口?”
慢悠悠的语调从电脑那头传来,声线随意,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尾声微微上扬,竟有些勾人心魄,叫人不敢轻易怠慢。
“那犯错的研究员还没死呢,你当我记性不好就这么忘了?”这人似乎是生杀予夺习惯了,说话自带一股必须听从的气势,而他话里的内容也的确是如此的:“你让他别来跟我问罪了,我没兴趣听,直接自裁吧。下次再有这样失误出现,也按着这规矩办了,看谁还敢再出纰漏。”
说完这句话,被人叫做少宗主的男子不满地重重哼了一声,抬指关掉了通讯。
低下头,摘下鼻梁上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长长的刘海下露出一双如星空般明亮深邃的眼眸。探手从旁边的蛋糕盒子里取了个巧克力酱的甜甜圈,心满意足地往嘴巴里塞。
反差之大,甚至让人联想不起刚才那个一句话就要了人命的家伙,就是眼前这个人。
旁边的阳阳热切地吐着舌头望着他,表示想吃。
会计舔了舔手指,说:“想要?没门!这是我的。”
阳阳“呜……”的失落挂下尾巴,难过得耳朵都贴到脸上了。
柯少嗔刚从门外推门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儿子,还有会计不给他儿子吃东西的画面。
“……”
“……”
会计连忙放下甜甜圈解释道:“误会,误会,这上面有巧克力,他不能吃啊!”
这怎么这么倒霉,偏偏这时候被柯少嗔撞见了。
柯少嗔抬眸往蛋糕盒里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心想狗的确是不能吃巧克力,不然心脏容易出问题,于是就没说什么。
会计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蛋糕保住了。
狗妖能不能吃巧克力他不知道,但他自己想吃巧克力他是知道的。绝对不能让柯少嗔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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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番外,说一说公司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