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徐同学骨子里的别扭劲是从老徐那儿一脉相承的。
他会教刑岩开机上网,会一边查资料一边告诉赵叔叔红酒要醒酒再喝,还会给隔夜宿醉的老徐烧一壶热水,冲上一碗茶叶汤。
狼窝里的小兔子,白白净净,温柔体贴,老赵不止一次薅着刑岩的后脖领子教育爱徒青梅竹马下手趁早,奈何刑岩那会年少轻狂,眼里除了机车就是机车。
老徐生得小徐是徐家百年不遇的好孩子,正直善良,勤劳勇敢,一个人拿得奖状抵得上堂口上下百十号人加到一起再乘二的数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觉得小徐同学一定是个状元命的文曲星,日后前路坦荡,万事亨通。
小徐同学太安静,太乖巧,他不像老徐的儿子,更不像徐家未来的接班人,更有甚者撺掇老徐再生一个,结果老徐一酒瓶子开了瓢,送去医院缝了十三针。
老徐从没有提过自己当年的事情,那一酒瓶子是他余下半生中唯一一次失控。
父子连心,但不交心,他们在这件事情上保持了足够的默契,。
小徐同学不是一段美好爱情的结晶,老徐的情感经历更像是腥风血雨里的一丁点慰藉,孩子是谁都不曾设想的意外,他们不曾做好充足的准备,不曾设想过正常家庭的未来,但好在他们足够尊重生命。
而小徐云升呱呱坠地那一天,露水情缘未能开花结果,早些年里,男性Omega难产的概率是女性Omega的数倍有余,老徐在一天之内当了父亲,办了丧事,最后拉着老赵在堂口后院生灌了两瓶白酒,其余种种,只字未提。
在老徐眼里,不了解就不难过,不难过就不愧疚,痛苦再大也是留给当事人来承担的,其他人不必陪着他感同身受。
徐家的掌门人必须要有保护所有人的能力,老徐这辈子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亲子时光,可单单这一点的言传身教,他时时刻刻都在做给小徐同学看。
在徐家仍有竞争对手的年月里,小徐云升被混混劫过道,被学校里的校霸要过保护费,还因为家庭出身被一些老师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他按照老徐的教诲闭口不言,也从没跟堂口里的叔叔伯伯告过状,就连刑岩都是因为撞见了他拿着装了砖头的书包朝混混脸上砸才跟他淌了浑水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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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的小兔子,长得是一颗狼心。
悲喜自知,不言不表。
老徐用尽一生的文化造诣,搜肠刮肚的给儿子总结了这八个字,能扛得要扛,不能扛得也要扛,徐三爷是一个名号,老徐倒下,小徐顶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时刻刻,皆需如此。
日子长了,本就不太善于言辞的小徐同学就愈发寡言少语,他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也有试图跟刑岩或是老赵聊聊天的想法,只是每每话到嘴边,他便不知道如何开口。
纷繁复杂的事情和问题不是说几句话就能解决的,发泄、抱怨、痛骂、诉苦,他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是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替他承担。
就这样,小徐同学将自己一步步逼成了和老徐相似的三爷,又在卸甲归田马放南山之后,把自己缩进了温瑾的软壳子里。
可总有些后遗症是根深蒂固的,比如现在,他就连自己到底为什么难过生气都说不清楚。
“我……”
温瑾不是擅长打直球,而是除了打直球之外,什么都不会。
情欲退却,颈后的疼痛卷土重来,皮肉之下的神经像是赤裸着暴露在空气中,一颤一颤的跳动着,牵连到四肢百骸。
他松开了搭在袁灼颈上的双手,脱力似的滑落下来,嘴唇徒劳开合,讲不出一句有用的话,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想要袁灼陪着他一起分担,可他又打心眼里认为袁灼不应该这样。
袁灼是最好的,没有过错,没有缺点,徐家的琐事,他的身体情况,无论是哪一方面的事情,袁灼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责任。
“袁灼,我……”
老徐同志语重心长的嘱咐犹在耳畔,半大的小徐乖乖仰头听着,任由老徐满是厚茧的手掌揉乱他刚剪好的头发,长大成人的徐云升在一侧静静看着,波澜不惊的面容已成定式,与老徐相比,只少了几分年岁上的沧桑。
——而被袁灼叼回窝拱蹭了许久的温瑾则支楞起一双许久不曾出现的兔子耳朵,它们是在努力绷直竖起,做出认真坚强的样子,可在极为短暂的几秒钟之后,它们的主人放弃了。
有小狗勾用柔软温暖的舌尖轻轻舔着,为什么还要立起耳朵呢?
“袁灼……袁灼……”
兔子垂下了耳朵,蝴蝶从山尖降落,旗帜在风停的时候偷了懒,温瑾想起了自己是一个需要得到安抚的Omega。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述的,袁灼这辈子没做过一道阅读理解题,但他就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读懂最关键的东西。
温瑾的声音很轻缓,带着些许疲倦所致的沙哑和并不明显的哭腔,这不像是情绪溃散之后的崩盘,也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迹象,他只是深深低着头,细软凌乱的发丝悉数垂着,将他所有的眼泪挡得严严实实。
无所适从的双手放在身侧,细瘦的指节在颤栗中缓缓收紧,在它们剜进掌心的前一秒,袁灼伸出手去,搂着温瑾的后颈,将他用力摁进了自己怀里。
袁灼掌心的温度很烫人,这是温瑾在混乱过后的第一个感知,抢在他察觉到撞疼了鼻子之前。
硬邦邦的肌肉硌着鼻尖,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嗅觉,温瑾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酸胀的滋味顺着鼻梁一路而上,让他掉出了更多的眼泪。
“温哥,你忘啦?我们已经有小暄啦。小暄就足够啦。你看,小暄多好呀,头发像你,眼睛像你,吃饭睡觉像我,这么好的闺女,除了咱俩谁能生出来。”