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灼换过衬衫出来,院里已经行酒开宴。
徐云升得女,徐家后继有人,这场满月酒算是徐家近十年来最喜庆的一顿饭局,而这种喜庆的情绪也在大家反复确认过不是三爷亲自下厨之后达到了巅峰。
肉串、海鲜、啤酒,或许旁得富贵人家会有更讲究的饭局,但对徐家而言,最舒服的永远是老三样。
在温瑾的记忆里,最开始的时候是半只羊,老耿负责刷油刷料,老赵和老徐负责给他和刑岩割肉喂肉,鉴于这两个糙老爷们都属于没有什么生活经验的Alpha,所以经常会出现他和刑岩在前面跑,两个大人在后面追着喂,直把他俩喂到鼓着肚皮在草地上装死。
大概是一年之后,半只羊变成了一只羊,再后来又变成了两只羊、三只羊,堂口里的人越来越多,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老徐从混迹街头的煞星变成了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唯一没变的就是踩着啤酒箱请大家吃烧烤的爱好。
占了A城大半壁江山的徐家,其凝聚力秘诀不是别的,而是一只外焦里嫩的烤全羊。
这份传承从老徐到小徐,即便是老徐生命中的最后一年,他切除了癌变扩散的肺部,在远离尘嚣的庄子里耗尽生命,他也还是隔着玻璃请了大伙最后一次,看着随他度过峥嵘年月的兄弟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看着他长大成人的儿子,学着他的模样,跟兄弟们喝下代表时代更替的誓约酒。
人心和情意是这世上最玄妙的东西, 长眠地下的老徐大概能相信到儿子日后能将他的家业打理的风风光光,不过他应当没想过他的小徐同学可以在他曾经的位置上保留住心底的柔软和稚气。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烤全羊,发生变化的是额外添加的羊肉串,温瑾酒杯里的果汁,还有摆在袁灼面前的炭烤特品。
自家人吃饭,没有什么繁琐的敬酒过场,温瑾兴趣盎然的研究着烤炉,袁小暄被关越抱去培养感情,他没了后顾之忧,只想在狼多肉少的局面下,给他家小袁哥填饱肚子。
“三,三爷……那啥,差不多了。”
装着果汁的高脚杯沾上了油汪汪的羊油,小张师傅努力控制着抽搐的眼角,试图出言指导,然而却被自有分寸的徐三爷无情拒绝。
“不行,袁灼喜欢老一点的。”
孜然混着红艳艳的辣椒点缀在温瑾葱白的指尖,羊排上的精肉被炭火灼出香气扑鼻的油花,袁灼喜欢吃稍微焦一点的烤串,于是他特意趁着严奕谟张开深渊巨口的功夫,将这两根精排劈手夺下。
正常人都知道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和全是瘦肉羊排不是一回事,但正常人都不敢贸然打断徐三爷的炼丹过程。
从乱军之中抢了一把羊肉串的邵Sir拍了拍小严同志的肩膀以表安慰,作为了解徐云升厨艺的资深人士,他拽着自己擦过手的兜帽将严奕谟扯到一旁,以免待会烤炉爆炸伤及无辜。
“——走了,我看那边还有鸡翅。”
“啊……好,诶邵哥,你吃韭菜不?
我给你烤韭菜呀?”
作为和袁灼品种接近的小狗勾,严奕谟当然具备迅速阴转晴的技能,他将逝去的羊排抛去脑后,对着邵旸咧嘴一乐,露出了白白的门牙,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开口提议,并刚巧能让在场人都听清他在说什么。
邵Sir是个很奇妙的人,他的大型社死现场和他老树开花的心动瞬间重合到了一起,他看着严奕谟纯粹晶亮的眼睛,听着耳边哄堂炸开的嬉笑,不合时宜的漏了一拍心跳。
“——邵哥?”
“吃,要嫩一点的,不要老的。”
一场满月酒,邵旸吃了一肚子烤韭菜,回去的路上辣得烧心,袁灼倒是吃得不错,只是没吃出来温瑾到底给他烤了几样东西,毕竟他吃啥都是炭烤的焦味。
午后日斜,酒足饭饱神志清醒的搀着醉意上头脚底拌蒜的,三五成群的叫来代驾回市区,零星几个喝到神志不清的赖着不走,各抱一条桌子腿仰天哭嚎,其内容大概分成两派,一派是感叹徐家后继有人,老爷子在天有灵可以心安,另一派则是谴责小袁哥的黑皮基因影响了暄暄小宝贝。
满月酒的正式散场,以温瑾亲手把两个嫌弃袁灼肤色的长辈推上车为结束。
没喝酒的邵旸负责开车,又醉酒又醉邵哥美色的小严同志五迷三道的靠在副驾驶上,温瑾神色严肃的给后座上的两位老爷子扣上安全带,特意扯过袁灼的胳膊和严奕谟被炭火熏黑的漂亮脸蛋做了鲜明对比,为自己所坚持的“袁灼不黑”
这一论点提供了有力支撑。
至此,欢喜吵闹的满月酒正式落幕,宾客尽欢,院里有小张师傅、老耿带着请来的家政人员负责收尾清理,袁灼酒量凑合,自家兄弟也没往死里灌他,所以他尚可亦步亦趋的跟在温瑾后头进屋上楼。
“温哥——”
三从四德的好狗勾,必须保证纯纯正正的味道,袁灼脑袋一歪,托着长音喊住了走在他前头的温瑾,特意拍了拍自己轮廓有致的腹肌。
他从上楼梯就开始脱衣服,一层脱一件,温瑾闻声回头,他刚好把平角裤衩甩到脑袋后头,赤条条的摇着尾巴等他温哥夸他遵守男德。
“洗澡——洗——澡——我身上味道串了——要洗澡——”
也就是刚出月子得遵医嘱,温瑾忍住了把袁灼就地正法的念头。
他牵着袁灼的手,把乖乖巧巧的袁灼带进浴室,作为一只自我管理意识比较强的大狗勾,袁灼自动自觉的光着屁股坐进了开始放水的浴缸里,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没有往温瑾身上泼水的小动作。
“温——哥——”
“坐好了,水烫说一声。”
“好——”
大概是因为炭烤吃得太多,袁灼头发里都带着焦糊的味道,他仰着脑袋,任由温瑾拿洗发水在他头上搓出白花花的泡泡,圆溜溜的黑眼睛里满是他温哥低眉垂目的美色。
浴缸带按摩功能,力道始终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腰背,仔细挑选过的洗护用品则带着和温瑾信息素类似的淡香,闻起来幽静恬适,暖黄的浴室光从头顶垂下,照在温瑾身后的洗漱台上,那里有属于他们的牙刷牙杯,同款的小狗狗图案,边上有特意给袁小暄腾出来的空当,不久之后,会放进一份相同款式的儿童用品。
袁灼忽然感慨万千的红了眼圈,他总是在这种不经意间感受到温瑾到底给他带来了多少影响,乱蓬蓬的头发被水流冲开,洗掉尘土油烟的泡沫顺着他的脊背滑下,温瑾怕他醉酒难受,特意速战速决,只给他洗了头发冲干净身上便找了条浴巾让他出来。
斜下的日头照进主卧,湿哒哒的袁灼一步一个脚印,跟着温瑾走到床尾,昂贵精致的地毯立刻被他弄湿了一大片,温瑾却毫不介意。
“擦擦头,我给你拿卫衣,穿有耳朵的那个好不好?”
葱白纤细的十指,翻覆风云定夺生死,为他烤过羊肉串,为他拿着毛巾擦头,酥麻从头顶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在心头搅出翻江倒海的波澜,震得小鹿四蹄发软,无处可去。
“温哥……”
袁灼直起身子,一把搂住了站在他面前的温瑾,他将脑袋贴在温瑾的小腹上,贴着温瑾为他生育女儿的地方。——那里不再是他们相遇时那般平坦紧韧,那里有一条初愈的刀口和孕期留下的软肉。
“温哥,为什么是我,我怎么……你那么好,温哥,你那么好,我到底是……我怎么就能遇见你……”
“……”
袁灼情深意切,真情流露,而在一定程度上被关越毒害了的徐三爷却冷不丁思路走岔,在脑袋里浮现出了三个无比清晰的大字——“凡尔赛”
当然,他不会真把这三个字对着袁灼讲出来。
“因为你也好。
袁灼,袁小勺,自信点,你是最好的。”
肚皮发黑的徐三爷做回了温润体贴的温瑾,他抛下一闪而过的坏水,撩开袁灼湿乎乎的头发吻上了自家小狗狗的额头。
有关这个论点,他在人前人后说了无数遍,从今以后,他也乐得再说他个几千几万遍。——因为袁灼就是最好的。
“嗯……温哥,我好爱你,真的,温哥,我特别爱你。”
“我也……等会——”
红着眼圈撒娇的小狗勾固然令人心动,但安安静静的家里似乎有什么不对。
温瑾眉心一蹙,止住了俯身跟袁灼好生腻歪一顿的想法,他有些尴尬的侧头看向空荡荡的婴儿床,一向天塌不惊的面上有了隐约的抽搐。
“袁灼。”
“啊?
怎么了温哥?”
“小暄是不是被关越抱走了?”
“……温哥你再扣他三个月工资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