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是一种双向行为。
它像是藏在一杯牛奶冰淇淋里的橘子味跳跳糖,在香甜醇厚的背后,悄悄炸裂出酸溜溜的味道,给沉浸在甘甜中的味蕾带来细微的疼痛。——可这种疼痛绝非坏事。
温瑾沉默少顷,没有回应袁灼的要求,也没有去吻袁灼圆溜溜的狗狗眼,他只穿上拖鞋,披上夜里防凉的披肩,头也不回的下了楼。
“温哥?
你干嘛去?
温哥?
温哥,你慢点!”
温瑾并没有意识到他走得很快,恢复良好的刀口安安静静的藏匿着自己的存在感,他用产后不该使用的正常速度行走下楼,在枕上蹭乱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他直奔一楼厨房打开顶灯,明亮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投射到墙上,耸乱蓬松的发顶刚好像是生出了一对小猫耳朵。
“温……”
追到楼下的袁灼被厨房灯光晃了一下,小师傅带来的锅具刚好在灶上,已经打开的灶火发出细微的声响,毛绒绒的披肩裹着温瑾略显单薄的肩胛,一路遮到温瑾的小臂,藏蓝色的毛料衬出温瑾一双皓腕,白得仿佛凝住了天上的月光。
袁灼一直觉得温瑾做饭的时候特别漂亮,那是他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他永远记得他第一次偷瞄温瑾在后厨炸薯条的时候,不属于柴米油盐的漂亮男人挽起袖口,露出一双白白嫩嫩的腕子,用极不熟练的动作操作着机器,翻腾的油花接连溅开,灼红光滑如玉的手背,烫红圆润白净的指尖。
他记得温瑾小小的抽气声,记得温瑾吃痛时睫毛抖动的幅度,记得那些浅浅的、转瞬即逝的红色痕迹。
当年的小袁哥作为一个年轻单纯的Alpha,始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温瑾特别动人,直到他跟温瑾水到渠成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这些反应背后的含义。
小狗狗能有什么坏心眼的,小狗狗肚子里全部都是坏心眼,只不过是小狗狗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锅里的水汽氤氲,比袁灼先一步触到了温瑾的眼角眉梢,方便面的包装袋被温瑾撕开,黄澄澄的面饼入锅,调料包和鸡蛋紧随其后,千篇一律的速食味道似乎永远无法和美味两个字划上等号,但于袁灼而言,它远比一顿精煮细烹的美味更重要。
“温哥。”
“不够吗?
再给你加一袋?”
“你没放紫甘蓝。”
袁灼吸了满腔热气,闷声环住了温瑾的腰,他终于捕捉到了困惑他一整日的线索,失宠的危机迎刃而解,取而代之的是又感动又好笑的酸涩。
“我喜欢吃那个,冰箱里有,你帮我放一点吧。”
将深褐色的速食牛肉汤变成健康的蓝绿色,袁灼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贴着温瑾精致俊秀的侧脸,用腮帮子去蹭他温哥贵气漂亮的颧骨线条,他咧着嘴,露出一个傻兮兮的憨笑,带着厚茧的手掌隔着柔软的睡衣料子落在温瑾腹间,轻轻护着那道为他带来女儿的伤口。
自打那年徐家年会,他因为在落地窗边跟温瑾干坏事而感冒发烧,加紫甘蓝和荷包蛋的面条就成了温瑾给他煮面的标配,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怀上袁小暄之前,他在工地加班加点,赶上温瑾得闲去给他煮面开小灶,想要亲眼见证厨房杀手徐三爷的众人在他办公室借故外围成一团,他吃完面顾不上擦嘴就出门干活,围观众人见他蓝到发紫的嘴唇纷纷倒吸一口冷气,一度认为他是吃面吃到中毒。
能睡到徐三爷,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用一条舌头换后半生荣华富贵不算亏本买卖,而有关袁灼味觉失灵的传言也一直在江湖上广为流传。
可事实上,袁灼尝得出酸甜苦辣咸,他甚至还属于味觉很灵的那类人。
他刚到A城的时候,一直拿城东那家包子铺当早餐据点,后来他出人头地,城东跟着他水涨船高,包子铺生意兴隆开了分店,老板手头宽裕雇了帮工,他回去吃过一次,只咬一口便觉出调馅的换了人,味道没有以前正。
即便是在面对温瑾的时候,他的味觉也不是选择性失灵的,他是真不觉得温瑾做饭难吃,他承认温瑾总会做出比较奇异的味道,可这是温瑾专门为他做得,是天底下独一份的东西,藏着温瑾独一无二的心思。
该活在云霄之上的徐云升沉浸在柴米油盐里,陪着他一起享受最寻常的烟火气,一日三餐两人四季,这是温瑾最柔软的一面,也是只因他存在的一面。
加了番茄的茄子烧土豆,倒上一整碗黑椒烧烤酱的港式煲仔饭,用南瓜泥当底煨出来的老鸭汤,温瑾做出的饭菜一方面和烹饪常理看似有所瓜葛,一方面又带着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创新,硬要总结形容大概就是在奔向康庄大道的途中急转掉头一去不回,直奔与美味无关的天涯海角。——可这又怎么样呢?
有人闻风丧胆,自有人甘之若饴,前者或许成百上千,占据着绝大多数,但后者只要有一个就够了。
“听我的,温哥。”
即将让面汤沸腾的灶火被袁灼单手拧灭,温瑾停下动作转头看去,袁灼打开冰箱门,捧回来一颗圆滚滚的紫甘蓝,像是捡球成功的小狗狗,黑亮纯粹的瞳仁里满是亮晶晶的光。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做饭最好吃了,不用跟别人学。”
“……可是我看小张师傅煮面的时候从来不放这个。”
“他懂什么。”
袁灼抬头揉开了温瑾眉心一本正经的小疙瘩,他抽出菜板,将紫甘蓝切丝,严严实实的铺在半熟的面上。
随着重新打开的燃气慢慢加热,诡异的色泽开始在锅里四下蔓延,以一种绝对不该属于食物的状态侵蚀着热腾腾的汤面和不够圆润的荷包蛋。
“这叫专供给我的私房菜,就是要和别人的不一样。”
袁灼满怀期待的吻上了温瑾紧绷的唇角,他握上温瑾因为不安而攥紧的手指,强行将它们一一掰开。
“……嗯”
双手在面汤再次沸腾前完成了交错相握的动作,温瑾叹了口气,妥协似的转过身来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拿乱蓬蓬的头发蹭着他的颈侧,像是闹完别扭的小猫回到主人脚边露出了肚皮。
别人都是靠雷霆手段拯救世界抱得美人归,唯独他是靠认真吃饭拯救了爱情,袁灼被温瑾蹭得感慨万千,他抚上温瑾发顶,想要替温瑾整理发型,细细软软的发丝撩拨着他的指尖,他心猿意马的功夫,温瑾摸着他的腰侧一路而上,轻轻拧了一把他消肿的咪咪头。
“那你快盛面,一会坨了,都吃完,不许剩。”
温瑾偎在又把嘴唇吃成蓝紫色的袁灼怀里得了一夜好眠,他心事化开,精神放松,一觉睡到隔日傍午,错过了小张师傅抱着惨遭毒手的爱锅痛哭流涕,一边刷锅刷碗一边哀嚎自己脏了的精彩表现。
用备奶喂饱袁小暄的袁灼做回了穿着大裤衩和背心在家里奶娃的新手奶爸,昨日楼盘验收准备开售的消息早已被各路媒体报道滚动报道,一时间风头无人能出其右的袁灼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致志的等着温瑾起床,完全不知道自己名下的资产已经足以让他给他温哥买上一辈子的大螃蟹。
差一刻十二点,温瑾打着呵欠起床下楼,怀里抱着关越给他买得几本专业书,依旧怀有锻炼厨艺更上一层楼的伟大抱负,趴在袁灼手臂上的袁小暄被拍出了一声顺畅的奶嗝,他睡眼惺忪的拿书挡住闺女主动朝他靠拢的小脑袋,先凑上去跟袁灼讨了个吻。
“早……”
“早,温哥。
还要看书吗?
我念给你听吧,大夫说让你月子里少用眼,你先吃饭,吃完饭你告诉我从哪……”
体贴备至的小袁哥放下闺女接过了温瑾手里的书,各类烹饪教材的封面花花绿绿,唯独有一本朴素之极,他顺手一抽,黑体加粗的大字随即映入眼帘,成功凝住了他的满脸柔情。——《犬类饲料原料图鉴与质量控制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